苦口婆心
黑玉英是中午时分回到村里,她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来到了赵黑家,等放学回家的赵黑两个娃开了门,把扩音喇叭调试好了。随了那"噗、噗、噗"的调试声通过电流,在喇叭里放大出去,一碗村的老老少少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吃饭的停了碗筷,做饭的停了风箱,做活的歇了手里的营生。
黑玉英说话了,声音在大喇叭里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好象有种磁性的嘹亮和清脆。
黑玉英说:"一碗村的老老少少全体村民们,我知道大家在这个时间里,都正忙着刨弄中午饭。为了不影响大家吃饭的胃口,我先就不说什么了。给大家放一曲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打虎上山的唱段。等大家都吃完后,我有一些掏心窝子的话要说,到时请大家注意听着。"紧随着,铿锵有力的唱腔就缭绕在小村的上空,气流在人们的听觉中水波一样的颤动。
黑玉英的话,于其说是照顾大家,还不如说是故意吊人们的心思,心理脆弱的人开始了坠坠不安着,根本没有了听戏的心情。
终于,黑玉英开始了人生第一次公开的讲话:"一碗村的全体社员们,大家注意了。我今天不想以副队长的身份说什么,只想和大家掏心窝来交流一下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的看法。首先,我想和大家一起回忆一下,咱们一碗村的过去。在我们家还没来以前,咱们村里的老户人家就已经住了几代人了。我们和许多后来的村民,说实话在当初是沾了老户人家的光。但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也一天天由外来户变成了村里的老户,也与大家一起,为了建设咱们一碗村出力出汗了。现在,咱们建起了砖瓦窑,每年往县城派出副业组,为大家往回挣钱。咱们发展了集体经济,也改变了过去贫困生活的面貌,成为全公社近些年来数一数二的好村子。这是赵队长领导咱们干出来的,也是咱们全体社员用汗水换来的好成果。"
"然而,昨天晚上,在一些人的谣言蛊惑之下,咱们村多年积聚的好成果,被毁坏的一塌糊涂。我不知今天白天有几个人到队部看过,看过咱们过去辛辛苦苦盖的牲口棚子现在变得稀烂,连门上的木桩都没有了,更别说那些活着的大小牲口了。再看看粮仓子,全部被推倒踩烂了。咱们留着的粮食种子,和每年春天里都要发放的储备粮,前几天被偷,昨天晚上又被混抢,现在是空空荡荡,也作害的满地都是。还有,咱们多年辛辛苦苦置备的大小胶车,和一应配套的东西,被抢得一个不剩。这一切,没有去看的人咱们不说了,看了的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心疼吗?"
"也许有的人会说,现在国家提倡分产到户,而咱们村又迟迟不搞。认为抢集体的东西,只是拿回自己的那一份。大家说,这个理能说过去吗?国家的分田分产,那是有一定的执行规则的,是分而绝不是抢,绝不是谁想拿什么,谁想拿多少,谁想咋着就咋着。这是一种糊涂的认识,也是一种自己骗自己的借口。在这里我想说,那些没有参与的人家,他们没有过错,分产到户对他们也一样应该公平。那些抢在前头,把队里的牲口拉回家里的,或者说提前就谋心不善,以借用不还为手段来想占有本来属于集体,也是大家的东西。这是咱一碗村绝不能允许的,也是大队公社所不能允许的。"
