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是公共汽车 的士是计程车
士的是拐杖 士多是杂货铺
雪糕是冰淇淋 雪条是冰棒
擦胶是橡皮 猪润是猪肝
马蹄是荸荠 通胜是历本
公仔是洋娃娃 公仔纸是绘图的卡纸
煲仔菜是用小砂锅煮的饭菜
打天下
移民的首要任务是找房子安身,然后是成年人找工作,青少年找学校读书。工厂渐渐多起来,找工作,只求温饱,倒也不难,李健到假发厂去做工,妻子要照顾老人家和小孩,又要洗衣煮饭,只能留在家中。一个人赚钱终究不能养活庞大的家庭成员,大儿子于是担起支撑的责任,也就义不容辞。第二个儿子尚在中学阶段,决定让他继续入学读书;女儿也读了一半中学,读呢还是不读,的确需要取舍。最后决定女儿也值得读书,因为在肥土镇,知书识字的女学生,中学毕业后也可以找到工作,赚钱的能力并不一定输给男学生。捱几年,必定有出头的日子。既作移民打算,最初就打算来捱的。至于其他三个小孩,两个还小,一个就到街坊小学去读书。
一家各人,最辛苦的却是大儿子李家栋,在巴士公司当守闸员。一辆公共汽车上,共有三名员工:一个司机,一个守闸,一个售票员。司机负责开车、停站,夏天的日子,气温三十度以上,困在司机位上八个小时,没有强壮的体格是不行的,视力又要好,技术也得够水准,一辆车子,一载就是上百人。售票员负责售票,左手拎着一叠车票,右手握着一个打票机,楼上楼下,前前后后,没有一分钟停息。每一站都有人上车,上一个站的乘客还没有买完票,下一站又到,常常有些人票也没买就下车去。的确有小撮人躲躲闪闪,又搭了一次免费车。守闸员做什么呢?把守巴士的闸门。看看字面,觉得没什么困难,不过是照顾乘客下车上车,开闸关闸,好像乘搭渡海轮,水手升降踏板一样。不过,比起水手来,巴士的守闸员难干得多了。
守闸员其实等于打架员。汽车每停一个站,就要打一次架。肥土镇上的人越来越多,交通工具的需求增加,巴士走的路线长,收费低廉,是平民大众主要的交通工具,但人实在太多了,车站上总挤着几十个人。生存艰苦,哪里还讲究谦让的美德,也没有傻子去排队。车子一来,大家蜂拥上去,塞满车门。门还没推开,车级上已经踏上十只八只脚,下车的下不来,上车的上不去。守闸员就要使出气力,拉开闸门,推开挤上来的乘客;下车的人也又推又挡硬挤下去,鞋子踩脱、眼镜打碎是常事,衣衫扯烂也很惯见。老年人真的不适宜乘搭巴士,妇女被人混乱中搓一把,也无法指证是谁非礼。
下车的挤下去了,上车的又互撞互碰强攻而上,塞在车门口,悬挂在梯级上,门闸也拉不上。司机大叫:下去几个,不要再挤上来,不能开车啦。哪里有人理会。守闸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拳打脚踢,把最外缘的两个人打下车去。车子才颠颠簸簸地开走,仿佛轮子不久就要脱落,车子随时在转弯时翻侧。李家栋当了一个星期的守闸员,绝对可以加入花旗国的榄球队出赛。
一个星期后,李家栋成为跌打铺的常客。在肥土镇,跌打铺和土药房有着相同悠久的历史,卖的都是草药,后者以熟草药为主,前者则卖生草药。店内挂着绿色的叶和草,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做盆栽的生意。跌打铺有医师替人诊治,医的都是筋骨的毛病,跌伤、扭伤最拿手。除敷草药外,也替病人按摩,属于物理治疗的鼻祖。李家栋在跌打铺买了药酒,没有一天不要搽一趟。他的确是到肥土镇来捱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种苦,成千上万的人想吃还吃不到呢。李家栋也算一个汉子,毫无怨言,天天上工,忠于职守,体力劳动后,回家大睡一觉,第二天再来奋斗。肥土镇就是靠无数这些不折不挠的人打下了繁荣的基础。
垂直的社区
一梯两伙,除了楼下是店铺外,楼上的六户人家,数十个人,天天在楼梯上碰面。大人上班,小孩上学,主妇买菜。在楼梯上大家打个招呼,吃过饭没有?去买菜啦。不久,就熟了。隔壁人家姓杨,楼下一家姓蔡,另一家姓黄。二楼的两家姓姚和姓廖。哪一家有多少人,在哪里上工,几个月下来,都弄得清清楚楚。隔邻的一家,尤其亲睦,没盐了过来借盐,没葱了过来讨葱。就站在门口,也可以谈上老半天。于是,月尾的时候手头紧了,悄悄问对方借十元八元钱济济燃眉,月头发了薪水也就还了。一方既不收分文利息,另一方也绝不赖账。合六户人家大团结的凝聚力量,大概还有打麻将,楼上楼下,左邻右里,凑够四个,就可以开台。虽说是四个人打牌,可下场的远不止此数。一忽儿婆婆下来打两圈,媳妇去给小孩换尿布;一忽儿丈夫下来打四圈,妻子上街去买菜。不过,通常都是四位主妇下场,老搭子,天天打。楼下的永昌隆,是杂货店,既卖柴煤油米糖盐,也卖蚕豆、眉豆、榨菜、虾酱、腐竹、粉丝。买菜时经过,叫五十斤米,两瓶火水,立刻由伙计送上楼来。大家熟了,还可以赊数,每月结一次。杂货店兼营出租麻将牌,生意不错,每天中午饭后,伙计就手提一个小铁箱,肩抬一块麻将台板,送到楼上去了。
