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村分田分产半个多月后,有人看见一辆牛车拉着赵黑两口子,送到赵家的院子里。赶车人是邻村的一个中年人,只回屋喝了几口水,招呼了一句就走了。
赵黑头上裹着毛巾,又戴了一顶单沿的帽子,是被黄脸婆搀扶着进屋的。赵黑的两个儿子都去上学了,家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春天的风沙,在坛坛罐罐上,柜顶上,锅台边,炕毡上落下了清晰可见的一层。黄脸婆让男人在地上扶了躺柜先站着,然后用笤帚快手快脚把炕上的沙土清扫到了地上,顺手铺开了炕头前的铺盖,把枕头垫好了,才扶着赵黑上炕,慢慢把外衣脱掉,慢慢地让赵黑斜躺下身子,单臂靠在垫起的枕头上。黄脸婆嘱咐了几句,就去打开窗户,敞开家门,让屋里浊闷的空气流通起来。跟着,她手脚不停地开始收拾屋子,嘴里还时不时叨叨着什么。
赵黑的帽子被摘掉了,毛巾也解了开来,布带缠绕的脑袋,只有鼻子、嘴和一双眼睛对外开放着。他缓缓地转动颈项,用空洞加空茫的眼睛巡视着自己的家。直到感觉嗓子眼里有痰,忍着劲吭了半天,才吸到嘴里,嗯嗯着等黄脸婆拿来一块纸,对在嘴上才吐出来。
赵黑的两个娃放学回到家里,看见黄脸婆时,母子亲情,高兴的欢声笑语。看见炕上怪模怪样的爹,两个娃就大眼瞪小眼,都不吱声了。赵黑似乎对自己的骨肉,表现的异呼寻常的淡漠,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就又进入闭目养神的境界。
天黑前,村人们知道赵黑回村的消息,都涌过来问候看望。黄脸婆却不近人情,一律拒之门外,说:"娃他爹手术才几天,还没有歇养过来,也怕风,大家过几天再过来吧。"柱子是最先到的,迟迟不肯走,站在院子里,隔了窗子喊叫:"四哥,四哥,我是柱子,你好好养病,地里的活就不要操心了,我和大虎都给你料理着呢。"屋里的赵黑并不应声,柱子还想说什么,黄脸婆小声告诉他:"不要叫了,他可能睡着了,有话过两天再慢慢说吧,现在就是说了,他也不会注意的。"柱子也低声询问说:"四哥这次是做了啥手术?手术还成功吧?"黄脸婆叹息了两声,说:"你四哥真是受了不小的罪,在医院里,七、八个老大夫检查几天,才确定下做手术的。在做手术时,人家只让我签字,说是有生命危险,还不让在现场看。我听大夫说,是把引起他头痛的两根经给割断了。"柱子倒吸了口冷气,按照黄脸婆的说法,想象着手术的残酷和危险。
黑玉英是第二天中午来到赵黑家,黄脸婆很不客气地把她挡在门外。
黑玉英说:"你个黄脸货,都到现在这种情况了,还跟我裂得是那根经啊。不说其它,只是乡里乡亲,我来看看你男人,也不至于就把他给吃了吧。何况,我还有好多队里的事要给他汇报呢。"黄脸婆阴着脸,半天不吭声,临了才软下来说:"不是那么回事,他手术后,头上的刀口最怕进风,也怕激动。你们来看,我心里当然感动了,可是谁知我的难受啊。不要说是你们了,从他手术后包了头,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呢。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他,他的手术是不是成功的,他,他还能不能恢复好呢。"黄脸婆的声音开始呜咽。黑玉英安慰说:"那你好好招呼他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让娃过来跟我说一声。队里虽然不像过去了,但赵队长在人们心里还是很有位置的。"临了,黑玉英迟疑了一下说:"对了,你要是不多心,我下午就杀一只鸡,给你拿过来,你炖得烂烂的给他吃吧。"黄脸婆泪眼婆娑说:"你的好心我们心领了。你不知道,他现在每天只能喝小米稀粥,油大的都吃不成,牙也不能咬嚼。"黑玉英黯然而又默然地离开了。
一个月后,赵黑拆掉了绷带,因手术剃光的头也重新长出了新发,只是新发白多黑少,一根根如鬃毛一样硬而直。可能是戴惯了帽子,也许是为了遮掩什么,他那顶灰色的布帽除了在家里摘掉外,出外很少有不戴的时候,而且把帽沿压得很低。
见过赵黑的人都说,那脸色较过去明显白了,只是看上去有点脬肿;原来那能发出响声的眼睛,变得空灿灿的;高大的身材走起路来,随了脚步慢悠悠又小心翼翼,如同重心不稳;一身裹得紧紧的蓝灰色外套,时常穿得一丝不苟。是怕风?还是捂着一种胆怯的心理?谁也不得而知。因为他很少说话,与村人遇在一起,对别人的问候,只是面无表情地相向一会儿,绝少回应,自顾自就走开了。
村里的娃娃和年轻人,过去看见赵黑都有点惧怕,见了这种情形,胆子慢慢大了,偶尔还动手撩逗一下他,或说两句不中听的话。赵黑都充耳不闻,或者躲开来,嘴里叽哩咕噜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当有人指责那娃或那人时,赵黑竖着耳朵听,这时的他好象在思考着什么高深的问题,双眼充满了深邃,实质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黄脸婆对赵黑很是尽心,出出进进关心呵护着,俨然当起了保护人和一家之主。赵黑也表现得很听老婆的话,过去独立的刚性似乎一去不复返了。黑玉英几次上门想讲一下村里发生的情况,都被黄脸婆给阻止了。会计柱子还像旧日一样,有事没事来家里坐坐,可是跟黑哥一交流,寡淡得就跟菜里没有放盐一样,对重整砖瓦窑的想法也就彻底无望了,不由悔心丧气说:"这是咋了?把一个多么能耐的人,搞成这个样子。那手术不值啊!"
