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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西 当前章节:15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本来极好的天色,说也奇怪,忽然一下子灰暗下来,海面翻起了大浪,连花里耶也支持不住,呕吐起来。游艇虽然行驶得快,事实上离飞毯岛并不很远,大家正想该回航呢还是继续向前冲刺,却看见远处冒起一个直立通天的黑烟囱。一位地理学家立即喊了一声:海龙卷。这海上的龙卷风移动得快,眼看在很远的天边,忽然从东滑到西,只听见耳边都是风声浪声,接着是一声巨响,龙卷风卷起了飞毯岛,把这个浮岛越升越高,一直升到天空,然后像一幅地毯那样在云层上,消失了。

龙卷风停定后,天气忽然又灿烂起来,游艇有的遭到破坏,有的入水,都驶回飞毯岛来。飞毯岛可是变了模样,行政大楼的那块土地不见了,只见一片碧绿的海水。至于贵宾们居住的花园洋房,却好端端地一座一座,分布在四个小小的岛屿上。贵宾们于是把游艇泊在小岛旁边,上岸回家。龙卷风救了所有的贵宾,因为飞毯岛上的行政大楼,连同岛主、工作的职员看来都给龙卷风卷走了。贵宾们可以自由离开这个地方。

第二天就有一批人修理了游艇走了。花里耶和肥土镇的哲学家是稍后走的一批,因为他们的游艇需要多修理几天。大家把干粮和食水搬下艇,花里耶没有东西要带走,肥土镇的哲学家这些年来写了几个纸盒的稿纸,是他的几部哲学著作,花里耶帮他搬入艇中。有的科学家带了些标本,仪器。各人都很兴奋,终于可以离开这块囚困了他们许多年的地方。大家都相信,游艇加上小艇,他们只要到达公海,有远洋轮船经过,就会得救。

在船上的时候,大家少不得又说起这些年的生活,有一两个科学家忽然依依不舍起来,想起多年难得宁静的研究环境,而且经济的支援一直不缺,外边的世间,恐怕再没有这种方便了。其中一个,坚持说只要再研究七八个月,就能够制造出类似飞毯的飞行器。如令却被迫放弃,未免可惜。岛主真的被龙卷风吹走的吗?一个文学家又开动他的想象力:还是他终于做出了飞毯,飞走了?十天之后,随水漂流的游艇,颠颠荡荡的,终于被一艘大邮船发现,众人都给救上了船。

邮船经过许多国家,被救的人一个一个上了岸。花里耶在突厥国的首都离船。本来,他想和肥土镇的哲学家一起到肥土镇,但他又想念家乡,既然船先到突厥国,他就和哲学家道别了。哲学家在甲板上向他挥手,频频说再见,再见。

一模一样

花里耶又到肥土镇来啦,离开了飞毯岛,他先回到故乡,见到了父母、妻子、女儿和一群亲戚邻居。小镇的生活变化不大,仍是从事编织地毯的行业。家中的人都安好,当然,年轻的长大了,年纪大的长老了。花里耶在家中休息了半个月,立刻起程到肥土镇找儿子。这次,他既不带猫,也没带什么家乡的手工艺了,只提了一个旅行用的帆布提包,装一些替换的衣衫。这么轻便的行李,他也不用雇车,下了飞机,就从机场沿着大路走到肥水街来。肥土镇地方很小,机场就在民居中心,不过是跳鱼湾的新填地区。走在肥水区的海边,一眼就看见机场中伸出海面的跑道。

肥水街变了不少,以前那些二层楼的房子,几乎全不见了,如今耸立的是高大的楼房,大约有十多二十层高,连那些七八层高的房子都已经显得陈旧。商店的变化就更大了,打铁铺、小杂货店、糕饼店,一间也没有了,代替的是电器铺、时装店、西药行,还有店面宽阔的超级市场、银行。走着走着,花里耶觉得,他仿佛在肥水街上,又仿佛不是在肥水街上,一切看来既熟悉,却又陌生。前面会是怎样的景象?还有没有莲心茶的铺子,以及花顺记荷兰水店?

过了观音街,很快就到莲心茶铺子了。观音庙还在,这是肥水区的标志。转入肥水街,他经过的不是低矮的楼房,而是一座酒店,门外砌了荷花池,酒店的名字叫连城。继续走了五分钟,终于来到莲心茶铺的地方。不过,景象不一样了。四周并没有高楼大厦,行人道上的内侧,是一幅砌了几个花窗的白粉墙,墙的上端盖了檐形的黑瓦片。花里耶从窗的图案缝隙中看进去,里面种了许多树,有道曲折的游廊,栏杆上摆放了盆栽。远一点有些凉亭,似乎还有水池,再远一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木楼房,这种亭台楼阁,花里耶并不陌生,他在巨龙国时见得多了。但是,在肥土镇上却是罕有的。

那么,莲心茶的铺子呢?原来房子还在,却被围在白粉墙里面,墙外也髹着白粉,门口敞开,并没有小柜台,也没有瓷碗盛着的茶水。门口两边沿着墙脚,摆满了盆栽,既有黄菊,又有白色的龙吐珠。门上有一块木匾,褐色底子刻着三个髹了绿色的字,写着:仙缘居。莲心茶铺子原来变了仙缘居,而围墙的里面是一座古色古香幽静的小花园。花里耶沿着白粉墙找到了花园的入口,那是一个葫芦形状的门洞,楣上砌了“留仙园”三个字。门内是一座假山,可以听见一些流水的声音。花里耶走进园内,转到假山后面,看见一个人在小径上打扫落叶。那人看见花里耶的面貌和模样,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对不起,我是来找人的。”