中午之后,李宅的客饭厅也变成了杨家的客饭厅,或者是姚家客饭厅变成了蔡家的客饭厅。一个客饭厅,五六倍地扩大。小孩们穿梭往来,奔跑跳跃,有时吵得太厉害,又不听母亲的吆喝,鸡毛掸子就出场了,孙悟空似的孩子被打个呜呜咽咽地跑回家去。一忽儿,背着的婴孩哭了,母亲就摇呀摇,站着打牌。
在这样的环境里,孩子们自有生存之道。李丽莲放学回来,母亲正在打牌,牌桌就摆在门口的通道上,她于是躲到骑楼房来做功课。她没有书桌,做功课的桌面是一架缝纫机,只消把机头部分收进木板底下,盖上面板,就是一张结实平滑的桌子。骑楼房的双叠床上层,墙上钉了四个支架,架着两块木条板,就是李丽莲的书架。另一幅墙边,叠起六个果箱,成为很前卫的组合柜。从骑楼朝外望,李丽莲可以看见船坞的泥地,生锈的起重机、铁皮建的仓房,和更远的一望无际的海。
读小学的李定源,大家不大发现他的踪影,他自有他的去处。下午五点半,他正在电影院的门口蹓跶呢。见到单身入场的人,或者没有孩子跟着的情人,他就会说:哥哥,带我进去好么?大多数的人都不介意,因为小童不用买票,而且,带小童进场,不过是带他经过那道厚重的布幕,一旦进入放映的大堂,孩子就会乖乖巧巧自己去找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互不相干。有几次,他还碰上花一花二哩。
李定源看电影,一直用这种方式,免费。他看的电影,多得数不清,古装、时装、歌唱、打斗、武侠、文艺,什么都有,但他最爱看的还是《大侠甘凤池》、《怪侠一枝梅》、《方世玉打擂台》、《胡惠乾打机房》,还有放飞剑、祭法宝的打斗,好看极了。至于黄飞鸿,那是永远看不完的,看得他常常这样说话:我,李定源将来,长大了,一定做个,大,导,演。有些电影,因为天天看,看了十多次,肥土镇的电影明星,他如数家珍;肥土镇的电影歌,他哗啦哗啦拉开嗓子就能唱一箩:
·荷花香 新月上
荷花爱着素衣裳
·有位马来先生
身穿花纱笼
·马来亚春色绿野景致艳雅
椰树影衬住那海角如画
·当年相恋意中人
大家性情近
有说有笑
放学之后,花艳颜带了半个大蛋糕回来,用一个纸盒装着。学校里今天的家政课是做蛋糕。早一个星期已经交了几元材料费,算起来,蛋糕的价钱,比飞土大道的蒸汽面包店买的还要贵。花艳颜在学校里每星期有两节家政课,两个星期会做一次西式糕饼,其他的课,老师教的是如何洗衣熨衣、布置餐桌、美化家居等等的常识。这对花艳颜,以及几乎所有的学生来说,都和她们的生活不相配。比如说,布置餐桌,没有一个人家里有餐桌,什么中间插一瓶花,两边摆两个烛台,每一个座位安放大碟子小碟子,刀叉汤匙,面包碟子,牛油刀,餐巾,以及各种杯子的位置和握法,更加挨不上边。
吃饭的时候,花艳颜在家里就先抹桌子,也没有什么绣花的台布,筷子和酱油碟子,就放在桌上。吃完饭,把碗筷拿到厨房,用抹布把桌子一揩,利落简单。花艳颜的同学之中,也没一个有电烤炉。没有这种炉,根本就不能烘蛋糕和馅饼。还有,谁家会有什么香料、做小饼的刻模、搅鸡蛋的大陶钵?都没有。因此,学习做西式点心,做一次就得牢牢记住,抄下材料的分量,做法和烤焙的时间,回家去根本没有实习的机会。
不过,同学们都很喜欢上家政课,因为做西式糕饼毕竟是新鲜的玩意,饼又香,做出来很有满足感,请这个那个吃一点,得回无数称赞,一路上拿着蛋糕回家,低年级的同学还非常羡慕。至于学得一套布置餐桌和美化家居的知识,许多学生竟以为自己身份已高人一等,在迈向淑女的道路上猛进了一程。
花艳颜带了蛋糕回家,打开来给父亲看,是一个巧克力蛋糕,茶色,上面镶了一条白色的花边,中间还嵌了一颗糖樱桃。真的和店里卖的蛋糕一样好看。女儿就把怎样做蛋糕的情形告诉父亲。花初三最爱听女儿告诉他学校里的情形:她最好的同学之一是程锦绣,做蛋糕也是和她一起,二人一组。所以,蛋糕是一人一半,各带半个回家。
“要烤很久吧?”父亲问。
“二十分钟。”女儿答。
“怎么是茶色的?”
“是巧克力粉,加在面粉里。”
“面粉里加上糖是不是?”
“不是,是先用牛油和糖,再打鸡蛋一起搅拌。”
“你上次说,搅鸡蛋很吃力。”
“是呀,幸好是两个人一组,可以接力。”
“这白的花边是奶油吧?”