赵黑的邻居冯友友两口子过来串门,和黄脸婆聊得七长八短,赵黑只坐在炕角,两只手在身上这里挖一挖,那里挠一挠,后来好象想抽烟了,默不作声只拿眼睛四望,寻找那根用了多年的烟袋和烟嘴子,最后还想了一会儿,把被子都翻开了还是没找到,这才问了句:"我的那个烟袋和烟嘴放哪了?"黄脸婆轻描淡写地说:"不要抽了,人家大夫叮嘱不让你抽烟。那两个东西让我前些天就放在灶火里烧了。"赵黑便不再言语,仄了身子躺在被褥上,面向着一面墙壁。冯友友看着黄脸婆说:"赵队长想抽一口,你就让他抽上一口,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要是这么坚决不让他抽,还不把人凄惶死了。"黄脸婆说:"没事的,他现在一切都得听我的话。我不让他抽他也就不抽,慢慢的他就不会去想了,要是一抽开了,那毛病一下子便难改了,这也都是为他好。要说娃他爹的烟瘾,过去在家里顶个小炉灶吐得烟,把个家熏得常年看不见白亮。这下好了,虽然人变得有点不那么多话了,可听话省事,全家人安安稳稳的,也是一件好事情。"
过了一段日子,关于赵黑治疗的详细情况就在村人们的议论声中公开出来。有说赵黑头痛的毛病,那是脑子里两根支配人情绪的神经,在伤后经常抽得人疼痛啊。又说人家省城的几十个大夫会诊,说国外的一个什么名人,也得过这种病,而且比赵黑得的还厉害。这种病时不时人就会无意识,变得歇斯底里,严重的杀人放火眼都不眨一下。所以有个大夫提议,为了不让赵黑的这个毛病发展下去,更为了人免受更大的罪,建议把那两根受伤的神经给割断了。割断了人就没脾气了,也不会争强好胜,更不会伤心呀,流泪呀,人会变得安安静静,像修行的高僧一样。
赵家的人说,当时赵家老五不敢作主,打电报唤去了赵黑老婆才决定的。也有说赵黑本人是不同意做手术的,后来是赵五子反复做思想工作,赵黑老婆也哭鼻流涕要求他配合,无奈之下,赵黑最后也同意了。
按赵黑老婆的说法,赵黑的手术做得很成功,现在发展的和大夫的说法一个样子。赵黑老婆逢人便说赵黑的性子是整个变了,少了话语不说,还没了脾气,对她的话绝不二字,更不爱乱管闲事了……。
刘三亮把听来的话给老婆黑玉英讲了,临了骂着说:"人就活得个七情六欲,现在他赵黑手术成个废人了,他那个老婆还当福气呢,真他妈的蠢得可怜。要是我硬可头痛一辈子,也不过那种'平静的像个修行的高僧一样'的日子。你说,人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黑玉英没吱声,刘三亮突然诡秘地说:"要说修行的人,是不准也不会和女人过那种事的。赵黑现在是不是成了个活太监了?"黑玉英心里不痛快了,讥讽说:"你是自己不受罪,不知道罪难受。现在别人受罪,瞧你乐呵的那个样子,心里也不觉愧得慌!"刘三亮说:"我愧什么?他过去是咋对待我的。他呀是罪有应得,那是天报应呢。你看看,前年和去年,他们家出了多少事,连墓堆里的死人还作了一次乱,活活就死了两个娃。我不是乐呵,我是想啊,随着分产到户,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加上他赵黑现在这个熊样,他再也不能对咱们家咋样了!"黑玉英骂说:"你是老狗记那千年事,是属乌龟的,会咬不会放。人家赵队长后来对你的好,你咋就不扪心多想一想呢。"说完,摔门走了。
女人当政
黑玉英走出了村子,来到自家的责任田里,相邻的地里,我母亲正在锄着麦垅子,两人边干活边大声地拉话。因为距离远,说出的话有很大一部分声响被空旷到了四面八方。
这时,馋猫肩上挎着小胶车的拉带子,闷声不响地拉着车走在前面。候月梅跟在后面,边走边哼着一段京剧,只在车子受阻时才帮着推一下。