"一碗村父老乡亲们,大家在一个村子过活,吃同一口井水,种同一片田地,终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家人事业全村人办。在已经过去的日子里,谁能说集体就没有一点点的好处呢?谁要是那么说,谁就太没良心了。有些人以为,赵队长看病不在家了,就以为胡作非为也没人管了,那也是大错特错。咱一碗村上有大队公社,再上有县上地区,再再上有中央,有国家。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谁抢回去的东西,你趁早原原本本地归还回队里,牛交给牛馆,羊交给羊馆,粮食交还给库管,牲口交给饲养员,每交一笔都要报给会计柱子进行登记。队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有数字的,少一件都不行,要是谁还想侥幸以为会没什么事的,那就更大错特错了。如果在明天上午以前,还有不知悔改的人家,到时判刑坐牢,那就怨不得别人了。那些没有参与的人家,你们是好样的,队里不会亏待你们的。我相信昨天晚上参与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一时的冲动,是看见和听见别人的行动后,没有多想参与进去的。有些人用不了天亮就后悔了,为自己没主意做的事难过。对这样的人家,只要把东西还回来,我们就不责备他们,相反,认为他们还是好样的,是咱们一碗村的好社员。"
"在这里我可郑重地告诉大家,前面所说的话,既是我的意见,也是大队和公社的意见。上面原是要从县里调派部队进村的,要把这件事当成一桩聚众哄抢集体财产事件来对待。是我替大家作了保证,保证一切东西都能原原本本地归回队里,保证社员们的行动,只是对分产分田到户的政策认识不够,方法不当的错误行为。这才没有使整个事件被上纲上线,也给了那些参与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说到明天中午以前,我的苦心保证不能被大家所理解,还有人不完完全全送回拿回家里的东西,那一切后果谁就自负去吧。"
"有些人也许会问,交回队里的东西后,上面还会处理吗?交回的东西队里又会咋处理呢?还有,有的人交了,有的不交,对不交的人队里有能力处理吗?在这里我向大家再次保证,凡主动交回东西的人家,一概既往不咎。交回队里的东西,下一步将顺应国家的要求,也顺应大家的心理,全村实行分田分产,但一切是在公平公正的原则下进行,大队是要派工作组来组织的。对于不交的人,明天中午一过,就不是队里大队处理了,恐怕是政府公安部门的事情了,到时我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黑玉英的讲话,在一碗村引起了震动。我母亲听了后,在家门前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没有等着黑玉英回家路过,却等来了昨晚来招呼她的那个女人,两人窃窃私语了半天,那女人同意和我母亲一起送东西到队里,只是不第一个送回去,怕被写在了名单的前面。
牛馆高老二领着小孙子,就在村边的渠道里放着那头大紫牛,原来的心思只为了含混大紫牛的身份。黑玉英讲话中提到了牛馆,当时让他一激灵,等听完了广播后,心态坦然了,甚至还生出几分牛馆工作的光荣感,所以也没多想,赶着牛回到了队里的牛棚,抽着一袋旱烟,静静地候着看谁来交还抢走的牛。
会计柱子边听边往赵黑家走,被安排拿了账本,找到仓库保管员,一起到队部值班。
羊馆赵太已经开始动手清理羊圈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和了一堆泥,把羊圈的豁口给补好了。
