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候月梅不在家,大女儿骂馋猫是贱种,还说了许多不入耳的脏话。馋猫一时火气上来,给了那女娃子两耳光。那女娃这下有了理由,把头发弄乱,把脸弄脏,等候月梅一进门,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告状说:"唉呀妈呀!我不活了,他对我动手动脚,想流氓我。我骂他,他还打我,揪着我的头发往地上按我。妈呀,你瞧我的头发都让他给弄成什么样了!他还对我的脸吐唾沫,骂我和妹妹是驴仔子,说迟早有一天要把我们都那个了。妈呀,我不活了,我要跳河死去呀。"
"啪",候月梅不假思索,顺手就给了站在一边鼓着腮帮子、喘着气、歪着眼的馋猫一耳光。耳光的脆响,打住了女娃的哭诉,也打愣了馋猫原想说出的辩解。这个耳光,不同于平日里的那些个耳光,它太令人屈辱,太无中生有,太岂有此理了。馋猫的怒火爆发了,冲上去把女娃推了个屁蹾,人泥鳅一样溜出了屋门,身后传来候月梅的咒骂:"王八羔子,这么小的人居然给老娘做出这种事来。你滚着跑了,你跑了再也别想回老娘这个家来……。"
馋猫跑出了村子,跑到村西的那片柳树林,一个人呜呜地哭得好伤心。
那天晚上,馋猫回到了自己父母留下来的那个窝,一拉灯盒,灯没亮。他摸黑挺了身体往冷炕上一躺,只一会就觉得冷气刺骨,觉得硬炕板搁得人皮肉难受。馋猫捱不过,摸黑跑到零乱堆放了麦秸的场院,把棉裤和上衣的襟子挽在一起,腾出裤带,也不管是谁家的麦秸,扎了一大捆背到身后,一只手在胸前揪着挎过肩头的裤带头子,另一只手提着棉裤的后腰回到了家里。
火在炉堂里烧着了,炉堂前不时往里添加麦秸的馋猫飘忽的身影,映在矮房子的后墙壁和屋顶上,如魅如幻。身体暖和了,饥饿的肠胃叫唤起来。馋猫的被褥和家里能用的板凳水桶,以及粮食作物全数都并入了候月梅家,就连生产队分配的土地和集体财物,也在他的亲口同意下,和候月梅分到了一起。现在,馋猫被逐出了候家,身无分文,家无一口能吃的东西。
半夜里,馋猫偷偷翻进了候月梅家的院子,从地窑里取了十几颗土豆,从凉房的一个大瓮中拽出了一条冷冻的生猪肘子,然后借着月光把一切恢复了原样。临出门时,他顺手从菜瓮里抓了两把冻成冰块的烂淹菜,塞进了衣服口袋。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候月梅一家睡得连点反应都没有。回到自己的小家,馋猫把土豆煨进了灶火的灰中。没有刀具,就用牙咬下一块块生猪肉,找到了两根细铁丝,穿着用小木棍搁在灶火上烤。烤熟了,一品尝有肉香却少盐味,想起了那两把烂淹菜,谁知从口袋里掏出的是黏黏的水湿。馋猫掏出淹菜后无处搁放,就放在土锅台上,对着炉火,一口肉,一口淹菜,一口烧土豆,吃得浑身上下暖洋洋后,把剩下的麦秸铺到炕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在随后的几天,馋猫没有回候月梅的家,候月梅也没有来找馋猫,一大一小似乎都抱着就这么算了的决心。也就在这时,候月梅认识了外省来的菜贩子能人,没几天就领回家住在了一起。馋猫一切都看在眼里,肚里憋气,又到候月梅家偷了几次。候月梅与新人正经历欢心,居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结婚的那天,馋猫看着全村老老少少都涌向候月梅家吃饭喝酒,嘴馋的毛病无数次难为着他。有一阵子,他差点就去了候月梅的家,人都快到门口时又狠劲把自己拉了回来。馋猫一个人来到空旷无人的野地里,放声咒骂发泄,却随了咒骂,想起了候月梅当初对自己的好,和那些个肉体间的事情,想到了现在候月梅就新找了一个外地男人,而自己从此再也没有重新回去的可能了。馋猫哭了,眼泪让多日没有洗过的脸,变得更加脏污。
