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以后,刘三亮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很是可爱,但刘三亮却咋也爱不起来了。他发现这个娃先是一点都不像自己,也不像黑玉英,后来发现这娃越长越和赵黑家的两个娃像了。
刘三亮的疑问就开始在肚子里泛滥起来,他没敢和黑玉英挑明想法,只用对娃的态度大转变来刺激自己的女人,同时细细地观察黑玉英的反应。黑玉英当然看出了苗头,只是藏而不露,故作不明白,和刘三亮软软硬硬地较量。那娃也乖巧,不论刘三亮如何对待,都一口一个爹叫得好亲切,就连哭得伤心欲绝的时候,也不改这份父子之间的亲情感。
刘三亮当着黑玉英的面呵斥娃说:"你不要叫我爹,我不是你爹。你有本事爱认谁当爹都行。反正我不给你当爹了。我他妈真是冤大头啊。"虎娃听了,扁着嘴说:"我谁也不认,爹就是爹。爹不要不当爹啊,我以后好好听爹的话,再不惹爹生气还不行吗?"
黑玉英声色不动地端着碗吃饭,对刘三亮瞟过来的目光,不作任何反应。大女儿懂事了,从父母的对白里觉出了什么,其他三个女娃懵懂不开,只当是爹用刻薄的话生气呢。
大女儿埋怨说:"爹,你是咋了?过去你对虎娃多好,现在咋变成这样了。今天虎娃又没做错啥,是你看了虎娃一眼就无原无故生气了。再说,你老说当爹不当爹的话,你,你,你多伤人的心啊。"刘三亮就迁怒喊着说:"闭嘴,还轮不到你个臭丫头片子来教训老子。你们一个个懂什么?你们连屁都不懂。这世上你们以为爹好当啊,当爹那要有血的联系才成。你们看,你们看……。"
黑玉英把饭碗往桌上一摞,终于说话了,"刘三亮,你不要得寸进尺,当着几个娃胡言乱语啊。我给你说,就你那个套数,就你那个德性,你还真不配当几个娃的爹呢。"黑玉英用眼睛扫描着面面相觑的几个娃说:"我给你们说,你们一个个要是有骨气,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要叫你们这个老子当爹,让他爱给谁当爹就去给谁当爹去。"刘三亮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虎娃天真地说:"妈,可是爹就是爹,别人的娃有别人的爹,爹给别人当爹,那是骂人的话。上次胡豆给狗子当爹,两个人还打了一架呢。"黑玉英拍地给了儿子一把掌,喝令几个娃说:"嘴巧也不分个时候,走,你们全都给我到屋外去。我和你们的爹有账要算。"
几个娃乖乖地出了屋子,又出了院子,黑玉英把大门拴上,回屋又把家门也关了,站在地当中盯着坐在饭桌前默不作声的刘三亮。两人无言对峙了一会。
黑玉英说:"你不是要说吗?你不是一直想要问吗?现在娃都不在了,你咋倒哑巴了。"刘三亮一不做二不休,说:"你不要给我母夜叉,我不怕。你今天给我老实说,那个小东西是谁的孩子?"黑玉英嘿嘿冷笑说:"我就知道你一肚子的狗杂碎,告诉你刘三亮,孩子可以是任何人的,但就不是你的。就你那个德性,你就不配有儿。"刘三亮受了刺激,从炕上一撇腿呼地跳到地上,和黑玉英面对了面说:"你不要给我胡咧咧,有本事你给我说出来。"黑玉英坐回炕沿边上,说:"我没本事,你有本事你说呀!"刘三亮面红耳赤,吭哧了半天,没说出肚里的疑问。
黑玉英反击说:"你一天到晚,冷言冷语,还把个娃娃有事没事的折腾给我看。你不要以为别人是傻子,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呢。你不就是怀疑虎娃长得不像你吗!那你再看看几个女娃长得像不像我。像不像我不说,你说像不像你?"刘三亮说:"几个丫头我不管,你就说虎娃,他咋就不像我也不像你,还就跟赵家的那两个小畜牲长得那么像呢。"
纸就这么被点破了,刘三亮长出了口气,眈眈着一双小眼睛,等着黑玉英解释。
黑玉英冷淡地说:"那是你贼心把眼睛给蒙了。就我看,我虎娃的长像谁都不像,还就和他姥爷长的活脱脱一个样。"刘三亮对自己舅舅丈人记忆模糊,一时不敢肯定。黑玉英继续说:"早些年你就鬼人操鬼心,冤枉了我好几次。现在刚刚人模人样,安安稳稳过了几年,日子也好点了,外人也不说什么了,你自己却开始往自己的脸上抹屎唾臭,你说你活得浑不浑啊。"说到委屈处,,黑玉英眼泪就流了出来,情绪激动地骂说:"没儿的时候,你一天到晚就盼个儿,有儿了,却把好端端自己的娃,硬往别人身上怀疑,你是犯神经,还是脑子缺弦。娃现在幸亏还小,不懂事,你这么一天到晚瞎说八道,你看娃大了后咋对待你。"