馋猫只抢到了几只羊,就圈在自己已经多日不住的烂屋里。听了广播心事重重来问询候月梅咋办?候月梅躺在炕上说:"不要忙,等等看看再说。咱们才只拉了几只羊,一头牛,有些人家光大牲口就拉了四、五头呢。"馋猫说:"要不,我到村里转着看看?"候月梅说:"看什么?乖乖呆在家里。你再给我挠挠脊背吧,痒死人了。"馋猫不情愿地说:"你不能自己挠?没完没了,烦死人了。"候月梅翻了个身爬在炕上,瞪眼看着馋猫说:"我把你个小东西,最近是越来越不听话了。"馋猫有点委屈,辩解说:"谁不听你的话了,只是刚才给你挠过,你又让人家给你挠。挠的人手都疼了。"候月梅威胁说:"我告诉你小东西,我管你吃,管你住,还管你那个。你不要以为长了两岁,就心野起来,想忘恩负义,那是没门的事。过来,给我挠。快点。"
馋猫无奈之下跳上炕,撩起候月梅的衣服,心气浮躁,下手就重了一些,挠得候月梅身子一抖,回手就是一耳光。
高锁锁和老婆昨天晚上行动得比较早,收获颇丰,拉回了一辆小胶轱辘车和一车东西,还有一头骡子,一头牛,几只羊。其中一只羊羔受了伤,浑身发抖站不稳。一家馋嘴被激活了,天亮后,高锁锁一刀下去,解除了小羊羔的痛苦。半前晌,家里的羊肉香味便弥漫得到处都是。胖女候怕邻居家闻味知道了事情,把门窗全关紧了,还用布条塞了窗缝隙。
一锅肉刚端上炕桌,黑玉英的讲话开始了,全家人边吃边听,嘴里的羊肉味就变了。高锁锁吃得忘乎所以,讲话只听了个片言片语。胖女候却听明白了,想着这下问题麻烦了。事已至此,她让全家人放开肚子吃,吃完了把羊骨头在院里挖了个小坑,埋得严严实实,还用扫帚在上面扫了痕迹,踩了几个人走过的脚印。
回到屋里,胖女候叮嘱说:"家里吃肉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许说。别人问咱们吃什么了?就都说吃得米饭烩菜。谁要是多嘴说漏了,谁就没有好果子吃。"高锁锁迷糊问咋了?胖女候生气地说:"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没听见广播上黑玉英说什么吗?你赶快把嘴擦了,穿衣服到队里走看一下,要是别人都往队里交东西,咱们也不当那个替罪羊。"
刘三亮对老婆早晨不说话就走,走又不知去哪儿的举动,最初还是不愉快了一阵子。后来知道村里发生的事后,他把老婆在心里骂了个狗血喷头,想自己过去是一个消息多么灵通的人,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关头,被外人蒙得什么都不知道,再想想别人的所得,自己的一无所得,吃亏的感觉刺激的脾胃都不舒服。等到老婆在广播上讲了话后,刘三亮的想法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怀着几分尊敬候在门口。
黑玉英讲完话后,就回了自己的家,一进门瞟了男人一眼,几个娃早饿得围了过来,小儿子坐在炕上,脸上脏的都成了花狸猫了。黑玉英揭开锅盖看了看,准备开始动手做饭,从缸里舀出水,心里一酸,连勺带水又扔了进去,疲惫地往炕沿上一坐,随了长长的一口叹息,委屈由衷而来,管不住的泪水肆流而下。
村民们从中午开始,陆续有人往队部交还东西。黑玉英一直没有去队部,天快黑的时候,才匆匆去绕了一趟。会计柱子汇报说:"交回来的有三分之一,有些人什么也没带,来了绕一遭又回去了。看来,要是不动硬的,事情还很难收尾。"黑玉英看了看交回的牲口,和因为粮仓破烂,只能用麻袋装着的粮食,才说:"天也黑了,你们几个辛苦了,先把东西和牲口,给看夜的交待上一声,各回各家休息吧。明天还有一上午的时间,到时如果还有不知死活的人,那就怨不得咱们没给过机会。"柱子小声询问有什么办法,来治这些不自觉的人家。黑玉英懔懔地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上有中央,下有大队。自古还没听说,有这样行为的人不受处罚的事呢。除非这世道是真的乱了。"
当天晚上,黑玉英把自己关在另一间屋里,村里不断有人来探听消息,刘三亮都推说娃她妈自从中午都没回家,不知去了哪里?
