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晚上,彩姑还在那里喊叫,只准提一百元,有什么用呀,其他的钱会不会再也提不到呀,银行是不是会倒闭呀,早知这样,还是买金子放在家里好。她那么啰唆不停,终于给电台的新闻打断了。原来政府的官员在荧幕发表公告,叫居民不要忧虑。官员说,肥土镇的银行和财政结构健全,有充足的资金。任何银行受到挤提的压力,政府都会协助解决。又说,大量现钞已经运到银行。政府又呼吁居民,不要妄听谣言,应该理智看清事实真相,帮助解决困难,这是很容易的事,只要:
一、不再无端提取现钞
二、多用支票
三、已提取现钞的,从速将现钞存回银行
肥土镇的外汇银行公会也声明,银行以定期存款的存户,在未到期之前,一律不准提前取款。
银行的挤提风潮终于平息了。大家似乎也明白了一点银行运作的道理,好像突然上了一节经济课。建设一个城市,要几代人无数的心力;要破坏它,一两个人几句要命的谣言就可以了。一个月后,彩姑和邻居们又把钱存到银行去,至于胡瑞祥,白了许多头发,一下子苍老了。
烟的颜色
“初三怎么还没来呢?”
家具行的叶太太已经走到店铺门口张望了好几次了,但大街上并没有花初三的影子。叶太太等的是花初三,其实,她等的是小外孙花可久。每次花初三上家具行来,就带了孩子一起来。昨天,叶老板又买了一辆会呜呜响的电动玩具火车回来,火车不但会在轨道上行驶、转弯,还会喷烟。
等了很久,叶老板也站到门口来了。路边一个地摊上搁着个水桶,还有一盒子肥皂。小贩穿着一件大白袍,在袍上用笔胡乱画,然后拿起一块肥皂,沾了水,朝污迹擦,双手握着袍子搓。不久,袍子上的颜色墨迹都不见啦。于是他再重复把袍子弄污,用肥皂洗,一面喊:神奇肥皂,神奇肥皂,一洗就干净。围观的人充满好奇,也有人去买神奇肥皂。至于回家后灵不灵验,就要试过才知道,神奇肥皂小贩也不会再在这条街上出现。
花初三还没有来。叶老板夫妇看着流动的小生意人经过,一面走一面叫喊。磨剪刀铲刀。收买烂铜烂铁。附近没有人家要磨刀,小贩喊着喊着走远了。收买烂铜烂铁的倒有生意,理发店拿了一把坏了的吹风筒和一个烧炭的旧熨斗出来,至于一个饼干罐,拿出来又收了回去,因为店内的老太太嚷着要铁罐装零碎的东西。收买烂铜烂铁的声音远去后,大街上忽然有点浮躁的样子,行人的步伐是急促的,远处传来有许多车声和警笛声。有的人抬头看天,用手指点,叶老板顺着行人的视线仰望,晴蓝的天空飘荡着浓浓的黑烟。
花初三带着孩子上家具行,走到一半就听见鸣号的车辆此起彼落,几辆消防车还在他面前的路上驶过。花初三转入小巷,走向山边。即使在白天,远远也看到山上一片火光,黑色的烟不住扩散。通向山上的主要小径,挤满了人,仿佛倾覆了蚁巢,万虫钻动。朝下奔跑的人拖男带女,衣发散放,消防员则逆流而上。山下四周的几条街道上都站满人,那些从山上逃下来的灾民有的穿着拖鞋,有的赤足,有的抱着一个饭锅,也有的抱着枕头。有的人扶着老人坐在街边,一面喊叫走动,寻找失散的家人。有的人仍想朝山上跑去。
消防车到了不少,但车子不能驶上山,都停泊在山下的街道上,长蛇般的喉管遥遥接驳到灾场。山太高,云梯太短;火场太大,水力太小。指挥官和警司紧张地讨论形势,警察驱散观火的群众。消防车和救护车、警车越来越多。花初三贴墙而站,抱着孩子。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火,他一生中碰见过无数次的火灾,烧的是一栋两栋的房子,牵连的是二楼三楼,而现在,这么大的火场,数以千计的木屋陷入火海,数万人在逃生,简直是肥土镇上的大灾难。
花初三只消看看烟的颜色,就可辨别火势。火场边缘的房屋,起初还在刚刚开始焚烧的阶段,不久已成为自由燃烧了,而中心的房屋,已陷入闷烧的阶段,冒出浓密灰黄色的烟。火场中央,无数木屋烧通了顶,大片的房子全面闪火。木屋多数由木板和锌板搭成,有的砌砖,室内的家具也以木为主,其他的物质则是纸和布,煮饭用火水,既无煤气,电流不多,也没有易燃的金属,要扑灭本来不算太难。用水冷却,使燃烧物的温度降至燃点之下,就可熄灭了。可是火场范围广阔,又在山上,简直像森林大火一般难以控制。消防器械车上挂着许多工具,有各种的钩、矛杆、撞锤、橇棍、鱼尾镐、锯、刀和斧。花初三觉得,看来,在这个时刻还是一把斧头更实用,大火无法控制,斧头反能劈开边缘的木屋,把困在屋中的人救出来。
这么大的火场,花初三想,大概得设一条控制线,不断用水降温,而中间的木屋,只能由得它烧完为止。灾场出来的逃生者一片哭声,对于一名斧头党员来说,最难过的还是见到凄痛的受灾者,以及无法控制的火势。他本来愉快地带着孩子上家具行去,现在的心情无比沉重。火燃起他许许多多的记忆,却又有一种无力感。第二天早上,他读报纸,山上的大火,焚毁了七千多木屋,灾民人数高达六万多。