当晚,参加婚礼的人们散去后,候月梅家的灯也关了,整个村子进入了热闹之后的沉静。弯月在惨淡的云丝中穿行,树影半明半暗,树木和房屋形成了黑影幢幢。馋猫真如一只大猫一样,快步来到候月梅家院门外,爬上了门口的凉房顶,卧倒了屏声静气观察了一会,发现两间住人的屋里没什么动静。馋猫顺着墙角,凭着年轻人的轻巧,几乎一点声音都无就溜到了候月梅的窗下。隔了窗纸,屋内传出了两人不同的鼾声,一个熟悉,一个难听又陌生。馋猫在院子里像根树桩一样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做了。
馋猫无意间看见自己的影子,瘦长地爬在西边院墙上,还有半截不知虚到那里去了。他浑身打了一个寒噤,身体感到了冬夜的寒气之浓。他想放嗓子喊叫,向屋里熟睡的人表达自己的愤怒,最后一狠心,在熟悉的地方抱了一块闲放的淹菜石头,鼓了鼓气,双手举高了,使着劲向候月梅的屋门砸去。一声"咔喳"的脆响之后,是石头落进屋里地上的"咚"声,跟着是一声女人的尖叫,一阵男人的恐慌骚动。
馋猫早窜上了刚才骑过的墙头,慌乱跳到了院子外,双脚落地不平稳,摔得屁股生疼,爬起来就跑,不想碰到了几个人影,绕开再往前跑,听到身后的村庄喧闹起来。他以为是候月梅喊醒了众人来追自己,就没命地往村外跑去,却不知,那是高锁锁老婆担心男人冻死,通过队长黑玉英,又叫醒了更多的村人,在村里折腾着寻找呢。
馋猫在村外躲藏了不知多久,听着村里安静下来,刚才的紧张放松下来,恐惧一阵阵来袭。馋猫在村外狂跑起来,只是步子错乱,有时踩空,有时被拌住,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来到了堆满了麦秸的场院,在最大的一堆麦秸上,使出小时玩乐学会的方法,老鼠打洞钻进了麦秸的深处,然后用脊背使劲扩大容身的地方,还用麦秸堵塞了钻入时的洞口。
躺在麦秸堆的深处,闻着麦秸的干爽而又略有霉腐的味道,馋猫慢慢安下了心,手脚也不像先前那么冷得发抖了。他先还想着天亮后咋办,很快就睡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馋猫第二天前半晌才醒过来,爬出麦草堆,睡眼醒松了好一阵,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不由迷迷茫茫没了主意。顺着风,村里的喧闹之声传了过来,馋猫好奇又胆战心惊绕回村里,看到高锁锁家周围站满了交头接耳指手画脚的村人。候月梅和她那个新男人也在其中。馋猫从路过身边的人们嘴里,知道了高锁锁的事情,也明白了昨天晚上村里的闹腾,原来并不是针对自己的原因。
馋猫绕回自己的小屋,冷吃了几口前几天准备下的食物,安分了心思,翘腿在冷炕上躺了一会儿,就又来到了候月梅家的大门外,也没多想,从多次进出的地方跳进院子,从昨天晚上砸烂又被用纸糊住的门洞钻进了屋子,开始了一场肆无忌惮的翻箱倒柜。
半个多小时后,馋猫拿了候月梅放在箱底的一百多元钱,拿了能人提包里的钱和东西,嘴里吃着昨天办事时剩下的熟肉,看着一片狼籍的屋子,发出几声咬牙切齿的冷笑。
要离开屋子,馋猫看见墙上的旧年画,顺手扯了下来;看到已经被自己抖乱在炕上的被褥,用脚踢到了地上。馋猫越破坏越兴奋,就找到了昨晚自己砸门的那块淹菜石头,抱起来只一下就把灶上的铁锅给砸塌了。他还从碗柜里取出两只白瓷碗,往其中的一只里拉了屎,放到后炕靠近拐角的地方,用另一只碗盖在上面。做完了这一切,馋猫从门洞钻出来,身上穿了那男人漂亮的牛皮夹克。
馋猫溜出了村子,走在通往公社的那条路上,乱喊叫着无词的歌,想象着自已的杰作会闹出的后果而快活不已。他在公社只停留了一个多小时,就坐上去县城的汽车。在县城,馋猫节衣缩食,假装成乞丐,用那些钱熬过了严冬,熬过了又一个春节。期间,馋猫遇到过进城的一碗村的人,只是眼尖,看见了早早就躲开了对方。那件暖和的牛皮夹克,他用塑料袋装着,埋在城效一棵歪脖子树的根部。过几天瞅着没人的时候,挖出来穿上感觉一番。
钱只花不进,在开春的时候,就所剩无几了。长了见识的馋猫,提着那件皮夹克,乘上了到地区的火车。毕竟是头一遭,心理紧张又兴奋,结果在离目的地的前一站就下了车。没办法,一个人顺着铁道,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进到了比县城更大的城市。
