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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西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星期天,胡瑞祥又有了新的课程,请了一位老师来教他书法和绘画,一起研究笔呀、纸呀、墨呀、画呀,还一起去买画册和绘画用具,去参观书法、绘画展览。家中本来就挂了些字画。胡瑞祥却把自己写的字贴在板壁上,自己欣赏,还问女儿觉得怎么样。星期天,胡宁回来探望父亲,晚饭时一家人聚聚天伦。

胡嘉回花旗国工作,父亲到机场送行,花初三和叶重生也去了。表姊曾经问过表妹:肥土镇看不见星么?表妹答:肥土镇的天气并不适宜观星,因为春天密云,夏秋多露水;冬天虽晴朗,大气透明度极高,但气流最不稳定。她工作的地方,是全世界天气最好的地方之一。表妹对表姊说:请多些探望姑父。胡嘉进入机场的海关后,胡瑞祥说:阿嘉在那边有一个爱人。

“阿嘉有了爱人?”叶重生惊异了。

“那是一台二百英寸口径的反射望远镜。”

单身家庭

半山上胡瑞祥的家中,从来没有这么宁静过。从早到晚,常常没有声息,偶然才见到一些灯光;一阵汽车的马达声,或者几声狗吠之后,一切又归于幽暗和平静。胡宁到欧洲去开一个银行家的会议,顺便旅游几个古城,回来后上半山去探望父亲,哪知竟然没有人应门,只有狗吠。他并没有带门匙,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回家打电话问起叔伯辈,都说他父亲天天上班,没有事。于是带了门匙再上去,恰巧碰见父亲自己驾驶汽车回来。

“爸爸怎么自己驾车,司机呢?”儿子问。

“我把司机辞掉了。”

进入屋子,坐在客厅里,也不见有人端茶出来。

胡宁走到厨房看,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厨娘,没有洗衣打杂的女佣。橱柜的云石台上亮着一双电动热水壶,锌盆中堆了几只碗,电饭锅中有小半锅粥,窗上的抽气扇,风翼哗哗地转动。经过饭厅,见到壁上挂着母亲的画像,一张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香炉中有熄了的香枝。

“要喝茶的话,橱柜的第一扇门里有茶包,”父亲说,“不过,我们可以出去喝,顺便吃饭。”

“用人都到哪里去了?”儿子问。

“辞退了。”

“都辞掉了?”

“都辞掉了。”父亲很得意地说。

“那么,谁煮饭给你吃?”

“吃饭还不容易,和朋友一起吃,上俱乐部吃。”

“那么,谁替你洗衣服?”

“洗衣机。你来看,很不错,”父亲把儿子带到厨房后的工作间,指给他看,“新买的,可以洗衣,又可干衣。我天天早上扔一把衣服进去,晚上回来,用衣架挂好,悬在绳上,第二天就能穿。”

胡宁看看父亲,穿着一件厚棉布格子衬衫,灯草绒西装裤,一件夹克外套。哪里看得出他是银行家,倒像是个艺术家。刚才驾驶汽车回来,他还穿着名贵的西装,结一条丝质的领带,穿皮鞋,现在足踏休闲鞋,也不用结鞋带。二人看完洗衣机,出到客厅,走到花园里,坐在白色的铁椅上,金鱼池内仍有游动的鱼,草地倒还是翠绿的,一列梅树,只有细枝没有花。饭厅门外的几盆芍药有一半的花萎谢了。

“那么,白衬衫谁给你熨呢?”

“免浆熨,不用熨。领口脏了,先用清洁剂。”

“没有司机,不方便吧。银行门口没地方泊车。”

“我本来就喜欢驾车,这么好的车子,为什么给司机去驾驶。我把车子泊到停车场,走几步就到银行。”

“花王也辞掉了,浇花可辛苦了。”

“没有,不过是拉着一条胶管,到处浇一阵就行。早上开一个罐头给波比,就由得它自己跑来跑去。”

“师傅还来和爸爸一起打拳?”

“不用来啦,我把全套太极一百零八式全学会了,自己可以耍,如今又没司机去接他。”

“爸爸星期天还学不学写字?”

“自己写,写字也不用特别学,勤写就可以。怎么样,把爸爸当犯人来审么?出去吃饭怎么样?”

千元运动

程锦绣带花艳颜去烫头发,因为第二天就得到师范学校去面试。烫头发对花艳颜来说是可怕的经验,药水的气味浓烈刺激,堆在头上的夹子很重,夹子里的纸湿了药水,冰冰冻,好像老会从额前颈后流下来。至于夹上通了电的钳子,整个头不能动弹,而且烫得很,使她不住想用手去推。接着又是洗又是吹,坐在理发店整整耗了四小时。照照镜子,觉得变了模样,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头发扭曲成这个样子。

整个晚上,花艳颜在程锦绣的家里学穿高跟鞋走路,歪歪斜斜地,脚趾都挤痛了。穿玻璃丝袜真不简单,原来两只袜子要靠吊袜带,垂下些夹子夹住,袜子又薄,要小心穿,不能用力拉,袜子背后的缝不能歪掉。程锦绣还带花艳颜去买了胸罩,穿在身上,就是不舒服,两条肩带好像随时要滑出肩膊。花艳颜觉得很辛苦,程锦绣则说,打扮得使自己美丽总得付出些代价。