路过刘三亮家地头时,黑玉英玩笑说:"放下牲口不拉车,咋用人力呢。候月梅,你不怕把小顺子给累得不能用了?"候月梅停了哼唱,回应说:"你个烂嘴,一张口就没好听的。我们家的那头草驴又怀上小骡驹子了,兽医站的人说,这几天不能使用。"黑玉英说:"抓了一头草驴,带回两头骡子,瞧把你便宜的。"候月梅说:"那当然了,这责任田一分,人活得就是自在。你这是干啥呢?"黑玉英说:"能干啥,苗出得不好,补种一下。"候月梅说:"你们呀,真不如像我一样,种点口粮田外,全种上蔬菜,市场上好价钱呢!"黑玉英说:"我们不能和你比,种点粮食,先图个肚子饱就不错了。"
馋猫拉车走远了,候月梅紧走着赶了上去。黑玉英和我母亲说:"康婶子,你说月梅和小顺子,他们能长久吗?瞧她现在那个劲,简直就是把顺子当苦力使唤呢。"母亲歇下锄头,支在手里说:"谁知道呢!两个人是一对活宝。年龄差距太大了,再过上几年,一个长成大小伙子,一个该变成老太婆了。就怕到时顺子不会像现在这么听话了。"黑玉英说:"听说两个人现在就闹得很僵,顺子还和候月梅打过一架,顺脸都让挖烂了。"我母亲说:"这是迟早的事。"
太阳西斜到一房高时,黑玉英拍了拍身上的土,邀我母亲一起要收工回家。母亲说:"我现在不能和你们比,这地里的活谁也指望不上,就靠我一个人往出赶活了,还是你先走吧。"黑玉英说:"婶子,地里的活不要着急,过几天不行我给你帮忙。"母亲说:"哪能呢!现在谁家也不清闲。再说我也不累,你忙你的吧。"
黑玉英拿着铲子回家了,远远看见队部的烂摊子上有个人在走动,临近了才认出是赵黑。黑玉英心里一热,快步过去叫了声:"赵队长,你干啥呢?"赵黑默然地瞅了两眼黑玉英,目光就移向了别处。黑玉英一时无言,缓缓地跟在赵黑的后面,巡视一片破败的牲口圈棚。
来到旧队部前,赵黑凝视着门窗成了空洞,顶子早被掀翻,椽檩笆子被人们拆走的队部房子,麻木的面无表情。黑玉英眼含泪水,忍不住伤心自语说:"都让人们拆走了,拆得什么也没剩下。"赵黑两眼发直,慢慢扭回头看着黑玉英。
黑玉英说:"赵队长,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本事,没能帮你看好这个家,把一个好端端的生产队搞得什么也不剩了。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对我说出来吧。我真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无情无意,无痛苦无悲伤的人。我还是喜欢过去的你,那么有钢骨,有魄力,就连错误也那么让人感到、感到可以信赖,可以倚靠。"说着人已泣不成声。赵黑好脸上的皮肉在抽动,坏脸因手术凝结的黑疤则显得更黑更硬。黑玉英眼睛紧紧盯着赵黑,连哭带诉说:"我一直想等你回来把原委说清楚。可是,你现在还能听进我说的话吗?你要是能听进去,你点一下头也行啊!或者你说上两句话也行啊!"赵黑突然说话了,语气平和,没有一点点的温怒:"你哭什么?分就分了,分了省心。"黑玉英立即止住了哭,吃惊地看着赵黑,却再没有等来一个字的后话。
赵黑又开始说话了,只是话少得可怜,黄脸婆给大队领导说了情况,帮男人辞掉了队长一职。
大队提名让黑玉英接替赵黑的工作,黑玉英拒绝说:"过去赵队长干着的时候,我当个副职还能帮点小忙。现在让我挑头,说实话,我没有那个能力,大队还是另选高明吧。"大队支书说:"要是赵黑还能干,当然最合适不过,可是他现在人都成那个样子,不可能再像过去了。让你当副队长也是他当初的提名,说你人热心,有文化,身份也特殊,在一碗村左右不沾边,正合适在两大姓中公允地解决矛盾。何况现在分产到户,这个队长一职,比过去简单多了。你就不要推了,先干上一段时间,大胆地试一试,有什么难题,大队会替你出头的。"黑玉英为难地说:"正是因为现在有职无权了,队长一职才更难当。村里的两大姓就是个大难题,不说别的,竞争那两座砖窑的事,两姓的隔阂又生成了,搞不好当了这个村子的队长,就是耗子进风箱,两头受气不落好。"