三星西斜,明月当天,再没人来扰了,刘三亮完成了阻挡任务,兴冲冲去招呼老婆回大屋睡觉。刚从灯下走进黑灯瞎火的屋子,他眼睛还不适应,就小声叫着老婆的名字,不见应声,用手去炕上一摸,炕上却是空的,不觉咦了一声,就到熟悉的墙前去拉灯绳,灯盒空响,灯却不亮,这才想起屋里的灯早就坏了。
刘三亮寻出了院子,在月光中看见黑玉英端坐在猪圈的墙上,身子挺直,额头上映着青白的月光,几缕头发在光亮中丝丝飘舞,脸上就黑白出一副刚毅的剪影。
热锅上的蚂蚁
后半晌,村里开进了一辆绿色大卡车,停在了队部的门前的开阔地上,车上呼啦啦跳下三十多个胳膊肘上扎着红布条,肩上背着三八步枪的民兵。从驾驶室里走下来的,是大队的支书,还有一个文静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紧跟着,又一辆小吉普一路尘埃驶进了村子,尖叫着刹车在大卡车旁边。车上下来的,是五个身着制服,头戴白色大盖帽的公安。
一切就这么开始了,黑玉英被叫到了队部,和大队、公社以及公安领导,在队部的屋子里,交流商定了此次行动计划。大卡车上带着大喇叭,小吉普里也有手拿的小喇叭,各种命令通过喇叭放大出去,村民们被通知任何人不经通知,不准离开自己的家。二十多个民兵三人一组,分派到了村子的四面八方。队里的民兵头赵大虎被喊了过来,队里的二十多个民兵也被招集起来,加入到了执行任务的队伍行列里。剩下的人都候在队部前,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
整个村子的气氛转眼间凝重得像一块灰白色的冻冰一样,只有不谙世事的狗们看到走过自家门前的陌生人,七长八短地吠成了一片。家里的人就跑出来,把狗打得"吱吱"直叫。
挨家挨户的搜查开始了,搜查的人中,有队里的仓库保管员,有羊馆赵太,有牛馆高老二,有饲养员,他们都是鉴定队里东西的辨认人,民兵头赵大虎是外来民兵和公安的领路人。搜查的人每到一家,都让家里的人全部退到一边,先自行申明,或自动交出还没有上激的东西和牲畜。然后便是毫无隐私的翻腾,直到认为确实没有遗漏了,才把搜出的东西,让这家的老老少少,或背或提或拉着,在民兵的枪口押解下,灰溜溜地交还到队部。等到这家人把全部物品牲口各归了类后,就被命令到一边站着等候处理。
等候处理的人们,一个个脸色黑灰,眼里透着惶恐不安,身子发出一种听不见,但能看见的战战兢兢的声音。而没有搜出东西的人家,无事一身轻,他们站在另一边,满脸的幸灾乐祸,欣赏着对面不断增加的人群,等待着结果的出来。
大队民兵搜到了木匠家,拉出了拴在圈棚中的牲口,羊馆赵太认出了队里的几只羊,库管员发现了一辆车,又在木匠家的粮仓里,发现了新倒进去的,明显比一般人家多的粮食。
大队的民兵头就睖了眼问:"这些都是抢队里的吧?为什么不主动交出来?"木匠辩解说:"这牲口是我跟队里借的,还没来得及归还。几只羊是那天晚上看见别人拉了,我才去领了几只。这车是我和牲口一块借队里的,粮食那可是我家平时舍不得吃省下的。"民兵头右手拿着一根木棍,啪啪地打着左掌,冷了脸色说:"抢就是抢的,不要给我胡扯八道成借。全家人给我自己动手,把所有的粮食全装起来,把牲口套了车,把羊拉了,一起连人带东西,全部送到队部去。"木匠极推三阻四还要讲道理,民兵头用棍子劈头抽了一下,转眼间一条红印痕在额头现了出来。
木匠的老爹抖索着为儿子说话:"你们咋能随随便便就打人呢!"民兵头瞪了眼睛说:"老头,我打他还是轻的,他要是还不听命令,那就把人给我拷起来,押到队部,押回公社。县里的大狱门正敞开着等着他进去呢。"木匠脸红耳热说:"我是去队里拿东西了,那是我们应该分的东西,凭什么说我们是抢的。我们只是拿回自己的那一份。"民兵头听着不耐烦了,冷下脸面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声令下,两个荷枪的民兵把木匠两条胳膊往身后一拧,啪地一声上了一付银亮的手拷,再一用力往上提,木匠就"唉哟"着弯下了腰。