“先生原来会讲肥土镇的话。你是来找哈里泼先生的吧?他们一早出去逛街了。请先到客厅坐下喝杯茶。先生这边走,请随我来。奇怪,先生好像很面善,不知在哪里见过。啊,让我替你拿行李。”

“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可以了。”

“啊,真巧,他们回来啦,你瞧。”花里耶从花窗内朝外看,隐隐约约看见一片飘拂的衣衫和头巾,几个人有说有笑经过。不久,那些人从园门入口进来,一共是五个人,其中三人穿着长袍,扎着头巾,垂着穗带,样貌胡子的颜色一看就是和突厥国很相似的人。这三个人花里耶都不认识,却觉得十分亲切;至于另外一个,个子高大,眼睛明亮,穿着条纹衬衫和西装裤子,一脸的笑容,容貌和花里耶一模一样。啊,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两个那么相似的人,仿佛照镜子。花里耶找到了他的儿子花里巴巴。

留仙园

叶重生和花里巴巴是莲心茶铺子的主人,他们都不愿意把铺子拆掉;同样地,胡宁更加有理由要保留这个楼下连阁楼的矮矮小小的建筑物。于是莲心茶铺子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但四周的环境却有显著的变化。茶铺子的东边,盖起了一座高大的建筑,那是连城酒店,而茶铺子的西边,包括茶铺子在内,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园林。面积不大,但小巧玲珑,古色古香。茶铺子的两位主人都很满意。

小园林的外墙是白粉墙,墙头铺黑瓦,墙上有几个漏窗,大门并不宽阔,只是一个月洞门。园内除了原来的茶铺子矮楼房,主要的建筑,并没有堂皇的厅堂。一座单檐硬山顶砖的木建筑,规模不过是小轩和书斋的结合,墙壁较薄,三面都开连续半窗,给人的感觉是疏透明快,通风宽敞。室内布置不用对称的家具,而是活泼的摆设:一张罗汉榻,一张书案,几把扶手椅,几张圆凳,足够坐卧休息。另有条桌,平头案,上面摆放些淡素花瓶、盆景,以及供观赏的石头。另外有两个花几,摆着盆花,天花板上吊着素绘兰花的玻璃宫灯。

轩室外就是庭院,地上铺着冰裂纹的图案,不过是些废瓦、碎砖和双色的鹅卵石,平日如一幅细致的花毯,逢上雨天,仿佛浮在水中的织绣。庭院内种着南天竹、石榴、芭蕉,沿阶长着丛丛密密翠绿的书带草。庭院连着贴墙而建的游廊,以及一座半扇亭,亭周环绕着鹅颈椅,坐在这靠背椅似的栏杆座上,可以宁静地呼吸清新的花香。亭下有个池塘,里面长着睡莲。沿着游廊的水磨砖栏杆上,摆上一列盛放的盆花,既有蓝绣球,米白的龙吐珠,也有粉红、枣红的秋海棠,大岩桐,狗尾大戟。至于围墙一带,种着高大的乔木和多花的灌木。乔木是肥土镇常见的宫粉羊蹄甲、鱼木、九里香、石栗、黄槐、大叶桉及酸枣树;灌木有红桑、黄蝉、大罗伞、木芙蓉、夜丁香、素馨、鸳鸯茉莉、茶花和山指甲。

留仙园和连城酒店属于相连的建筑系列,形貌完全不同,彼此贴邻,却各自独立。住在酒店的旅客并不到园中来,只有晚上留在阁楼上的旅客才到园中歇息。轩室中不供应酒食,只奉茶水和莲心茶。小园林的经理是花里巴巴,其他的工作人员都是酒店派过来的,清洁房舍,打扫花园,栽植花木,均有专人打理。花里巴巴只到园中来看看一切是否办理得井井有条。在园中的一个小角落,摆了不少盆景,并且栽了青葱的小麦草,后者是花里巴巴特别留给花顺记的。叶重生也是留仙园的主人,但她并不打理园中的事务,有时她会陪母亲到园中坐坐。

想到阁楼上度宿的旅客,以前要找的人是花顺记的掌柜,现在都知道到连城酒店去预约。事实上,预约的时间还得排上一个多月哩。叶重生和花里巴巴是留仙园的主人,也是连城酒店的股东,花里巴巴每个月还支薪水,但两个主人每年都收到可观的花红。一切都是意外,但大家都觉得欣慰,因为莲心茶铺子可以保留下来了,那正是陈家二老的毕生愿望。

另类巴洛克

石油国的王子哈里泼这次上肥土镇来,是微服旅游,随行只有一名侍从和一名保镖。王子坚持穿本国的衣饰,却是平民打扮,但石油国的衣衫是宽阔的长袍和彩色的头巾,这一身民族服装依然吸引无数过路人的眼光。然而,在肥土镇,他是安全的。这个小岛,异人特别多,各地的游客、生意人,满街都是,没有人觉得奇怪。既没有漂亮的领使馆汽车由警车开路,也没有什么地段临时封锁,王子在肥土镇大街小巷散步,自由自在,非常写意,并没有人打扰。王子到肥土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探访仙缘居。报纸上关于仙缘居的消息,王子一读到就手舞足蹈起来,要知道,这位王子没有特别的嗜好,最好研究建筑,其次则是研究灵魂学。全世界的什么古堡、宫殿、教堂,只要可以进去度宿,他都去过了。胆子又大,带着各种优质摄影和录音器材,几乎天天晚上在那里寻找幽灵。王子见到花里巴巴,居然好像碰见同类生物,原因就是二人都在大白天爱打呵欠。呵呵呵呵呵,呵欠,大家都笑起来了。当然,王子和花里巴巴一见如故,除了爱打呵欠,还因为王子会说突厥国的话。关于仙缘居的一切,就由花里巴巴给他描绘和解答。