七层船
跳鱼湾区和肥水区的接壤处,兴建了几栋高大的楼房,由地面数上去,共有七层。建好不久,已经住满了人,住进去的正是早几年住在山上木屋的居民,那次猛烈的山火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如今总算得到了安置。跳鱼湾区那块空地,本来是矿石场,石也采得差不多,已经被废弃,新建的房子,是政府的房屋计划之一。肥土镇的山火,一连发生了许多宗,灾民就有数十万,政府是必须想办法安置他们的,于是徙置大厦就在不同的灾区附近兴工动土。徙置大厦一列五座,看上去仿佛一艘艘巨大的海船,大厦与大厦之间,形成了行人道。楼下都是铺面,开了些杂货、食肆的小店,楼上则全是民居。这些房子,和一般的私人住宅不同,结构有点像宿舍。在街上朝上看,只见层楼外是走廊,以一米高的矮墙围着,走廊的内侧是一道一道的门,就像学校课室的门一样。但一般的学校,每一层楼大约有四个课室,徙置大厦则一层有双倍的门。每一扇门内住一户人。
即使从街外望上去,也可以看得出,每一户的面积相当狭小,户户相连,非常挤逼,楼身也显得低矮,不过,对于曾经住在山上木屋中的人来说,能够轮候住进去,已经是莫大的欣慰。首先,这是合法的居所,虽然要交租,可租金便宜。大厦有水,有电,有厕所,这就解决了生活上许多的困难。再也不用攀山了,再也不用去轮街喉的水了,而且,火警的威胁几乎可以完全排除了。当然,生活在这些大厦中的居民,仍有别的困扰。仿佛他们虽在海上获救,不过转移到一艘颠簸的船上。
大厦的每一户,只有居住的一点儿空间,没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所以,家家户户煮饭烧水的去处,就在门口贴墙小小的地方,这里既是交通的要道,同时又是主妇们忙碌的场所,一到炊火四起时,走廊上挤满人,弥满烟,食物滋滋的呼叫声,伴着左邻右里的闲话家常。这既然是交际中心,可也是仇恨的温床,有的人和平相处,有的人大吵大闹,操刀追杀。洗衣裳当然可以搬到自家门口洗,但上厕所,沐浴,还是到厕所和浴室去较方便。主妇和年轻的女子就不得不小心翼翼了。大厦只有公共的浴室和厕所,一字儿排开若干格,遮蔽的建设只是一道简陋的门,上下打通,仿佛泳棚一样,的确没有安全感。于是几个主妇一起进去,互相守护,做母亲的陪着女儿,免受骚扰。只有小孩子高兴热闹,让哗哗的水冲洗身体。
几座大厦,数条行人道,形成一个徙置区。居民上班,上工,主妇们煮饭,接手工业回家做,小孩们上学。居住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青少年被逼向外活动,常常逗留走廊和梯间,或者到附近的球场打球。小孩子则在楼下的行人道间追逐游戏。女孩子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安顿自己的休憩处,不是加入男孩子的群体,就只好躲在家里。天台是宽阔的,摆了些乒乓球桌,倒也可以让青少年上去运动。不久,儿童会利用这可贵的地方办了简陋的学校,让楼下的小孩可以读书。
于是,在白天,这里就成了小孩的课室和操场,还种了一点儿盆栽。有教师在那里走动,其中一个,是罗微。自从在抽屉中发现装了纸币的信封后,她已经辞职不干,宁愿另找职业,到天台小学教书。
一千七百多年
跳鱼湾区的徙置大厦住满了人后,金银湾区的另一组徙置大厦也动工了。近年的火灾,都是动辄数万人的灾难,而且灾场都是木屋区。不但山坡上的木星,连山脚的木屋,平地上靠山边的木屋也遭到火神的光顾。当然,起火的原因是不容置疑的:人口众多,房舍密集,盖搭房子的材料全是易燃物品。
连续不断的火灾,造成无数人无家可归,政府再也不能采取放任政策,由得这么大群的灾民自生自灭。头痛了,就医头吧,快捷而又可行的办法,是迅速兴建简陋的徙置大厦,让灾民的头上有瓦,四周有几堵得以藏身的墙。至于环境的质素,狭窄的空间,都不再考虑了。
金银湾徙置大厦地段动工的时候,工人掘着掘着,竟发现山边有一个大洞,却不像防空洞,泥层不是一般的松土和岩石,好像有什么建筑物似的,规模似乎还不小。工程于是停顿下来,由专家来勘定,经过探测,缓慢地考察,山洞中的物体渐渐透露出自己的身份,正如考古学者的判断,那是一座古墓。