刘三亮在地上走来走去说:"你不要哭,这么多年,你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说,娃是不是姓赵的孽种?"黑玉英把泪脸一抹说:"说了半天,你还跟我较真啊!我说是又咋样?不是又咋样?"刘三亮咬牙说:"要是,我硬可没儿,也不替他妈的别人育种子。等那小东西回来,我两下就把他给作弄死。"黑玉英有点愣怔,跟着心灰意冷说:"那你就弄死算了,到时看谁哭在后头。"
刘三亮还是没得到答案,虚张声势继续对黑玉英逼问。黑玉英反而沉住气,再连一个字都不多说。刘三亮像一只弓着腰身,奓着毛发的瘦猫,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走着,说着连自己也不清楚的话,嘴角上就咬嚼出了白色的唾沫。面对黑玉英一脸冷峻,刘三亮抱住头慢慢蹲在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黑玉英突然知天认命地说:"行了,你也不要哭了,你要是聪明,你要是记心好,你用娃的生日推算去。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那你就去问妈,让妈说说,娃的姥爷长得到底是什么样子。"刘三亮止住了哭,眨着两只小眼想老婆的话也是一种证明。黑玉英又淡淡地说:"要不是姑妈当年骗我过来,我才不会找你这么个窝囊废男人。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不说,还尽惹事生非,时不时就随随便便怀疑别人。你说跟你这种人过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至此,不容刘三亮再插话,黑玉英一口气说:"我告诉你,怀娃的那时候,你正在城里打零工,那次一个人赶着车回家来,住了三天就走了,当时妈还在咱们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呢,你要不是猪脑子,你应该记得的。那次走了以后,我就再没来那个,你说,不是你的能是谁的。至于娃长得像别人不像你,那是娃的幸运,你说,娃要是长得像你,蛇腰虾腿,小眼斜嘴瘦瓜脸,能让人亲吗!"稍作停顿,黑玉英瞥了刘三亮一眼,继续说:"今天,我把娃的身份给你证明了,明天咱们离婚各过各的日子,省的你一天到晚操鬼心怀疑这怀疑那,让咱们各自轻轻松松活上两年。"
眼泪在刘三亮的脸上干出了印渍,他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一下酸麻的两腿,看着黑玉英说:"就算是这么回事,我还是不信,等我问完妈再说。"刘三亮拉开家门要走,被黑玉英揪了回来,问他干什么去?刘三亮说:"我现在就去问妈,看娃长得是不是像他姥爷。要是像我给你磕头发誓。要是不像,这中间还有问题。"黑玉英急了,抢着先出了门,边走边说:"我知道你爱恶人先告状,我要先去给娘说了今天的事,你再去问娘。"刘三亮今天是要一杆子插到底,把黑玉英连推带搡关到屋里,门上了铁挂链。黑玉英对着门头窗子喊叫着,眼睁睁看见刘三亮出了大门。
刘三亮刚走,黑香娥从另一边的小门来到院子里,身后跟着自家的几个孙女。听见黑玉英叫喊,大女儿忙摘了门上的挂链。黑玉英先还忍着,把老人让进屋里,又把几个娃打发了出去,这才抱住自己的婆婆,委屈的泣不成声,抽抽噎噎,拣有利自己的内容哭诉了一场。
黑香娥默默了一会,安慰说:"这个鬼东西,都多大年龄了,咋会突然生出这种怪念头。等他回来,我教训他。"黑玉英改口说:"姑,我爹虽然死的早,那时我还小,后来只是从一张照片里留下一点记忆。姑,你还记得我爹的长像吧。"黑香娥说:"你爹那年背石头出的事,要说长像我当然记的。"黑玉英盯着婆婆说:"咱虎娃跟我爹长得很相象吧!"黑香娥说:"你爹是长脸,虎娃是方脸,脸形就不一样。要说一样的,还是那双眼睛。"黑玉英说:"脸形不太一样,是因为娃还小。要说眼睛一样才是真一样。姑,你说人一辈子外形不断变化着,就是眼睛不会变的,对不对?"黑香娥点头承认说:"龙生一窝还有九种尊容呢,何况咱们贫头老百姓。咱娃就是咱娃,三亮子是脑子里有根筋抽住了,等我给他开开窍就没事了。"黑玉英说:"姑,三亮这两年变得浑身怪毛病,怕你说了也不顶用。等他问你时,你还是说娃和他姥爷长的就是很像,省得他再胡思乱想折腾这个家。"黑香娥脸色有点凝重地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事我会给你们抹平的。"