来到肥土镇,王子夜晚住进仙缘居,白天呢,当然去逛街了。于是,王子把在大学中读建筑系的花可久也一起邀去,因为二人谈起建筑来,也有许多话题,而二人又可以用盎格鲁语交谈。肥土镇真是一个充满奇异建筑的地方,王子仰起头,像一头鹅摇摇摆摆向前走。飞土区那边林立的大厦,王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就爱看肥土区的房子,窄窄的街道,房子排在两边,最特别的是店铺还没碰上,却早早碰上了招牌。这里的街道,不是给人和商店挤满的,而是被巨大的招牌挤满了。本来,商店的招牌应该和街道平行,挂在店门上面,可肥土镇传统的招牌,都伸到马路的上空,直的几乎五六层楼高,横的似乎要把马路上的天空斩断。彼此又剧烈抗争,进行招牌战,要成为街中的招霸。到了晚上,霓虹管招牌闪闪亮,红绿黄蓝一片,幸好没有不停地闪动,否则,居民都会染上飞蚊症。

除了招牌,肥土镇民居的特色就该数楼房的外墙建筑了。好端端的一幢房子,建好了,住进去,在窗子外面钉一个晒衣架,那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几乎每一组窗子外面都有特殊的建筑物,有的是铁栏,有的是吊楼,有的是困笼,有的是檐篷,各有各的设计、材料和图像;天台上又耸起山丘般的矮楼,插上梳齿似的天线网,冷气机随意镶嵌,墙外自由涂花写字。每一幢楼房的外貌不一样,不能不说是一种百衲布式的图书。楼房的花槽上,植物默默生长,沾满灰尘,晾衣架上的衣衫随风飘扬,红橙黄绿青蓝紫,彩虹似的缤纷,这是一个既静又动的空间,不同的时间又有不同颜色和形状的流变。每一组窗子里住着肥土镇普通的居民,在窄狭的空间挣扎着向外伸展,使居住的空间,断断续续,和外界藕断丝连,成为令人惊讶的街道景观。

“真是奇异的建筑。”王子的确从来没有见过。

“肥土镇人努力建造自己的家园。”花可久说。

王子到处游览,璨丽的、辉煌的、庄严的、宏伟的建筑他见过太多了,有的是神的居所,有的是权力的展示,有的是财富的炫耀。面对肥水街的民居,王子聆听年轻的建筑系学生的说话。花可久说,肥水街的普通民居,自有本土的特色,不靠经典的立柱来支撑,也不思考立面的处理,这是在窄狭的土地上,迅速兴建,低价出售,形貌内容简陋,谈不上艺术的民居;但是,在这基础上,居民权宜发挥了穴居的意识,加建铁笼花槽,使它变成各自创造的小天地,既是护卫的城堡,又是开放的花园。平凡而充满人性,划一的住宅终于成为特殊的住家。这些楼房芜杂、喧哗、凌乱,没有秩序,恰恰不是冰冷、严肃、单调、重复再重复的做法。十六世纪的西方建筑不是有一个巴洛克时期?文艺复兴对严谨古典的建筑规律进行反叛,建筑家把呆板改为活泼,把整齐改为参差,把平静感改为戏剧感。新的建筑外墙可以是波浪形,山花光顶的轮廓被冲破,线脚粗重,主柱扭曲成绳状,空间互相穿插,灵活新颖,活力横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子瞧着肥水街的楼房。

“殿下面对的正是肥水街的巴洛克建筑。”

“不是由建筑家设计的。”

“而是肥土镇居民的杰作。”

当然,巴洛克也有正面巴洛克和反面巴洛克。肥土镇的巴洛克和十六世纪的巴洛克一样,某些人会变为丑恶怪诞,荒谬背理,形象构图互不调协,究竟是不健全的。花可久说,但肥土镇的巴洛克式民居风格,也许可以对未来的民居建筑有所启示,那就是建筑上的接受美学,将来建筑的民居,也许该由居者参与设计,居住者也有布置外部空间的自由。

心目中的建筑

虽然说是微服旅游,石油国的王子还是给人认出来了,因为他上了一次清真寺礼拜。如果光在肥土镇的街上走,谁也不会注意哈里泼先生,最多觉得他的衣服充满异乡情调。可清真寺就不同了,进进出出都是石油国、突厥国、发达国等等的侨民,其中就有石油国领事馆的官员。他们见到哈里泼先生吓了一跳:阿拉在上,这可不是咱们国家的王子殿下?于是纷纷趋前见礼,把个王子烦得要命。又说要接王子殿下去领事馆的宾馆,又说要派一队保镖护卫,又说晚上在宾馆设宴,邀请突厥国、发达国等等的领事。王子花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摆脱,回到仙缘居来说:本来想再在肥土镇上多住几天,看来只好早点离开。

王子在仙缘居住得很写意,天天逛街,晚上搜索幽灵,和花里巴巴以及花可久都谈得投契。他从手上脱下二枚指环,分别送给二位年轻朋友,说是欢迎他们到石油国游玩,只要出示指环,就可进入皇宫找他。他知道花可久正在读大学,修的是建筑,希望年轻人完成学业,到石油国为他设计心目中的建筑。

“哈里泼先生心目中的建筑是什么?”

“一座花园,一座沙漠上的花园。”

“沙漠上的花园?”