程锦绣的家,花艳颜也常来,地方还算宽敞。不过,房子对面是水泥厂,除了办公大楼外,其余都是空地,堆满碎石和沙土,还搭建起架空的连输带,吊着一个个铁桶。那些铁桶整日在上空运行,轰隆轰隆响不算,附近一带到处都是灰尘。程家的窗从不打开,每天用抹布抹几次桌椅门窗,衣服挂一阵就布满煤灰。程锦绣总是埋怨:什么漂亮的衣裳都给弄脏了。她的志愿是考上师范,快快搬离这处地狱似的地方。程伯母的如意算盘也差不多,师范学校是政府办的,毕业生大多派到官立小学去,成为公务员,薪酬又高,是人人羡慕的金饭碗。一般的职业,个人的入息不过二三百元,可师范生一出校门,就有四百多的高薪,若是一对师范生恋爱结婚,成为许多人津津乐道的“千元运动”。程伯母总盼望女儿在师范学校结识到适当的男友,“千元运动”魅力无穷。

第二天,花艳颜穿上一套盔甲似的武装,上战场去啦。师范学校的位置,在一座小山的半腰,从马路朝上走,是一条非常陡的斜坡,站在山脚朝上一望,的确叫人倒抽一口气。不过,投考的都是年轻人,有的还说,这是给年轻人的磨炼,当教师,也得先挨点苦。一段斜路,本来也难不倒年轻人,可怜的是一群女子,穿的都是高跟鞋,不少还是第一次穿,鞋子又是新的,从家中出来不久,有的已经脚痛,有的脚被尖头鞋压挤,有的脚后跟被厚的皮革擦伤。

花艳颜和同校的几位同学,在山脚约好,等齐了才一起步行上山,走到一半,就有一位同学脚下滑了一步,花艳颜刚好把她扶住。但自己也因此滑了一下,站好的时候,才发现鞋跟上的铁钉掉了下来,丝袜扯空了一道线纹。一拐一拐,进了师范学校,连忙找洗手间,脱下鞋子把铁钉用力按回鞋跟。忙了半天,走走还可以,就回到大堂等唤名字,竟立刻叫进去面试了。四位考官,问些普通的话题,在校中喜欢什么科目,可有演戏,为什么投考师范。问着问着,花艳颜忽然打了一个呵欠。

考官递给花艳颜一本课本,其中有一首诗,请她走到门边去朗诵。花艳颜带着书本,仔细走到门边,朗诵起来,读得实在不错。不过,当她正想走回来的时候,身子突然一歪,幸而扶住了门的把手,才没有跌倒。这一次,她脚下的鞋子,不但铁钉脱落,连鞋跟也断了一截。考官们八双眼睛瞪着花艳颜一脚高一脚低走回去把书本交回。

下午茶

师范学校才发下津贴,程锦绣就请好同学去吃“香蕉船”了。几个年轻女子,坐在一家大酒店的咖啡厅里,四周是桃红色的沙发椅套,墙壁上镶着白色大理石的浮雕。“香蕉船”来了,一个水晶似的玻璃船形碟子,中间一字儿排开,盛着玫瑰红、象牙白和咖啡豆三色圆球冰淇淋,碟子两边,各放半只香蕉,冰淇淋上,正中插着一颗大红干果樱桃,旁边浇了巧克力糖浆,还洒了一撮碎胡桃果仁,左角斜斜插了片松化薄脆饼。整个玻璃盏搁在一只圆碟上,垫着一幅镂空通花厘士的多丽纸。这种纸,正是学校做蛋糕时老师分派给大家垫着蛋糕用的。几个年轻女子都看着色彩美丽的甜食,只有花艳颜,留神送冰淇淋来的侍应。

“虾仔叔叔!”花艳颜把侍应生认出来了。

“花小姐,你好。今天星期六,下午放假吧?”

二人寒暄了几句,虾仔就去做别的工作了。

“我从小就做梦,想吃香蕉船。”程锦绣说。

“怎么知道有香蕉船呢?”年有鱼问。

“是表舅母请的,在海边一座大酒店的露天花园。”

“我也吃过冰淇淋,但不是这样子。”唐吉庆说。

“要这样子才好吃,你觉得怎样?”

“很好吃。”

“比红豆冰怎样?”

“没有碎冰块,又多果仁,好吃多了。”邝神怡说。

“终于可以自己赚到钱吃香蕉船了。”

年轻的女子,坐在气氛悠闲、恬静、舒适、华丽的咖啡厅中,耳边听着钢琴缓慢的乐章。花艳颜不时见到虾仔叔叔到处走动,身穿米白的制服,制服上镶着金边和金钮扣,手托银盘,把饮食带给客人。那边沙发上坐着几位外国人,虾仔叔叔把银亮的茶具一一搁在茶桌上,还仔细给银茶壶的壶柄上缠上一方亚麻仁布的米白色小餐巾。他和外国人用外语说话,彬彬有礼,笑容可掬。花艳颜记得,虾仔叔叔每次上她家来,总是大说大笑,口沬横飞,一直叫她“小花朵”;可是如今竟这么风度翩翩,而且在同学面前称她“花小姐”。