支书就找了两大姓有威望的人谈。高姓人问:"现在当队长都管些啥啊?"支书说:"人无头不立,鸟无头不飞。现在虽然分产到户,一碗村还是个村子,队长就是村子对外的一个象征。"高姓人就说:"按支书的这个说法,队长一职那不是跟庙里的泥像,只是摆个样子罢了。要是这样谁当都一样,只要不是赵家人干就行。"赵姓人问:"现在当队长,都有些啥好处啊?"支书说:"村里的水淌不上,电用不上,计划生育跟不上,秋天的公粮交不上,这些都是队长的责任。还有张家长李家短的户家矛盾,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得队长操心处理。要说好处嘛,那只是一份队长名誉下的光荣。"赵姓人就笑了,说:"支书真会说话,要是这样,谁爱当谁当,只要不是那高军干,就是让一头驴当我们也没意见。"
支书把两大姓意见一转述,又说了点好听的话鼓励了一下,黑玉英一百个不情愿答应了。支书立马召开全村社员大会,宣布了对黑玉英的任命,并表态大队会全力支持她的工作。
会后,支书亲自指挥人手,把架在赵黑家的大喇叭,搬到黑玉英家旁边新立起的杨树杆上,一碗村人对这一任命表现出从没有过的平静,人们种自家的责任田,过自己的小日子,好象觉得队长是个遥远而又遥远的概念。
紧锣密鼓宣布完了任命,支书临走给黑玉英打了张借条,将村里的那台闲置了许久的拖拉机,说借回大队用一段时间,还答应到年底给一碗村一些报酬。黑玉英也没多想,由着大队派来的司机开走了。
几年之后,大队支书拉家带口回了县城,整个大队也成了有名无实的一个概念,一碗村那辆拖拉机也随着没了下落。
洗去泥土
我与晴梅的悲情大逃亡,以彻底的失败告终。保全了一条小命的我,在家里将养了几天,才摇摇晃晃能下炕走动。十多天后,我可以到院子里吹风晒太阳。二十多天后,我养好了皮肉之伤,深深藏起了心灵之痛,背上母亲为我缝好的一床新被褥,坐上火车回了省城。
文倩早就先我到了省城,我们在省城广场上又见面了。仅仅一个假期,文倩的身体就明显发胖了,原来的鹅蛋脸更圆了,一双大眼睛被凝聚得小了几分,头发也换了样式,服装比在学校时明显时髦起来。
文倩挺兴奋,首先埋怨我说:"唉呀!你可真能沉住气,把人家都快急死了。"又端详着我说:"咋才两个多月,人黑得就跟个农民一样。你这幅样子,咋能打好第一面的印象呢。不行,我得先给你整整精神面貌。"我只是含蓄地微笑着,说:"整什么呀!本来面目才是真。我还是先找个安身的地方吧。"心里奇怪自己咋就没了过去的那种激动。文倩说:"你这么急,为什么不早来?告诉你,一切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剩下的事你也得全听我的意见才成。"我疲惫地说:"行,行,行。从今往后,我把自己都交给你了。你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
我们在文倩的大哥家里吃了一顿饭,然后出去理发。我由着文倩的安排,坐在理发椅上任由理发师把脖子扭来扭去,听着剪刀嚓嚓嚓在耳边响过,看着黑发一团团飘落在椅子周围。我差点睡着,被文倩兴奋的一嗓子给叫醒了。她让我站起来对着镜子照,又把我转来转去欣赏了一遍,才满意地交了理发费。出了理发部门,文倩又拉着我到一家商场里,里里外外买了一身衣服拎着,说是等洗完了澡才能换穿。
洗涤了乡村的污垢,我换上了那一身装衬人的新衣和新鞋,再往镜子前一站,形象明显有了改观。我慢慢地找回了对城市的感觉,联想到明天就要参加的工作,就要当一名省报社的记者,原本一潭死水的心井又开始有了涟漪。
当天晚上,文倩陪我在老街道上走,她问我一些很感情的话,埋怨我咋变得像根木头一样。我说:"要不是你的关心,和这份工作的牵挂,我都在农村快要扎根发芽,真的长成一棵木头树了。"文倩怀疑地噘着嘴说:"不对,你肯定在农村家里经历过什么事情。"我吓了一跳,脸上强装平静说:"一个人在农村,除了受苦劳动,你还想经历什么!"