“是的,在我们的国家,大部分的土地都是沙漠,自古以来,我们都把心中的花园编织在地毯上。”

“难怪贵国的地毡以花园图案著名。”

“我们的祖先,曾经建造过一座空中的花园。”

“那是世界上的古奇迹之一。”

“建造一座美轮美奂的沙漠花园,一直是我的梦想。”

王子说,他已经找到一位植物学家,将会为他的花园设计一个花时钟。一天之内,不同的植物在指定的时间绽放花朵,有一定的规律。比如:蛇床花在清晨三点开放,牵牛花四点,蔷薇五点,龙葵花六点,芍药七点,荷花八点,半枝莲十点,马齿苋花十二点,万寿菊十五点,茉莉花十七点,烟草花十八点,丝瓜花十九点,夜来香二十点,昙花二十一点。

“那将是一座美丽的花时钟。”花里巴巴说。

“哈里泼先生,你心目中的花园,是你自己的花园呢,还是你的国民的花园?”花可久问。

“是我的,也是我的国民的。”

“你的国民也会喜欢这花园吗?”花可久再问。

“谁会不喜欢那么美丽的花园呢?”

花可久对石油国的王子说,他希望将来真的能到石油国去设计一座沙漠上的花园。不过,他说,目前,他自己必须努力求学,而王子呢,也有许多事可以做。花可久问王子,在他的国家里,是不是每一个国民都有舒适的房子居住,既有洁白的厨房,又有宽阔的浴室?是不是人人都能受到良好的教育,然后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是不是病人得到医疗,老人受到照顾?在沙漠上散步,是不是安全?空气,是不是清新?食水,是不是清洁?交通,是不是通畅?法律,是不是一视同仁?有没有进出的自由?不同的政见,是不是可以发表?花可久说,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哈里泼先生才适宜一心一意营建他心目中沙漠上的花园。

绿色时期

花顺记还在老地方,不过,楼房不一样。花里耶住在莲心茶阁楼的时候,一出门口,见到的是三层高的楼房,楼下店面就是花顺记。现在呢,面对的却是一座高楼,经过这么多年的时间,仿佛楼房是一棵不停茁长的大树,一点一点长高了。只有一直生活在原地的人,才知道中间的转折。花顺记的招牌是唯一不变的,花里耶一认就认出来,至于店铺,显然很不同。当年花里耶到肥土镇来,白天就在花顺记的半边铺位摆卖家乡的土产。那时候的花顺记是荷兰水店,铺面是柜台,坐着花顺记的掌柜,店铺的一边,留出一条狭窄的通路,其余的地方堆满了一箱箱的荷兰水。店铺内进,黑压压的是造汽水的机器,地上永远水湿湿,店里店外一片热闹。那时候的花顺记,虽然荷兰水是无色的,玻璃瓶是素色的,整体的颜色却是灰霭霭,只有冰块一片明亮,店中充满了甜味。

现在的花顺记呢?花里耶觉得亮丽多了,不再是灰蒙蒙,而是彩色缤纷,仿佛节日一般明艳,又像花园一般,盛放着不同颜色的花朵。事实上,花顺记的确也有盆栽出售,但数量不多,颜色的来源,主要集中在水果的身上。因为如今的花顺记不再是荷兰水铺,而是一间果汁店。如果以颜色来区别的话,花顺记从冰水色的时期,过渡到琥珀色的时期,而进入了绿色的时期。花里耶见到的冰水色的花顺记,如今是绿色的花顺记。至于琥珀色的花顺记,他只能从老朋友的记忆中去想象。

琥珀色的花顺记时期,店内售卖的是蜂蜜,虽然蜂蜜肥皂的销路好些,但蜂蜜和蜡烛的售量有限,而且,肥土镇到处开设了超级市场,市场内蜂蜜、肥皂多得很,小店铺根本无法与大市场竞争,不少杂货店都结业转行,给庞大的巨兽吞噬了。要和超级市场竞争,以求生存,小店铺不得不另谋出路。花顺记决定改为果汁店,因为新鲜的果汁比超级市场的盒装果汁更受欢迎。这是叶重生的意见:天然果汁不掺水,不加糖,没有防腐剂,是健康的饮品,明智的顾客是懂得选择的。于是,花顺记变了果汁店。

第一个出主意的人并不是叶重生,而是花顺记的老朋友虾仔。他在大酒店任职多年,成绩不错,酒店还派他到外国去修酒店管理,回到肥土镇来,已经被升为餐厅部的经理,有空的时候,他仍上花顺记来探望大家。眼看蜂蜜店那么静态的营生,花顺水夫妇也承认有时候半天也没生意,就觉得沉闷,他们都是惯于忙碌的人。于是虾仔说,不如卖果汁吧。虾仔的一个朋友在飞土大道上开了水果店,一到中午,门口排满了白领阶级的长龙,都来喝一杯果汁,有的还买十杯八杯回办公室,生意很不错。虾仔还提供了朋友的经验,到什么地方入贷和店铺的设备等等。

花顺记不久就变得果园一般鲜艳了。门口的柜台上是一个个有大把手耳朵的玻璃瓶,墨绿的是奇异果汁,浅绿的是哈密瓜汁,红的是西瓜汁,紫的是葡萄汁,黄的是木瓜汁。橙汁多数即时榨取,又新鲜又可口。花顺记的店面又像卖荷兰水时候一般热闹了。肥土镇的水果种类多,由世界各地运来,肥土镇的气候又是冬日短夏日长,果汁极受欢迎。

使花顺记进入绿色时期的并不只是明黄碧绿花红的水果,而是店中一片翡翠的颜色。在店的一角,摆满了一个个浅木箱,露出细长的绿叶,仿佛一片草地,又像没有开花的满店水仙。是这些植物给花里耶绿色的整体感觉。他走过去看,那些植物显然不是盆栽,有点像肥土镇人七巧节时拜七姐用的秧苗。