在新的城市里,馋猫的那件夹克,和仅剩的几个小钱,被同样是乞讨的一个跛腿的家伙给抢走了。走入了身无分文境地的馋猫,在饥饿了两天后,向行人伸出了乞讨的手。在饥一顿饱一顿中,他渐渐熟悉了城市生活方式,开始学着乞讨度日。
此时的馋猫对一碗村那份旧有的依恋越来越淡薄了,但一盏往事的油灯却始终亮在体内。
不舍的道别
这年夏天,我们家获得了政府关照,全家转成了城市户口。手续很快就办妥了,可种在地里还没收割的粮食,让母亲说什么也舍不下。村里有些人就嚷嚷说我们不应该占着地,一边吃着公家给的口粮,一边还等秋天的好收成。队长黑玉英有颗公道心,还有与母亲交好的一些邻里,都替我们家说话,地就一直种到老秋天,先收了麦子,后收了玉米糜子,最后还收了一堆白菜萝卜。
看着圈里的猪一天天在长膘,母亲又舍不得离开农村了,父亲三番五次动员,母亲就是老主意,非要等把猪攒肥了,宰杀后再进城。只是家里种得一亩多土豆,和间种在地埂上的葵花,收获后除自留了一小部分外,都交给候月梅找回村的能人女婿,结果也被骗得哑巴吃黄莲,有苦无处诉。
责任田我们知道再不可能保有了,而房子和院子前的那片母亲开垦出来的菜园子,最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货币化,实现对往日辛苦的充值。
母亲早在半年前就放出了卖房的话,直到临行前半个月,准备摞下不管的时候,一个意料外的买家出现了。谁也不会想到,已经外嫁八年多的老女人黑香娥决定要回村里来居住。直到这时,人们才知道,老寡妇找的那个黑塔一样的壮男人,早在三年前就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人能吃能喝,可是越吃越喝越瘦越虚弱,看了不少大夫,吃了无数的中西药,把个家境抖落的空空如也。
半年前,男人撒手人寰,黑香娥原想着守住已分到手的土地,就在那边凑合着过活。谁知黑塔男人的亲戚门户挺大,亲友对一个铁塔一样的人,几年时间就虚弱而死,都认为太蹊跷太那个了。这些人后来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了关于黑香娥的一些的说法,就都认为这个女人邪气,加上人死情绝,村人就处处挤兑没了男人保护的一老一小。
黑香娥回村来我们家商量,讨价还价麻缠得斯斯粘粘。母亲一生本分农民,慢慢就没了耐心,原来在肚里的成算就打了折扣。
父亲说:"人挪活,树挪死,农村的房子不比城里,有人住才有价值。现在好容易遇到这么个人,能让就让吧。"母亲说:"你忘了当年盖房时受得那些苦了,我还没忘开这片园子遭得那些罪呢。现在说走就走,把多少年的辛苦就这么丢了,可惜得让人心里难受。"眼里满是泪水,内心深处充满了对这片摸爬滚打,付出无数汗水,饱含了酸甜苦辣人生况味的土地和村庄的依恋。父亲说:"咱们不能再拖了,眼看着要过年,那边的房子租好都一个多月了,你光是这边舍不得,那边的损失也不少呢。"母亲说:"我不是不想搬,也不是真觉得吃亏了,只是不知咋了,一说要撇下这房子,这心口就堵得慌。要不,咱们多少也不卖了,把门锁了,院子地里的树,就让它们自己年年长去。过上一年半截,咱们想回来看看时,也有个住处。再说,我主要是担心那几棵长势旺盛的白杨树,还是当年我为了让几个娃各人立志的一种参照才种的。别人要是砍倒了,会不会对娃不利呢?"母亲的话罗嗦的有点幼稚,被父亲和弟弟妹妹驳得一无是处,成了公认的不可能。
搬家的当天,黑香娥赶着驴车回到一碗村,直达我们家院门外才"唷"地叫住驴子,腿脚有点不太灵活地下了车。我是在前一天从省城赶回家里来帮忙,看着黑香娥老婆婆那依然很少变化的面貌,使人简直不敢相信造物之神的偏袒会如此的明目张胆。我心里怀疑,走过去迎接,近距离揉了揉眼睛,才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现这女人脸上细细如网一样的皱纹,只是这纵横的皱纹实在太不起眼,不注意看很难发现。