滴血验身
当天晚上,刘三亮来到黑香娥的住处,娘俩个在屋子里黑着灯说了好多话。黑玉英借口给黑香娥送现煮的玉米棒子,端着盘子过来了一趟。只是一进屋娘俩谁也不说话了,黑玉英搭讪说了两句就回去了。
黑香娥是过来人,对女人生孩子的事自有算法,她用虎娃的生日一推,再联系自己当年的记忆,对儿子说:"要说这月份,有个十来天的出入,按理倒也差不了多少。儿子,你要是还不信,娘看过古戏的,说滴血可以认亲子。你瞅个空,把娃的血和你的血滴在碗里,看血是往一块溶还是两清着,就知道结果了。"
刘三亮一听,风风火火回了趟家,发现虎娃不在家,也没应答黑玉英的问话,径直来到村口的大树下,从一群玩着喊着的娃娃群里,找到自己的孩子,领着来到娘的屋里。
黑香娥骗娃说看看手相,刘三亮在一边引开娃的注意力。黑香娥一针下去,娃尖叫着扭回头,看着鲜红的血一滴滴落进白瓷碗里,连疼带吓当时就哭了。刘三亮唬着喊说:"你奶奶有点不舒服,配药要用小娃血当个引子,就这么几点就够了。"完了又叮嘱说:"这事你不要告诉你妈啊!要是让你她知道了,看我咋收拾你。去吧,再去耍个。"
儿子哽咽着走了,刘三亮迫不急待用针在手上一扎,流到碗里的血明显比儿子的血浓,颜色也褐红许多。娘俩个在灯光下,头对着头凝视碗里血的变化,就看到了一种用心才能感觉出来的蠕动。刘三亮看着就烦燥起来,嚷说:"妈,你看,两个人的血根本不往一块溶,看来我的怀疑是真的,这小东西根本就不是我的骨血。"黑香娥还在看,把碗稳稳地端到灯光更亮的眼前,努力控制手的震颤,再看血时一点点的就融在了一起。黑香娥缓缓地说:"三亮,你看血溶在一起了,融得都分不出颜色深浅了。"本已灰心丧气的刘三亮接过碗,两眼盯着看了半天,不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黑玉英知道了婆婆和男人与娃滴血验身的事,结果是从刘三亮态度大转变上得出的,人的底气就足了,想着婆婆虽然是自己的亲姑姑,但比起人家母子的关系,自己还是有距离的外人,就感到受了天大的委屈,几天躺在炕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头发散乱在额前脸边,恹恹的有气无力。刘三亮每天照顾侍候,好话说了千千万,黑玉英还是不依不饶,不过终于开口说话了。
黑玉英说:"人怕伤心,树怕伤皮。这件事你和姑妈的所作所为,伤透我的心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侍候你们老老小小了。这个家我也再不管了,你爱咋就咋去。"刘三亮陪着笑脸说:"真金不怕火炼,真亲不怕血验。我一时犯糊涂,用这种方法把一块心病去了,方法是不对,结果是好的呀。我以后会对咱娃和你好上加好,保证再也不胡思乱想胡做非为了。"黑玉英说:"你骨头里的劣根性我早看透了,这些好听的话你也不要再说,我知道你狗改不了吃屎,说不定哪天就又会犯神经的。"刘三亮就赌天咒地,最后急出一句誓言说:"假如我再有对不起老婆的事,让我过河水淹死,夏天让太阳晒死,冬天让寒流冻死,喝酒喝死,睡觉睡死。"黑玉英是个有心计的女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才不再计较。
晚上,夫妻俩温存到紧要关头时,黑玉英突然推开刘三亮,仍然一脸愠怒问:"你中午说过的话,发的誓言都是出自真心吗?"刘三亮急急地说:"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让我不得好死。"黑玉英"呸"地啐了一口说:"只要是真心就行,以后可不许顿不顿就生呀死呀的乱说。你说咱们一家,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前些年日子过的苦,老受人欺负。现在日子也过好了,在村里也住成了老户,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我给你说,再不许你怀疑我什么啊!"刘三亮就又是一通保证。