“这些是什么呢?”花里耶问。

“是小麦草。”花顺水说。

草的选择

起初不是小麦草,最初的时候是苜蓿。那又得从虾仔说起。虾仔被派到外国进修酒店管理时,常常要在餐厅中实习,对于餐桌的布置,菜式的烹调,甚至甜品的制法,他都有点底子,但仍有许多事物可学,增长不少知识和技巧。在调配沙拉这道简单的菜式中,他发现不同的调味料固然重要,但新鲜蔬菜的品种是首先吸引顾客的。在那些卷心菜、番茄、青椒、洋葱、椰菜花等等的蔬菜中,他发现顾客特别爱苜蓿。在肥土镇工作的时候,菜沙拉中几乎没有苜蓿这种选料。回到肥土镇后,他被升为餐厅部的经理,为了使酒店的菜式更加丰富特别,他想到了在菜沙拉中增多配料,其中之一即是苜蓿。可苜蓿到哪里去找?肥土镇的菜农不种苜蓿,从外国运来的苜蓿又路途遥远。他记得红砖房子里的园子有苜蓿。他去找花一花二啦。

“原来许多人爱吃苜蓿哩。”花一说。

“原来马比人还聪明哩。”花二说。

虾仔说,如今外国都推行健康食品,医学界、营养学界也推荐苜蓿的嫩芽,因为可以生吃,热量低,颜色又青翠,夹在三明治、菜沙拉中极受欢迎。花一说,苜蓿的确营养丰富,不但含蛋白质,矿物质如钙、钾、铁、磷,还含维生素ABCDE,芋酸、泛酸。当然叶绿素最丰富,属碱性食物,碱度比菠菜还要高。花二也说,这苜蓿,几乎包含了所有重要的氨基酸呢。说了半天,得出的结果是:红砖房子出产苜蓿芽菜,长期供应给虾仔的大酒店,酒店每天派人来收取。本土种植的苜蓿,又新鲜,完全不用农药,非常理想。

种苜蓿很容易,是一种任何家庭都能栽培的食用植物,根本花不了花一花二许多时间。他们想过,要不要多种一点,放在花顺记售卖?可肥土镇的人吃苜蓿风气并不普遍,还是只供应给大酒店吧。由于种苜蓿,花一倒想起可以同时种一些别的食用植物。花顺记是果汁店,可不可以也供应蔬菜汁呢?兄弟二人摸摸额头,抚抚耳朵,几乎同时一起又喊了起来:小麦草。种小麦草也不困难,别说红砖房子背后的花园,连花里巴巴阁楼外的平台都能种,甚至在室内也能培育。于是不久,小麦草就在花顺记的店铺出现了。

小麦草并不供应顾客做三明治或杂菜沙拉用,在花顺记,它们不是食用植物,而是饮料,就像大家喝果汁一般。小麦草长在培育盘中,搁在店内的木架上,就像店内的冰箱中藏着西瓜、苹果一样。果汁用水果榨出汁液,小麦草也一样;不过,果汁用电动的果汁机榨取,小麦草则用手摇机操作,把小麦草割下来,放在榨汁机中,好像榨甘蔗一般。花初三有时去榨一杯小麦草汁喝,一面用手摇,一面用耳朵听,他说,仿佛在手摇一部留声机呢,似乎小麦草也会唱歌。有时候,他在小麦草汁中加别的果汁,有时候加蜂蜜。

花顺水榨了一杯小麦草汁给花里耶,新鲜的草汁非常可口。一般的水果都甜,草汁没有糖分,素食的人特别喜欢。在花顺记,玻璃瓶装的果汁不多,那是供赶时间的人喝的,只要有时间停一会儿,花顺记都为每一位顾客榨鲜的果汁。果汁存量少,不隔夜储存,比如小麦草汁,过了十二小时就不能再留存了。因此,小麦草汁更加要即喝即榨。如今的花顺水夫妇,可不愁没有事做而感到沉闷,虽然他们的年纪一天一天老了,但还是在店中便捷利落地走动。事实上,花顺记和以前的荷兰水铺一样活泼,也是水呀、冰呀,机器的响声呀,连伙计也又请了两名。如果说花顺记还缺少什么,只有木屐那咯落咯落的声音。

只知买房子

回到肥土镇来的花里耶,再没有莲心茶铺的阁楼可住,就和儿子花里巴巴一起,住在花顺记的阁楼上。如今的花顺记,不但店面和以前荷兰水铺一般热闹,连左邻右里也恢复了不少当年的面貌。留仙园的入住率非常高,叶重生每年分到数目不小的花红。把钱存在银行里么,放在夹万里么,叶重生别的都不想,只知道自己年轻时纵火,把花顺记的物业都烧掉了。那么,她如今经济情况好转,手上又有浮动的钱,还是买房子吧。

龙凤绣庄老板娘的侄儿并没有在肥土镇上娶到妻子,反而是过了几年,老板娘一家结束了营业,到侄儿居住的巴拉西国去了。店铺一空,叶重生就去买下来。花顺记无意扩充,所以物业租出去,辗转经营过不少行业,眼下开的是一家药材铺。肥土镇的药材铺和以前的已经不一样,再不是黑黝黝,满铺子抽屉;而是灯光明亮,抽屉极少,阔口玻璃瓶极多。药材铺卖的也不是以干药材为主,而是兼售参茸海味,又卖什么冰糖燕窝、龟苓膏。门口伸出一个杂货摊,堆满了虾米干、冬菇、云耳和一包包的药材汤包、即食补品,简直像小型的超级市场。