回到招待所,文倩还缠着问我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来不做个交代,是无法释去女人的敏感和固执了,我对沙漠之行和后来自己发疯的所做所为只字没有提,只讲了与文倩那次一起看野兔疯狂的早晨所闻所见,又讲了后来村里发生的事,这才把她的关心引离了轨道。
文倩不信,看着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真有这种事?那,那个布袋脸队长后来咋样了?"我嚼了一块糖果,故意吊她的胃口,提出一个条件,要她必须吻我一下才成。文倩可不愿轻易服输,抿了嘴唇站起来要走。我拉住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我说:"这个条件不行,那另一个条件总可以吧。"我提出了亲她一下的要求。文倩咯咯笑着,用双手把我的脸捏住,往宽一拉,一字一顿说:"脸大不识羞。你呀!我真不知是谁教你开了这些窍的。"
我一下子想到了晴梅,心里咯噔了一下。文倩抱了我的头,要细看我这双能看到灵异之物的眼晴,那手一下子把我带回了撕扯人心灵的那一幕幕。我突然疯狂起来,不容文倩挣扎,放肆地拥吻了她,只是那吻里有串串对晴梅的记忆与幻觉。
我们水到渠成参加了工作,各自走上了理想的工作岗位,成了吃公家饭,挣政府钱,享受各种福利待遇的城市人。上班之后,我忙着发展自以为是的理想,文倩忙着找关系分房子,积攒储蓄,为那个必然到来的日子打算着。
一晃多半年过去了,我们要结婚了,事前我没有与家里商量,私自作主按文倩父母的安排,在她家办了酒席,然后我们两人外出旅行结婚,十几天后才回了趟一碗村。
父母对我的自做主张心里有气,但当着文倩的面不好发作。母亲避开文倩对我说:"你这娃,人生终身大事,咋能这么草率,连家里都不通知一声,就自作主张,自己就办了。虽说文倩这娃不错,但你好歹是家里的老大,我们说成甚也得给你们举行个仪式,要不然让村里人笑话死了。"我还是坚决反对。
母亲就去做文倩的工作,文倩狡猾地说:"妈,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现在还能说什么,只能听你儿子的话了。要说心里话,我还真想体验一下农村婚礼的滋味呢。"母亲沉吟了半天,不甘心地说:"要说农村的婚礼热闹着呢,你还是给妈多劝劝玉明,他是脑子让浆糊给糊住了。咱们又不多请人,也就铺排十几桌,把村里的邻里邻居请一请就行了。"
文倩当着母亲的面答应了,私下反对得比我还坚决,说:"不管说成什么,我是不想再折腾了。看着你们村里人看人的眼光,我就受不了。再别说办什么婚礼了,咱们住上几天,还是赶紧回城吧,假期都快用完了。"
我的这番决定,更深层的心理因素,还是受晴梅当初行为的影响,是为了对应,也是为了向村里人表明自己的心态,借此来惩罚一下自己心里的愧疚。我想象过,我的这种不近情理的行为方式,肯定会有人告诉晴梅的,她听了一定会明白我的真正心思所在,那么她也就会稍微地获得一丝安慰。所以母亲终没有说动我们,没办法,家里杀了一只羊,一家人好吃好喝了几顿后,让我叫了村里从小玩到大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喝了一次酒,算是把自己结婚的大事向外人宣布了。
在要走的前两天,我们按照母亲的安排,一起带了结婚的喜糖、喜烟、喜酒,推开了赵黑家的院门。黄脸婆一脸的盈笑,把我们让进屋里,又是让上炕,又是让大儿去找赵黑,眼睛看着文倩,直说人长得俊,夸奖的话说了一大堆。
我想不明原因,这黄脸婆为什么和过去就大不一样了呢?特别是两个娃摞了后,人都说她受刺激变得有几分呆傻了,现在咋反而显得更活泛了呢?难道说赵黑的不幸,对她不是新的刺激,而是一种解放吗?抱着这些疑问,我与黄脸婆虚聊着,直到等回了赵黑。
赵黑进屋的身影让屋子的光线暗了一下,也让炕沿上坐着的我和文倩,一起站到了地上。我说:"赵叔,你身体还好吧。我领着新媳妇来看看你。"赵黑瞟了我一眼,只"噢"了一声,转身又要出门。黄脸婆拉了他一把,大声介绍说:"玉明来看望你来了,瞧瞧人家找得媳妇,多水灵,多漂亮。"赵黑就又瞟了一眼文倩,默默地站了一会说:"你们已经看过我了,我还要到外面有事的,你们到炕上坐吧。"说完,人僵直地走了出去。
黄脸婆对我们解释说:"你赵叔自从手术以后,头痛的毛病好了,人却变得死心眼。我正让他在外面清理菜窖呢。你们不要在意啊。"我询问赵黑身体情况,黄脸婆说:"人现在比没病以前还好,不仅没了脾气,而且不再东跑西跑,每天在家里和地里干活,也不与人争什么,安安静静的挺好。要说毛病,就是话少了,磕睡多了,中午晚上,人往炕上一躺就睡着了,睡得你把他偷走了,都不会醒的。"黄脸婆滔滔着,又要给我们弄饭,说:"过去来了,你赵叔都要陪你吃饭喝酒的。现在你已是公家的人了,来到家里就是贵客。你赵叔不能喝酒,你们吃一顿饭也算。"