“是呀,用牛油和糖做。”
“怎么做得这么好看,有花纹的?”
“用一个铁的花模,包张纸在里面,放奶油进去,握住纸,挤出来,就是一条长长的有花纹的奶油。”
两父女常常这样聊天。有时候,一起在厨房里洗碗,一个洗一个抹,也是不停地有说有笑。女儿会说,这次的朗诵比赛是罗微得了冠军;班上的邝神怡,绰号是神医,却是个用左手写字的姑娘,常说将来要当左手神医。唐吉庆长得很胖,因为爱吃糖。或者说,今年的耶稣诞,又选了她扮演玛丽亚。
“你不请陈伯伯、陈伯母和花里哥哥吃蛋糕?”
“好的,切三块蛋糕给他们。其他的,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棉絮浮游
二十年前,叶重生和表妹胡嘉,一起到百货公司去当售货员,做了半天就给彼此的父亲押回家去。那一天,到百货公司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新开张的百货公司,又是两层楼都有售货的柜台,当然吸引许多爱新鲜事物的人,不过,很多人并不是来看百货公司,而是看女售货员。肥土镇的大百货公司,从来没有女售货员,怎不全镇轰动呢?那时候,月份牌上的小姐,是男扮女装,戏台上的花旦,是男人扮的。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叶重生到制衣厂来做工,瞒着父母,怕他们又像以前一样,绝不让她去做。于是上了工再说。父亲知道了,还是不赞成.但叶重生说,是出嫁从夫啦,父亲管不着啦。叶荣华说,唉唉,有了丈夫,不要父亲了。花初三站在一旁,见父女二人斗嘴,也不插话,只是笑。事实上,上工厂做事,完全是叶重生的主意,花初三也不敢阻止,怕她辛苦,只说,可以试试,辛苦就不要做。
制衣厂的工作并不麻烦,只是从早做到晚,休息的时间少,几乎是不停地在那里踩缝纫机。制衣厂在肥水区的一间工厂楼房,单看看街上招请工人的招纸,就知道有一定的规模,生熟手都招请,缝衣、锁边,都需要人手。事实上,制衣厂还有许多部门:采购、跟单、办房、放码、裁床,但街上的招纸上并不列出来,因为这些比较专业,也不需要密集的劳动力。需要的是坐在缝纫机前的女工。叶重生进厂时是生手,就缝一些简单的直线,渐渐学会上袖、上领。宽敞的厂房,坐满女工,一行一行,缝纫机窣窣响。女工们缝呀缝呀,谁会发现缝针的线是穿在针尖的?谁会发明一台缝纫机?如果这一群女子如今都在大学读书,对社会的贡献将会多么不同。
这一层几乎全是女工,只有几个管工是男人,女工中有组长打理小组的工作,小组之上有领班。工作不算太辛苦,叶重生觉得自己可以赚钱帮助家庭,精神愉快。所以每次丈夫问她:辛苦不辛苦,会不会太累?她总是说,很好,不累。其实,她也累,而且并非“很好”。这和做衣服无关,她缝的衣服不错,很少出错,做得又快。使她感到烦恼的是,这层楼的管工常常故意走到她身边来,看着她缝纫,摸摸她做的衣服,称赞她能干,说着说着,就说请她去看电影。这个管工,对厂内的女工,只要样子端正的,就借故亲近,更不用说漂亮一点的女子。
全层楼的女工都对管工恨之入骨,负责清洁的阿婶也为一群女子愤愤不平。但这人总是嬉皮笑脸,去碰碰这个女工的手,触触那个女工的头发。于是,女工们常常集体行动,避免落单,上厕所也结伴而行。当然,管工操纵了女工的谋生命脉。有些女工做了很久,永远不会升做组长;有的被他诸多挑剔,不是说袋子缝歪了,就说领口左右不对称。这天,他又来烦叶重生了。
“小叶,我请你去看五点半公余场,为什么总不答应?”