金银湾发现古墓的消息,使肥土镇的居民增多了茶余饭后的话题,过了不久,谁也把这件事淡忘了。可是,对于花初三来说,仿佛发现了宝藏。看过报纸上的消息,也等不到第二天,立刻就赶到现场去。并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事件中到底处于什么位置上,只是由于内心的呼唤,把他引导到一幅大空地上来。山洞旁边疏疏落落地站着、蹲着一些人,空地的外围则站满了观看的人群。
山洞旁工作的人,有几个是外国人,年纪比较大,另外有一些肥土镇人,倒是年轻的小伙子。一个小伙子,手握一把铜探铲,走到空场的边缘去,当他经过花初三的身边,忽然“咦”了一声,原来他是日耳曼国文化协会的学生,正在花初三任教的一班。两个人谈了一阵,小伙子就带花初三去见几个外国人,其中有冰岛的神甫,以及肥土镇土文大学考古学系的客座教授,小伙子是肥土镇土文大学的学生,教授是他的老师。
神甫会说日耳曼国话,和花初三轻易交谈起来,知道花初三是考古学系毕业的,又是田野考古研究的专业,很是高兴。神甫拍拍花初三的肩膊说:“好极了,正缺乏帮手,大家一齐投入这千载难逢的盛事吧。”花初三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参加考古发掘和研究的工作,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份雀跃的确没有人可以理解。
于是,花初三跟随冰岛神甫,以及另外一些考古的学者,加上考古学系的学生一起工作:发掘、记录、摄影、绘图、刷洗、拓印,由墓道的入口缓慢地发掘,终于让整个古墓浮露出来。古墓呈十字形,是典型的古代砖室墓,由封土、墓道、墓室组成;砖室又分前、后室,左右耳室。虽然没有壁书,但随葬明器不少,且有私章,很具规模。五十八件出土的明器中,既有陶屋模型,又有陶鼎,并且有青铜器。
“古墓是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遗物。”
“一千七百多年前,肥土镇已经有人兴建了这么文明的衣冠冢啦。”
蜃楼
莲心茶铺子的门上,一直贴着张红纸,写着出租的字样。有一段日子,根本没有人问起,不过,这一阵情形可不同了。三天两天,就有人来租。奇怪的是,租房子住的人并不租一个月,而是租一天,有的两天。而且,租房子的人,并没有行李,只是随身背一个书包,或者挽一个藤篮,仿佛到郊外去露营似的,其中,还有外国人。
花顺水在店铺内坐在柜台前,有人进来光顾了,不是来买蜂蜜或者肥皂,而是租对面的莲心茶铺子。花顺水翻开一本硬皮簿子看看,哦,下星期六,给人租了,再下个星期六好不好?租房子的人也无所谓,就租下个星期六。简直不像找房子住,就像买票看电影,这一场满座,那就买下一场的票子。的确,花顺水不久就明白啦,来租莲心茶铺子的人,根本不是想住房子,完全是想看“电影”。因为有些人住过,说是看到从没见过的景象。
“楼梯上有步履的声音。”
“一名青衣女子,挑着一盏莲灯。”
“房间一角,灯辉如昼。”
“许多女子,满头翠凤明珰。”
“走起路来,环佩玎珰。”
“唱起咿咿呀呀的小曲。”
“低声浅笑,喁喁细语。”
一个外国人也来租莲心茶铺子住,这个人头发都白了,他就是写过“飞行原理”文章的人,坚持说自己在肥土镇上看见过飞毯。他在莲心茶铺子住了两天,回去写了一篇文章,投到国际幽灵学刊上发表,题目叫“蜃楼异象”,文章里面提到他见到一位绿衣女子,明明是许多年前坐在飞毯上的同一衣饰和模样。
肥土镇的杂志上也有专题的报道,说是有人在莲心茶铺阁楼见到如真如幻的人影,听到多声复调。撰文的人自称并无宗教信仰,也不相信鬼魂,但坚称是耳闻目见,至于原因,无法解释,只说是超出了自己的智力范围。
经过杂志的报道,来租阁楼的人更多了,都是充满好奇心的人。也有拜佛的妇女,来看看是哪一些菩萨显灵。但她们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住阁楼的人,有的说看见人物,绘形绘声,越说越稀奇;有的却说什么也没有瞧见,这些人继续又试过几次,仍无收获,终于下个定论:别的人全是胡说八道。于是写信到报纸的读者之声发表意见,认为有人妖言惑众导人迷信。一位学者引用了荣格新作的理论,认为就像人们宣称看到的幽浮,不过是另一种集体无意识,把梦境当作真象。无论如何,租阁楼的人更多了,而且,由于有些人说见到,有的人又说没见到,竟分成了见到派和见不到派,互相辩难,从阁楼出发,牵涉到科学、神学、灵魂学,以至哲学、音乐、舞蹈、文学、电影等等。花顺水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只是打开一本硬皮簿子说:下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怎么样?