三天后,刘三亮从地里劳动回来,牵着自家的骡子,骡子上骑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父子俩路过赵黑家的后墙根时,看见赵黑一个人蹲在墙阴凉里,面容呆板,眼神呆滞,像块黑石头一样。刘三亮故意吹起了口哨,走路的步伐也随了心态变得大大趔趔,失了常样。
路过赵黑身边时,刘三亮一脸怪兮兮地笑着说:"赵队长,乘凉哪。"赵黑视若无睹,置若惘闻,继续用空茫的眼睛望着什么。刘三亮停住了脚步,弯下腰把脸帖近赵黑的眼前说:"赵队长,你听进我的话了吗?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你出来,是在家里孵鸡儿子啊?"赵黑终于有了反应,陌生地盯着刘三亮。刘三亮嘻皮笑脸做出个怪像,说:"咋,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啧啧,我可是你当年的老冤家啊。你不认识你老婆娃娃没关系,你连自己的冤家对头都不认识了,看来你是真的不行了。"
走出了一载路,刘三亮回头再看赵黑,仍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他看见骡子身上的儿子,突然萌生出一个恶作想法,就拉着骡子回过头,在离赵黑不远的地方,把儿子从骡子身上抱了下来,问儿子说:"虎娃,你想不想撒尿?"虎娃摇头说:"我刚才尿的,现在不想尿。"刘三亮说:"现在不想尿也得尿。你看见那个老疯子了吗?你过去掏出小鸡,鸡对着他撒一泡尿。"虎娃奇怪地看着刘三亮,摇头说:"我不敢,我怕老疯子打我。"刘三亮唆使说:"没事的,你没看见刚才爹跟他说话,他连反应都没有吗。你只管过去对着他,掏出小鸡,鸡尿就行了。他要是有反应,你就往爹这里跑,爹会护你的。"
在刘三亮再三督促下,虎娃三步一回头,走到离赵黑还有一步的距离站住,紧张了半天尿不出来。刘三亮发狠说:"你要是不对他撒尿,看我咋打你。"虎娃憋了一阵子,终于尿了出来。赵黑似乎是奇怪虎娃的举动,脸上就荡出一种模糊的笑意。
虎娃尿完了,迈开两条小腿转身就跑,刘三亮一把抱住,亲了一口说:"好儿子,你再给爹骂那个老疯子。"虎娃说:"爹,我不会骂人。娘也不让我骂人。"刘三亮说:"咱们不骂人,骂老疯子就没错。你骂'赵黑,老毛驴'。只要连骂三遍咱们就走。"虎娃就嫩声嫩气地骂了三遍。刘三亮开心地笑着说:"好儿子,你是爹的儿子。走了,咱们回家吃饭去了。"
三只乌鸦
又过了四年,进入八月份,瓜果蔬菜大上市,刘三亮家种了七亩多当地有名的华莱士小瓜子。县里来的瓜贩大车小车到村里拉了几趟,最后一次刘三亮和村里一个叫二贵的村民受几家人委托,一起跟着到县城去结帐。钱款到手后,二贵让刘三亮拿着先回村,说自己到学校去看看住校上学的娃。
刘三亮腰里揣着六千多元钱,想着给老婆孩子买点什么,就这个商场进那个商场出,最后逛到了自由市场,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堆。刘三亮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凑过去看见七、八个人正在翻扑克牌耍赌,眼见着明明就是那张牌,可是翻起来却变了。刘三亮看的眼热,身子往前挤了进去。
几个年轻人把刘三亮往外边推边挖苦说:"老农民你又没钱,你往前挤想干什么。出去,哪凉快哪歇着去,不要在这来凑热闹。"这话要在平时,刘三亮也就认了,可今天自己腰里装着六千块钱,这几个小年轻人狗眼看人底,以为老子真没钱啊。他挺了挺腰身说:"你们以为农民就没钱啊,那是过去,现在的农民,别看一个个虽然穿得烂,走的慢,可谁腰里不揣着几千块钱。别说看你们这种小赌博了,在我们村里,人们赌博,成千上万的钱根本不数,全用箩筐量数字呢。"几个年轻人不知这个老农的来头,挤眉弄眼说:"这老汉,吹牛也不找个地方。你有钱,你掏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刘三亮想到了钱的安全,要从人堆里往出挤,嘴上说:"凭什么让你们看,怕你们一个个看在眼里拨不出来呢。"其中一个年轻人把他一推,刺激说:"没钱就一边站着去,不要在这耍嘴上的富贵。老也老了,还这么不正经。"刘三亮说:"这年轻人说话好难听,谁不正经谁吹牛呢,不让你们看看真东西,量你们也不会相信农民的话。"说话间,刘三亮把衣襟一撩,几踏崭新的钞票就露给了众人的眼睛。