木匠的几个娃吓哭了,木匠的老婆就跪下求情,保证全家人按要求去做。木匠被抽了两耳光说了软话后,手铐被打开了,不敢稍有怠慢,全家老少都动起手,在兵头的吆喝下,很快完成了任务,套了牲口,赶了车子灰头胀脸被押到了队部。
搜查因了人们的自觉,只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就结束了。经过清点,交回来的羊少了十只,骡子少了两匹,牛少了一头,车与其它东西少了一些,粮食的出入最大。大队的支书就站在台子上,把结果向大家宣布了,再次要求人们争取最后的主动,被查出来可就一切全晚了。
会计赵柱子把各家事前主动上交,和刚刚主动交还以及被搜出东西的人家名单念了两遍。两片区里的人们听了,先还小范围地交头接耳,后演变成嗡嗡的吵吵声。
田木匠放嗓子喊叫说:"我们家是全交了,连自己家的口粮也都给装到队里了。队里要是不给退出来,一家人可就要喝西北风了。"民兵头让木匠到前面来说,刚被拷怕了的木匠往后面缩了进去,再不敢出声。大队支书问是咋回事?民兵头就附耳说了先前发生的事。支书大声回应说:"你多交回来了,那队里咋会还少这许多粮啊。你说说,这是个啥原因啊?你要是给大家找出这个原因,找回了粮食,长出来的粮食全给你们家。"木匠嚷嚷说:"那谁能知道,也许有人把粮食藏起来没全交回来吧。"支书说:"你分析的有道理,那你说藏粮食的是谁家呢?"木匠脖子一梗又一梗还想说什么,衣襟被老婆在人群中给揪了一下。
支书就上了那辆绿色大卡车,居高临下,对一碗村全体社员发表了一篇有愤怒、有威胁、有政治、有政策、有情理、有余地、也有许诺的讲话,然后等着人们响应。可惜效果不明显。
大队支书加重语气说:"从现在到天黑以前,要是找不出少下的牲畜、物件和粮食,那么凡是参与抢劫,又没有提前上交的人家,男人一律拉到公社等候处理,什么时候找到了,咱们什么时候放人。要是最后还找不到,那就全部去给我蹲监狱去。"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就发现了馋猫不在场这个问题,赵大虎就喊问候月梅是咋回事。候月梅有点不愉快,回说:"那个鬼娃子,现在跟我没啥关系。我咋知道他去哪了?"人们听了,发出一阵窃笑。有个小娃给大人说:"我看见他拉着一群羊,往村西头的沙湾里去了。"赵大虎把这个消息大声一汇报告,支书当时就派了两个人跑步去村外寻找。
有人说起队里前几天丢粮食种子的事,还有人提出了新的怀疑,认为队里库里的粮食原来就少着,现在硬问社员要,当然找不见了。仓库保管员站出来反驳,说队里的粮食,每一粒都有数字可查。有人就追问说:"那你说说,小麦是多少,玉米是多少,高粱是多少……?"库管员一激动,结巴着说:"我,我,我只是库管员,那些东,东,东西都由会计记着账呢。"会计柱子忙站出来边翻账本边说:"一切当然有账了,我这里都记着。大家要听,我就给你们念。"有人冷言冷语说:"那些数字还不都是人写的。"柱子就发火了,"数字当然是人写的,你要有本事,那你来写呀!"那人就说:"赵队长信任你,不信任我啊。不要以为我就记不了,村里随便拉出一个人,都能胜任。"柱子反击说:"不信任你是因为你没那德性。"
社员之间的对白,引出了支书对此次抢劫集体财物的原因思考,他说:"大家说说,为什么要抢队里的东西呢?是谁最先领的头?谁指认了最先领头的人,我就恕谁一身无罪,谁现在就可以回家去。"人们刚刚吵吵成一堆的声音随着小了,转而变得一片默然。