“怎么有的人看得见?”花一说。
“有的人又看不见?”花二说。
“嗯,是这样的:左半脑发达的人看不见。”花一说。
“右半脑发达的人看得见。”花二说。
“左半脑管的是理性思维。”
“右半脑管的是直觉。”
“右半脑发达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花叶重生
兴隆银行是胡瑞祥家的家族生意,由祖父一辈传下来,如今是第三代掌柜,董事局的成员全是胡氏家族的兄弟。胡瑞祥在兄弟中排行第六,是众兄弟中排行最幼的,他的兄弟虽多,可是其他的兄长全是同父异母,他的母亲是妾侍身份,可最受宠爱。父母既已过世,妾侍子女的地位相对来说不高,不过,胡瑞祥在家族中受到倚重,是银行中的中坚分子,因为那些兄长虽然掌握了大权,只有他一个是真正留学有成,读经济出身,懂得银行的运作、金融的管理。但这也并不意味他的兄长们就不懂得银行的业务,他们是凭经验来操纵这一台银行机器的。
胡家几个子侄,都在银行做事,职位自然不低,算起来,真正能干的并不多。胡宁也是经济系出身,可他的一些堂兄弟,父辈花了不少钱让他们留学,其实是山高皇帝远,拿了钱吃喝享用,驾驶名贵的汽车招摇过市,几曾好好读书?胡胡混混,过了几年,也带着一张毕业文凭回来,还拍了不少四方帽子的照片。到银行工作,除了一套花拳绣腿装模作样,最多会说一嘴流利的洋话。
开董事会的时候,提到银行的业务和开拓的方向,几个穿得漂漂亮亮的青年人就建议把跳鱼湾海边当年买下的一列货仓拆卸,建一座宏伟富丽的兴隆银行大厦,因为这样才可吸引居民的信心,前来存款。他们的父辈自然看得出这种浮夸的建议,没有理会,反而提出稳扎稳打,踏踏实实的计划。事实上,他们的眼光是锐利的,看得出肥土镇最蓬勃的还是建筑业,其次是小型的工厂,由于贸易生机勃勃,就必须更换先进的设备和机器。银行必须吸纳这些商家,向他们放贷,的确,兴隆银行的业务果然十分兴隆。
切入心脏地带,是胡宁的建议。刚好和兴建宏伟的银行大厦相反,他建议开设更多的小分行,在肥土镇不同的地区,而且是在大家认为贫穷的民居。这些分区小银行,面积不必大,不需要高楼大厦,只需两个铺面的大小,给人一种亲切感,营造街坊形象,让每一个人都可以进去。胡宁认为,许多居民对银行还像对待衙门一样,仿佛是很严肃,少一点钱也不能进去的地方,如今必须把这观念纠正过来。可以在报纸上做广告,可以用很小额的钱开户口,可以由专人在银行中帮助客户,讲解和回答一切的问题,可以储备大量的硬币供他们找换,后者特别方便那些在菜市做生意的摊贩。
胡宁的建议得到通过,兴隆银行在街市、人口稠密的地方,甚至在徙置区、乡村全开设了分行,果然获得小市民的信任和欢迎。拖着小孩的主妇,穿着木屐的小贩,年老的文盲也走进银行来了,银行吸纳了大量的小额存款,向更多的客户放贷。这个时候,正是肥土镇上建筑业最蓬勃的时候,建筑商可以大量兴建房屋,自然是得到银行的支持,于是,银行业、建筑业都欣欣向荣,带动了建筑材料商、木工、泥水匠、油漆工人都生意兴旺,还增加了测量师、会计师的工作机会。
兴隆银行的业务不断拓展,胡瑞祥管理的是外汇和按揭的部门,只要有物业,就放贷给企业家。银行还增设地产的部门,掌理兴建楼宇,由胡宁跟着三叔镇守。正是建筑业兴旺的年头,胡氏家族手上有不少地皮,那是祖父辈以前以低价投得的,如今地皮飞涨,正可利用那些地方建高楼大厦。但胡宁另有建议,认为可以发展肥水区的中心地带,莲心茶铺子的地方。这是花顺记从未料到的计划,胡宁和表姊一家认真商议了许多日子,结果签下了合约,花顺记这边在合约上签的名字有两个:花叶重生,花里巴巴。
【卷 三】
俘虏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走到花里耶身边。花里耶刚从清真寺出来,打算回家,正在奇怪两个陌生人越走越近,一下子就给他们推进一辆在街旁慢驶的汽车。花里耶来不及喊叫,被人在头上套了一个纸袋,只露出眼睛。汽车迅速驶去,渐渐远离楼房,进入荒僻的野外。花里耶瞧瞧车内的人,司机、两个劫持他的人也头上套纸袋,不过,这种纸袋上贴了许多绉纸和彩饰,悬垂着丝带,飘荡着羽毛,仿佛是去参加化装舞会。
汽车一直朝山丘、岩石、草丛的地方驶,最后抵达一处美丽的海滩。这地方非常宁静素洁,没有任何游人抛弃的垃圾,沙滩上遍地是各种各样的贝壳,到处有螃蟹在漫步。海边泊着一双小艇,花里耶被陌生人带到艇上,然后在海中心又上了一艘飞船。船只立刻升上海面飞行。这时候,花里耶头上的纸袋给脱下来了,不过,颈上却套了个项圈。花里耶觉得很奇怪,根据常识,人质总是给加上手铐,绝少加上颈铐的。
花里耶不知道船只会带他到什么地方去,也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劫持他。不过,船上的人对他非常有礼,也很友善,他们端给他美味的食物,包括罕有的驼羊奶,还放电影给他看。在船上,他有自己独立的船舱卧室,舒服的床,现代化的卫生设备。船舱内的桌子上摆了鲜花,还有一篮品种不同的珍异水果,床罩已经折起翻开,让他随时休息,枕头上还放了一颗突厥国土产的软糖。花里耶想,这简直是住进大酒店了。最令花里耶感到意外的是,地上铺了一方膜拜的地毯,织的花纹是清真寺的拱门和悬挂的灯盏,地毯的边饰布满了不同颜色编织的生命树。地毯的拱门图案上端,搁了一个指南针。花里耶想,真是设想周到,于是做了循例的膜拜,翻开桌上的《古兰经》读了一阵,决定还是睡一觉再说。