药材铺的楼上,叶重生稍后也买下来了,这个单位是她极喜欢的,因为和她家贴邻只隔一道墙。事实上,花家住在花顺记楼上,地方渐渐不敷使用,一家六口,只得三个小房间总嫌挤逼。花顺水夫妇老说可以搬到店铺后进去住,而花可久则说可以和花里哥哥一起住阁楼。大家考虑了很久,刚巧邻家搬走了,叶重生就把那个单位买下来。并且把中间的隔墙打通,成为一个四房二厅的大单位。花初三夫妇和儿子就搬过新的单位,夫妇的房间临街。记得以前,他们住在照相馆的楼上,磨砂天棚的屋顶上睡着猫儿。花初三说,可惜如今没有天窗啦。叶重生也说,可惜没有了那群猫儿啦。

叶重生不但购下了右邻的店铺和二楼,渐渐地,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还购买了左邻的店铺和二楼。叶重生的意思只是想购回她烧掉的花顺记的物业,哪知却是上佳的投资。肥土镇的房地产一直蓬勃,房子越来越贵,叶重生当初买的房子不过十万元左右一个单位,忽然都值二三百万,使她变得相当富有。左邻的店铺和二楼也都租出去,二楼开的是一间书店,楼下也换过几个老板,这一阵开的是文具店,最近才搬进一台影印机。

肥土镇的楼房,再也不是花顺记这种模样啦,六七层高,没有电梯。新建的楼房,二三十层高,栋栋有电梯,家家的门上装警眼,门外加铁闸,楼房有独立的看更,楼下有大堂和大铁闸,住宅区还有花圃、小径、水池和停车场。花顺记为什么不搬到那种楼房去住呢?这完全因为花顺水要守着肥水街上的花顺记,仿佛那店是他们一家的灵魂。

肥水街上的店铺不断更改店面的容貌和内容,不过,有一件事是不变的,那是永不终止的商业竞争,只要看看花顺记隔邻的药材铺就知道了。离药材铺不远,一共开了四五家参茸店,卖的也是人参鹿茸和海味。自开业不久,彼此即展开剧烈的商战,这家卖每两一千三百元的野山花旗参,那家却卖七百五十元三两的野山花旗参了。一家说自家的才是真正野山花旗参,别人的只是种植的白干参。一家突然“买二送一”推销,另一家则“买一送一”。当花里耶重到肥土镇来时,药材铺和参茸店正在展开蜜枣战,起初是一元一斤,对手立刻以五毛一斤对付;然后竟又以一毛一斤争夺市场。街坊的大婶们欢喜若狂,纷纷在店铺门外排长龙,抢购一毛钱一斤的蜜枣,成为肥土镇另一类的长龙景色。

高手

家庭中烹调高手的主妇,一直受到称赞,遇上什么宴会,一桌子摆出来的菜式,色香味全,谁不佩服呢?于是,无数主妇就去学烹饪了,柠汁红烧鹌鹑、卤水禾花雀、鱼翅海参杂烩、南乳猪手、红枣冬菇蒸猪脑、蒸鱼肠、腊肉糯米饭、虾酱炒凤肝鲜鱿、龙虾沙拉、红烧明虾、化皮乳猪、椒子琵琶鸡、填鸭、炸酱排骨、黑椒牛柳、酥炸肉丸、豉椒骨髓、煎蟹饼、咖哩墨鱼、翡翠炸生蚝、七彩蛇羹……都是香喷喷可口的食物,那么能干的主妇,怎么不是一家人的福气。

有那么的一则新闻:一名女子,结了许多次婚,嫁的都很富有,每次婚后丈夫不久即去世,她辗转承继了大量的遗产,成为非常富有的人。女子的丈夫们,并无遭到意外,也没有中毒的迹象,都是患了病:心脏病、糖尿、中风。原来,他们的饮食太丰富了,吃喝过多精致的食物,脂肪积聚,提早离开了人世。他们娶的妻子,是一位烹调的高手,天天表演自己的厨艺,吃得丈夫们肥头大耳,体重二百磅。烹调的高手,竟是隐潜的凶手呢。

所以,操纵一家生命钥匙的家庭主妇,应该学习的不单单是漂亮美味的菜式,而是该认识营养学。什么食物对一家人有害,吃了容易生病,长期吃用,慢性疾病会在许多年后冒发;什么食物对身体有益,使一家人的身体健康。病从口入,而入口的东西,大都从厨房而来。说起厨房,肥土镇很多的家庭,厨房越来越漂亮,以前用火水炉、炭炉,熏得厨房黑黝黝,到处是烟垢灰尘;现在呢,厨房和饭厅同样受到重视。到一个朋友家去,大家总以厨房和浴室的洁净和明亮度来评论家庭生活的水准。煤气、抽油烟机,容易抹理的磁砖,电饭锅,整齐的橱柜,使厨房的地位提高,开放的厨房甚至和饭厅连接一起,成为可以生活的起居空间。厨房不错是起了革命,不过,从厨房出来的食物,却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所改进。

自从花芬芳因为中风瘫痪在床上一年半后过世,花顺记一家人感慨了许多日子,也就把这件事渐渐淡化了。可是,叶重生却从这件事中得到了启示。在她家中,有两位长者,而她自己,也有年迈的父母。她的丈夫,自己和儿女,甚至花一花二和花里巴巴,每天的饮食,主要源自花顺记家的厨房,一家的健康,就从厨房开始,而叶重生正是坐镇厨房的首席人物。于是,她决定发挥她的力量啦。

她叫女儿在图书馆借些有关营养的书回来看。花初三也到书店去买一些有关健康食品的书回来。渐渐地,叶重生明白了许多东西,什么蛋白质、淀粉质、矿物质、纤维、脂肪,甚至维生素ABCDE,她都知道一点,然后又弄清楚了鸡蛋黄、乌贼、动物的内脏含胆固醇,多吃了对人体有害。经过一番研究,她从厨房中端出来的菜,都是清清淡淡,蔬菜多,肉类少,一家人绝不吃垃圾食物。