叶重生照旧低头缝衣。
“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月升你做组长。”
叶重生依然踩着缝纫机。
“小叶,你的手长得真好看。”
叶重生嗖的一声站起来,手中握起缝纫机台上的剪刀。管工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全层楼的女工一起停下工作,缝纫机突然全部静寂。叶重生手握剪刀,把缝纫机上缝着的衣服,以及身边堆得高高的衣料,一一拿在手中嗖嗖嗖都剪碎。没有人来阻止,管工不敢走近。只见叶重生把身边最后一块布料剪碎,啪的一声抛下剪刀,双手朝碎布一拨,头也不回,离开了工厂。布碎在空中雪花一般散开、飘扬,仿佛一场密密的雨。很久很久之后,空气中还弥漫着一层白白的棉絮,和浮游的灰尘。
同样多刺
离开了制衣厂,叶重生很快找到另一份工作。这次是塑胶厂,工作比制衣简单,不用很仔细地缝线,只是替一些塑胶的产品涂上颜色。比如说,一个圣诞老人,做出来的时候是桃红色,那么就给老人的衣服涂上红色,胡子涂上白色,头发涂上黑色。制衣厂中充满布屑的浮游尘粒,塑胶厂中则是一股化学药物的气味。叶重生每天放工回家,围裙上、手上都沾满色彩。
塑胶产品有很多种类,每一批都不同,有时候做的是塑胶花,那就不用上颜色了。因为压模出来的产品,都有调好的颜色,叶子总是绿色、花枝总是褐色,而花则红的、黄的、紫的都有。叶重生的工作只是把枝叶花朵从模板压出来连在一起的状态中拆散,然后再配砌。一枝花枝上,插上七八片叶子,顶上嵌插花瓣。本来是平面的东西,经过解体重组,就成为立体的样子。做塑胶花完全不需要技能,只要时间和人手。这一次,叶重生的手上沾的不再是颜色,而是创伤。塑胶花叶,和真正的玫瑰一样多刺,同样会伤人。而且,过了不久,叶重生的手上已经长出茧来。但她觉得,在塑胶厂工作还可以,精神上是愉快的,没有人骚扰她。事实上,工厂使她走出了狭小的家庭,培养她准时、守纪、迅速、敏捷、能干,训练她自立和自尊,扩大了社交圈子,和认识外面的世界。
除了叶重生,花初三也找到了工作,正是博贺兹先生提到的日耳曼国文化协会,他去教日耳曼国文,但属于兼职性质,因为到底不是一般的学校,学生只是一个星期上三节课。所以,花初三每个星期的一三五到协会去教书,每次教两个小时。花初三找到这份工作,最高兴的却是他的岳父,因为女婿有时间可以上家具店。他是多么急于把自己对家具的全部知识和做生意的窍门一股脑儿都传授给花初三。所以,每次花初三上家具店来,他就像老师傅收到了好徒弟一般细心教导,认识木头啦、处理材料啦、如何制作啦、怎样加工啦,等等。花初三倒也虚心学习,并且动手制作,渐渐就明白了做家具是怎么一回事,从一棵树变成一把椅子,那过程的确充满了神奇。
一个做塑胶花,一个刨木头,夫妻二人的手都一忽儿瘀黑了一块,或者划破了一条缝,被对方发现了,都说没事没事,搽点药油就好。晚上睡在床上,闻到的是同一的药味,也分不出是从谁的肌肤上弥漫出来的。花初三找到了工作,又要上家具店去,余下的时间,他有时留在花顺记,有时就上红砖房子来。如今除了蜂蜜外,他们也开始做蜡烛,按时送到天主堂去。博贺兹先生没有说错,教堂需要优质的蜂蜡蜡烛。有一次,花里巴巴用蜡做成小动物形状的蜡烛,白兔、小羊、公鸡、鸭子,放在店里,倒也有人喜欢,于是,花顺记除了卖蜂蜜外,还卖小动物形状的蜡烛。孩子们都把蜡烛当玩具。
叶重生以为自己会在塑胶厂长期工作下去,至少比在制衣厂中更长久,哪里知道,不久就辞工回家来。一家大小,包括她的父母,都不让她再去做工,因为她怀孕了。叶重生认为,刚怀孕不久,身体健康,可以照样上工,但其他的人认为不好,要她多休息,少操劳。结果是和平解决,叶重生不再上工,留在家里,每天空闲,就接些工作在家里做。由花里巴巴到工厂去把塑胶产品带回来,做完送回去。工作并不困难,有时是把洋娃娃的手脚和头嵌砌在躯干上,加上头发;有时是替洋娃娃穿上工人裤,戴上帽子。在家里做这样的工作,反而轻松,就在店里做,连花顺水夫妇也抽空帮手,花里巴巴则更加勤劳,几乎有一半是他做的。
清字歌
清白的一生德性好
清爽的一身勤洗澡
清醒的头脑睡得早
清新的空气常晨跑
清淡的饮食求温饱
清洁的房间多打扫
清宁的环境不烦恼
花里巴巴在唱歌。他一面做蜡烛,一面唱着清真寺阿訇教他唱的清字歌。花一花二做的是白蜡烛,送到天主堂去交给神甫;花里巴巴做的是小蜡烛,放在花顺记售卖。蜡烛都用人手做,虽然不难,但花时间。不过,花里巴巴如今有的是时间,因为他没有再上学了。街坊小学读完,他升不上中学,超龄的学生,到处都不收他。
不能进入中学的花里巴巴,并没有放弃求学的机会。叶重生把花艳颜读过的书都给花里巴巴拿去读,他很认真地自修。花里巴巴从没想到即使在家中读书,他也有不少老师。肥土文由陈老先生教,数学由花初三教,花顺水还教他珠算。花一花二正是他的生物和化学老师,至于盎格鲁文,他常常去问花艳颜。有的书,没有人教他,他只当故事书翻阅,比如说,《圣经》。他觉得很惊讶,《圣经》里的故事,有的竟和《古兰经》很相似,也有创造万物的天神和长着翅膀的天使。花艳颜在学校中常常扮演玛丽亚,《古兰经》中并没有玛丽亚,花里巴巴只知道安拉是真主。