花里耶并没有失眠,大概是晚餐吃得丰富,又喝了点糖茶,一觉睡到天亮。梳洗之后,出得舱来,原来船已泊在岸边,有人在岸上欢迎他哩。一个满脸笑容的人对花里耶说:“欢迎您到飞毯岛来,我是一三五号,随时为您效劳。”这时候,花里耶看见一三五号的颈脖上也围了一个项圈,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同样的饰物,不久,花里耶就明白了,项圈其实是对话机。飞毯岛上住着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说的方言又多,彼此语言有别,无法沟通,而对话机是飞毯岛上的高科技产品,戴上了,按钮调校,就可以和任何人交谈。
花里耶在岛上受到和船上同样的礼遇,有独立的花园洋房,每餐的食物丰富,还有家乡的风味。在他的寓所里,衣橱内挂着突厥国的衣衫,书架上摆着突厥文的书籍;当然,地上铺了地毯。如果一个人的要求是过优闲舒适的生活,这真是理想的乐园。不过这种乐园来了就没有办法离开。大家可以透过报纸、书刊,了解世界各地的情况,获得消息,外面的人却无法知道你在哪里。对于贵宾来说,这里没有长途电话,没有邮递服务,也没有任何和外界沟通的工具。
花里耶住了几天就明白了他被强请到飞毯岛上来当贵宾的原因。原来有那么一位富甲天下的人,世界上的许多奇异珍宝他几乎都有了,可是,他的梦想,却是拥有一幅飞毯,一幅真正会飞的毯。于是,他占据了地图上也找不到的隐秘的岛,建设得美轮美奂,一切设备都尖端科学化,然后,由他的职员到世界各地把和飞毯有关的专家“请”来,希望能帮他做出一幅飞毯。凡是和“飞”、“毯”、“天空”有关的人,都受到青睐。花里耶正是被选中的人物之一,因为他是果鲁果鲁村的地毯商,那里的人个个会织地毯。
飞毯岛
谁也没有见过飞毯岛的岛主,只听过他的声音而已。大家都由岛上许多的工作人员接待,受到尊贵的礼遇。比如说花里耶吧,他是突厥国人,爱吃突厥国的食物,爱穿突厥国的衣裳,在飞毯岛上,他的房间里就有整整一橱家乡的衣服。每天,服务员特别为他送上家乡的食品。即使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要一说,过几天,这东西就出现在花里耶的面前了。这么好的待遇,并非花里耶一个人独有,而是每一位贵宾都可以享受。
飞毯岛上的贵宾,都是由岛上的工作人员到世界各地“请”回来的,数十人中包括科学家、文学家、哲学家、艺术家,什么人都有,只要被认为和飞毯有关,就给请来了。起初的研究重心是飞毯,稍后范围扩大,凡和“飞”或“毯”有关的都网罗在内,尤其是和飞行有关的人物。比如说,泼拉泼拉,她是一名女巫。据说,自从十三岁开始,她就一直在找寻母亲遗留给她的一把念念咒语会飞行的扫帚。至于和飞机、飞船、风筝等等有关的人,自然也给请来了。
岛上生活舒适优闲,平日随各位贵宾的旨趣过活,住的是一年四季二十度室温的空调独立单位寓所,二层楼式的花园洋房,四周栽满花树。各人可以在室内安静工作,也可以散步,骑脚踏车,种花养鱼,或者游泳、划艇、攀山、打球。
飞毯岛的地形从高空俯瞰,像猫的足印,中间是一大片土地,另外有几块小一些分散的小岛。贵宾们住的是那些小岛屿;至于那幅大的土地,是岛上的行政大楼,贵宾们被邀请每月到大楼的会议厅开一次会,讲讲有什么新的发现和心得。
每次开会,岛上的贵宾就相聚一堂了,大家坐在圆形的大厅中。这时候,众人可以听到岛主的声音:欢迎大家,请说说最近对飞毯发展或制造的心得。事实上,几年过去,一直没有人能够提供制造飞毯的方法。但既然是开会,岛主循例请贵宾随便发言,内容只要涉及毯、飞行,甚至天空、气流等等什么都行。一位小说家每次讲一则和飞行有关的故事,一位宇航员讲星空中的各种见闻,一位物理学家讲四度空间和宇宙中的弯曲航法。
花里耶每次也讲一些话,他讲的都是编织地毯的技艺,用什么材料,怎样染色,怎样编织,绘什么花纹,怎样处理边饰等等。由于地毯知识的丰富,也由于兴趣相近,他和另外几位地毯专家结成了朋友,空闲时还一起游泳和打球,并且交换了各地编织地毯的心得。其中一人是古典地毯博物馆的馆长,另有一位是国际地毯协会的主席。但和花里耶常常见面的人并不是他们,而是一位来自肥土镇的哲学家。
在飞毯岛上,每个人都要戴一个项圈,这是彼此借以交谈的仪器。肥土镇的哲学家一直拒绝戴这件怪物,称它是狗圈,戴了就像一头狗,说话只是狗吠。所以逼他戴上,他就不开口。岛主拿他没法,可大家又不懂他的话,于是只好请花里耶来作翻译。花里耶的住所也就搬到哲学家的隔邻。每次开会,哲学家倒有许多话要说,每说一句,就由花里耶重复一次。花里耶记得,第一次作传话所说的话,一开头的时候就是:维天之命,于穆不已。
有一次,哲学家一讲讲了两个小时。从孔子、孟子一直讲到程朱陆王,既讲佛家的天台、禅宗,又讲康德的批判。花里耶也不知道自己传对了多少术语和道理,只知道在座其他的一些哲学家惊讶极了,肥土镇居然也有哲学,也有文化。他们后来常常找了花里耶一起上肥土镇哲学家的住所聊天。由于翻译,花里耶倒学懂了不少龙文。
在岛上,空闲的时间对花里耶来说是太多了。许多贵宾倒也乐于宁静地在家中看书、研究、写作。肥土镇的哲学家也一样,大多数的时间在埋头写读。他很少出外运动,喜爱的是下棋,不久,花里耶就成为他的棋友,每晚,二人总在屋里下棋。