支书等了一会儿,见人们不说话,还要讲什么,公安领导上车,附在支书耳朵边说了几句。支书连连点头,跟着威严地巡视了一遍,引导说:"有人说我们这是分产到户。要是真这样,就大错特错了。分是分配,抢呢,就是抢劫。大家知道吧,古时候的戏里,抢是土匪的行为,逮住了都是要砍头的。"
站在有问题片区的人们,最能感受支书话语的份量,其中有人说:"我是看见别人去拿才去拿的。"有人说:"队里对分产到户光说不练,我们等不上了,才去抢的。"有人说:"全村人都去抢了,这也算犯法?"还有人阴阳怪气说:"我们不抢,再等上一段时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时间各种理论都出来了,大队支书莫衷一是,摆手示意人们静下来,要求说话的人一个个出来说,下面顿时又都不吱声了。支书越等场面越静寂,人就失了耐心,跳下卡车吩咐民兵头说:"把男女老幼分成几个组,分开了场地,让谁也看不到谁,听不见谁说话。"人群便被分了开来,先是不主动的一批,后是那些主动在前的人们。
分开后的大人娃娃说法便不一致了,特别是小孩们,在民兵的诱导下就说漏了嘴。而女人们攒在一起,先还一个个愤愤着,经不住上面来人的挑拔,很快吵成了一锅粥。只有男人群没有人来问,也不许说话交流,坠坠不安闷声在一块。支书本着脸过来,一个个张望着不知深浅。
支书说:"你们谁还有交待的尽早站出来,到队部给我说清楚。等我点了名,找到了还没交上来的东西,那谁就到公社派出所去报到吧。"说完话,头也不回往队部去了。
没有人主动,点名便开始了,被叫的人心中无数,走路就步子不稳,在队部里不一会儿,就被押着往村里走去。再被点名的人,有的没的乱说开来,就把平时听到的流言蜚语交待出来。张说看见李先去的,李说听见陈叫才知道的,陈说早几天就听说了什么,再问是谁说的,张三李四绕了一个圈,最后分不清究竟谁是始作俑者。一些个疑问说来说去,有意无意就影射到了赵黑看病,会计做假,库管员循私的问题上。
高锁锁家吃羊的事被自家的娃漏了口风,当时就被隔离到了一边。赵大虎身为民兵队长,见乱不制止,还纵容家里人参与抢劫集体财物,就地被免了职。从村外被找回来的馋猫,支书给冠了个转移脏物罪。仓库保管监守自盗,转移队里的粮食,埋到自家地下,不知被谁给检举了,当时就掘了出来,人成了罪行最重的一员,被上了手铐,押到了卡车上。会计柱子被限令整理账簿,特别要对众人的怀疑做出说明。还有七、八位家里又都搜出了藏匿之物,人全被抓了起来。偷小麦种子的人,也从娃娃嘴里被一丝丝给抽了出来,居然是一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终日不说一句话的倔汉子,引得人们谁都不敢相信。
队里的财物经此一收缴,也就十有八九得到了保全。最后支书宣布了这场事件的处理结果,人们先还一个个肃穆着脸,当十几个人被押上车,被拉着往公社去时,相关的家人才乱了起来,一个个有哭有骂,如热锅上的蚂蚁,求情祷告,乱成了一团。有上年纪的人拦在车头前,经不住身强力壮的民兵,几下就给架到了一边。那些被宽容了的人家,扶老携幼,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家去了。
支书临走时,把会计赵柱子叫进屋里,要他连夜理清账务,还说大队明天就派人来查账。
拖拉机上的一些个零件,也被谁家的小孩给拧着卖了废铁。
终归的无奈
黑玉英从大队和公社的人进村后,她与两位领导在队部交换了一下意见,就抽身回了自己的家里,以一个事外人的身份,等待着事情的结束。只是人在家里,心却在队部,耳朵也就竖着,隐隐约约听着队部嘈杂的动静,了然着事情的大概,直到黄昏落下帷幕。