老同学相聚,就谈起离校后的情况,程锦绣当然讲师范学校的生活,起初几个星期,也不用上课,完全是联谊活动,一方面要各自选科,另一方面忙着选学生会会长、演戏,简直像去参加嘉年华会。程锦绣选的科目是家政,她能烹饪,擅长绣花、打毛线、剪裁衣裳,将来教学生,当然游刃有余。

几位同学继续升学,分别在不同的学校读中六,过的仍是普通的学校生活,有的同学入了护士班。罗微没有来,她考进了警察部门,正在受训,不能离营,除了操练外,还得学空手道。至于花艳颜,没有被师范录取,起初既没有工作,又没有书读,由罗微把两份补习转让给她,才算不用待在家中。但上个月,飞利中学的校长通知她,学校设立图书馆,请她回校打理图书馆。较起来,花艳颜的工作就没有程锦绣的多姿多彩,每天面对的主要是一叠叠的书。

“唉,又困在娃娃堆里,怎么结识男朋友?”程锦绣感慨起来,一面把一颗樱桃咬在嘴里。

挂念你

“花艳颜。”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是罗微。

“咦,你怎么来了?”花艳颜放下手中的工作。

“下了班,来探望你。”

“真是好同学。”

“我很挂念你。”

“我也是。”

“不,你不会像我挂念你那样挂念我。”

图书馆内并没有其他人,这是校内刚上课的时间,学生都在课室内,在每天这样的时间,花艳颜只一个人在图书馆内工作,她正在把报纸上的狗经马经版,依副校长的吩咐撕掉。花艳颜没有修读过图书馆管理学,不知该怎样处理图书。幸而,飞利中学的图书馆,规模不大,许多工作,已经有老师做出规模,再略加指点,她边做边学,也能办理。购买图书的事,由各科主任提供书目,校方购买,也不必她操心。她每天八点半回到学校,下午四点半下班,就像平日上学差不多。

花艳颜在馆内负责新图书的加工,把书登记,按杜威分类学分类、编号。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贴上索书号,号码用打字机打在贴纸上。书的内页贴上书标和浮动的纸,糊上卡封,再打两张卡,一张书名卡,一张作者卡,分别插进书卡柜;每一本书内盖上若干的印章,然后用塑料纸包好,检查过就可以上架。工作非常繁琐,花艳颜通常把包书、盖章、打贴书标这些工作交给学生,校方组织了图书馆风纪队,借书还书这些柜台工作就由风纪队负责,她自己花许多时间替书本分类和编号,并且仔细核对。

“工作困难吗?”罗微问。

“不难,分类比较花心思。”

“不是依照种类编就可以了么?”

“是的,可有时,一本书很难分类。”

“比如说呢?”

“一本书,既讲建筑,又讲雕塑和绘画,该入哪一类呢?”

“那就列入艺术类好了。”

“我也是这么办。”

花艳颜陪罗微在图书馆内走走,看看书架上的书。花艳颜告诉罗微,哲学的编号是〇一,历史是〇九。一本内容是哲学史的书编号该是一〇九;而一本内容是关于历史哲学的书编号该是九〇一。在近门口的书架上,排的是一列大型的图书,都是四开本和对开本。除了地图、各国名胜图书外,大多是烹饪、家居布置、手工艺的书,书架旁有一个报纸架,另外各有一架杂志期刊、新书展览。罗微走了一圈,看了书本的编号,也翻过几本书。

“唉,都是八〇〇至八九九的书。”罗微感叹。

“最多的是诗歌和小说。”

“几乎全是文学类。”

“此外,最多的是《圣经》故事。”

“这就是飞利中学学生的精神食粮了。”

罗微帮花艳颜检查一些新书,看看有没有缺页。两个人又谈了一阵彼此的工作。罗微说,她每天的生活刚好和花艳颜相反,完全是动态的。这个星期,受训完毕,才有空来探望旧同学。罗微还笑着说,她学过空手道,谁要是欺侮花艳颜,告诉她好了。

双语精英

李丽莲进的是和花艳颜并不相类的中学,两间学校的不同点并非女校与男女校的分别,而是教学的语文。肥土镇至少有两类中学,一类是盎格鲁语中学,另一类是龙文中学。前者如飞利中学,后者如南方中学。李丽莲读的是南方中学。花艳颜在学校中,只有两本课本是龙文的,其他如生物、物理、化学、数学、世界历史、地理,全是盎格鲁文,教的也多半是外籍的女老师。至于李丽莲,刚好相反,课本中只有一册盎格鲁语文,其他的全是龙文。

肥土镇最初办的学校,除了本土的学堂,其他的是外国教会人士开办,由政府所办的也以西方盎格鲁语为主,训练一群双语精英,进入政府高层结构管理普罗大众,初期目标还因为需要有双语的通译。这些学校,的确培养了不少人才,既懂外文,接触层面广了,开阔了眼界,不少学生从中学升大学,还出外留学,回到肥土镇来起了重大的冲击。

