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面上坐着的,常常只是花里巴巴一人。虽然他最喜欢上红砖房子去,可是陈家二老待他极好,他也就留在店中打理,还煮饭给老人家吃。往日,莲心茶铺的生意也不理想,陈老先生只坐在店内,静静地看书,有时低声吟哦。如今,花里巴巴也是一样,闲着才看书。陈老先生也会出来坐坐,教花里巴巴一二段课文,有时候,二人就闲谈,但多数是老先生天南地北讲些故事,花里巴巴倒听得津津有味。
骨头打鼓了呢,陈老先生坐在扶手椅上说。很快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睡觉了,他说。这天,老先生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起初讲的是骨头,接下去讲的却是蒙古贵族的习俗。他说,蒙古贵族死后,只准少数亲人送葬。找一头母骆驼,带了小骆驼同行,到了适当的地方,搭起巨大的帐幕,在里面安放木座和遗体,另设桌子,摆放各种祭品,有整只的肥羊、香甜新鲜的羊奶、崭新的钱币和皮货,还有一匹牝马和一匹最好的牡马。拜祭之后,遗体埋入账内土中,祭品也都埋下。驱赶一群马把土地蹂平,并且杀死小骆驼。墓地由千骑守卫,直到第二年,春草生长,便把帐幕拆去。这时,墓地和平野相接,一片绿草,既无坟垅,又无碑石,没有人知道睡眠的人真正在哪里。
到了拜祭的时候,又怎样呢?老先生呛咳了一声,继续讲下去。墓地已无标志,亲人就带小骆驼的母亲去寻找,母骆驼踯躅悲鸣的地方,就是埋葬的地方。然后岁月更替,少数的亲人和母骆驼都老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贵族葬在什么地方。
“那是真正的安眠。”老先生说。
“可惜杀了那头小骆驼。”花里巴巴叹息。
这天傍晚,陈老太太起床,刚站起来还没开步,就口吐白沫,双手不能动弹。陈老先生抢过去扶她,只见她人已站不住倒在床上。老先生连忙拿药油给她搽在鼻上、额上,一面呼叫她的名字,她也不会答话,翻白了眼睛。救护车倒也来得快,不过,在半途上病人已经去了。花里巴巴只记得一切都在混乱之中发生,人声、脚步声、车声,然后静寂下来。花顺记一家人都过来了,大家劝老先生节哀顺变,只见老先生神情萎靡,劝了很久才入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陈老先生很迟也没有起床。花初三却一早过来了。花里巴巴说,我去唤唤他吧。门也没锁,一推就进去了,却吓得脸色煞白跑出来说,一动也不动,摸摸已经冷了。花初三大惊,进去看看,果然没有了呼吸,救护车仍是那一辆,医务人员仍是那二人,他们说,竟有这样的事,还以为走错了地方。经过检验,证实老人是心脏衰竭停顿,相信是突然发生意外,身心疲累引起。
铜墙铁壁
肥水街上有一栋楼房,三层楼高,和别的店铺一样,打开门做生意。不过,这店铺和一般的店,无论在外貌和内容都不同。比如说,在街对面朝楼房看看,二层三层楼上,全用铁栏栅包围,别说人,连鸽子也飞不进去。至于楼下店门,一进门就是一堵围板,里面什么模样,神神秘秘似的。对于肥水街的人来说,进去过的人并不少,那堵围板,其实是为顾客设想的。这店铺,看看实在像监狱,却是一家当铺。别的店铺,顾客进去拿钱换东西,这店嘛,顾客拿东西进去换钱出来。任何人老远就见到当铺的招幌,是一个扁盾形,联缀一个圆圈,其实就是蝙蝠衔制钱的图像。当然有象征的意义,蝙蝠是福,制钱是利。当铺是做福利事业的,自己获利,造福街坊。至于比例如何,就没有透明度了。
益昌大押是肥水街上的老店铺,经理黄益昌是人人认得的,天天在一品茶楼一盅两件。这天,他在茶楼碰上家具店的叶老板,说要做一些木架用。的确,肥水区上许多生意越是不景气,益昌大押却越是客似云来,三层楼的地方,堆不下许多货物,不得不扩充。叶老板说,他家是做家具的,属于木工业中的梓人[编注:泛指木工、建筑工匠];至于房内的门窗、架子这些,该找泥水木工的匠人才行。这一点,经理说他明白。
“我们做典当,最重要的是防火防盗和防潮。”
“我家只是做家具的。”
“用什么做家具呢?”
“当然用木头。”
“对呀,我就是喜欢你们的木头。”
“用红木做木架?”
“岂敢,用普通的木料。”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做?”