刘三亮要走了,几个年轻人用眼睛互相一交流,一个个热情地围住了他,要他坐在刚才赌博场子的最里边,有的恭维说带这么多钱的人一看就是个财主,说话的人还顺手给刘三亮屁股底下塞了一个坐垫。有的反讽说,这么多钱不会是偷来的吧。刚才摆摊赌博的两个年轻人,重新摆好了阵势,看热闹的人也一下子多了。
刘三亮受到了瞩目和重视,有点得意地说:"赌博败家,我是从不玩这东西的。还是你们玩吧,我还要回家去。"几个年轻人的手重新把他按得坐下,摆摊的年轻人说:"不要怕,老伯,咱们只玩一把,你看,你看,就这几张扑克,压对了你就赢。"刘三亮挣扎着站起来,不论别人说什么都要走。几个年轻人开着玩笑,把他推来搡去,有一次还差点摔倒。刘三亮抱着衣襟的手为了平衡,就离开了原来捂着钱的位置,两个年轻人快步上前搀扶他,不知谁喊了一声:"公安来了,快跑啊。"刘三亮眼睛上就同时挨了一拳,虽然打的并不重,却是又酸又麻又痛。
耳听着身边奔跑的脚步很快散开了,刘三亮睁开另一只眼睛,看见刚才还攒成一堆的人不见了,公安也并没有来,剩下的是做生意的摊位,看摊的人一个个远远地盯着他看。刘三亮用手揉着被打的眼睛,泪流不止,脑子里首先想到了自己的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扭着脖子往裤腰上看,发现原来系在裤带里的衣襟,什么时候被扯脱出来,那几捆搁人肚皮的钱早没了踪影。
刘三亮的头一下子大了,被打眼睛的痛苦也顿时消失掉了。他用那只好眼睛四面寻找着,脚步拖踏地在市场里绕来绕去,问了好几个看摊的人,都说不知道那帮年轻人的来历。后来,他就走出市场,脑子一片空白地走到汽车站,上了一趟回家的汽车,下午五点多回到了自己的家。
回到家里,刘三亮往炕上一躺,儿子爬上炕坐在他身边,问爹买什么好东西了。刘三亮半天没有应,儿子就识趣地出门去玩。刘三亮闭着眼睛,回想着在城里的经历,后悔出一肚子的酸水,再想到六千元钱不仅有自家的,那还有别人家的一部分,这一丢可咋还啊。打肿了的眼睛又开始隐隐作痛,刘三亮唉声叹气就变成了内心的呻吟。
黑玉英从瓜地回来,数说刘三亮去城里要钱立下功劳了,居然躺在炕上大白天睡觉啊。刘三亮翻了个身子,把受打的眼睛压在下边,用胳膊挡着一句话也不说。黑玉英边洗手做饭,边问钱都要回来了吗?刘三亮还是不说话,黑玉英就绕到另一边,看见男人闭着眼睛装睡,顺手拿起炕边的扫炕笤帚,在他大腿上抽了两下追问说:"你不要装了,我问你话呢。你把钱都要回来了吗,刚才在路上,琐柱还问算钱的事呢。"刘三亮烦心地一翻身坐了起来,挨过打疼痛的熊猫眼就暴露了。黑玉英失声道:"妈呀,你这眼睛是咋了,让谁给打的?"刘三亮没解释眼睛的问题,闷声闷气地说:"钱全结了,让二贵带着呢。他明天才能回来。"
晚饭刘三亮只粗略地吃了几口,就放下饭碗到院子里坐着。黑玉英端着碗追出来说:"平时像个话筒,一天到晚就听你在说。今天倒好,像个哑巴一问三不应。你好好给我说说,这眼睛到底是咋回事?再说,那瓜钱,咱们家数额最大,你不先带回来,让人家带着,怪让人担心的。"刘三亮瞟了老婆一眼,眼睛不敢对视,只是一瞟就移向了别处。
黑玉英觉出了男人今天的不对劲,追着问话,刘三亮就编说在城里和别人撞了一架,自己有理,对方却蛮不讲理,仗着人多,有个小年轻人就趁自己没注意,打了一拳造成的。黑玉英疑问地说:"仅仅撞了一下就打人,这是什么世道。那你就没还手?"刘三亮摇了摇头,黑玉英关心地把碗放在窗台上,拉着刘三亮到光亮处说:"来,让我好好看看,唉,你个活死人,当时在城里,就没想到去找个大夫给看看。"说到这里,黑玉英猛地觉出了刘三亮话中的蹊跷太多,说:"哎呀,不对吧,人家打你是不是想抢你的钱啊?"刘三亮不作声,黑玉英就急了,催他老实说,钱到底是谁拿着?刘三亮终于沉不住气了,慢慢蹲下身子,呜呜地抽噎起来。
黑玉英的脸色瞬时黑青下来,逼问刘三亮钱是全丢了?是多大个数字?刘三亮含糊地回答是六千多块钱。黑玉英一下子气懵了头,对刘三亮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埋怨和咒骂。本身精神压力已经很大的刘三亮受不住了,蹭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你喊叫什么,我又不是专门想丢钱,那不是被别人抢了吗。你关心钱比关心我的安危当紧,那好,那好,我不活了,我去死给你们看。"