文棋
生活在飞毯岛上的花里耶,并没有事情要做,他又是不耐烦枯坐家中的人,于是整日在户外到处逛,游泳呀、钓鱼呀、种花呀、胡思乱想呀。许多科学家躲在室内设计和研究,但也有不少人跑到露天的地方来。比如说,文学家就躺在树荫下休息,生物学家伏在泥土上捉甲虫;至于马戏班的杂技员,在两栋房子顶上悬挂了钢线,持着一支长竹练习空中步行。花里耶常常到处看别人工作、表演,白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晚上,他就到肥土镇的哲学家寓所去下棋。
肥土镇的哲学家不爱户外活动,既不游泳跑步,也不踢足球打网球,他只爱读书和写作,此外,他爱下棋。有时候,几位哲学家会上他的寓所和他讨论哲学的问题,这时候,花里耶又得辛苦地去当传译啦。不过,大多数的日子,哲学家只是一个人留在家中,花里耶是他的邻舍,不时过去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因为他不佩戴对话项圈,一切都由花里耶去传话。
肥土镇的哲学家需要一副围棋,服务员很快就送来了。当时没有对弈的人,哲学家只好自己和自己下棋。过了几个月,服务员送来了一副小机器,上面有一块屏幕,只要按动机器的按钮,屏幕上就会显现围棋的棋盘,再按动机器,还会下子。这一来,可有了下棋的对手了。但哲学家并没有因此感到欣喜,因为他不喜欢机器棋手,他喜欢和有生命的人相处。机器是科学家努力设计的东西,哲学家关心的是人,人的来处和去处,人的本性和本质这些课题。
花里耶常常上哲学家的寓所,不久就成为下棋的棋友了。起初,花里耶对围棋一点也不懂,只见一堆黑一堆白的圆石子,放在棋盘的格线上,后来,他渐渐明白了。以前在肥土镇,他也见过人下棋,小孩子玩斗兽棋,棋上画着狮子老虎大象老鼠,还有海陆空战棋,画的则是战舰、炮艇那些。
至于成年人,多数下象棋,棋子有兵卒车炮将帅。围棋和那些棋都不同,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没有名字。下久了,花里耶也明白这种棋的特色了,象棋是武棋,讲打讲杀,弱肉强食;围棋是文棋,讲的是围与突围,重视气的空间,只要有气,就能生存。这里面,似乎有很深的道理。和哲学家下棋的时候,二人也会聊聊天。对于花里耶来说,飞毯岛不是理想的生活场所,不能四通八达,怎么能经济繁荣呢?他到底是做生意的人。而哲学家也有他的意见,认为岛主只一心想登天,却不知天不践仁。他说:如果心灵了无挂搭,肉体上了天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一位哲学家为什么会被请来?原来在一次公开讲学时,他曾说:“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意思是大家都比不上孔夫子,一如青天不可以用阶梯爬上去。他是研究孔子的权威,那么他大抵是知道有其他飞天的方法吧?于是也把他捉来。
到过肥土镇哲学家寓所中的人,见过桌上摆开了棋盘,有的也学起围棋来了。其中有一位物理学家狄先生,更加感兴趣,过了两个月,他带了一个新的棋盘来见哲学家,这棋盘可真令大家感到惊讶了,因为一般的棋盘都是平面的,这棋盘竟是圆形立体的,那模样,恰恰像一只轮胎。狄先生说,这是“没有边缘的封闭曲面”,棋盘的格子散布在上下左右,把十九格的角和线的界限都打破了。哲学家也觉得这环面棋盘能启发思考,因为下棋的人不再需要考虑“角”位有任何优势;黑子下第一手的时候,不管下在哪里都不要紧。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互相牵连,互相启发。比如这圆形的棋盘,正配合哲学家这一阵思考的重心,他正在钻研佛教圆教、道家圆教、儒家圆教。哲学的最高境界是最高的善,他认为,最高的善即圆满的善,也即是圆善。
打开意见箱
每月一次的“飞毯研讨会”,是岛上的贵宾有义务必须出席的,所以,行政大楼二楼的会议厅,团团围坐了岛上的贵宾。除了肥土镇的哲学家,人人都戴上项圈,这样,才可以听到别的人说些什么。在这样的会议中,岛主总是首先发言,循例是欢迎贵宾光临飞毯岛,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向服务员提出。最新的书籍、杂志、专科资料,研究的仪器、材料,个人喜好的用具、食物,都可以供应。当然,岛主一再道歉,对外的通讯无法满足贵宾的要求。
“这里简直就是监狱呀。”女巫泼拉泼拉喊。
“我们是遭到软禁呀。”一位吉卜赛预言家说。
“把我们都当作奴隶呀。”马戏班的空中飞人说。
岛主总是说,希望贵宾牺牲小我,为全世界的人谋求幸福,制造出飞毯来。为什么要制造飞毯呢?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是越来越不适合居住?因为人类不断破坏大自然,不论是城市和乡村,充满有毒的废料,天空、河流、雨林都被污染,人类将来再也无法生存了。所以,我们就要制造飞毯,替代如今的汽车、轮船、飞机。飞毯不会污染环境,没有废气,原料只是羊毛或真丝,绝对不会破坏大自然。由于时间的关系,暂时就讲到这里,希望大家讨论。不知道最近可有制造飞毯的突破?