“我们要的不是上等的木料,而是干燥的木料。”
黄经理说他去看过别的店啦,木头都不够干爽,而叶老板的木料最像样,再说,当铺需要的木架就和双叠床差不多。老街坊,无论如何请帮忙。叶老板终于又接下一单特别的生意。起货的时候,叶老板还是第一次进入监牢似的大押内部,真是铜墙铁壁,戒律森严,人人不准抽烟,灯色昏暗,供着火神和老鼠膜拜。许多房间内都是木架,堆满一包包的衣物,用牛皮纸包裹,扎一条麻绳,挂上木牌。有一间是首饰房,保管珍贵的物品,金银珠宝、瓷器座钟等等,都放在木橱和抽屉柜中,房间里还有夹万。如果不是认识当铺经理,接下生意,叶老板也无法参观这个地方。
叶老板到过益昌大押,他到楼上去;而他的女儿呢,也到过当铺,而且不止一次,到的地方,就是楼下的铺面,绕过照壁,面对高高在上的柜台。叶重生把她的金手镯、金戒指、翡翠耳环、宝石项圈都拿进益昌大押去了,虽说当了可以赎回,有好几件首饰,结果都当断。她的确是躲躲闪闪进店的,然后又悄悄出来。这些日子,花顺记一家生活艰苦,日常的花费,还仅能维持,可是,遇上特殊的事情,就不得不另外想办法。比如说,生孩子,住医院;新居入伙,即使不粉饰,间隔房间,砌一个储水池是不能少的。而忽然的,莲心茶铺的老人家又不在了。
几件首饰,当不了多少钱,看看还是办不了事。低头走出当铺,不想碰见人,却偏偏碰见,给一个女人叫住,抬头一看,是彩姑。
“表嫂,你需要钱用?”
“嗯,有些事等着办。”
“表嫂,如果不够,别不好意思,让我帮你。”
“你有余钱?”
“刚标了尾会[编注:标会就是几个人相约以资金互助,发起人称为会头。会头先拿钱,其他的会仔则需要以暗标方式竞标,以利息高者中标,中标的人便可在该期拿会钱用,但以后就不可再竞标。一般是急需用钱的人才会以高息竞标。不急需用钱的,自然不会用高息竞标,甚至不竞标,到最后,"标尾会"的人便赚取到利息],收到一笔钱,暂时也不等用。”
看天做人
肥土镇的居民要看天做人,因为小小一个岛,并没有一条河,围绕小岛的是海水,不能食用。水得从天上来。肥土镇的天空,每年和小岛的居民开玩笑,真是天地不仁。唉,谁能控制老天呢。这一年,整个夏天,老天又不下雨啦。乡下的田固然没有水灌溉,镇中心连食水也不够了。于是限制用水,每日供应四小时。百行百业全受影响,理发店只剪发不洗头,凉茶铺暂停营业,茶楼不冲茶。
供水的时间一到,人人回家去储水,住在高楼的人和楼下的住户纷争打架,街喉的取水站摆起长龙阵,挑水的担杆成为格斗的武器。教堂为食水祈祷,佛徒作法求雨。只有卖水桶的生意兴隆,许多店铺,还权宜变通,把火水罐掀去顶端,钉条横木出售,一下子被抢购一空。泥水匠也立即身价十倍,工程接得来不及做。家家户户在厨房里砌一个储水池,有的面积之大,足够饲养数十条大鲤鱼。
天文台悬挂飓风讯号的时候,肥土镇的居民是多么地兴奋呀,有风就有雨了。八号风球挂起,学校停课,商店关门,巴士局部行驶。大家赶紧扣紧窗子,扭开收音机,到菜市场抢购食物。雨水落下来的最初半个小时内,还有人在街上快乐地淋浴、舞蹈。渐渐地,这些人都不见了,因为风力越来越大,招牌掉下,棚架倒塌,大树遭连根拔起,海浪冒升,到处都是虎虎的风声和碎玻璃的飞溅声。
没有水,肥土镇的人不能活;水太多,又成了灾害。飓风带来许多雨水,山洪迸发,农田淹没,低洼乡村水高及腰,鱼塘和道路再也分不清,甚至房舍没到了屋顶,有人爬到树梢上求救,猪狗鸡只在屋脊上徘徊,只有鸭子在水中嬉戏。肥水街上也出现了前所没有的洪水,巴士无法行驶,棚架横在路心,许多店铺把木板挡在门口。但水势没法挡,都流入屋内。
整整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才渐渐停歇,街道上的水也缓缓退却。花顺记一家,莲心茶铺子的花里巴巴,手提水桶把铺内的积水泼出门外,然后用毛巾吸水,扭注桶中倒去。
“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花掌柜说。
“这门槛要加高一点才好。”掌柜太太说。
“要不要储备一些沙包?”花初三说。
街上的水已经退去,巴士恢复行驶之后,许多商店都呈半休业状态,有人来买东西,就抽空交易,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收拾水灾后的损害。正在忙得团团转,却听见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的鸣号,而且持续不断,在四面八方响起来。这么多的车子,在肥水街上呼啸而过、打转,是从来没有的事。听听声音,着实心惊,车辆似乎驶向肥水区的山边。过了不久,消息终于由过往的途人传来。
“山坡上泥土倾泻。”
“整幅山坡松脱,倒下来。”
“许多木屋埋在湿泥下。”