黑玉英一时话赶话说:"就像你这种窝囊男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要是我,早找上二两棉花碰死了。"刘三亮牙关一咬,说:"我知道你早就盼着我死呢,好,好,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刘三亮回到家里,黑玉英气哼哼端了碗跟了进来。刘三亮在屋里胡乱翻了一通,什么也没找到。三女儿问:"爹,你找啥东西呢?"刘三亮没好气地说:"爹不活了,爹上吊寻死去呀!"几个吃饭的娃把目光集中到黑玉英的脸上,黑玉英本着脸说:"看什么?一个个赶快往完吃饭。你爹今天做下功劳事了,他想咋去就咋去。"刘三亮听见了,临出门用力一关,窗户被震得哗哗响。
刘三亮进到凉房屋里,找到了一根指头粗细四米多长的尼龙绳子,往肩膀上一搭,迈着大步出了院门,径直往村西沙漠边上的那片柳树林去了。三女儿远远地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已经十二岁的儿子虎娃。
来到树林里,刘三亮找了一棵枝杆斜生的树,把绳子往上一抛,再一揪垂下来的绳头,挽成了一个绳索吊环,把脖子套进去试了试,才发现太低,脚离不开沙土地面。当下解了挽好的结,在树林里寻找到又一棵树爬了上去,在树的更高处套好了绳索,挽好了上吊的套口。
三女儿追到了树下,哭着说:"爹,你下来,你不要死啊。"刘三亮坐在树杈中间,伤心地说:"娃,你回去吧,爹心里难受,只是寻个解脱。你回去对你妈说,就说爹上吊死了,让她心想事成活去吧。"虎娃也追过来了,两个娃在树下仰着头,都哭成了泪人。刘三亮也泪流满面,手里拿着绳套说:"你们都回去吧,好好听你妈的话,长大了不要忘了爹就行。"两个娃哭着叫着,刘三亮有点心酸地说:"这一辈子,爹活的是受罪多,享福少,疑问多,明白少。好容易活得你们都大了,活得粮不缺,钱有余的地步,爹却呈一时的嘴快活,把几千块钱就让人家给抢走了。这件事,爹是对不起家里人啊。可你们的妈,她,她,她对爹也够绝情的。三女子,你回去叫你妈来,就说爹想见她最后一面。"三女儿一听,忙答应说:"爹,你跟虎娃说着话,我马上就把妈给你叫来。"
三女儿小跑着回村了,刘三亮远远地看见二女儿、四女儿正陆续往来走着,看见三女儿给她们说了什么,三个人都又返回去了。刘三亮心里稍觉安慰,和树下的儿子说着话。
过了一会,三女儿赶回来了,气喘吁吁地传话说:"爹,我妈说了,她不过来。说你要是想见面,就回家去见。想说话就回家去说。"刘三亮呕气加伤心,自言自语,也是对两个娃说:"你们这个妈,我一辈子将就她,临死了她都不来关心一下我。好,好,她无情,我也就不留恋什么了,死了让她好好反省后悔去吧。"刘三亮把头套进了绳的环口。两个娃一见,放声哭叫起来。刘三亮慈爱地说:"你们不要哭了,哭得爹连上吊都不会了。三女子,你领着虎娃回去吧。"三女儿说:"爹,我妈等一会就过来了,你千万不要死啊。要不,你再等我一下,我回去保证给爹把妈叫过来。"三女儿给虎娃安顿了两句,又快步跑着回去了。
终于,刘三亮看见了黑玉英领着几个娃,从村口出来了。刘三亮脖子套着绳索的吊扣环,两手抓着近处的树杆,看着几个人越走越近,心情慢慢地回暖过来。
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三只乌鸦,突然聒噪出两声咒语一样难听的声音。刘三亮一惊,折了根树枝挥舞,想赶走这种不祥的东西。乌鸦并不理会,刘三亮心里有气,腾手往高处攀了一下,挥着树枝再去轰赶。树下的虎娃也找来几块沙土块,往树上投掷,乌鸦被沙土块打了个正着,扑腾着直向刘三亮飞过来。刘三亮被惊吓的措手不及,身子失去了平衡,从树杆一侧就跌了下来,套好的绳索随着拉力,紧紧地扣在他的喉咙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树下虎娃"哇哇"尖叫着,跳高了身体,想抓住刘三亮下垂的脚。绳索里的刘三亮身子抽动,脸色憋得黑紫,意识里想探手去抓头顶的绳子,两手却不听使唤。虎娃终于抓住了刘三亮的双脚,紧紧地抱着往下揪,两个人的体重就集中到了刘三亮的喉咙上,那绳索就勒得更紧了。
刘三亮扭动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嘴里的舌头向外伸出有筷子那么长,目呲欲裂的双眼里,行将落入地平线的太阳黑红黑红,浓熟的就像小时候吃过的桑梓。虎娃不知自己的爹已经死了,抱着两条腿还在使劲,把刘三亮的脸扭到了向村子的一面。刘三亮那双鼓胀的眼里,就映出了快步跑过来的黑玉英和几个女娃。