面对黄脸婆的一份热情,赵黑的一份"冷漠",我与文倩几乎是坚决地告辞出来。
晚上正好遇了村里停电,我们一家人坐在油灯下,为赵黑的遭遇唏嘘。母亲说这其实都是命,赵家的一点风水都让赵家老五给吸收了,赵黑承担了所有的不幸。母亲又说人还是中和一些好,性格太刚强了就容易折损,赵黑的结果就是最好的例子。说到最后,母亲就对我们在城里工作为人,提出了一些很传统的忠告。
夜深人静时,父亲与我谈了家里户口办理农转非的事,说到钱时慨叹一声说:"家里这些年供着你们几个念书,一直是入不敷出,一点积蓄也没有。你们结婚,我和你妈商量过,把今年刚卖了猪的钱,给你们添办一点家什。你给文倩说一下,不要嫌少,等将来你弟弟妹妹都出去了,大再给你们补偿吧。"父亲的话让我的眼泪差点流出来。我说:"我们现在都挣工资,这次结婚,家里什么都不要负担。等我把房子分到手后,有了余钱,我们会帮家里的。"父亲坚持已见。我就与父亲辩论起来,引得母亲到院里敲窗户,提醒我们时间已经很晚了,该睡觉了。
我与文倩在家里只住了四天,就乘火车赶回了单位上班。临行前父母一定要给我们带点钱,文倩没办法收下了,可又藏在家里的一处地方,直到上火车时,才告诉了送我们的二弟。
在火车上,我与文倩都很压抑,一直快到省城时,才恢复了年轻人新婚的活力。
文倩说:"看你在外采访,和与那几个朋友交往,从来都是很活跃的。咋一回你们家,你就变得那么沉重,好象有天大的心事一样。"我说:"农村现在虽然分产分田,粮食不欠吃了,可那种近于原始的落后,和最底层的生存状态,让人眼不见时还可能忘怀,久别后再去面对,实在有点难以接受。再说父母一生辛劳,现在头发都白了,还要一天受那么重的苦,还要为儿女操心这操心那。身为儿女的有几人想到老人的需要,这就是不孝顺啊!唉!有时我真想撇弃什么理想前途,回去帮母亲种地,过那种简简单单的日子,穷也穷的心安理得。"
文倩挖苦我犯神经,说我前面还对贫穷感触强烈,后面又说穷也穷得心安理得,一听就是悲天悯地假深沉。我被刺痛了,面红耳赤辩解。文倩瞅了我一眼,用沉默平息了我的自以为是。
人事不祥
这年冬天,一碗村爆出了一桩新闻,候月梅秋天卖菜,结识了一位河南来的菜贩子,领到家里住着不走。那菜贩子好一张嘴,说的村里人人信服,连继续当着村会计的赵柱子,也佩服得赞不绝口,扬言明年春天自己家要以种菜为主,让这位能人贩到南方的大城市,挣的钱比种粮肯定高多了。村里的人们也都跃跃欲试,恨不能春天马上到来。那河南人由此成了村里见广识多的一个未来的财神,家家杀猪宰羊,这位财神能人都是坐上客,把外面的大千世界说的传奇无限。这样的人物候月梅自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也就处处沾光不少。慢慢的人们知道,那能人在南方的家里,老婆已经病故了,两个娃跟着爷爷奶奶。能人是整年都在外边走南闯北做生意,村里就有热心的人,其实是应候月梅的私下所托,出面为两人说合。外来的能人半推半就,与候月梅名正言顺地结成了夫妻。
为了结婚,能人大把地花钱,在村里买了现杀的肥猪,候月梅把自己家养的几只羊也宰了,又拿出近两年卖菜挣下的积蓄,到公社买回成箱的烟酒,把全村的人都请到,强调婚礼的当天不收一分礼钱,全部免费招待。按能人的说法,就是要请一碗村的老少爷们,过一天免费的大吃大喝节日。
结婚的那天,邻村的一个有名的炒菜手被请过来掌厨,邻里的婆姨女子都成了做饭的帮手。一大早,村人们就都过来吃禾饹面,一个个脸色发光,热汗淋漓,吸溜咂嘴与赞誉之声响成一片。两个人前半晌的婚礼搞得比年轻人结婚还热闹,那能人也大方,人们要求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有些要求难度高,候月梅不好意思,能人连哄带骗趁其不备就表演了,引得人们哄笑成一片,使得村里年轻的女娃不好意思看,都躲避到了别处。中午的时候,酒宴开席,猜拳行令之声向成一片,酒气肉香更是在候家及其邻居的院子里弥漫。
遇上这等便宜事,嗜酒如命的高锁锁自然不会缺席。由于他在多次酒席上的表现,胖女候在前一天晚上,对瘦猴丈夫耳提面命了五条注意事项。其中的一款,要求他酒可以喝,只是不准喝醉,要是喝醉了爱死哪就死哪去,这个家就再别想回来了。为了能去,高锁锁不情愿地接受了。