刘三亮哼着酸曲,领着几个娃高高兴兴回到家里。黑玉英挖苦他说:"看把你兴灾乐祸的,也不怕别人看见了,戳你的脊梁骨。"刘三亮往炕上一坐,盘了腿拍着胸口说:"咱不做贪小便宜的事,光明磊落,怕甚。"黑玉英扁了扁嘴,哼了一声去关心炕上已经会爬的儿子。刘三亮的好心情还没有全倒出来,继续滔滔着说:"我今天才算知道了戏里唱的话了,什么是吃亏就是占便宜,什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妈的,那赵大虎装模作样,还跟着人家搜别人呢,自己家里就是贼窝子。赵柱子这下子纸里包不住火了,赵黑的密秘也该露陷了。"黑玉英心里圪蹬一下,问柱子是咋回事?刘三亮说:"咋回事,库管监守自盗,村里前两天晚上,人们听到的车轱辘声,就是那家伙往家里倒腾呢。他赵柱子和赵黑穿一条裤子,明天大队来查他的账,这裤子还不得破烂开来。"
有人哭着上门求黑玉英去说情,把自家的男人早点放回来吧。黑玉英含混地安慰着,前脚刚送走这个,后脚又有人来了,一样的求情祷告,表白着后悔当时没听黑玉英的话,说只要人安全回来了,以后就是队里让抢也不去抢了。这是一份信任啊,黑玉英好言好语,答应明天一早就去大队和公社要人。
有一个高姓的人,平日横行霸道惯了,上门责问黑玉英,说:"队里发生的事情自己就能处理,偏要把公社和大队的人找来,现在把人抓走了,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黑玉英说:"我什么心也没安,也有言在先,公社和大队来人,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事。队里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你难道就让谁都不要来管才对吗?"来人胡搅蛮缠,虚张声势威胁说:"你不要以为当了个临时副队长就了不起了。在老子的眼里,你仍然是外来户,是个烂婊,子。"
刘三亮听见了,提了一根擀面枨就要打人,黑玉英忙拉住了,让来人有本事自己去解决家里人的事。来人骂骂咧咧走了,刘三亮的好心情由此一落千丈。
赵柱子在半夜时分敲开了黑玉英家的门,开门的是刘三亮,披着一件衣裳,一手搁在门把上,身子横着挡住门口,问赵柱子这么晚来有什么事?柱子说找黑队长有重要事要说。刘三亮还是不让进,黑玉英听见了,穿了衣服出来,让刘三亮回屋睡去。刘三亮悻悻地让了开来。
两个人的时候,赵柱子说:"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还是到队部去,我有些东西要给你交待一下。"黑玉英犹豫了一下,系好了衣服纽扣出门了。
来到队部,柱子把一个小本本拿了出来,小声说:"大队明天要来查我的账,说白了还不是来查我四哥的问题。要单从账面上,那是没什么事的。可是我就怕万一。要说我四哥,自己往家里很少多拿多要过什么,只是为了队里的事,给大队和公社的一些人送了不少的东西。现在他不在村里,村里又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我心里没底,把这些年记的这个小本本,先交给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还得你给帮忙呢。"黑玉英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赵柱子狡黠地说:"我知道我四哥对你好,也信任你。我也信任你,才把这东西给你的。现在公社和大队都凭信你,横竖你看着办吧。"黑玉英埋怨赵柱子为什么不早说,当时就急得坐卧不安起来。柱子说:"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那个了。"黑玉英疑惑地问:"那个是哪个?"柱子改口说:"就是不当这个烂会计了,惹一屁股骚不说,连个诉冤的地方都没有。搞不好还会当替罪羊呢。"