最后一个葬礼
上吊而死,当地民俗认为属于凶死,尸体不能归屋,盛殓还要请阴阳攘治做法念咒超度。
刘三亮的娘黑香娥是看见搭起的灵棚,听见吹起的哀乐,从一个小娃嘴里,知道了儿子的死讯,当时一把抛了拐杖,原本衰老的身子如注入了钢筋铁骨,硬邦邦疯癫癫来到了棺木前,嘴里像含着一棵胡桃一样,叽哩咕哝着咒骂的话语,把个棺材盖子拍得"啪,啪,啪"直响。
黑玉英闻讯披麻戴孝跑过来,抱住了婆婆的胳膊和腰身,才让老人从一种迷狂中清醒了一些。黑香娥挣脱了媳妇的手臂,红着无泪的眼睛,用手抚摩着黑玉英的脸,凄然地说:"我的儿,你不要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三亮他是个促狭鬼转世,他走了,就让他走去吧,就让他走去吧啊!"黑玉英听了哭得更伤心,黑香娥继续说:"我这个不孝儿呀,他忍心丢下我这白发的娘,丢下婆姨儿女不管不顾了。他太自私了,裹一张席子丢在野外就行了,还给他睡这棺材房子,他不配呀啊!"村里几个上年纪的女人来劝说黑香娥,讲人死不能复活,活人还要保重的道理。黑玉英扎挣着扶了婆婆回自己的住处,老人一路上还是不停说着,"玉英我的儿啊,三亮他对不起你,我这当姑姑的也对不起你呀!对他你简简单单挖个坑把人埋了就算了,可不要铺张浪费,不值啊!省点钱一家子还要过活呢……。"黑玉英应答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出灵前一天的前半晌,到刘家帮忙的村人吃过了粉汤和糕,暂时无事,便散回各家休息或下地劳动去了。这时赵黑出人意料来到了刘家,和站在院子里的黑玉英遇了个正着,两人谁也无话地对视了片刻。
黑玉英红着眼睛,细看了一眼难得一见的老队长,见他一头乱发零乱花白,两颊胡须黑灰拉茬,半张布袋脸仍结着一块硬硬的黑茄,半张好脸血色全无,似乎在不停地瑟瑟抽搐抖动。原本挺直如柱了颈项宿向肩头,曾经那么硬郎的腰身朝前窝曲着,一双筋黑皮糙枯瘦如柴的大手抱在肚子前,两条长腿半吊着一条黑蓝难辩的烂裤子,大脚上穿着脏兮兮开了口的黑布鞋。整个人往那里一站,身架明显地变形扭曲,给人一种行将垮塌的感觉,唯一保留不变的,要算棱角分明的额头部分,仍然保有着刀劈斧斫一般的力度。
看着,黑玉英鼻子一酸,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赵黑嘴抽了几抽后,才闷声闷气地问:"听见鼓乐响,这又是谁死了?"黑玉英有点愣怔,随口说:"你问这干啥,你病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还问这干啥呀!"赵黑说:"我明白着呢,就是不知道是谁死了。"黑玉英疑惑地问:"你是真明白呢?还是嘴上说明白呢?你要是真明白,你说我是谁呀?"赵黑说:"你是我宝子的他妈嘛。"一句话说的黑玉英泪水夺眶而出。
村会计赵柱子正好进院来放东西,看见了赵黑,稀罕地过来招呼。赵黑又问是谁死了?赵柱子顺口说:"还能是谁,是刘三亮上吊死了。"赵黑嘴里"噢噢"着,半天才慢声慢调地说:"我前天才派他到县城去搞副业了,他咋会上吊死呢?"赵柱子说:"四哥,你又胡说话了,那都是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赵黑不吱声了,盯着黑玉英看。黑玉英在人前不敢失态,勉强招呼说:"赵队长,你难得清醒一会,是不是早晨没吃饭,我让人给你热点粉汤糕,你回到屋里吃吧。"赵黑絮絮叨叨说:"这个货死了,死了也好呀!唉!唉!唉!我什么时候死呀?"赵柱子说:"四哥,你尽说愣话,快回自己家去吧。"
赵黑转身走到了大门口,又踅了回来要吃糕粉汤。黑玉英见状,招呼他进屋里坐在桌子上吃。赵黑却一窝身体,蹲在门口的墙根处,坚持不进去。黑玉英端出来一碗粉汤和糕,赵黑大嘴一张,只几口就咽进了肚里。黑玉英连着往返了三趟,赵黑吃了三大碗七片糕后,还没有饱的意思。
黑玉英说:"柱子,你瞧瞧黄脸婆把个男人都饿成甚了!"赵柱子说:"那你说错了,我黑哥他现在是不识饥饱的,你小心把他给撑着了。"黑玉英不相信,又回去舀了一碗汤,夹了几片糕出来。看着赵黑吃得胡子沾汤挂油,她问赵柱子说:"你黑哥这个毛病难道真的就不可救药了?"柱子说:"他脑子萎缩了。还咋治啊!"