受此压抑,中午的喜酒高锁锁没敢放肆喝,可是禁不住由中午到傍晚的猜拳喝酒的热闹,在太阳落山的时候,高锁锁还是吃得肚皮溜圆,喝得酩酊大醉,身子发热就把棉衣脱了,张牙舞爪地挥舞瘦弱的手臂,硬要与刚刚赢过他的人较量输赢。
别人看他喝多了,躲开了又被他死缠硬磨地揪住不放。有人建议说:"把这鬼孙子彻底给灌醉了,让他没力气站起来,就不会来纠缠了。"别人就与他耍着心眼,奸着拳法比划。高锁锁输了又输,喝了又喝,最后控制不了自己,当着众人的面解开裤子撒尿。坐在酒桌上的人们一哇声地咒骂他,有人过来把他往开推。高锁锁提着裤子的手就松脱了,裤子落在脚面上,刚刚撒的尿水一片水湿渗了上去。
赵五婶过来笑骂看热闹的众人,帮高锁锁把裤子提起来,又系紧了裤带,说:"你个愣货,人家喝的是水,灌你喝的是酒,你还不喝死了。赶紧回家去吧。"五婶又连声问:"胖女子哪去了,谁去找找,让把她男人领回去啊。喝成这个样子,羞耻心都没了,多丢人。"
胖女候没有出现,高锁锁凭着仅余的一点点意识,东倒西歪往家里走,一路上打一个酒隔停顿半天,跌倒了再勉强爬起来,想着往西边走,却不由自主侧向了西南,短短的几百米距离,磨蹭了足足一个小时。肚里酒的后劲越来越大,人的神智就越来越模糊,都回到家门口了,嘴里叽哩咕噜着,手却举不起来,就用头去撞门。胖女候在屋里骂声震得窗户纸簌簌发响,就是不给醉鬼开门。
高锁锁走了,扶着墙根,挪到了院门一侧的猪圈墙边。猪圈墙里边挖深了有半人高,外边的高度一尺还不足,高锁锁身子软软地爬在上面,头重脚轻就摔到了猪圈里。这一跌,惊得正在窝里鼾睡的一大一小两口猪,激灵灵跑了出来,围着高锁锁又哼又嗅又拱,最后重又安心回到了窝棚里。大概是趋暖的本能,高锁锁在猪圈里懵懂了一会,跟着两头猪爬进了窝棚,挤在猪中间睡着了。
高锁锁睡过去多久,肚里的酒开始作乱,张口哇地吐了出来。这一吐就没停下来,酒水和吃进肚里的饭食,被胃液发哮后,刺鼻的味道在猪窝棚里浓烈着,两口猪从鼾睡中被这味道给诱醒了,爬起来回转了身子抢食。
秽物被吃掉了,秽物里的酒精在猪的体内起了作用,那口喂着准备过两天宰杀的大年猪,先是用长嘴舔着高锁锁嘴和脸上的秽物,后来开始把他的嘴和鼻子只一口就咬掉了。酒鬼高锁锁被酒精深度麻醉着,感到了些微的疼痛,也听到了猪嚼食时带点脆响的声音,整个人却动弹不得。那口大猪一但对人肉开了口,便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啃掉高锁锁的半张脸,最后把肚子也给啃开了,整个猪窝棚成了被黑暗隐藏着一片血腥地。高锁锁的生命,随着两口猪的贪婪咀嚼,没有痛苦,没有呐喊,更没有挣扎,一步步从那原本就干瘦如柴的小身体里消失了。
胖女候是睡了一觉起来,才想起没让进门的小丈夫,当时穿了衣服,出到院里把几个闲屋子都找遍了,没有发现丈夫的身影,想这冻天冻地,要是真睡到外面,那还不冻死了。胖女候就急了起来,把两个大娃叫醒,母女三个互相壮胆,在午夜的寒风里满村子寻找着。后来就叫醒了队长黑玉英,叫醒了村里更多的邻里邻居,几乎把整个村子翻了一遍,都没有发现高锁锁的影子。
村里的男人们本来酒就喝多了,被叫醒后喊叫的怪声怪气,也早早的失了找人的热情,一个个溜回家里又睡觉去了。村里的女人们打着哈欠,几个人一伙找了一个多时辰,又冻又困,伸着懒腰咕哝上两句,也各回了各家。黑玉英就安慰胖女候,说人酒醉心明着呢,锁锁说不定正藏在什么地方睡觉呢,等天亮酒醒了他自己就会回家的。胖女候本就是大心人,听了也觉得没什么,领了娃回到家里,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早晨,胖女候让大女儿给猪喂食,自己琢磨着男人可能去的地方,计划再去问询一下。才走出院门不远,听见大女儿一声撕心裂肺,而且极其尖锐惨人、长时间都没有停下来的尖叫,她两腿一软,肥胖壮硕的身体在回转的一瞬间,瘫倒在地上。那叫声让整个一碗村的村民都听到了,连天空的太阳也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更别说那些在枝头喧闹的麻雀,一个个在叫声里僵硬了小身体,有两只脚爪没抓稳,像两块灰土坷垃一样跌到冻土上,扑腾了两下才重新飞了起来。
胖女候终于爬起来了,臃肿着身子向猪圈跑过去,很快也跟着放开了杀猪嗓子。家里的两个小娃闻声都跑了出来,围在一起乱哭乱叫成一片。村人们闻迅都涌到了高锁锁家,谁只要看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场面,谁就没有看第二眼的勇气了。
按照高家的一位长辈的安排,村里几位长者下到猪圈里,把已经七零八落冻成硬块的高锁锁的尸体,悉数拣到了一块白布单里,打成包递了出来。那两口猪并不知自己的罪恶,似乎还沉浸在酒与肉与一夜咀嚼后的香甜鼾睡里,被不情愿地打醒后,还睁着一双略有血色的眼睛,哼哼着向人们扬头摆尾,表示不满。