红砖房子的一个小房间里,堆满做蜡烛的瓶瓶罐罐。花里巴巴很快就学会做蜡烛了,蜂蜡中加上石蜡,有时候加上染料,烛芯自己动手制造,细的烛用双线纱,粗的烛用四线纱搓成芯,可以用钩针编织一条粗线芯,也可以用三股纱编发辫一般编成,浸在释稀的硼酸中,干了才容易点燃。有时候,花里巴巴做普通的蜡烛,把蜡倒进吊好棉芯的铁罐中;有时候,他用石膏模型做小动物蜡烛。除了花里巴巴,做蜡烛的还有花一花二,他们也在一面做,一面口中念念有辞:
我是ben
你是sen
我们是biz
你们是siz
你好吗是nasilsin
我很好是iyiyim
花里巴巴听听就笑起来了,原来花一花二念的是突厥文,正是花里巴巴教他们的。兄弟二人还常常请花里巴巴讲些《古兰经》里的故事给他们听。他们说,其实,花里巴巴也是他们的老师,教了他们许多事物。比如说,花里巴巴会告诉他们,按照伊斯兰教的解释,每个人的左右肩都各有一个天使。右肩的天使记录这人一生所做的好事,左肩的天使记录他一生所做的坏事,将来由真主罚恶赏善。而天空上面,一共有七重天,一重比一重高,乘坐长着翅膀的仙马,就可以飞到七重天上去。天上充满了音乐,由天界的乐师奏着乌德、上龙、拉巴布、奈依、扎姆尔等的乐器,还有纳格拉、达甫和契鲁的鼓和铙钹。
“我们只知道些钢琴、竖琴、小提琴、大提琴。”花一说。
“还有,单簧管、双簧管那些。”花二说。
“最多加上肥土镇的二胡、古筝、琵琶。”
“真想听听天上的音乐。”
会说话的泥土
红砖房子是花里巴巴喜欢逗留的地方,不过,他最爱的活动还是跟花一花二到山野中去观看各种树木和花草。因为常常到郊野山谷远足,花里巴巴已经认识许多肥土镇的植物,大片叶子的有石栗、木油树、重阳木、血桐、白楸、山乌桕、白桂木、菩提树、青果榕、橡树。在高一点的山上则有樟树、裂斗锥栗、竹叶栎、山苍树、潺槁树。但最多的树还是马尾松和宝岛相思。花一说,该快些拯救马尾松才好,不然,会给萎缩线虫侵害,一旦蔓延,许多树都会枯萎。宝岛相思是从别的岛上移植到肥土镇上来的,这种树的木质燃烧缓慢,给山火烧掉,很快复原,细小的叶片可以减低风压,抑制山火蔓延,既能护土,又能防火,难怪人造林到处可以见到宝岛相思树。
自从花初三回到肥土镇,花里巴巴到郊野去的机会更多了。花初三常常到离岛和海边去探测,花里巴巴也跟着去啦,各戴一顶遮阳帽,背上帆布书包就出发了。花里巴巴的书包中带的是食水和干粮,以及一些红药水等药物,花初三的书包中有笔记本、地图、罗盘、皮尺、标本袋、望远镜、照相机、小铲子和小帚子。跟着花一花二到郊外,花里巴巴总是朝山坡上望,高大的乔木,茂密的灌木,花朵在面前绽放,昆虫在头顶上飞舞。跟着花初三到野外,花里巴巴常常要低下头来,看沙和石,甚至蹲在地上,看花初三掘地。泥土中却什么也没有。如果是花一花二,他们会找蚯蚓,捉螃蟹。花初三只是掘土,看的是没有虫没有花的烂泥。泥土有什么好看呢?
“花叔叔,你不是说,考古就是在地下掘些东西出来么?”
“嗯,掘些从前的人留下的东西。”
“那么,你怎么只是掘些泥土呢?”
“找不到想找的东西,就看看泥土。”
“泥土很好看?”
“考古的工作,先要认识泥土才行。”
“认识了有什么用?”
“泥土会说话,它会告诉我自己多少岁。”
“这又有什么用?”
“在不同的泥层中掘出来的东西,就由泥土告诉我它几岁了。”
“那我把一块骨头埋在泥下面,你去掘出来,就知道它几岁了?”
“我会用碳十四断代法找出它的年龄。”
“碳十四断代法,是什么东西?”
和花初三一起到郊外去,对于花里巴巴来说,是全新的经验。他对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只要他问,花初三也一定告诉他。比如说,碳十四、断代法。花初三告诉花里巴巴自然界中有三种碳的同位素,比例是十二比十三比十四,就称为碳十二、碳十三和碳十四。最后的一种碳十四有放射性,是会衰落的。自然界的植物利用光合作用将二氧化碳制造组织,人和其他动物依靠植物生存。所以生物体内都混入了碳十四。若是生物死去,再也不和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打交道,它们体中的碳十四也就衰变和降低了。自然界中的草木、贝壳、骨骼,动植物遗骸中都含碳,把它们的碳十四放射性水平和原来的水平相比,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年代。
花里巴巴很喜欢听花初三讲些自然界的事物,有些他似乎听懂了,有些仍不明白。但他觉得读书真好,读了书就能知道许多事。有时候,当花初三蹲在地上仔细观看一些什么的时候,花里巴巴呆呆地看着他。奇怪,这位告诉他有趣知识的花叔叔,竟是在家里坐在木盆前洗衣服的同一个人。
不管是和花一花二或者花初三到郊野去,他们常常会碰见一个年纪很大的妇人,头上插着一支绿色发簪,独自一人,在荒僻的地区行走,仿佛她是他们既陌生却又熟悉的山水中朋友。
花朵和星星