“很多人,很多人在泥里。”
“山泥堆得几层楼那么高。”
“抢救也困难哪。”
“山泥还会倒下来。”
“山上的木屋,住着几千人。”
“许多人被掘出来了。”
“全身泥浆,都僵硬了。”
“很多人,很多人被掘出来。”
琵琶虫
打开所有的门,又搬了风扇到处吹,退了水的店铺仍散发出阵阵霉味。花初三拿着油漆罐和漆帚,蹲在地上,给桌子的脚髹漆,油漆的气味倒减少了霉味。蜂蜜店一带的店铺,都把潮湿的家具、用品、衣物搬到门口晾晒,使行人道顿然窄了一大半。几家店铺,索性把床也拆下来,抬着一块一块长条的木板,走出店门,朝地下用力顿撞,抖下四散奔走的木虱,接着伸脚去踩杀,或者用手见一只捺一只,统统按死在床板上。
在大街上捉木虱,并不是新鲜事,肥土镇早就有一个专门的日子,叫做“洗太平地”,在将近过年的时候举行。那时家家户户正好大扫除,把家中的废物垃圾清理一下。于是,破烂的锅瓦、木凳,看看补无可补,修无可修,就扔掉;厨房、厕所,家里各处彻底清洗,还用上消毒药水,这么一来,不但把老鼠杀绝,也把蟑螂、蚊蝇减少许多。
自从大量移民涌入肥土镇,人口多,居住环境狭窄,有些人家,一家七八口,挤在一张床上。床多半是木板搭成,这些木板,经过汗水、热力的酝酿,很快成为木虱的温床,躲在板缝间,只要有人挨近、躺在板上,纷纷出动,吃得肥肥饱饱的。当然,一旦给发现了,逃得稍慢,就给捏死了。床板上一条一条,一道一道,黄黄褐褐的,都是斑斑的血迹。大扫除的那天,几乎每一家都搬出床板来,街上一片“碰碰砰砰”,追跑践踏的声音,混成合奏,然后用肥皂水、消毒药水把木板刷洗,冲干净,靠在墙上晒干。谁也不用看不起谁,肥水街上,哪一家没有木虱?还给它起个风雅的名字,叫“琵琶”。
花顺水夫妇和媳妇,都在莲心茶铺子里,做清理的工作。店内虽然只有些桌凳,但铺内的房间却给水浸透了,床底下两个漆皮箱子拖出来时还发出“咕咕”摇动的水声。大家一起商量过,既然陈家老人都已不在,许多东西又遭水浸损,扔掉也好。打开箱子,也不过是些残破的衣衫,谁也不合穿,一件毛线衣还穿了小洞,硬得铁板一样,拉拉线段,应手霉断。棉袄下的棉絮也跑出来。于是,一件一件拿出来看过,箱子中也没有别的东西,仍把发霉的衣物放进去,提出门口,待晚上垃圾车摇铃经过时,拿去扔掉。
房间中许多杂物,看看没用,也加以清理,床底下还扫出布鞋和鞋盒,又有痰盂、木盆,也都不再留存,最后把床也拆掉,把所有的东西搬出,洒了许多消毒药水。花里巴巴在一旁帮忙,要搬要抬的都由他出力。花顺水夫妇把抽屉一个一个打开,眼镜、旧袜子、一包一包生虫的莲子、溶化了的冰糖,缺耳茶杯,裂嘴茶壶,都是该扔掉的。只有打扫杂物时,花里巴巴拾起什么,稍稍迟疑,然后悄悄放进衣袋。那是两位老人家褪黄了的照片。
抽屉里倒是有一个小铁盒,里面只有很少的钱,二位老人并无积蓄。拆床的时候,席子底下扫出一些纸张和几个封套,是些水电的收费单。至于封套,里面装的是房子的买契,已经很旧很旧,纸都发黄了,看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另外一个封套比较新,叶重生打开来看看,原来是在律师行签的遗嘱,上面写着,倘若二人过世,肥水街地段第二三〇号莲心茶铺位房子一栋,承继人是叶重生和花里巴巴。
得水牛
星期日,程锦绣约好花艳颜,一起到教堂去。程锦绣说,我们去听道理。并没有约其他的同学,只问过罗微。罗微说,不去,学校里天天唱圣诗、读经、祈祷,又有《圣经》课,还听什么道理。但程锦绣说,学校归学校,教堂归教堂,学校里又没有教堂。的确,飞利中学并没有教堂,唱诗、祈祷都在礼堂里。礼堂的前面是讲台,墙壁上空空荡荡,没有十字架。花艳颜还是第一次上教堂,不过,她们进入的不是里面高悬十字架的教堂,而是教堂旁边一幢房子,进去了坐在一间课室般的房间里。这房间的确像课室,因为有一排一排的长凳,又有矮桌子,墙上贴了一些耶稣的画像,墙上还有一块黑板。房间里坐着许多小孩,有的也和程锦绣她们一般年纪。各人选了座位坐下,小孩子倒也守秩序,不吵闹,不奔跑。过了一阵,进来两个人,一个坐在房间后面,一个到黑板前面站着,带领大家唱圣诗和祈祷,接着是讲故事。其实,这些耶稣的故事花艳颜早已读过,自己也能讲,许多章节还背得挺熟。她不知道程锦绣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她听着听着就渐渐低下了头,打起盹来。幸而人多,也没受注意。直到大家叫了一声“阿门”,才把她惊醒。花艳颜在学校中是著名的“水仙”,因为她最爱打瞌睡。程锦绣并不干扰,其实自己也觉得沉闷。
故事讲完,祈祷完毕,坐在房间后面的一人出外,进来时双手托着个大盘,里面是许多杯子,盛着热腾腾的牛奶。她走了几趟,最后带进来的是用碟子盛的饼干。孩子们坐得特别直,眼睛盯着食物。教堂的人分派给每人一杯牛奶,两块饼干,大家宁静地吃着。