高家的长辈看了一眼那一大一小两口猪说;"罪孽啊罪孽,这两口猪是锁锁的宿报应,留不得,杀了吧。"年轻人便听令下到猪圈里,动手用绳子把两口猪捆了个四脚朝天,像扔一个树桩一样合力抛到了院子里。摔痛的猪嚎叫着,被装上一辆平板车拉走了。
胖女候还算坚强,对人们的询问也改了说法,绝口不讲自己不给开门的事,而只说高锁锁从早晨到候月梅家的事宴上,一直就没回来过。人们就说起高锁锁喝醉后的事,只是谁也想不到他跑到猪圈里去干什么。
高锁锁残损的尸首,最后也没品成完整的人形,就被安放在仓促做好的棺木里。尸体是侧放的,衣服掩饰了残缺,那半张残留的脸被洗净了,倒也显得全整。那两口一大一小的猪被杀了,因为猪吃了人肉,猪肉也就无人敢吃,被拉到市镇上卖给了不知情的人。猪头被当成祭品,摆放在灵堂的供桌上,要不是猪眼紧闭,真还有点栩栩如生的感觉。
高锁锁因为是横死,在当地有讲究,尸体入殓后只停放了两天,就草草地下了葬。那两个猪头,被完整地放在高锁锁尸体的脚下,以一种象征的形式一起入了土。
胖女候只伤心了两天,就想开了这桩不幸的事,对外人表达自我哀伤时,感叹一两句自我宽慰的话,便没事了。她受高姓长辈的说法影响,也认为候月梅与这个外来男人的结合,是一桩不祥的事情,而这种不祥,第一件就印证在自己的家里,这不能不让胖女候把男人的死,归咎于候月梅婚事上管吃不管人生死的错误。等男人一下葬,她就找上候月梅的门,提出了对男人死亡的赔偿要求。两个女人就吵了起来,还是外来能人大人大量,给了胖女候一点钱,一切也就悄然地划上了句号。
第二年开春,外来能人鼓动人们拿出好地大种葵花、籽瓜等作物。等种子落地,能人给家家许诺,秋天会以最好的价格向村人收购。这中间还有一个令人信服的榜样,就是候月梅自己家把所有的地都种成了蔬菜和葵花。
地里的瓜果开始收获,能人的身影经常出没于一碗村的田间地头,手里拿着一掏一大把的钱票,和村民们很少见到的高级香烟。最初,对收购的瓜果菜蔬,能人价格开的都挺理想,而且一律用现钱进行交易。临近秋天时,不仅一碗村的人,连外村的好多人也赶着车来给能人卖菜卖瓜籽。能人对外村人表现的就不那么客气了,故意把价格压低了几分钱。一碗村人看在眼里乐在心上,陈四就动脑筋,想出了把外村人的瓜籽,先行接手到自己的手里,以便小赚个差价。
后来,因为收购的量大了,能人开始给人们打欠条,说好把葵花籽送到自己老家的炒货企业里,到了冬天算回钱,一次给人们付清。
能人一去没了消息,一碗村里许多人家被骗得哭哭啼啼,候月梅就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和替罪之羊,家里的牲口和值点钱的东西被拿走抵了债。她在村里无法呆下去了,把三个女娃东安排一个,西安排一个,自己领了一个去了娘家大哥家。
过完了年,候月梅重新回到一碗村,能人骗子给村人所造成的损失,就由她来一点点地还了。
陈四是债务中最多,也是表现最激烈的一个,看到候月梅的大女儿出落的有模有样,与刚刚上初中的自家二小子年龄相当,一天忽发灵感,向候月梅提出了为两个娃定亲,以女方在娃长成后不带任何财礼要求的婚姻,来抵偿那笔可能十年八载也还不上的账。候月梅一听,翻着白眼,当时满口答应下来。陈四担心日久生变,特别请了村里的长辈,双方当着证人立了字据。候月梅一百个同意,还在上面按了手印。村里还有两家债主,看着这是个便宜,也私下和候月梅达成了约定。候月梅的两个每天吸溜着鼻涕的小丫头,在少不更事的年龄段,就都订下了未来的婆家。
流浪而去的馋猫
候月梅的这桩婚事,村里最尴尬,最不顺气的就属馋猫小顺子了。这孩子这几年和候月梅生活在一起,受了不少委屈,也得了不少的便宜。初时,他一门心思是对候月梅的感激,除了言听计从,俯首贴耳外,还百般的殷勤讨好,到了后来一切就变了。
候月梅平空得了这么个听话的准男人,又撕破了脸过活在一起,也还诚心实意了两年多。后来,候月梅人就变懒了,馋猫也开始有了抵触情绪,原因是候月梅卖了两年菜,接触的人多了,家里收入也宽裕了不少,对馋猫开始颐指气使,吆五喝六,指挥馋猫整日没个消闲,还落不下好。候月梅的几个女娃也大了,懂事了,对自己的娘不敢怎样,对馋猫就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有时就恶作地有意为难这个年龄不大,长像丑陋,身份特殊的外人,让馋猫在候月梅的心目中的位置,一天比一天远了,坏了,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