在肥土镇,凡是进入西文中学读书,毕业后几乎是不愁出路的,洋行又多,最不济的只要懂得西文,学会打字,就能当一名普通的文员。

所以,做父母的,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考进西文中学。至于说,这样子就等于不爱肥土镇,绝对是另外一回事。肥土镇的人自有他们爱肥土镇的方式。在其他的地方,绝不退让,比如过年过节、饮食习惯、日常的生活、交谈的语言,完全是肥土镇式的。李健夫妇当然希望女儿进入西文中学,不过,他们是移民,李丽莲以前读的学校,小学五年级才开始读西文字母,虽然她的其他各科成绩优异,并没有考进西文中学,于是进了南方中学。南方中学也是极好的学校,正正式式的大校舍大操场大礼堂,上千的学生,不像开在民居房子二三楼的蹩脚学校。李丽莲对这学校也很满意,她的数学、语文本来成绩就好,如今读一册西文书,毫无困难。由于用功,西文语文渐渐比同班原来同学还要读得好。南方中学以体育成绩超卓著名,李丽莲还得过运动会的短跑冠军。但她没有把全副精神放在运动上,课余的时候,喜欢看书。

学校里倒有看书的风气,班上的同学常常带些文艺书籍交换了看。大家看得最多的,是一份叫做《肥土镇学生周报》的刊物,这份周刊以学生为对象,关心学生的思想、生活和娱乐,所以一份报纸内,既有严肃的哲理、人生修养,也有轻松的笑话,每一期都拨出固定的文艺版供学生练习写作,鼓励青年创作,至于电影、戏剧、舞蹈、美术、音乐,都有评论、推介。周报担负起学生从学校中朝外观看的窗子作用,使那些埋头课本中的学生打开视野,得到各地的讯息。

每到星期五,就有一些学生在报摊上等待新出版的周报,李丽莲也是其中一人,周报是她的精神食粮,虽然,有些版面对她来说似乎深了些,有些遥远的事情还不是她关心的。但她从报上读些小说、散文和诗,受到美的熏陶,她从许多文章的字里行间渐渐明白伦理道德、做人的方向,和隐隐约约的一种忧患意识。在这方面,她的确比花艳颜更了解外在的世界。比如说,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应该作为一个人而活着,而不仅仅是应该作为一个女人。

团年饭

一张可以折合的方桌子,许多时候,靠墙贴放,不占地方,两旁放两把靠背椅;另一边撑开的桌板下摆两张圆凳,围着也可坐四人。晚上吃饭的时候,可得把桌子搬到通道的中间,把贴墙那边的桌板撑起来,正适合八个人用饭。依照平日,李健家的晚饭时刻,就由八个人团团围住饭桌坐,两个小孩,用碟子另外盛些菜,在骑楼的地方吃。小孩的桌子是方凳,坐椅则是矮凳。不过,遇上什么节日,小孩子也挤到大人的饭桌前来了。

这天是吃年夜饭,祖先的神位和土地的牌位前都燃起了蜡烛,香枝仍在继续闷烧,屋子里一片烟雾,于是打开了大门吃饭。彩姑一早就去买菜,和婆婆二人在厨房里忙了整天,又煮又煎,又洗又切,弄了一桌子的菜。大家先喝了一碗发菜蚝豉猪脚莲藕汤,然后拿碗去盛饭。李健家吃饭,从不备汤碗,也不用酱油碟子,每人只一双筷子,一个饭碗,一只调羹,酱油是用两个碟子装载,在桌上双角各放一碟。至于桌面,从不铺台布,每次吃饭,摆放几张旧报纸,骨头就扔在纸上,吃完饭,收拾好碗碟,把报纸一包,顺手扔进垃圾桶,大家都觉得方便省事。

当然,年夜饭的菜比平日要多,也丰富些。只有李健一个人爱喝点酒,就斟了一杯孖蒸,其他的人都吃饭。孩子们喜欢红烧明虾、咕噜肉、栗子炆鸡和煎枪鱼;大人则较爱糖心皮蛋拌酸姜、冬笋腊肉蒸慈菇饼和鸡蛋蒸鱼肠,李丽莲喜欢虾米粉丝黄芽白。花芬芳特别喜爱荔芋香扣肉,一个人几乎吃了小半碟。各人的胃口不错,平日吃两碗饭的也多添了一碗。一家十口,能够这样坐着吃团年饭,李健觉得心满意足了,想想逃难来的时候,真是前路茫茫,不知命运如何安排。如今却安定下来,各有各的工作,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生活能够维持,自己辛苦也就值得了。一家人坐着,那么热闹,孩子多也自有多的好处。如果没有孩子,年纪大了,谁来照顾?当初自己也想过,孩子多,是很重的负担,人人吃两碗饭,一个月下来,吃米也可以把人吃穷。可是这样的日子还是支撑过去,眼看未来是有转机的。因为孩子一天一天长大,只要读完中学,就可以出来做事。只要一个做事,就少了一份负担,还会多了一重收益,想到这里,他欣慰地又斟了一杯孖蒸。

彩姑也感到欣慰,因为这个家全靠她打理,买菜煮饭、洗衣、拖地,当然,她不大识字,儿女的教育是无法兼顾的。她常常说:学校里有老师教,不用我操心。的确,孩子们读书成绩也不错,没有一个考第一,可也没有一个留级。丽莲和定源还申请到半费,替她省了不少钱。她虽然喜欢打牌,但不过是几毛钱上落,输赢不大,反而结识了左邻右里,钱银上周转方便。近来花顺记已把借去的会银按月还清,她手头上还有些闲钱哩。她担心的倒是大儿子的健康,因为家栋白天在巴士上当守闸员,晚上竟又去读文商,她怕他太累。但儿子说不累,年轻人不怕累。只要挨三年,就有转工的可能。他在文商读新闻系,希望将来做记者。