每天早上,叶重生拿了个菜篮上市场去,买蔬菜,选鱼,回到家里仍煮出美味的菜式:杂菜煲、冬菇炒蜜豆、苋菜蒸茄子、清蒸桂花鱼、红萝卜番茄南瓜汤、青瓜波罗牛肉、虾仁肉丝大豆芽、百花蒸豆腐、青豆蒸水蛋。许多年来,花顺记一家人果然身体健康,很少生病。叶重生空闲时回娘家探望父母,特别吩咐用人做素淡的菜,二位长者一直没有高血压,打理店务还精神奕奕哩。

弯街白痴

观音庙附近的菜市场,如今搬到室内去了。一幢高大的楼房,楼上有图书馆、诊所、康乐体育活动统筹的部门;楼下呢,相连的建筑却是室内的菜市场。这菜市场还分三层呢,地库的一楼卖干货,二楼是蔬菜、鸡鸭、鲜花,另有饮食档,三楼卖鲜鱼和鲜肉,却也有布匹衣衫的摊子。照说,这菜市场避免日晒雨淋,间隔齐全,又有水电,夏天还有空气调节,岂不是十分理想的地方?可是,菜市场开了许久,市场内的不少摊位却是空置的,根本租不出去。原来坊众觉得场内走道狭窄又要上楼梯,很不方便。哪里像以前在大街上般自由自在呀,小贩们大叫大嚷,主妇们站在一堆闲聊,又热闹又舒畅。菜市场搬走了,这样的气氛消失了。以前上菜市场,是逛市场,现在嘛,就真的匆匆忙忙去买菜。

流动的小贩不见了,原来的街道宽阔了些,两旁却开了许多店铺,卖蔬菜鱼肉,还有烧腊铺,在店外挂起一只只烧乳鸽、一截截的烧肉烧排骨,旁边一个炉内还在煮卤水鸡翼。每天早上和傍晚,这个地方照例堆满了人,又不用走楼梯,空气也畅通,主妇们也不一定要上室内市场去。那些出租的摊档,结果只变成堆货的小仓库。政府建立室内菜市场,并没有大受欢迎。至于另一项制度,就更加难以普及。这进度呆滞的计划就是十进制。

在肥土镇,十进制推行了不少年,学校里教的早已不是镑、先令和便士,也不教吨、磅;可是,大家依旧用早已习惯的度量衡,一斤十六两,一码三呎等等。在菜市场,菜摊子倒摆了一个磅,至于鲜鱼鲜肉的摊子,仍然用传统的秤,卖烧肉的还是一斤半斤计算。肥土镇就是这样的地方,有些事物非常先进,但另一些事情又奇异地保守。

叶重生每天上菜市场一次,挽着一只菜篮。花可久对她说过,最好不要用塑料袋,她的确尽量避免,不过,街市的小贩没有人用一条咸水草扎东西啦。倘是以前,不但蔬菜、鱼肉可以用草扎起来,连鸡蛋、豆腐,只要用报纸一包,水草一缠,就非常结实。现在呢,都用塑料袋。买一次菜,总有七八个塑料袋。有一次叶重生带了盒子去买豆腐,许多人都笑她麻烦。又有一次,她说不要塑料袋,那鱼贩子却说,这么脏,用胶袋装着干净。叶重生也见过有些主妇带了菜篮上市场,不过,篮内仍是塞满了塑料袋,菜篮只不过用来装满一大堆塑料袋而已。

在菜市场,叶重生常常会碰见一个年轻人,街市的常客都认识他,他有一个绰号,叫“弯街白痴”,据说他有精神病,每次买东西都和摊贩争吵要讨公道。不过,叶重生却觉得他不像有精神病,而且说话头头是道,有他的道理。如果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勇气,不怕事,据理力争,会不会因此改变社会上很多不合理的现象?叶重生并没有把年轻人当白痴,反而觉得他吐出了不少人的心声,看,那人正在和鱼贩子争执呢。

“我买鱼尾,不要鱼头,为什么搭一个大鱼头?”

“有头有尾才好。”鱼贩子说。

叶重生看见年轻人把包好的鱼拆开,提出一个鱼头来,狠狠地摔在鱼摊上。稍后,他去买烧肉,又和烧腊摊的刀手争执起来。

“我买烧肉,为什么搭一块骨头?”

“这骨头有很多肉,很好吃。”

“我只要买这块烧肉,不要其他。你可以加价,但不要搭些我不想要的东西。”

咸水鱼

观音庙附近的菜市场搬入了建筑物内,的确是肥水区民生的一大改变。马路宽敞了,也清洁了,车辆可以畅顺通行。可是,熙来攘往的热闹和街市的独特色彩因此荡然无存,大家都匆匆忙忙买东西,不再在市场上游览闲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心渐渐淡却。菜市场的变革,是肥水区居民目睹的事,至于这个地方的另一种建筑物的面貌变了,却不是每一位家庭主妇亲身经历过的。那个小小的建筑,是公厕。

早一阵,政府的官员到各国去旅游考察,用了一笔公帑,参观各地的公厕,回肥土镇后,决定要改善本地的卫生条件,尤其是落后的公厕。事实上,肥土镇的公厕地面湿滑,门铰脱落,而且气味难闻,一个繁荣富裕的城镇,却有那么糟糕的公厕,简直是市政的污点。果然,参观过外国公厕,回来开过会的官员,就为肥土镇做点事了。首先,在旅游点,建了几座新颖的公厕,哦,简直像进了大酒店的漂亮厕所了。公厕内光线明亮,色彩悦目,最重要是清洁干净,还有充足的水瀑布般全日流泻,几乎连上厕所也成为一件乐事。