吃完,孩子们有礼貌地说谢谢,又有秩序地道别。讲道的人说,下个礼拜再来听道理哦。程锦绣吃得很慢,等许多小孩都走了,她才站起来,过去和教堂的其中一人说话。那人点点头,出外一会,进来时带了两件东西给程锦绣。她很高兴,回来对花艳颜说,我们可以回家去了。出到教堂门外,程锦绣把得来的一件东西分给花艳颜,原来是一罐奶粉。而她自己,得到的是一条有夹里的呢绒格子裙,上面的钮扣像宝石一样好看。她高兴极了,在身上量了量,好像长些,但她说,回家改改短就可以穿。
花艳颜在门外,这时才弄清楚一件事:她晚上偶然经过,老远就看到门上的光管亮着“信主得水牛”,如今光天化日,才看到其实是“信主得永生”。不过是有些荧光管失灵,“永生”变成了“水牛”。她把奶粉带回家,让母亲冲给弟弟吃。几个月下来,她已经拿过几罐奶粉回家。每次程锦绣约花艳颜上教堂,都是悄悄地说话,不让别的同学知道,但她却会问罗微去不去,并且说,教堂有东西分派。罗微说:我要那样的裙子干什么?程锦绣说,当然,你又不爱穿裙子。另外一次,罗微说:又不信教,贪图人家的东西做什么?于是,程锦绣再也不约她一起去了。
花艳颜告诉父亲罗微说过的话,不知道好不好再到教堂去,也不知道该不该拿人家给的奶粉。她觉得既不去偷,也不去抢,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乖乖地坐在课室里听道理。奶粉的确是很有营养的食物,一般人都买不起,弟弟也喜欢喝。
“如果你觉得可以去,就去。”父亲说。
“好像很贪心。”女儿说。
“如果你觉得不应该去,就不要去了。”
“我只是想,拿奶粉给弟弟喝。”
“弟弟也不一定要喝奶粉,他可以吃粥。”父亲说。
自由阁
蜂蜜店搬铺了。要搬的东西虽说不多,而且不过在对街,可一点一点地搬,也忙了半个月。花一花二也来帮忙,硬木家具,就由几个人抬,厨房的碗碟都装在水桶和木盆里提上楼去。想不到看看没什么东西,搬起来倒很费力,因为从蜂蜜店的阁楼,要搬下楼梯,到新屋子,又得搬上楼梯,大家都搬得满身汗。
本来以为合约上写好是二楼一个单位和楼下一个铺面,算算该是二层,可是搬过去才有意外的惊喜,原来铺位连着一个阁楼,是个自由阁。莲心茶铺子也有阁楼,可那阁楼就由店铺内上下,只有一道室内的楼梯。新房子的阁楼,楼梯却在店铺外,就是楼上公用的同一楼梯。因此,住在二楼上,要走的却是两层梯,第一层上到阁楼,第二层才到二楼。
这阁楼是多么令大家惊喜呢,不但有楼梯通向街,同时另有楼梯通向店铺,那梯在阁楼的后进,一出阁楼是个平台,平台上有一铁梯通向店铺后座的天井。天井有厨房和厕所,平台上也有自来水龙头,既有阁楼,让花里巴巴住是多么适合。花里巴巴当然很高兴,阁楼比莲心茶铺子的大,从此以后,也不用倒马桶了。
荣华家具店当然一定要送家具来,不过,大家商量过,还是用些普通家具好。于是只摆了一套圆桌和墩凳在店铺中央,别的都用一般的木椅和木桌。虾仔送来二幅镜匾,就挂在墙的两侧。斧头党人送的是吊扇,装在店铺内。阁楼太低,不能装吊扇,所以仍用地扇。二楼勉强装了一把,却得把扇柄截去许多,看看几乎贴在天花板上。胡瑞祥送的是冰箱。花顺水说,花顺记好像又变成荷兰水铺了。
新房子清洁、光亮,没有霉味,油漆味依然强烈。房子显得特别白亮,相信是因为装了光管,比起暗黄色的电灯,明朗许多。不过,大家都承认,有玻璃罩的灯,比光管好看些。最令大家喜欢的是厕所,抽水马桶的确方便,又没有气味。既是两个单位,就有了两间厕所,渐渐地竟仿佛变成一间是男厕一间是女厕,楼上的厕所,只有花初三常去。
地方大了,住起来比以前舒服。花艳颜自已有一个小房间,但她仍睡在双叠床上,这床很结实,而且大家认为,上下格床可以拆开,将来花可久长大,不用再添置。当然,花艳颜不用再攀到上铺去睡,她睡在下铺,上铺就成为现成的书架。小房间依次序排,是二楼的第三个房间,右一个大窗子,窗前摆放书桌,方便花艳颜读书做功课,这是花顺水夫妇坚持的,他们二人宁愿选了没有窗子的中间房。
从窗子朝外望,花艳颜可以见到远处的楼房,时蓝时白的天空,飞过的鸽群,和一只老是独自翱翔的鹰,翅膀像剪碎的花边,常常伸开,久久不动。窗子底下,是阁楼的平台,一般人家,都把晒衣架搭在窗前,但花家是上下楼相连的,决定不搭衣架,衣服都挂在天井的晾衣架上。有时候,花艳颜可以见到花里巴巴在平台上用水壶洗手,大多数的时候,他直接用水龙头。但这情形她见得不多,反而是清晨和傍晚,她见到花里巴巴在浇花。
花里巴巴住在阁楼,从平台上,他可以见到花艳颜的窗子,窗帘是墨绿色的。晚上,窗子透出灯光,如果灯光熄了,他知道她睡了,她睡得早,这是他知道的。空荡荡的平台,阳光充沛,花里巴巴从红砖房子搬来些植物,整齐地放在平台的矮墙上,一盆一盆,开着小小的深紫粉红的花朵,使平台变得像个小小的花园。