花芬芳帮媳妇在厨房里忙了半天,的确觉得累了。但她心情愉快,连午觉也没有睡,如今坐在饭桌前,正好休息一下,好好吃一顿。荔芋香扣肉是她极喜爱的菜,她又夹了一块扣肉进嘴巴。哪知肉还没到嘴巴,筷子一松,连扣肉一起掉了。她张开的嘴巴合不拢,拿筷子的手不能动弹。听到筷子落地的声音,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气有力的人多,于是把老人家背到楼下,载了一辆的士,送进医院的急症室。

正义之师

彩姑的一天是非常忙碌的,她不但要煮一日三餐,洗衣服,拖地板抹窗,还得照顾公婆和小孩。从早上起来,她就不停地做家务,仿佛女娲一般,支撑着家庭的天空。不过,彩姑也和楼上楼下许多的家庭主妇一般,在繁忙的时间中仍争取到喘息的时间,找寻娱乐的节目,调剂自己永远做不完的苦工。比如说,总能抽空打几圈麻将,但她是和婆婆轮流下场的。即使坐在麻将牌桌上,彩姑的脑子还在想着其他的事,那是街头巷尾流行的“字花”赌博,很少钱也可以赌,不过是猜谜语般投注号码。

彩姑不让家人知道她买字花,但大家知道她赌。她常常不动声色,输了一声不响,只自己心里嘀咕着可惜。那么清楚明白,怎么会猜不中?早说一定开这个号码,偏巧又差了一点。有时候,彩姑也会赢,那她可高兴了,若是赢得多,晚饭也不煮,叫阿源到楼下对面的大排档去,买几盒炒饭炒面烧鹅髀之类。小孩子听说不吃饭,更加欢喜;大人也无所谓,换换口味,事实上,这情况也不多,买字花的主妇,总是输的多。

最令彩姑牵肠挂肚的,还是中午一段时间电台的空中小说广播时间,由家传户晓的广播明星每天讲曲折离奇的伦理故事,播音员本领真高,既讲叙故事,又时而融入不同的角色,模仿他们的说话,男女老幼都有,简直是一人大剧团。故事内容照例充满人情味,哀伤缠绵,悲欢离合,听得主妇们如痴如醉,不断用手帕拭泪。彩姑家中没有需缴费的收音机,每天中午,饭后立刻到隔邻去听小说,她的婆婆也随着去,邻居非常大方,欢迎她们。平日互相帮助,一起听小说还可彼此同声感叹,猜猜剧情如何发展,这是她们社交圈的大话题。

不过,婆婆一病,彩姑就辛苦多了,麻将少打,小说也常常漏听。婆婆患的是中风,半个身子瘫痪完全不能动,连转身也得别人推。长期卧床,背部生了许多疥疮,屋内有一股腐坏的气味。亲戚朋友来探病,也只能安慰说,安心休养就会好起来。事实上一直没有好起来,而是越来越差,胖胖的一个人,几个月下来,只剩一半的体重,话也呢喃不清楚。隔邻的主妇说,准是碰上什么邪风,或者是撞了小人,得拜一拜才行。

于是,上香烛店买了用品,数数有香烛、纸马。既有“解关截杀,永保平安”的灵符,又有北极紫微大帝、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及百解灵符,图文并茂,黄底红字,白底绿图。几个人陪同彩姑一齐到弯街的土地庙旁,燃起香枝和蜡烛,插在铁皮罐里,先祭白虎,打开一叠纸马,找出纸人。彩姑也不知小人姓甚名谁,只写“小人”二字。众人脱下脚上一双鞋子,或者木屐,朝那纸上的小人就打,一面打还得一面不停咒骂。

“打打打,打你这小人。”

“打你个小人头,打到你没气透。”

“打你个小人手和脚,打到你没处走。”

“打到你残废。”

“打到你呕肺。”

彩姑们是业余打手,所以,打杀的招式和咒语普普通通。打了一阵,穿回鞋子和木屐,把小人和纸马一起焚化收队回家。凉风吹过,把纸屑和灰烬扬散,朝附近的大排挡罩去。王带宝的女儿站在大排档前手拿抹布,皱起了眉头。在肥土镇,“打小人”也是一门行业,若干街坊大婶还是职业打手,只要把小人的名字写给她们,她们就会尽忠职守,替你狠狠地打小人,直到她们认为已经把你的仇人打垮为止。小人包括坏人、口舌是非之徒、狐狸精等等;打小人的工具是皮鞋、功夫鞋,但以木屐最具声势。在肥土镇,职业打手有固定的地盘,招式凌厉,所向披靡,而酬金一点不贵,如果多打两个,还有折扣。

秦人之情

肥水银行第十七分行的经理坐在经理室中阅读文件,他是个在银行里从来不打呵欠的人。他太忙,忙得没有时间打呵欠。笃笃笃,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花里巴巴。

“经理早。”

“哦,花里巴巴,早,有什么事?”

“经理,你可知道星期五是什么日子?”