赵柱子走后,黑玉英在队部滞留到很晚,本子里的内容让她越看越惊心,对赵黑的能量的原物质有了全面的知晓,心里七上八下,有佩服,有欣赏,也有反感,更多的是矛盾。
回到家里,黑玉英睡在炕上失眠了,想了许许多多的前事后事。刘三亮给扰醒了几次,埋怨两句又呼呼睡过去。天快亮的时候,黑玉英穿了衣服起来,把柱子交的那个小本本拿到院子里,藏在一个地方不放心,又取出来换了个地方,还是不放心,最后,找了个高木凳,塞到了凉房的屋梁上。屋梁尘沾了一她手,头发也散乱了一脸,用手一拢,尘灰又沾到了头发上,回屋后先洗手,又用毛巾把头发清理了一通,往炕上一倒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黑玉英对刘三亮交待了几句家里的事,骑上自行车往大队急匆匆赶去。
大队最后也没来查账,这让许多人由希望到失望,到最后牢骚满腹。那些个被抓起来的人,头一天回来一个,第二天再回来两个,问题最为严重的库管员,和那个老实巴脚的倔汉子,被拘留的时间最长,最后也都没有深究,罚了点钱放了回来。
与此同时,村里的分产到户,分田到户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人们的心思被现实利益所左右,每天忙着量地,清理集体财产。分产分田的工作只用了几天时间,主持工作的还是黑玉英,大队只派了两个监督人员来帮忙。人们先前的那种浮躁变成了殷切,当初抢回来被没收回去,现在又名正言顺地分回来了,失而复得的幸福不言而喻。
刘三亮家分了一头正当年的大黑牛,喜得他用老婆的梳子把牛的毛皮梳妆得溜溜光。我家分到的,居然就是那天晚上母亲拉回来的那头瘸腿黑驴。最让村人感到好笑的,是候月梅抓阄分了一头刚下了头骡子的灰毛驴,而馋猫却抓到了毛驴下的那个小骡子。这种巧合,引得人们笑成了一片,笑过了有人就想,这真是天意的幽默。赵黑家的分配,黑玉英让他的大儿子出手,结果抓到了同等条件中最好的牲口和田地。有人背过身说黑玉英偏心,当着面却看着自己的手,嘴里说着"臭、臭、臭",跟着就唾了几口。陈四家人多劳力壮,分到了那头大紫牛,把高老二羡慕了好些日子。
队里的两座砖窑,几万块还没进窑的土坯,还有喝油就能跑着挣钱的拖拉机,黑玉英提出了保留这部分集体资产,等挣了钱再给每家分红。社员们七嘴八舌,说还是分了彻底,省得留下来最后便宜某些人。还有人以为,把窑和车打了价,谁能拿出钱,就卖给谁,然后再把钱大家分了。黑玉英耐不过众人的嘴,把这个主意作为分配的方法,向村人在大喇叭上宣讲了。
当年和赵黑争队长的高军,发了点意外之财,放出话要出钱买下这两种生财的宝物。赵家的人以赵柱子领头,想抢这块肥肉,无奈钱不做主,串连了十多家也凑不起一半的数字,就耍了个外摆手,搞了个竟标会,从外面叫了人来,和高军硬撑。高军最后以比原来高出一倍的价钱,成了最后的胜家。
就在一碗村的社员们一个个算着自己的小九九时,高军突然变卦不要窑了,还把赵柱子拦在队部门前的那棵大树下,骂了个狗血喷头。两个人都要开始动手打架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中,赵家人就磨拳擦掌,高家人也不甘示弱,有的已经暗暗从地上拾起了土块烂砖头。
黑玉英阻止了两人的斗殴,听了高军的话后一急,说:"那可不行,我都在全队社员面前宣布过了,咋能说不干就不干呢。"高军说:"要干也行,把价钱给我便宜下来。"
黑玉英自然不能答应,两孔砖窑和一辆拖拉机闲置在那里。过了些时日,窑上原来烧下的两堆砖就被偷走了不少。那辆拖拉机上的一些个零件,也被谁家的小孩给拧着卖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