模样威武
蜂蜜店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来买东西的人比以前多。掌柜太太说,因为搬入新铺,这地方本来兴旺,所以生意好。其实,花顺记的生意好,是因为店内多了不同的品种。以前花顺记只卖蜂蜜,其次是一些蜡烛,但如今添了两种新商品,其中之一,是肥皂。那次,当花里巴巴一面唱起清字歌,一面做蜡烛的时候,忽然瞧着手中的一个蜡烛说:真像一块肥皂呀。花一花二听了,一个摸摸耳朵,一个摸摸下巴,几乎同时喊出来:我们怎么不做些肥皂呢?于是开始做肥皂,蜂蜜肥皂,加上香料。茉莉花香的、玫瑰花香的、桂花香的、水仙花香的、百合花香的,还有紫苜蓿花香的,等等,做成乳白色、琥珀色、莲花色,连花一花二都说,看看这些肥皂,就想一天到晚洗澡。
没想到喜欢花顺记蜂蜜肥皂的人非常多,有时还供不应求,需要预订。买肥皂的,越来越多妇女,也不知是什么人传开的,花顺记的肥皂,用过之后,人会变得特别美丽,看看花家的媳妇和孙女儿,仙子似的容貌和皮肤,就是用了蜂蜜肥皂,以及天天喝蜂蜜。除了肥皂,到花顺记来的人,还买另一种好看的东西:各种各样美丽的盆栽。
起先,盆栽并不是出售的。花顺记的铺位如今拓阔了,铺面上只有蜂蜜、蜡烛和肥皂,空空荡荡。叶重生见店铺内有温煦的阳光,对花里巴巴说:把后面平台上的盆花搬些过来吧,店铺内有花,多些朝气,花朵也可照照阳光。果然,绿叶和开花的植物就在店铺内出现了。经过的人见到好看的植物,长得那么茂盛,就进来买,真没想到,花顺记竟又变成一家花铺子。小小的盆栽,不但有人买回家去,还有人买了送给朋友。
早上还不到八点,花初三和花里巴巴把门板一块一块移下,搬到铺内,靠在墙上。花里巴巴还把天井上的盆栽搬到店面来。好几天了,总有一个中年人站在隔邻新开的银行门口看他们工作。这一天,他走进来,既不买肥皂、蜂蜜,也不买盆栽。他说,想找花里巴巴当银行的护卫员,他是肥水银行第十七分行的经理。
“我不会捉强盗,又不会放枪。”花里巴巴说。
“不用背枪,也不用捉强盗,那是警察的事。”
“那我有什么用?”
“站在门口很威武,你的样子好。”
花里巴巴弄明白了,银行需要一名外籍的门卫,只站在保险库门口做做样子,检查一下进出的人。工作真是再简单也没有了。花里巴巴认为可以赚点钱岂不好,银行就在隔邻,早上开了铺过去上工,五点钟就可回家,中午吃饭又方便,蜂蜜店并不缺人手坐柜台,还有,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又是假期。花里巴巴对银行经理说,星期五他得上清真寺做礼拜。经理沉吟了一阵说,也可以放半天假,不过,花里巴巴也得帮他一个忙,蓄一把浓浓的胡子。
厉害的仆人
花里巴巴每天到银行上班,他并没有特别的工作要做,只站在保险库的门口。枯站是很疲乏的,进保险库的人又很少。花里巴巴的呵欠打得更多了。于是,他不停地在保险库门口踱步,找东西看,消磨时间。银行门口砌了个大金鱼缸,养着十八条锦鲤,十八这数目是固定的,不能多一条,不能少一条。任何一尾鱼有什么背泳、斜泳等情况发生,立刻换一尾活泼的进去。
新落成的楼房,楼下一列开了五家店铺:茶庄、药房、花顺记、龙凤绣庄和银行。银行和另外的四家店铺很不相同,几家店铺,都搭了曲尺形的玻璃柜台,墙上也有玻璃橱,放着瓶瓶罐罐,或者布幅丝缎;可银行呢,一点货物也没有。肥水街的人进店去,买茶叶、痱子水、百花油、丝棉被,总有东西带回家。但银行呢,进出的人只是交换一些纸和小簿子。
银行是什么?花里巴巴问过花一花二。
“大概就像一个仆人和许多主人。”花一说。
“仆人替主人保管钱财。”花二说。
“主人很多,仆人保管的钱也越来越多。”
“仆人把钱借给需要钱的人,收取利息。”
“成为很有权势、厉害的仆人。”
“结果,仆人越来越富有,比原来的主人更有钱。”
银行真有钱。大堂的一列柜台前面,坐着银行的职员,花里巴巴只看见他们数钱、收钱、交钱,看来那也是很枯燥的工作,不过,职员并没有打呵欠。花里巴巴又打呵欠了,他赶紧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走动。在保险库的门口,花里巴巴可以看到肥水街对面和斜对面的房子,以及不断来往的行人。年轻人梳的是多么古怪的发型呀,男的发上搽满亮油,额前檐篷似的突出一团头发;女的梳着高大蓬松的发型,远看活像顶着鸟巢。
无论男女,都穿花花绿绿的衬衫,女子有的穿很宽阔的裙子,像穿的是把张开的伞,有的穿很紧很窄的裤子,仿佛穿的不是裤子,而是很长的袜子。年轻人又爱穿一种厚布蓝裤,明线缝了许多袋,裤脚很宽,好像水手。花里巴巴觉得,还是花艳颜好看,小圆领的素色衬衫,镶一条细花边,泡泡纱的长裙子,印着浅浅的石榴花,走起路来,裙脚飘飘晃晃,真是好看极了。