“星期五,什么日子?”经理看看玻璃垫下的月历。

“就是你们秦人的节日。”

“星期五,清明节。”

“对啦,就是清明节。”

“哦,我明白了。花里巴巴,清明节是法定的假期,银行当然放假,大家不用上班。”“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了,清明节是四月,四月嘛,政府公务员调整薪水,加幅百分之八,至于我们银行……”

“经理,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是不是银行里没有猫,却有猫的叫声?”

“不不,猫叫是另外一件奇事。”

“那么,是什么事呢?”

“请问,你们肥土镇人,在清明节做些什么?”

“我们秦人都是有情人,清明节,纪念先人,去扫墓。”

“上哪儿扫墓?”

“坟场呀,郊外喽,还有边境的地方。”

“你可知道,有人在银行里扫墓?”

“在银行里扫墓?我们这里?”

“是呀,带了蜡烛,悄悄地点,打开了保险箱,里面放着骨灰盒子。”

肥水银行第十七分行的经理对银行的看法和花里巴巴并不相同,他认为,银行是做生意的地方,这家店铺销售的是信心。“我们一定会好好为你保管你的财物。”“我们每年给你一定的利息。”“我们把钱袋给你,让你可以购买楼房、结婚、读书、旅行、交税、还债。”“我们是你的财物的最佳保姆和护卫。”凡是相信这些话的人就把钱存到银行来,需要钱的人也来了。

到银行来的人,必须对银行有信心,要是没有信心支持,银行就会倒闭。任何细微的事,都可能令人对银行忽然失去信心,比如说,有人在银行里扫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害怕的人也许不来了,或者,有更多的人租用保险箱安放那奇异的东西。肥土镇地窄人多,活人已难有地方居住,更不用说死者了。火葬场的生意越做越大,永恒睡眠者是一支不断膨胀增长的队伍;即使变成了灰,仍需一张小小的睡床。银行保险箱在这方面可以发展么?并非每一户人家都有珍贵的珠宝和文件,可家家户户都有先人。

从经理室出来后,花里巴巴回到保险库门口站立。银行新装了中央系统空气调节,还没有动用,夏天还没到哩。不过,花里巴巴感到他站的这个角落特别阴冷。保险库的门,是一扇镂空的门扇,有许多空隙,如果银行里有一群蝴蝶,它们绝对可以从这门的两边自由进出飞翔。银行里面并没有蝴蝶,蝴蝶不像蜜蜂,从来不做储蓄的工作。可是,花里巴巴觉得,好像这里那里,就有扑着翅膀的什么在飞行。

诚心诚意

星期五的下午,花里巴巴从清真寺回来,带了一包羊肉。清真寺常常照顾一些贫苦的教徒,会分派一些羊肉让他们带回家。这天,正是月尾发薪的日子,花里巴巴在菜市场买了些东西,回到花顺记,见到叶重生,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交给她,一面说:花阿姨,我又收到薪水了。银行的经理问过花里巴巴,既然在银行做事,要不要开个户口,把薪水直接存进去,但他摇摇头,宁愿每个月收一叠现款。自从第一个月发薪开始,他就把全部薪水交给叶重生。

“你留着自己用。”叶重生说。

“我不需要用钱,没有东西要买。”

“理理发,鞋子补补,怎么不用钱?”

“那我只要一点理发的钱就够了。”

“小花里,你不是说想读夜校?”花初三问他。

“是呀,花阿姨只要把学费给我就可以了。”

花里巴巴这天请大家吃羊肉,连花一花二也给请来了。他在厨房里忙了一阵,把羊肉切成火柴盒子的大小,然后剁葱、韭菜花、香菜,打下鸡蛋,和盐、胡椒粉、玉米粉一起搅拌,放在大碗里。以前,花里巴巴也带过羊肉回家,却是由花顺水出主意,把羊肉切成薄片,放在大锅中用热汤滚沸,蘸了酱豆腐、葱花、辣椒油吃。

这一次,花里巴巴请大家吃的是烤羊肉,因为如今的花顺记有个宽敞的天井。花里巴巴搬了八块砖头,砌了一个围成长方形的凹槽,然后把烧好的火炭倒进槽中。经过几小时浸腌的羊肉,用钢叉穿起来,洒上芝麻,一串串的羊肉就可以搁在砖槽上烤,一面烤一面转,香味四散,都说比热汤沸熟的好吃,也没有羊膻味。当然,花顺水只擅长斩猫尾巴,切羊肉没有刀法,羊肉切得厚,味道自然打折扣。

刚把碗碟收进厨房,熄灭了砖槽中的星火,隔邻龙凤绣庄的老板娘就过来了,还带了个中年人来。那人非常有礼貌,穿着整齐的西装,还结了领带,腋下夹了个扁盒子,露出些粉红色的丝带。

早一阵,龙凤绣庄的老板娘常常过来坐,和花顺水夫妇聊天。她总是问,你们家的千金中学毕业了哦,有没有找到事做?长得越来越标致了,有没有男朋友?我介绍我的侄儿给她认识,交个朋友也好,大家一起看看电影,吃吃饭。老板娘还说,他的侄儿是个品行温驯的青年,没有不良嗜好,人很老实,在巴拉西国开农场,地方很大。那里都是外国女子,如今特地回肥土镇来,想娶妻回去,是诚心诚意来找老婆的,绝不是胡乱追求戏耍。