黑香娥用多年没有改掉的河北口音,呦呦地又是说,又是用手摆弄我站的姿势,一双猫一眼的眼睛看得不敢对目。母亲平时眼里随处都有活要干,今天却坐在院子矮墙上,看着我们忙碌着把家具和早已装好的粮食,往二弟找来的大汽车上搬弄,忍不住指点进出的人注意不要碰了门边与墙角,那份呵护的心情,不象搬家,到象是准备入住一般。看见黑香娥进院,母亲笑着招呼到身边,两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刘三亮和村里冬闲的人们也都赶过来帮忙,娃娃们转悠在周围,不时为一件被我们扔掉的小东西互相抢夺。赵黑莫名其妙也来了,筒着袖子站在一边观看。母亲过去打了声招呼,赵黑应和了一句,走开到更远的地方一声不吭蹲下身子,继续看着。在赵黑的身后,高远方的儿子,吸溜着鼻涕,拉着那头毛驴,驴头和人头紧挨在一起,双双瞪着大眼睛,注视着我们家乱哄哄的场面。
车子装得差不多了,黑香娥才抖索着从一层又一层的棉衣里找出一个小布包,再一层层展开,露出了里边有元有角,卷成圆柱一样的钱,满脸歉疚地母亲说:"他姨哟,我这钱是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了,全给了你们,还差二百多元呢。"跟着恳求说:"你就宽我一年半载的时间,剩下的钱我一定给你们还上行吗?"母亲有点急,说:"好他黑婶子,咱们可是事前都说好的,你还是想点办法,筹借一下吧。我们家进城也当紧着要用钱呢。"母亲见黑香娥一脸的难为情,希望说:"他黑婶子,要不你和三亮张一口,他们家今年收入还不错,家里有钱呢。"黑香娥摇着头,咕哝说:"没钱,他们家没钱,要有还会不帮我这个当娘的。"母亲和父亲商量,黑香娥停住走动,在一边用眼睛瞟着。
正好黑玉英过来了,说:"叔,我姑这两年让那个病人把点收入都给花掉了,正好我们手里也没现钱,等明年秋天收成了,叔你和我婶来村里,或者我们去县城,肯定给你们把欠钱全数还上的。"我来来回回也听到了一些内容,心里不忍,帮着说:"妈,钱不行就先欠着吧,反正县城离村子又不远,明年秋天来算也行!"母亲瞅了我一眼,避开黑玉英说:"进到城里花销大着呢,这卖房子的钱,你大都做了安排要用的。再说,这钱欠着,怕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事到临头生出这一难题,我们家就被动了,等车装好了,黑香娥也没能想出什么办法,欠钱就成了无可奈何的事。由于车装得太满,锅碗瓢盆椅柜木头堆叠的一人多高,二弟和他的两个朋友坐在了后车箱上招呼,父亲和小妹坐在驾驶室内先行走了,剩下我和母亲决定乘公汽回城。
腾出的时间里,母亲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又到院前的地里踩踏了一会,用手抚摸着那几棵长得端端正正的白杨树,仰面看了一会在风中摇曳的树梢和蓝天,眼里就生出了隐隐可见的泪花。再回到屋子里,母亲就有了几分理直气壮。
母亲对黑香娥说:"他黑婶,这一亩地的院子,当年是我们一家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开垦出来的,现在地肥着呢,种什么长什么。等明年春天,你好好的种些菜蔬,保你吃都吃不完的。"黑香娥说:"要说这园子,过去你种的那情形我见过,一年的菜蔬瓜果够我养老了。只是,就怕我的手法不如你,料理不好。"母亲说:"种地又不是养猪,勤侍弄着就行了。他黑婶,我有个小要求,你看那四棵杨树,现在长得多好,那都是我的几个娃植种的,每棵树都寄托着几个娃的念想。你招呼着不要让人砍了,只管让它们往高往粗了长去。等过个二十几年,保险是咱一碗村长得最高的树。"黑香娥拉着母亲的手说:"我知道你那心思,放心吧。我还想让这几棵树当这老房子的守门神树呢。"母亲就高兴了,要过我手里布包,从中掏出我回来时买的一盒点心塞给了黑香娥。
和母亲平日要好的几个妇女都陆续而来,这个嘱咐几句,那个留恋几句,说的母亲当众流开了眼泪。黑玉英提议让刘三亮驾骡子车送我和母亲到公路上。母亲抹着眼睛说不用了,不用了。说冬天河里也没水,路近着呢。黑玉英动情又较真,坚持要送,说一起住了多少年的邻里邻居,这临走,路就是再近也应该送一送才对。