银行对面,旧的蜂蜜店租了出去,店面很小,租给一位年老的跛脚裁缝师傅,搭了简陋的玻璃饰橱,有时挂着花布短袄,有时是丝绒的镶边旗袍。至于莲心茶铺子,关上了门,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贴了很久,仍租不出去。其实也租出过几次,不过,租户住了三几天,就匆匆搬走了,有的一话不说,有的直喊房子古怪,渐渐的,都说那房子奇异,没有人租用。
裁缝铺这一边很宁静,而十字路口的对街可熟闹了,那里开了一家凉茶铺,常常传来很吵闹的哇拉哇拉喊的歌。有时候,店铺挤满人,连门口也围着一堆,传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时强时弱的人声。花里巴巴知道,准是转播足球比赛了。
在银行里工作久了,花里巴巴也熟悉了店内的职员和清洁工。有一位职员,天天下班就匆匆忙忙赶什么似的第一个跑出银行门口。原来是赶去上夜学。大家都觉得他勤奋,找到了工作,还继续进修。一位职员说,他不想一生一世当银行小职员,继续进修,得到专业知识,将来可以转换更理想的工作。
“白天上班,晚上读书,有夜校么?”花里巴巴问。
“有,许多学校呢,学打字、速记、语文。夜中学。”
“晚上读的中学?”
“是政府新开设的夜校,给那些白天没有机会入学的中学生去读。”
“收中学生?只收中学生?”
“花里巴巴,你想读书?”
“我想,我已经超龄。”
“没有人会超龄,你可以进成人夜校读书。”
锦绣前程
临近中学会考,应届考生都加紧温习,连最爱看电影的程锦绣也不再约同学上这里那里,乖乖地留在家中读书。到了中学的最后阶段,同学之间似乎失去了往日嬉耍游戏的情怀,聚在一起,常常谈的是毕业后的出路。一班同学,只有不到五个说会继续升学,其他的都说,必须到社会上做事,减轻家庭的负担。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同学,没有能力再读大学,父母都要辛劳工作,能够让女儿读到中学毕业,已经很不容易。
中学毕业的女子,不用到工厂去当女工了。但是社会上的职业,却今她们选无可选。她们发现足下的路,原来只有两条:一是当护士,另一是当教师。大家一直注意报上招生的广告,得到了消息,回到学校报告,哪一天该去报名,哪一天去取申请表格,该准备相片等等。而且把一些细节也弄清楚了。比如说投考护士,体高必需五英尺,体重得够九十磅。这些条件很正常,并无刁难的地方。然而,花艳颜却失去投考的资格,因为她只有八十多磅,即使不断吃许多东西,一下子也胖不起来。看来,只能投考师范了。
罗微对当护士和教师的兴趣都不浓,所以她一直说,为什么女子不可以去当飞机师呀,为什么不可以去当船长呀,为什么不可以去做法官呀,为什么不可以去发明原子弹呀。班上年年考第一的淑敏说,那你得继续升学,多读书才行。才中学毕业,有什么本领发明原子弹。
人口突然增多了三倍的肥土镇,房屋、医疗、福利、交通、卫生,都出现了问题,其中之一是教育。移民里面,大多数的成年人,给工厂吸纳去了。许多小孩子,没有学校读书。如不迅速解决,不久,整个肥土镇将有数以万计的儿童在街上嬉耍,然后变成满街游荡、没受过教育的青少年。政府不得不想办法了,于是订下小学发展七年计划,兴建多间小学,加开师范学校,积极培训师资。入学的小孩实在太多了,于是再把小学分为上下午两班制,一间大规模的小学有二十四班,整日就变为四十八班,增加了一倍的学额。
飞利中学的位置,本来在小山的顶上,山脚是农田,几十年下来,农田一一隐退,菜田上都冒起了楼房。本来的蜿蜒小径,铺成宽阔平坦的斜坡马路,路的两旁,陆续建了房子。最显著的还是新近落成的小学,正是政府小学七年计划建成的第一批学校。飞利中学的应届毕业生,放学时走在斜坡上,总要看看对面的小学,三层楼的校舍,凹字形,有一个大操场。休息的时候,上午的小孩在操场上踢毽子、跳橡皮筋绳。有的吃东西,有的喝水。花艳颜也觉得教书不错,站在斜坡上,她常常见到课室内的教师,站在黑板前面,课室后头的壁报板上贴着蝴蝶和风筝。罗微认为这小学比起飞利中学也算有些气派。不过,她说,可惜那操场是水泥地,花草极少,单看建筑,更像监狱。至于花艳颜,她觉得这小学比观音庙旁的街坊小学不知优越多少倍。肥土镇有些学校,就在一般住宅的二楼和三楼,连操场也没有。有一家学校,体育课是到天台上去;另有一家,则带了学生下楼,穿过马路,到附近的空地去。
肥土镇不是国家,不是省,不是市,所以,政府学校的名称也不叫国立小学、省立小学、市立小学。用什么名字呢?不知是什么人的决策,起了“官立”二字,显得很权威的样子。官立小学上下午班的学生全部满额,招生时门外排了长龙。从家长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们对学校相当满意,校舍宽敞,教师都是正式受训的师范生,而且,学费廉宜。