观音庙附近的公厕没有旅游点的漂亮,但也算不错了,因为是连着菜市场一起建成,也算是新的厕所,不但照顾一般居民,还顾及伤残人士,有轮椅的通道和伤残者专用的公厕。改良后的公厕的确比以前进步。可是,别以为进厕所的人都是在适当的时间到适当的地点,不是的,对某一小撮人,公厕可是他们的避难所,或者是谋生的工具。以公厕为避难所的,大都是吸毒者,躲在厕格内,谁去干扰呢?至于谋生的工具,却和鱼有关。

菜市场有鲜肉鲜鱼的摊档,鲜鱼除了用冰镇着的淡水鱼,还有活生生在水中浮游的咸水鱼。肥土镇的人最爱吃海鲜,活泼跳跃的鱼,清蒸起来不知有多鲜甜。所以肥土镇的菜市场,到处都有鲜鱼摊,养着海鱼。海鱼是咸水鱼,养海鱼得有海水。从菜市场到海边运海水回来,路途遥远,又麻烦,还得花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公厕啦。冲厕的都是咸水,正好用来养海鱼。于是公厕的咸水就养着浮游的海鱼。可这些水清洁么?经过化验么?没有人理会,买鱼的人也不知道。

叶重生常常买鱼,买海鱼,她怎么知道养着海鱼的水是从公厕取来的?即使她那么注重一家人的健康,掌握了全家生命的钥匙,她怎么看得出哪一尾是不宜入口的鱼呢?菜市场竟常常潜伏着危机。有一阵子,蔬菜染有农药,一群人中毒进了医院,主妇们连蔬菜也不敢买了;又有一阵,出现生虫的猪肉,猪肉又成为可怕的食物。叶重生试过多次,煮了几天素菜,整个星期都到红砖房子去找没有农药的蔬菜。

花顺水说,以前的公厕,门口都有人坐着卖厕纸,这个人其实也有好处,妇女进公厕,遇上什么事,大喊一声,至少门外有人知道。他的妻子也说,早上听收音机,节目里讲三十岁以上的女人找不到工作,若是所有的公厕门外都需要看守,倒可以让许多人有事做。

流动的水

星期五是穆斯林的聚礼日,教徒都上清真寺去做“主麻”拜。花里耶重返肥土镇,到了星期五,就和儿子一起上礼拜堂去了。清真寺的地点没有变,可是建筑的形貌和花里耶记忆中的已经不一样。记得许多年前,清真寺的位置比较隐蔽,在一座大公园的旁边,有浓密的树木荫护,路人大都不知道这地方有一座伊斯兰的圣殿。可现在,清真寺经过扩建,像突然冒出来的一座大型建筑物,外墙亮白,壁上的窗饰刻着阿拉伯风格的浮雕,寺旁还矗立两支高大圆柱形的呼唤教众礼拜的邦克楼。殿堂的奠基非常高,路人看不见殿内礼拜的情形。教众都得拾级而上,在殿前脱鞋才能进内。

清真寺刚建好的时候,对肥土镇的人完全开放,任何人都可以进寺内参观。可是,肥土镇的许多人,并不明白这是伊斯兰教的圣殿,也不懂得穆斯林的禁忌,竟把清真寺当作新鲜的好去处。于是,周末、假日,甚至空闲的时候,三三两两,扶老携幼,或者经过时见到这么奇异的建筑,就进去嬉耍啦。穿着鞋子到处走的有,在殿内奔跑追逐的有,吃喝野餐的也有,还有带了收音机的,把音量扭得震天价响,甚至跳起舞来,当然还留下不少垃圾。于是,清真寺不再对外开放了,只接受礼拜的教众进入,保持圣殿的洁净、宁谧和肃穆。在清真寺完全开放的那一段日子里,花里巴巴曾经带花艳颜来过。他带她到处参观,主要的礼拜殿宽阔庄严,男教众和女教众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礼拜。寺内有沐浴的水房,还有教长室和讲经堂。花艳颜自小在基督教会学校中读书,在校中早会时天天唱圣诗、念经、祈祷;她又常常扮演玛丽亚,但因为花里巴巴的缘故,她知道,除了基督教天主教佛教,世上还有伊斯兰教。花里巴巴每天做五次礼拜,早上做晨礼,中午做晌礼,傍晚做晡礼,日落至晚霞消失做昏礼,夜间做霄礼。花里巴巴也常常会讲一点作为穆斯林的天职,他们有六大信仰,信仰天主,信仰天使,信仰经典,信仰圣人,信复生,信前定。礼拜的意思是清除邪念和疑虑,清洁身礼,保持心灵的纯洁。

花顺记一家人从小看着小花里长大,熟知他的生活习惯。他不吃猪肉,喜欢穿白色的衣裳,爱清洁。许多年来,他的家居用品极少极简单,但一个汤瓶和一个吊罐是一直不离居所的。当他住在莲心茶铺子的时候,就常常洗脸、洗手、洗脚,从不用脸盆,只用一把洗壶,盛满水,冲着洗。至于沐浴,则用一个吊罐盛了水,从头淋。搬到花顺记的阁楼后,平台上有一个水龙头,他常常就在那里洗手、洗脸、洗脚,站在干净的踏板上,让流动的水把污垢冲走。花初三家有浴室,砌了一个浴缸,但他从不动用,他觉得花洒更好,浴缸没有用,仍爱站在浴间的踏板上,让流动的水从头上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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