塑胶工厂把原料倒进模型,就铸出花瓣、叶片,或者洋娃娃的头、手、躯干,经过砌嵌,做成花朵和玩偶。花艳颜天天上学,学校又把她塑造成怎样的产品呢?飞利中学虽然是教会办的学校,可没有把学生都变成教徒的意图,宗旨仍是让女子也受教育,将来到社会上做事,贡献自己的所学,并且提高个人的社会地位,受到应得的尊重。至于品德方面,当然竭力培育一群被社会认可的贤淑女子。学生的操行、修养,大部分都和“女”字相连。奇怪,学校花费了即使五六年的时间,竟没有使许多中学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女子。
孩子从哪里来?花艳颜不大清楚。她只从生物课上洞察一点端倪。生物老师是西洋女子,已经三十多岁,学生称她贺兰德小姐,显示她仍未婚。老师并不化妆,面容端正,不苟言笑,老是穿格子布衬衫,密褶的阔裙,粗笨的矮跟鞋,颜色总是骆驼或灰蓝。极勤奋的教师,讲书认真,备课精细,而且画得一手好生物图。不过,教到生物的繁殖,就匆匆带过了事。
贺兰德小姐既教花艳颜一班生物,也教《圣经》。班上的罗微说:教《圣经》的老师也教生物,不是很有趣么?对于进化论和上帝创造世人,如何协调和解释?学生从没有问,老师也没有说。在课室里,学生只是听讲,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绘图,没有讨论的时间和机会。贺兰德小姐在《圣经》课上讲上帝用泥土和肋骨创造亚当和夏娃,玛丽亚是圣灵怀孕生子。至于在生物课上,她从没提过进化论,一开始讲的是单细胞阿米巴,然后是草履虫和水螅。这些动物是如何繁殖的?细胞核分裂。花朵的繁殖当然和低等动物完全不同。花朵有雄蕊和雌蕊,花朵上有花粉,雄蕊上的花粉传到雌蕊上,不久结成果子。生命的繁殖,老师就讲了这么多,而花艳颜,懂得的也就这么多。当然,人类的繁殖,老师也讲过,黑板上画了图,牵出一道道横线,注明不同部位的名称,花艳颜只记得大家低头抄图表,老师脸红红的,含含糊糊就讲完了。
已经读到中学的很高班了,花艳颜和几个同学仍不知道婴孩是从身体的什么部位诞生出来的,一个说是肚脐,一个说是肋胁。当然,大家都明白,生孩子,得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至于结了婚怎样会怀孩子,可又不知道。一个说,接一个吻就怀孕了,一个说,睡在一起,搂抱着才会怀孕。对于一群天真纯洁的女学生来说,结婚就是华丽的婚纱,圣洁的教堂,素净的花朵,温柔的亲吻和甜蜜的拥抱。花艳颜只见妈妈的肚子一天一天膨胀起来,不久,就生下一个星星和花朵似可爱的弟弟。这个弟弟,依母亲许多年前的意思,取名花何久,现在呢,由父亲作主,改为花可久。
人与人的秘密
花艳颜请父亲帮她卷毛线球,于是花初三坐在一把椅子上,伸开两只手,让女儿把毛线套在手上。她拉着一条毛线,屈曲着左手的手掌,握成松松的拳头形状,另一只手拉着线,轻轻地绕成一个小球。有时候,毛线缠紧了,拉不出来,花初三把双手抖动一下,女儿过去把整团毛线翻松了,又再绕起来。
学校里的家政老师因为请假,由另一位老师代课,这位老师不擅长做馅饼、肉卷和蛋糕,就教学生打毛线。花艳颜问过母亲,把一件穿不下的小毛衣拆掉,在椅背上绕扎成一大圈,洗干净了,毛线还是新的一样,只不过,却像熨过的头发,弯弯曲曲,洗了还是那样子。
“在想些什么呀?”父亲问女儿。
平日,父女二人在一起,总有许多话说,花艳颜会把学校中的趣事和新鲜事告诉父亲,可是今天,她却不说话,只顾卷毛线。花初三想,女儿一定刚才做功课做得太累了,而且,她晚上到街上梦游,有时候白天就会打盹。对于没有能够看着女儿从婴孩到女孩的一段日子,是自己的一大遗憾。父亲又怎么会明白女儿的心事呢?花艳颜对父亲几乎是没有事不告诉他的,可是有些事,即使是父亲,也是不能够、不方便、不适合、不想说。
昨天,程锦绣约好花艳颜一起去看电影,选了一部唱歌跳舞轻松有趣的片子。两个人欢欢喜喜一起进电影院去了。这出电影,和许多电影一样,也加放卡通和短片,这些都是小孩子最欢喜的,只要卡通的字幕一打出来,全院的小孩子都会拍手。这次,加映的短片竟是一套“生育宝鉴”,现场实地记录了一名孕妇生育婴儿的情况。生孩子的印象一下子烙进了花艳颜的脑子里,和她想象中的景象完全不同。
同班的同学秀珍就问过:小孩子是不是在胁底下生出来的?花艳颜说,怎么会呢,是从肚脐眼里生出来的。肚眼上有一个结,生孩子的时候,只消把结解开,露出一个大洞,把小孩拿出来,然后把结绑好。几个同学也说,正是这样,因为怀孕的女人都是肚子胀大,又不是胁底下胀大。
一进入脑子中的影像,无论怎样也抹不掉、挥不脱,分娩的景况使花艳颜震惊,那么多的血呀,整个婴孩就是血淋淋的。为什么她见过的婴孩都是又白又干净,非常可爱的呢?睡在马槽里的婴孩,不是很讨人怜爱么?玛丽亚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血淋淋?她只觉得许多事情,把她脑中一个晶莹美好的世界打碎了。玛丽亚是圣灵感应怀孕的,怎样感应呢?不是说,和男子亲吻,就怀孕了么?