官立学校是政府办的,校内的教职员,连校工都是公务员。在许多国家,公务员比较清苦,尤其是教师,薪酬不高。可是,在肥土镇政府核准的教师,薪酬令人羡慕。凡是投考师范的,都看到了锦绣前程。程锦绣的母亲已经在和亲友邻里的谈话中不时提到“我的女儿”、“我家阿绣”如何听话,读书如何努力,投考了师范。程锦绣自己呢,也觉得不久就会从小鸟变成凤凰。
我们保护你
从服饰上看,郭广年一眼就可以断定光顾大排档的顾客是哪一类人。穿蛤蟆衣,满身漆斑的,自然是船坞的工人,他们是随着船厂的汽笛声潮水似来去的;穿普通厚布衬衫、斜纹裤,也是身上一块灰一块白的,多数是泥水匠、木匠、油漆匠,这一带的房子仍在不断兴建。正在建造的房子需要砌砖墙,做门窗,已经入伙的房子需要装修,骑楼上加建玻璃窗、晾衣架,空敞的楼内要用木板间隔,厨房里要砌储水池;穿睡衣到来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是来消夜。
可是最近出现的几个人,穿的却是土式的衣装,一件汗衫打底,外罩一件对襟企领上衣,布裤,黑色布鞋。本来,这一身打扮也没有什么特别,肥土镇上,穿土式衣服的男人还相当多,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并不打领带穿西装外套。不过,特别的是到大排档来而穿土装的人,是年轻人,上衣一排布钮完全不扣,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衣,坐的时候,一双脚不着地,踏在椅上。这些人,郭广年一见就心惊胆跳。
他们其实是保护这一带治安的人。问题在,他们一来,你就要乖乖地交上保护费,要接受他们的保护,不然灾难就迅速临头了。这些人常常到大排档来胡乱点菜,扔下一地啤酒瓶,吃着吃着忽然就吵起架了,接着大打出手,把桌子打翻,椅子踢倒,碗碟砸破,还夺过档主的菜刀,互相追逐,捣乱一番,扬长而去。既不付钱,也不赔偿,还把其他的顾客赶走。白天是这样,晚上又另有做法,有时纵火,有时把猪血淋在大排档上。天天骚扰。把警察召来,他们就一去无踪。警察一走,他们又来了。这一次,把主人痛殴一顿。如再不肯听话受保护,再捣乱,再打,总之,有你的好看。
几家大排档的主人,个个摇摇头,只得按月接受保护。别说固定的摊档要交费,连晚上出现的小食档、馄饨担,摆地摊卖杂物的,也得交,因为流动性大,并不收月费,天天有文了身的人来收,抽人头税一样,整条街都成为他们的保护区。治安的工作由他们分享了,警察好像一点作用也没有,只知道拉拉流动小贩。大家都明白,警察怎么会抓不到这些人物呢?
在肥土镇里,有人说,大众受这些人物的保护,这些人物,则受警察保护。那些卫生帮办、消防帮办,出一次差,就等于出一次薪水。虾仔曾经讲过这样的故事:一位卫生帮办,进一家酒楼的厨房检查食物的卫生。天气可真热呵,卫生帮办穿着白上衣白百慕达式短裤的制服,白长袜和黑皮鞋。天气真热,制服厚,又热,厨房更加热,帮办一进门口,脱下外衣,搭在门背后的挂钩上,只穿汗衣四处瞄瞄。这家酒楼完全不合卫生的标准,厨房师傅抽烟的抽烟,咳嗽的咳嗽,不戴帽子。满地污水,用具油腻,生的鱼肉也不新鲜,冰箱不够冷。这些都该检举勒令改善,否则不能开业。不过,酒店的店主一路上展开笑脸,打躬作揖,送帮办出厨房,进入大厅,请上座,奉上香茗,一旁站着,静候官员的批示。帮办从厨房出来,在门上取回外衣穿上,他只消略一伸手,摸摸这件上衣的口袋,嗯,袋里有内容,它会变魔术,冷缩热胀。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个个满脸笑容,握手道别,店主一直恭送出门,即使厨房再不符合卫生标准,仍可以安然无恙继续开业。
至于那些用盐水渗泥的楼房,水泥不足的支柱,马虎的天花板,消防设备不及格的一栋栋大厦,也顺利通过了检查的关卡。一小撮公务员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口袋和肚皮正比例地一天比一天膨胀,官也越做越大。那么多的白蚁,不断蛀蚀肥土镇,看来真要把肥土镇蛀空为止。
目连
“重生,你看看这段新闻。”花初三拿着报纸,折叠了一下,走到妻子身旁,用手指着一个不太显眼的标题:女天文学家胡嘉,发现小行星目连。消息很短,寥寥数百字,刊登在报纸土闻版的一角。说是来自肥土镇的女天文学家胡嘉,一直在花旗国天文台工作,经过多年的追踪和探索,终于发现了一颗新的小行星,依据传统,由她命名为目连。