老板娘果然带了侄儿到花顺记来,人也老实,有点拘谨,把一盒糖双手递给叶重生,说是想请花小姐去看一场七点半的电影。除了花顺水夫妇,其他的人都感到吃惊,花艳颜立刻走进厨房去了。她的祖父跟在背后说,交交朋友也是好的,去看场电影吧,人家可是诚心诚意来的。祖母紧接进来说,看场电影,又不是就嫁给他,给祖母一个面子。说着,牵着孙女儿的手走出来,让两个互相陌生的人去看电影,在门口截了一辆的士。绣庄的老板娘也就回店去了。

“人倒是蛮老实的。”掌柜太太说。

“年纪好像不小了。”花顺水说。

“巴拉西国那么遥远。”叶重生说。

“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农场。”花初三说。

花里巴巴坐在一旁一声不响,花艳颜和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去看电影,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把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都震落了。花一花二在花顺记时没说什么话,回到红砖房子后,却讨论起媒妁之言这个问题来了。花一说,龙凤绣庄那位太太,可不是一只大蜜蜂?媒妁其实是资料中心,在古代,女子三步不出闺门,年轻的男女难得相见,倒不得不依靠媒妁来撮合姻缘了。花二说,可现代都是自由恋爱了。难说是自由,其实只是有限的自由,年轻的男女能结识多少朋友?许多人自由恋爱,结果却离婚了,自由恋爱也常常是盲目的呢。

两个都认为,将来的世界会有媒妁计算机出现,两个打算结婚的人,让计算机来看看他们是否相配,适不适合结婚。资料包括双方的身体健康状况、家族病史、遗传基因、智力商数、教育程度、习惯脾性、志向理想、兴趣嗜好、经济能力,等等,等等。

“恋人才不理什么家族病史、经济能力这些东西。”

“恋爱其实是一种精神病。”

“所以,从恋爱开始,到结婚收场当然最好,可恋爱和结婚根本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白粉道人

别瞧那个瘦削的流浪汉满脸病容,奔跑起来,还是挺快的。罗微从街尾追捕他,跑了半条街,跟着他跑上一道弯弯曲曲的楼梯,从楼下追上四楼,到了天台上,不见了他的踪影。如今这些新建的房子,一建就是十栋八栋,墙壁连墙壁,天台连天台。一上天台,四通八连,遇上火警,倒是逃生的上佳通道,至于追捕吸白粉的瘾君子,就不容易了,简直是在迷宫中捉老鼠。那么多的出口,不知道逃逸的人朝哪一座的楼梯遁走了。罗微小心翼翼,在天台上巡了一转,她不但要追捕吸毒者,还得保护自己,提防反击。但她受过训,学过空手道,自忖对付那逃走的人并没有困难,况且,楼下还有两个伙计正赶上来。

罗微不明白,为什么和她一起追捕的警员走得那么慢,是每一层楼慢慢地搜索么?八户人家的大门都关上,绝不会逃进屋去。事实上,罗微明明看见他一直奔上天台。从楼下跑上四楼,的确得花点体力。罗微在学校中不但是篮球健将,还是一百米短跑冠军,跑得快,又够气,爬楼梯对她来说,有何困难。楼下的伙计年纪的确比她大,胖墩墩的,大概跑了一半需要休息,才见不到人影。

终于一个挨一个,露出头来,气喘喘的。罗微说:分头找。刚巧听到远处铁门咿呀了一声,连忙翻过两道矮墙,果然见到人影晃了一下。她沿着楼梯追下去,到了一楼,追上了。那人缩在墙角,一面说,马丹,你拉错人,你拉错人。罗微说,先跟我们回警署再说,用手铐把那人的一只手铐住。这时,两名警员也一先一后下来。那人对他们说:阿蛇,拉错人啦。两名警员押着他到了街上,也不答他的话,只说,回警署再说。

罗微捕到一名吸毒疑犯,觉得尽了警务人员的责任,非常高兴。警察的责任难道不是维持治安、扫除毒犯、打击不法分子、除暴安良么?吸毒疑犯由警员带去落案,登记,问话,她自己也回到办公室来。她是警务督察,属于高级官员,自己有一张宽阔的写字桌。这桌子,正中有一个抽屉,旁边有一列小抽屉。

她倒了一杯冷开水,拿着杯子,回到桌前坐下来喝。她的身体很好,经过一番追逐,并不见累,坐一会儿,又可以继续工作。她打开抽屉,咦,抽屉里有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信封。她看看抽屉、桌子和四周的环境。她没有坐错地方,这正是她天天上班坐的位置。桌上的文件正是她摆放的样子。抽屉里的其他事物也是她整整齐齐放好的。只有这个信封,从来没有见过。她拿起信封,厚厚的,没有写上姓名和任何文字。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币。罗微定了定神,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急忙拉上抽屉,朝四周观看,各自埋头做事,都好像很忙碌,没有人瞧她、理她,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罗微知道,在这间大室内,以及其他独立的办公室内,每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打开抽屉,都会发现那么一个信封,里面塞满纸币。是谁放的呢?她看看四周,这个人,那个人,是他偷放信封的么?也许,他也只是收信封的人。可以确定的是:信封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关联。大家都知道有信封这回事,就是不提。