“拥有了制造飞毯的技术,岂不可以变成世界上最富有的商家?难保不是为了私人的利益。”一位经济学家发表了意见。
“我看,一旦拥有了飞毯,就拥有了空中的霸权,是掠夺权力的手段吧。”一位历史学家有他的想法。
“现代人不断发明飞得更快,飞得更远的交通工具,已经是火箭、穿梭机的时代,怎么还要制造古老的飞毯,简直是文明的大倒退。”一位火箭专家不甘沉默。
事实上,岛主在每次开会时,只作一番短短的开场白,内容的论点似是而非,甚至有时破绽百出,但他说了一番话后,循例不再作声,既不辩论,也不反驳。而大会上呢,不久也就形成了两派的争辩,一派是科学家,另一派是神学家。科学家认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飞毯这么的一种东西,会飞的地毯,并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实证;而神学家则认为,宇宙之大,是人类无法洞解的,宇宙是大海,人类所了解的充其量是这大海中的一滴水罢了。至于有没有飞毯,人类不知道。
一位文学家并不参加辩论,每次只是讲一则飞行的故事,从《一千零一夜》到《小王子》,他的故事再讲数十年也讲不完。一位导演则讲述他下一部电影的拍摄计划,主题是天使的爱情。来自肥土镇的哲学家每一次都有话说,当然,他说的话都由花里耶传达一次,有几次,花里耶传得很辛苦,因为不明白内容,只好一个字一个字照述,比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不过,有时候,花里耶好像也懂得一些传述的内容。比如: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别以为飞毯岛上的贵宾什么成绩也交不出来,好几位科学家就一起合作制出了一个“飞行平台”。这物体没有双翼,亦无旋转器,只像一张厚厚的地毯。平台上有驾驶台,左右两旁有控制器,可以控制和调节飞行的高度、速度,以及方向。平台上还设有紧急降落伞。
它不需要跑道起飞,可以负载一百五十磅燃料,承载一个人,时速六十英里,最大飞行高度为一万英尺,可以连续飞行三十分钟。当然,飞行平台仍然不是飞毯,平台上有涡轮风扇发动机的动力装置,没有飞毯的潇洒,也不可以卷起来,而且,制作的后期,已经有飞毯岛的工作人员严加监守了。所以,科学家们得继续研究,贵宾们没有回家的自由。
文化交流
如果说贵宾们在飞毯岛上毫无贡献,那是不对的。那么多的专家和经验丰富的手艺人,怎么会没有建树?飞毯岛上好几间大房间内,搭起了编织地毯的木架,摆满了毛线、丝线、棉线,坐着一群人在那里工作。另外还有染线房,储备茜草、靛蓝、皂斗、紫草、绿矾等染料,还有设计室,让绘图专家在里面给地毯打图样。简直是制造地毯的大工场,而且产品丰盛。不过,漂亮的、优质的、令人惊叹的地毯织出来了,却没有一幅会飞。
古典地毯专家、国际地毯协会主席、花里耶,和一些地毯艺术家,空闲的时候就到地毯作坊去参观,看工艺人怎样搓线、染色、设计图样和编织。不同乡村的人织出风格不同的地毯来。
“这么多地毯的品种,真是文化交流的好机会。”说这话的人,是国际地毯协会的主席。“如果文化过分交流就糟了,应该保持自己的特色才好。”古典地毯博物馆馆长有不同的意见。
“地毡会飞是天生的,大量生产也没有用。”这是花里耶重复了许多次的话。
飞毯岛上的确没有制造出飞毯来,不过,岛上却有许多地毯。每天不停生产,又有许多专家提供意见,岛上拥有了各种各样风格独特、精致无比的地毯。无论在行政大楼和贵宾馆的地上和墙上都挂满、铺满了地毯,连走廊上,楼梯上,也都铺上地毯。在众多的产品中,有一类图案,是飞毯岛上特有的,也可以说是岛上培育出来的成果。一般的地毯图样有的是花朵,有的是动物,有的是图案,可飞毯岛上的地毯图案,出现了鸟笼,没有门窗的房屋,被捆绑的人。若是挂在大堂里,简直像开画展一般,展题大概是“囚城”。
地毯专业的人那么多,所以,每次研讨例会上,讲述地毯的话题和讨论飞行各占一半,涉及天空的则相对减少。一名记者,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每次只记录一些贵宾的话,结果,寓所中积存了许多书架的开会资料。空闲的时候,他还把地毯、飞行和天空的主题分门别类,编集起来,他说将来如果能够离开飞毯岛,就可以出版好几册厚厚的书。