“也许,过年的时侯会回来吧。”
离过年还有一段很长的日子,不过,胡嘉却突然回到肥土镇来了。她就像任何到外地读书回来的女子一般,没有引起注意,也没有人访问她。胡嘉突然回来,因为母亲病了。这一阵胡太太一直觉得不舒服,吃饭也没有胃口,胸口闷,人很疲倦。她行动正常,晚上还能入睡,似乎不像有什么病。也许是年纪大了,总有些生理变化,她也就由得它。空闲时和朋友搓搓麻将,独自一人时抽抽水烟,日子也打发过去了。儿子结婚后,搬出去住,她很不赞成,不过丈夫是读洋书出身的,思想很开明,认为孩子大了,应该可以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不该由父母决定怎样做。于是胡宁婚后不住家里,胡嘉又远在外地工作,家里静了许多,来来往往,工人比主人还要多。丈夫一上班,胡太太更加寂寞,她不常常出外,又不爱逛街看戏,所以常在家里,不打牌的时候,只不停地抽水烟筒。
最近,胡太太的手肿了起来,然后,脸也肿了起来。于是去看医生,仔细检查,报告回来,说是肺有事,起硬块。经过几个医生的诊断,证实了同一的病征,胡太大的肺患了肿瘤。使胡瑞祥更吃惊的是,肿瘤已经扩散,根本不能做割治手术,而且到了这末期阶段,人力已无法挽回。
胡家都知道了情况严重,但一直隐瞒事实,只对胡太太说是肺炎,要多休息。在病人的面前,照往常一般说说笑笑,和她打牌;她也仍和往常一样,抽着水烟筒。叶荣华夫妇,花初三和妻子,都去探过病,为了避免病人疑心,人人表面上若无其事。胡嘉只说回来度假,亲友都说趁胡嘉回来聚聚,话题就集中在有关天文的事上。
“追踪了很久吧?”
“好几年了,六七年吧。因为国际天文学会规定,一定要观测到两次回归,并且算出运行轨道,才可以正式编号。”
“你找到的星,在哪里?”
“在火星和木星运行轨道之间。”
“为什么叫目连?”
“因为那是两颗相连的星。”
“好像两只眼睛连在一起吧。”
胡太大正在打牌,听得说目连,也插了嘴。她说,这个目连呀,是个孝顺的人哪,后来做了地藏王,下到地狱去救母亲。
遥远的爱人
四个月后,胡太太在医院中病逝。家中少了一个人,却像少了许多人似的。整座房子,走了半天不见人影,既没有小孩子奔走嬉笑的声音,也没有了许多的脚步声。胡嘉细心聆听,往日熟悉的水烟筒呼噜噜的水泡声的确是完全沉寂了。父亲上班之后,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对的是众多的墙和越来越显冰冷的家具。家里的工人和女佣,只生活在厨房、天井和后院住宿的空间,并不到房子的其他地方走动,偶然才听见花王在房子的大门外扫落叶。
胡嘉一直想,母亲去世,就剩下父亲一个在家里了。弟弟只每个星期来一次,而自己,远在外地,常常是一年才抽空回来一次。过一个星期,她又得离开这里,她的工作和事业都在遥远的地方。这些日子,她静静观察父亲的生活,以为他将无法排除突然侵袭的孤寂,哪知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父亲并没有陷入极度的哀伤和忆念之中,只叫花王在花园里种植一列梅花,纪念妻子,因为梅是她的名字。
胡瑞祥的生活的确有了改变,早上起来,司机已经把一位耍拳的师傅从山脚下接上山来。两个人就在草地上一招一式练起太极拳来,胡瑞祥耍得不错,师傅在一旁指点、示范,他跟着做,耍得头头是道。他们练一阵,停一会,再练一阵,一个钟头就过去了。胡嘉看看父亲,穿着一套土式衫裤,脸不红,气不喘,步履轻盈,精神饱满。父亲说:要不要学几式?胡嘉摇摇头,几式她不想学,有机会的话,学全套才好。这时候,师傅已经走了,如果还在花园里,他一定会说,学一两式也可以强身,有的人只天天练一式“云手”,也能强筋健骨。司机送师傅回家的时候,胡瑞祥去沐浴、更衣,然后下楼和女儿一起吃早餐。他的兴致很好,常常问起天文台的工作和情况。以前,他还会问女儿:有没有男朋友呀?现在他已经不再追问,只和她谈外地的生活,听女儿讲天空的奥秘和神奇。事实上,女儿如今生活的异地,也是他当年留学的城市,他在那里有许多湮远的记忆,和女儿谈起来,也有许多话题。
胡瑞祥白天上班,下班回来,常常约了几个朋友一起打牌,只要一开牌桌,就有许多小时的消磨,牌室内一片昏黄的灯色,传出来各人的笑语和麻将的噼啪声。胡嘉觉得这样很好,她一直怕父亲寂寞。胡瑞祥显然没有什么空余的时间,星期六的下午,他就和胡家的兄弟们一起上马场去看赛马,胡嘉也去了两次,但她对赛马的兴趣并不浓厚,也不太在乎输赢,随便下下注,跑输了也不介意。反而是她的叔叔伯伯,大喊大叫,非常投入。他们常常在马会吃饭,有时上乡村俱乐部去,星期六可算是最热闹忙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