母亲和众人牵手互相道别时,我没做多想,几乎是小跑着先去了晴梅家,面对晴梅娘的一脸意外,我说:"姨,我们家今天就搬走了,以后回来的机会就少多了。晴梅对我的好,我就是走到死也不会忘的。如果真有一天,我还能帮她什么忙的话,姨你告诉她,我现在工作单位是省报社,让她一定去找我。"晴梅的爹从屋里出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呸"地往墙角吐了一口痰。我厚着脸皮没作理会,歉意地快步告辞出来。
我又到了高远方家,高老二正在屋里做中午饭,见了我从灶口抬起头来,青白夹杂的头发仰向后面,几块眼屎迷在眼角。我是有目的而来的,先说了搬家的事,后又开导老汉让他的小孙子一定要去念书。我说小家伙人聪明着呢,有远方在天之灵保佑,将来准能考上大学。高老二从炉火前抬起头,嘴角随着抽了几抽,头摇了摇,并没有说什么。
我坚持说:"高大爷,你不能因为远方的事就误娃的一生,那样,远方的悲剧就永远不得翻身了。"老汉猫腰从灶前站起来,一手托着土炕沿,眼睛斜了看着我,含混地说:"上学又不能当饭吃当衣穿,还尽惹事生非,没什么用的!娃跟着我学会种地,一辈子有口饭吃就行了。我那儿当年要是不去念什么书,现在肯定会活的好好的,我也就不用这么遭罪了。"
老汉的话让我哑巴了一会,看看理喻不通,只好告辞出来,正好遇到了远方放驴的儿子,迎面一端详,发现活脱一个远方的翻版。我叫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钱,塞在他手里说:"娃,你记住,你爹是一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你可不能和一头驴每天就这么厮守下去。你爷爷他是老脑筋了,你一定要懂事,只有念书考学,等进到大学里的那一天,你才能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远方的儿子拿着我硬塞到手里的钱,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我,一个字都没说。那驴奓着两只长耳朵听着,用摇头晃脑摆尾回应我,并在我走开时发出一声响亮的驴鸣。
刘三亮赶着骡子车,送我和母亲来到公路站点。母亲想起了往事,感慨地说:"人生真是个大轮回,三亮,你还记得当年你和陈老汉到车站接我们一家的情形吗?"刘三亮笑着说:"当然记的,那时,玉明你才这么高。"我也想起来了,感叹说:"接我们进村的是你,今天送我们走的又是你,老天爷的安排太细微了。"母亲说:"这说明咱们两家有缘啊,三亮,以后无论什么时候进城,可一定要去我们家坐坐啊。"刘三亮热情地答应着。
母亲与刘三亮聊着,笑的嘴都合不拢。我突然提到了赵黑,母亲瞥了我一眼。
我对刘三亮说:"赵队长这人,实在说来也是个悲剧,将来也不知会发展成啥样。你和他两个人的过节不少,不知道你现在还恨他吗?"刘三亮出人意料地哈哈大笑着说:"他现在那个熊样子还用我恨他吗!那都是当年他对咱们外来户不公的报应。我相信老天爷是长眼睛的。"母亲劝喻说:"三亮啊,人生在世,宽大二字,你不恨他是对的。要说赵队长,也算个村里能人,只是性子过于刚强和张扬了。我们家走了,你们今后还要常在一起,互相多原谅点,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好。"
车来了,远远的像个白色的甲虫。等我们上了车,车子缓慢发动起来时,我把头探出车窗外,向刘三亮挥手道别。刘三亮站在那里挥着手,好象还没有从刚才的谈笑中回转过来。等车子走出一载路,我再次探头回看时,发现刘三亮正一手执着赶车的鞭子,一手搁在下部,站在路边撒着尿。
就这样,我和我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完成了最后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