她上洗手间去。经过大堂的时候,碰见和她一起追捕吸毒疑犯的伙计。她问他们,那个人给拘留了是不是?一名警员说,不,放走啦。

“怎么放走了?”罗微很惊讶。

“他是我们的线人。”

经济课

胡瑞祥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睡过一觉。事情发生在星期六的早上,还没到九点钟,银行门口已经排起了人龙。门口一开,人潮涌入大堂,纷纷到柜台提取现款。这是出乎银行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提款的人多,柜台上工作的职员少,工作的程序又缓慢,于是客户争先恐后,拥挤推搡,秩序大乱。大堂内挤得水泄不通,银行门口还围着许多人,要夺门而入,仿佛饥民抢劫食粮。

警察不久就到了,在银行外花了好多功夫维持秩序,终于把麇集的人群由实心的圆形分切成单行排列的长龙,银行门口还特别加设了铁马。是的,胡家的银行发生了挤提,不但总行外挤满人,连分区的所有银行也都发生同样的情形。胡瑞祥的兄弟,子侄,分头到各银行去打点事务,核心分子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变之策。

银行发生挤提,事先不能没有端倪,不过,肥土镇的土资银行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凶。自从肥土镇的建筑业、轻工业发展蓬勃,土资银行在短短数十年中增多了一倍。银行在各区各地甚至农村开设袖珍银行,吸纳客户,的确业务兴旺。那些本来把钱存在家中的小商人、家庭主妇,也都对银行充满信心,把钱存入银行,收取利息。而银行呢,资金点滴累积,就可以大量放款。

当然,银行愈开愈多,政府也订立了管制的条例,比如说,所有的银行最低的资本额要足五百万元,每年必须实收五分一的公积金,银行经常要保持百分之廿五的流动资金,等等。这些条例,是要保证银行必须有足够的资金、健全的结构,不可以胡乱开业,浑水摸鱼。管制银行的条例颁布之后,不符合条件的自然无法执业了。也许是这样,有一家银号在一个月后就向高等法院申请破产。

银号会倒闭。这可把肥土镇的居民吓倒了。把钱存在银行里也不安全哩,银行倒了,一生的积蓄就变成烟尘了。这样的看法,在街头巷尾辗转相传,于是地震也似的爆发了挤提潮。大家不再相信银行了,要把钱全部提出来,宁愿放在家里。当然这也不能怪小百姓,谁读过经济学呢,十之八九不懂得银行是怎么运作,做些什么事的。大家知道的只是,钱放在银行,是替你保存,还有按期的利息。

有的人以为,大家把钱存进银行,那些钱就藏在银行的地库或保管箱什么的东西里,铜墙铁壁,所以,银行里有很多钱。钱,大家又说,钱就是钞票,一张一张可以数,可以用熨斗熨平。大家不知道钱其实是许多不同形状、重量的东西,比如一叠支票、一块地皮、一列房屋。

胡家的银行有足够的资金,客户要提款,并不成问题,但是,没有一家银行会堆着千千万万的钞票,难道可以拿一寸地皮、一幅墙,拿不动产来让客户提取?即使是最牢靠、实力最雄厚的银行,一旦挤提,也无法立即支付许多现钞。胡家的银行不是没有资金,只是没有足够的一张张钞票。于是,胡瑞祥和儿子胡宁一起到处奔走,寻求大银行的支援,他父子二人都留学外国,故此由他们去和大银行的外国人商议。

星期六早上开始挤提,到了中午,人龙更长,银行本来下午休息,但为了应付客户的要求,照样办公,延长至七时。银行外仍排满了人。于是宣布星期日银行继续办公。提款的人就在银行外通宵露宿。于是,星期天又过去了。星期一才是胡瑞祥父子四处求援的日子。到了星期二,情况的确有了转机,因为由大银行出面保证有大量现钞支援,居民可以安心。挤提的风潮终于得到大银行的支持而平息下来。

彩姑整个夜晚没有睡好。当然,在街上露宿,又是冬天,怎么能安然入睡?肥土镇发生银行挤提的事,蔓延到许多土资银行,影响到各区各街的居民。商人、工人、白领、蓝领、家庭主妇、农民、渔民,各行各业,人人都抛下该做的事,去银行提款。彩姑是其中之一,她和楼上楼下的邻居一早收到风声,一传十,十传百,就联群结队去提款。银行外人太多,她们排在最尾,到了星期六下午七时,银行已经休息,她们还死守在门外,离银行一条街。排了那么久,谁也不肯走。于是都留在原地,露宿一宵。否则的话,明早再来,也不知排到哪条街上。

第二天是星期天,银行果然不休息,开门办公。不过,秩序由警察维持,每次只放十五个人进去,提款手续也繁忙,有的要取消存户,有的逐一数钱钞,花费很多时间。彩姑和邻居直到下午才能进银行,以为可以把全部积蓄提取,哪知银行因现钞短缺,每户每日只可提取一百元。出得门来,怨声载道。银行外面还有不少人挨着墙壁站立,或者坐在自己带来的小凳子上。有的妇人,拖着小孩、背着婴孩,一个老人感到头晕,由十字车送到医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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