花艳颜在散场后还一直回忆起短片中分娩的过程。小孩子不是从肚脐解开了结拿出来的,而是从肚腹底下的孔道。产妇拼命地叫喊、冒汗、挣扎、翻腾、撑开了两条腿,小孩的头就从双腿之间冒出来,血水弥漫的婴孩,还拖着一截肠子,妇人的躯体是赤裸的。
“每一个女人都这样生孩子么?”
“每一个女人都这样。”
“那么大的小孩。”
“那么小的产门,是不是?”
“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如果太窄,就把肌肉剪开。”
“用剪刀剪开?”
“不用剪刀,难道用锯子?”
每次上程锦绣家去玩耍,总看见她做不同的女红:绣十字花的桌布呀,缝花布裙子呀,打毛线呀;不然的话,就是炒菜呀,蒸鱼呀,煮糖水呀,做点心呀。或者,顶着一本书在头上走婀娜多姿的碎步呀,回眸浅笑呀,照镜子呀,研究一条丝带该结成怎样的蝴蝶结呀。她的年纪和花艳颜相同,也不知打从哪里获得一脑子关于女子成长的过程,和人与人之间的秘密。有一次,花艳颜说,中学毕业后,有什么打算?程锦绣说,怎么,还不是出来做做事,然后结识男朋友,结婚,生几个孩子。
结婚,生几个孩子。花艳颜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她只觉得非常害怕。对这件事,她认为没有人能帮助她,也不能和父亲母亲说。她曾经悄悄地冷静地观看母亲的表现,肚子一天一天胀大,可没有一丝忧愁。母亲不怕生孩子么?当她生孩子时,是不是也这样血淋淋?花艳颜觉得自己飘飘荡荡,非常孤独。有时候,她又想,长大了不结婚可不可以?或者,女子和女子结婚,两个相爱的女子结婚,甜甜蜜蜜地生活,也不用生孩子。
“阿颜,你累了。卷好毛线,去睡睡。”父亲说。
“哦,不累,不累,没事。”女儿说。
花里巴巴过店来,把一把刮胡子的剃刀还给花初三,脸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痕。
“又刮损了?”花初三瞧着这个大孩子说。
“我笨手笨脚。”花里巴巴摸摸自己的下巴。他把已经做好的塑胶花,放在小木头车上,推出门口,到工厂去交货。
田园渐芜
王带宝每次回下禾村探望父母,都觉得村子起了变化,和肥水区相比,情况更加显著。在弯街上,几乎再没有二三层楼的房子,代之而起的是四层五层的楼房。船坞的工人也比以前多。不过,人群中最鲜明的还是操不同方言的外乡人,用奇奇怪怪的肥土语和本土人做生意。比如说,卖臭豆腐的,虽然喊的是大家明白的臭豆腐,但喊叫的语音却是“潮豆腐”。叫卖的声音和食物的气味,同样给人古怪的感觉。街头巷尾也出现了以前不曾见过的小贩,卖糖炒栗子、龙须糖、面粉泥人,还有耍猴子戏。夹杂在冰花白糖糕、玎玎糖、裹蒸粽的行列中,汇成一支南北小贩的混声合唱;有时,又会演变成两部斗唱。
肥水区最大的改变当然是楼房,在喧声沸腾的街道上矗立起高层的楼房固然是难逃众目,其实,发展得更令人瞩目的却是肥水区的山坡和山脚一带,悄无声息地,忽然蘑菇似的盖搭了无数简陋木屋,方向各异,小门小窗,既没有电也没有水。由于聚居的人多,逐渐形成独特的社区,走出许多曲折蜿蜒的山路。肥土镇的居民,住在山上的一直是富贵人家,但这同样以山为栖息喘气的住户,则是贫穷的一群。肥土镇上的房子需求越烈,租值飞也似地上升,避乱而来的难民,赤手空拳,也不理会什么法律和土地权,找到了瓦片遮在头上再说。事实上,一个地方突然涌现大量的人众,政府也没有善策应付,就权宜由得他们在山坡上生灭。这些难民,大批大批被工厂吸纳去了。有的就在家中工作,发展成欣欣向荣的山寨厂。
肥水区的居民越聚越多,下禾村的村民却越来越少了。不仅仅是下禾村,乡区的许多农村也出现同样的情形,因为愿意在田里讨生活的人一代比一代少了。王带宝的父母都是种田的,她的兄弟也下田,可下一代呢?王带宝的几个侄儿,翻山越岭到附近的地区读书,中学还没毕业,已经扬言将来不想种田。的确,种田极其辛苦,完全是剧烈的体力劳动,日晒雨淋。可并非勤劳卖力就得到应得的收获,还要靠运气。水灾、旱灾、风灾,都可以使田地一无收成。所以,王带宝的侄儿都认为还是到工厂去做工好,也比种田轻松些;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比种田的得益稳定。
吃晚饭的时候,王带宝和父母、兄嫂、侄儿一起坐在村屋门外的檐篷下。一家人可以叙叙,当然很高兴,宰了只鸡,买了些猪肉,新鲜的菜从田里摘来,煮了个汤,还做了几样小菜。余晖照在树梢上,蚊子开始飞舞,一盏灯吊在树枝上,围聚了几只飞蛾。村尾附近,疏疏落落地还住着几户人家,远一点的平房,静寂得没有一丝声息,也没有灯火。王带宝进村来的时候,经过这些房子,门都锁上,但门扇已经残破,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门上的锁已经生锈,碰碰也会掉落似的。反而是一个窗子,却是虚掩,玻璃早已不存,不知道是被飓风刮掉的,还是被进房探看的人推掉的。从外面看进去,只是黑暗一片,满布灰尘,破砂锅、焦黄的铁镬倾覆在灶台上。显然很久没有人住了。
下禾村中有许多居民离开了村子,大多数的人不是搬到镇中心去,而是离开了肥土镇。一家人中,起先是一位叔父,到海外去谋生,开一家小餐馆;然后是一个兄弟,过去帮忙。渐渐地,年轻一点的也走了。年老的一辈渐渐亡故,长大的女儿一一出嫁,一家人于是从村落中消失。那些留下的房子,萋草丛生,荒凉得如同废墟。王带宝不知道再过一些日子,她家田舍房屋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年轻的一代到市镇、海外谋生;年老的一代,默默苦撑,能捱就捱,然后和草木一同腐朽。
猪笼入水
“后面是山。”
“背山就好。”
“前面这条街,像条河。”
“水为财,更好。”
“房子坐落两条街的交会处。”
“刚好在街角上。”
“前景开朗,红绿灯前,车龙汇聚。”
“猪笼入水,很好。”
“就选这里如何?”