他于是很努力地记录贵宾的说话,这天,他又记了好几页纸。以下是其中的一部分:
为什么羊毛是编织地毯最适当的材料呢?因为它有八大优点:耐磨性、弹性、抗起毛球粒性、耐污性、去污性、保暖性、抗静电性和阻燃性。抗静电性是挺重要的,地毯上若带有静电容易吸尘、沾污,使色泽萎缩;阻燃性也重要,不然的话,一枚烟蒂就足以把整幅地毯烧掉。羊毛地毯有这八大可爱的个性,可有没有缺点?当然有,它的防蛀性低。羊毛也容易氧化,由白变黄。
怎样把一幅地毯挂在墙上呢?五英尺乘七英尺的地毯,就在背面缝上一条长长的布,仿佛一只长长的袖管,用木棍或不锈的金属棒穿过布条的长洞,就可以挂起来了;大的地毯,应该分三段处理才够承担力,挂毯不可受强烈的阳光直射,以免褪色;不可近火,以免烤坏;不可挂在潮湿的墙上。
怎样收藏一幅地毯?平铺在地,把一个比地毯阔的硬纸圆筒放在毯面上,小心卷,别使毯面打皱。卷成圆柱状后,头中尾段各扎一条绳子。不要把地毯直立或斜放,毯上不可放重物。每年打开来看看,让它呼吸三两天。不可用胶袋包裹地毯。厚毛的毯,毯面向外卷,卷好后可用布包扎平放。当然,收藏前得把地毯上的尘土拍干净。收藏的地点要干燥,不能太冷或太热。车房、地库、阁楼都不适合,太黑暗的地方易蛀,最好就是书房的书架上啦。
水是地毯的天敌。受了水染的地毯,就得像对待心爱的猫一般照顾。用毛巾、海绵、纸巾先把水自底面全吸干净,用清水拍印染迹,用低热量的吹发筒把水吹干,用手指把压扁的毛轻轻扒松。至于不同的污渍就得用不同的方法啦,鸡蛋和果冻,得先用盐加水清理,蜡质要先刮去,然后铺吸水纸用熨斗熨。指甲油污就用去指甲油水。咖啡、茶用无皂性的地毯洗洁剂。猫狗的小便呢,则要动用白醋了。啊啊,大家要养听话、懂得上厕所的猫狗才好。若是顽皮猫活泼狗把地毯的流苏咬断,那只好自己动手找线、配色编修了,也可以在边饰上缝绣锁线。出动针线,必需找一块蜂蜡,线固然要在蜡上拉过,针也得每次拖过蜡才能穿透结实的地毯。
波斯国的符号学家说,地毯上的骆驼图像代表财富与快乐,鸽子代表和平,橘子代表丰盛,梳子代表清洁,云带代表好运,哭泣的杨柳代表悲哀,狮子代表光荣和胜利,生命之树代表永恒。巨龙国的贵宾说大家别遗忘了羊,该国出产著名的和田羊毛、叶城羊毛、巴楚羊毛、蒙古羊毛和哈萨克羊毛。而和田和叶城羊的秋白毛,具有纤维粗、长而不粘合,抗压力大,富有弹性,光泽度强等特点,是编织地毯的最理想原料。至于花纹图案,富地方色彩,为“东方地毯”七大类别中独有的巨龙国类型,充满吉祥的寓意和象征,如五福捧寿、松鹤长春、狮子戏绣球、松竹梅三友图;宗教地毯有轮、螺、伞、盖、花、罐、鱼、长等八宝。多姿多彩,长毛剪花,自成体系,充满书香味道,和游牧生活的地毯大异其趣,充分显示了数千年的文化传统。
出海钓鱼
这天,飞毯岛上有一项大型活动:出海钓鱼。钓鱼这件事并不怎么吸引岛上的贵宾,因为大家在岛的四周到处可以钓鱼。可吸引贵宾的是出海的意念,由岛上供应游艇,贵宾们自由驾驶,到离开飞毯岛的水域钓鱼。几乎没有一个贵宾不参加这项活动,因为贵宾们的心目中都有一个目的:离开飞毯岛。下围棋的时候,肥土镇的哲学家就说过:肥土镇是一个有自由,没有民主的地方;可是这里呢,连自由也欠奉。
的确,在飞毯岛上,贵宾们可以自由走来走去,选择自己喜爱的衣服、食物、阅读的书本,讨论任何话题,过自己爱过的生活。但是,贵宾们不是自己的主人。这里没有传真机,没有国际线路的电话,不能寄出书信,没有办法离开。大家都怀念家乡和亲人,却无法相见,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许多人用过不同的方法逃走,可是没有用,凿地道是不可行的,游泳也跑不了多远。几个绝食抗议分子被分别带走,也不知送到什么荒岛去,下落不明。出海钓鱼,提供了逃亡的想象,连平素不参加户外活动的一些人也都兴致勃勃地踏上游艇。花里耶和肥土镇的哲学家上了同一的艇,另外还有好几位科学家,其中一位是宇航员,他把游艇当作太空梭,飞也似的驶出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