赵柱子到一边屋里放东西,赵黑又吃完了,黑玉英接了碗筷不敢再给舀饭。她试探地问:"赵队长,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呀!"赵黑却答非所问,站起来四处找寻,说自己把个东西丢了。黑玉英问是什么东西?赵黑没回答,右手掏进裤腰,从裆里捏出个虱子随手就扔了。黑玉英含泪摇了摇头,无限哀怨看着这个当年村里的能人,往事便汹涌而来,冲击她脚步踉跄,拿了碗快步回了屋里。
赵柱子送赵黑回到家里,黄脸婆恼怒地说:"这个不死的祸害,我刚上了趟茅坑,他就跑出去了。柱子,你是从哪碰到他的?"柱子也没多想,说:"他到刘家吃粉汤糕了,我正好顺路送回来。"黄脸婆脸上顿时挂满了乌云,泼口就骂了起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一天到晚白伺候这个东西了。他病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跑出去还就往那个婊,子家里走,还吃人家的东西,也不怕吃得撑死了。"柱子说:"四嫂,你就不要骂他了,刘三亮当年和四哥是死冤家,现在人死了,四哥还省得去吃两片糕。我还以为是你的主意呢。"黄脸婆说:"你快不要说好听得了,你现在把人给刘家送回去,刘三亮死了,让那个婊,子每天给他管饭养老行了,我是以后不侍候他了。"
黄脸婆的骂话越来越难听,没了边际,把整个村子的赵姓人家都捎带进去了。赵柱子听着出火,一拍屁股扭头就走了。
听见老婆的第一声骂,赵黑站在院子里垂着手臂一动不动。他是对骂话不明就理,还是说心如佛定,早把一切当耳旁风了,对此谁也不得而知。看见男人的这幅嘴脸,特别是挂在胡子上的油糕渣子和粉汤汁,黄脸婆嫌骂着不解气,回屋找了一个笤帚疙瘩,边骂边没头没脸地打着赵黑。赵黑麻木地也不去躲闪,直到黄脸婆打累了,他还站在原地。黄脸婆回屋歇了一阵子,出来看见男人还在原地傻站着,眼睛里空空荡荡,好象失了魂魄一样。黄脸婆眉头皱成一堆,连喊带骂把男人推进了空着的西屋。赵黑还想跟着出来。黄脸婆回身揣了他一脚,转身闪出了屋子,咔嗒锁了一把大铁锁,钥匙往衣服口袋里一装,扛一把铁锹到自家的责任田劳动去了。
刘三亮被抬埋以后,村人照例要吃一顿白事宴的酒席。陈四和刘三亮生前挺要好,被黑玉英请了当代东家主持酒宴。冯友友,赵满仓,赵大虎,高军,赵柱子都是爱热闹的主儿,自觉坐在一个桌子上。
席面上讲究十人一桌,这一桌只坐了九人,还空着一个位子。高军嚷嚷说不要再安排人了,咱们几个都是老爷们,身体壮实占地方,挤得太紧了难受。赵满仓说:"刘三亮活着时遇到这种场合,多数时候都爱跟咱们几个往一起挤,现在人说死就死了。他奶奶的,有啥的问题也太想不开了。咱们就给他空个位子,放上一副碗筷,让他也参加一下自己的葬礼宴席吧。"陈四就让人上了一套碗筷,还摆了一个小酒盅子。冯友友像模像样地给倒上了烧酒,碗里还举了两筷子菜。赵大虎说:"咱们跟死人可不能乱来,乱来会出鬼头的。要是刘三亮人死了魂还没走,就麻烦了。"陈四讥笑赵大虎胆小。赵大虎不承认,搬出了当年赵老四做乱的事说了一通。几个人一时都有点不自然起来,赶紧让端盘碗的小伙子收了起来。
一桌爱喝酒的人,吆五喝六,行拳猜令,很快就热闹起来,说话的嗓门大了,言语的内容也乱了,话题又回到了刘三亮的身上。
赵柱子说:"刘三亮这个人好耍赖,其实没多胆量。那年因为他偷看厕所的事,我黑哥叫了在公安局工作的一个亲戚,和另一个小公安在村里演了一出小戏,当时把刘三亮吓得能尿了裤子,逃到外面两三个月不敢回家。"陈四当然也知道这事,若有所悟地说:"原来那公安是假的啊!"赵柱子说:"假倒是不假,那个年长的是我四嫂的一个姑舅哥,人家现在还在公安局里上班呢。"众人一个个慨叹说赵黑可真够有手段的,这么些年过去了,要不是柱子今天说起,大家还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冯友友说:"刘三亮地下有知,他要是听到这么个原委,肯定气得又猴跳起来了。"赵满仓说:"刘三亮球出息都没有,光为找了个漂亮老婆。你说他不好好守着过日子享用,为几千块钱就上吊那个球了。留下老婆,又不知道要好活谁人了。"高军说:"你个花蝴蝶,是不是又动歪心思呢?小心着,刘三亮可是刚走了,听见踅回来拾掇你着。"赵满仓"嘻、嘻、嘻"笑着说:"咱们都老球了,瞧瞧,一个个都弯腰趔胯,就是给你个大姑娘,你又能咋样呢。"
话说着,酒喝着,拳猜着,赵满仓的激情燃了起来,大谈女人说:"女人脸蛋子只是个表面,真正漂亮的女人,那还是要看屁股蛋子呢。一般圆的都骚,扁的踏实,有坠肉的最没意思。"高军说:"你不要瞎呵呵了,你见过几个女人的屁股。"赵满仓说:"咱们俩押个赌,我肯定比你见过的多。"陈四帮腔说:"高军,这一点上,你肯定是输家。"高军嘴扁了扁不言语了。赵满仓更加得意,说:"女人啊永远就是那么回事,大的不如小的好,小的不如别人的好,别人的又不如偷情耍耍好,偷情耍耍又不如偷不到的感觉好。要说最好的感觉,那还是偷了女人,还不让女人知道你是谁,那才叫至高妙境。"陈四说:"天下哪有偷了别人的女人,女人还不知道被你偷了的美事。你不要吹牛了,舌头说话都打卷了。"赵满仓说:"谁说我吹牛?"高军反将他说:"你不吹牛,你说。"赵满仓说:"说就说,那年我淌夜水,半夜回到村子里面,黑灯瞎火就享受过那么一次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