“这个铺位开银行,非常好。”
“装修的时候,通道必须在左边。”
“唔,左青龙。”
“右边呢,设置柜台。”
“右白虎。”
“最好开两个门口。”
“正门要开在转弯的交界处,斜接两条街。”
几个人站在花顺记蜂蜜店外的街道上,朝对面观看,东指指,西点点,一个点头,一个竖起大拇指。花顺水知道这些人在看风水。如果说是造房子的工程师,衣着打扮并不像。事实上,承建商人早把地方测量好了,一个三脚架,搁在对街上,量量度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原来的花顺记荷兰水铺这一幅地皮,旁边的旧楼也拆掉了,连在一起,变成很阔的地方,地皮上的房子快要建好。
花顺水是看着这房子一点一点建起来的,虽然水泥、沙、石弄得满街灰尘飘扬,他并没有什么怨言,就等房子建好,可以搬进新环境。这楼房,他占一个铺位和楼上一个单位哩。从外表看,房子和以前的花顺记不同,最显著的是骑楼下不再建柱脚,行人道也明亮宽阔多了。楼房的墙已经砌好,窗子也装上了,里面大概正在铺设电线和水管,屋外的棚架上还有人来来往往。肥土镇的人有各行各业,有的种田、有的打鱼、有的做买卖、有的做手艺,在众多的手艺中,花顺水最佩服的是搭棚师傅,不过是一些长竹,那么竖一根、横一根,从地面开始,空空荡荡地,居然搭出一幅井字形状的竹墙来。两枝竹交接的地方,只是一条条的竹篾,可扎得又坚固又牢靠,那么多的人在棚架上工作,立足点不过是一些竹竿罢了。花顺水常常说,这些搭棚师傅,建筑的本领,就和蜜蜂一样。
肥土镇的房子,都是砖石、水泥,没有竹房子,竹只用来搭棚架。造楼房搭的棚架,楼房建好就拆卸了。那些观音诞、盂兰胜会搭的戏棚,也只用那么的一二星期,节日过后,也给拆掉。棚架在肥土镇虽然常常可以见到,但它们是时隐时现的,仿佛清晨的喇叭花,一会儿绽开,一会儿收藏。不过,那天虾仔来探望大家的时候,看着对面的竹棚,也赞叹师傅的本领,他告诉花顺水,有一个地方,架起了几座竹棚,常年不拆卸,给风刮掉竹竿,风过后修修补补,又是新的一样。
花顺水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长年不拆的竹棚。虾仔说,老人家当然不知道,因为又不游泳。虾仔喜欢嬉水,肥土镇多的是细滑的沙滩,他常常去。但沙滩远,他常常去的是海滩的泳场,没有沙滩,只是近岸的海,岸上搭了竹棚,一直延伸出海,棚与棚之间,还有泳道,不但能游泳,还可以比赛。棚内有更衣室、淋浴室,宽敞的通道,都是竹搭出来的,下雨也不怕。这些泳棚,每天去游泳的人很多。是运动会、体育会主办的,如果是会员,收费还要便宜。花顺水说,还以为用竹搭的东西,除了棚架,就只有鸟笼哩。
骨头打鼓
“我听见声音。”陈老先生说。
“什么声音?”花里巴巴问。
“骨头敲打的声音。”
“骨头会敲打?”
“嗯,人长到一定的年纪,骨头就会发出声音。”
这一阵,陈家二老的精神一直不好。陈老太太常常卧病不起,叶重生陪她去看过几次医生;带些药回来吃,也不见什么功效,店面上几乎见不到她的踪影。莲心茶还是照样摆卖,煮茶的有时是陈老先生;大多数的时间,煮茶的竟是花里巴巴。他按老人家的方法,煮一锅茶,端出店面,注入碗中,放在柜台上。生意真的很差,花里巴巴一面做塑胶花一面要不时拍打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