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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西 当前章节:15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星期五的清真寺,中午响起唤祷的声音,路人远远都听得见。花里耶只觉得新建的清真寺洁白亮丽、对称、协调、肃穆、庄严。如今的清真寺外加了栏杆,教众常在附近一带活动,或者伫立交谈,有的人在石级上蹲坐,有的脱鞋,有的穿鞋,许多人戴上小花帽,妇女披着头巾。花里巴巴忽然怔怔地想,花艳颜披上头巾不知道又是什么样子。但他和父亲并肩走着,听见父亲对他说:过两年,我们一起上克尔白朝圣去。花里巴巴知道,克尔白是圣城的大清真寺。

真可惜

现在的莲心茶铺子,已经是著名的旅游点,花里耶回到肥土镇来,当然不再住进阁楼去。他住的是花顺记的自由阁,和儿子一起,每天晚上,二人喝喝家乡的茶,吃点果仁,有谈不尽的话题。花里耶把飞毯岛上的遭遇都告诉儿子了:奇异的地方,奇异的海龙卷,真是天方夜谭的故事。花里耶找到了儿子,在肥土镇上也停留了一段日子,他该回家乡去了。

“我打算下个月就回家去。”花里耶说。

“我喜欢肥土镇。”花里巴巴说。

“你不和我一起走么?”

“暂时,我想留在肥土镇。”

的确,花里耶也看得出儿子已经把肥土镇当作自己的家乡了。他和花顺记一家,就像亲人一般。除了样貌之外,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肥土镇人。在肥土镇,花里巴巴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由于懂得肥土镇的语文,他在突厥国领事馆任职,而且他是留仙园的半个主人,回到家乡,虽有亲人,难道和村民一样编织地毯么?编地毯,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还是留在肥土镇发展的好。花里耶担心的反而是儿子的婚姻,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还没有结婚呢?肥土镇的姑娘不喜欢他这个外国人么?那么,在家乡,他一定很快就可以结识本国的女子。

既然儿子不想立刻回国,花里耶也不勉强,二人谈着谈着,也就谈到了将来。花里耶觉得,儿子在肥土镇生活,也有一个好处,何不就在这里做生意呢?他们可以开设地毯店,由花里巴巴打理,而父亲则从家乡运货过来,甚至还可以专卖家乡的土产。比如说,开一间突厥大猫专门店。至于开地毯店,花里巴巴非常兴奋,因为他在银行里有笔存款,又不懂得买股票,也不去买房子,通贷膨胀,只会贬值。父亲有生意头脑,由他去处理钱财是最适当的了。花里耶决定这次回乡,就积极进行筹备地毯店的事。其次,他还有几个地方要去走走,自从在飞毯岛上结识了几位朋友,他得去探望他们,而且,他如今已是国际地毯协会的会员,有时要开会。花顺记的自由阁,比莲心茶铺的阁楼要宽阔得多,以花里巴巴目前的经济情况来说,可以住一个大单位的寓所,可他一直很舒服地留在自由阁上。花里耶觉得,儿子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想和花顺记一家生活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的是亲情,而这些年来,做父亲的反而欠缺了。自由阁中的家具也很简单,不外是日用必需的床橱桌椅,只有一件东西是花里耶认得的,那就是铺在地上的地毯。花里耶记得,毯上有错体的颜色和花纹,没有人喜欢,认为是劣货。

“这地毯一点也没有变,仍是当年的样子。”

“它是很特别的好毯。”

“我们家乡织的都是出色的地毯。”

“它更特别,因为它会飞。”

“它会飞?它是飞毯?”

“是的,它会飞,它是飞毯。”

花里耶的确呆住了。面前这幅错体花纹颜色的织物竟是如今罕有的、也许是唯一的飞毯。飞毯岛上的人花了那么那么多的心血也调制不出来。花里耶的思想飞行了很久,渐渐冷静下来,竟叹了一口气说,在这个争夺杀戮残忍自私的世界上,即使有飞毯,有什么用呢?不外是增加人们的贪念,必定引起永无休止的争夺,所以,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真可惜,只能把它当作平常的地毯。”花里耶说。

“太可惜了,不能让它自由地翱翔。”花里巴巴说。

怎样飞?

普普通通的地毯,摆在家里的地上,或者挂在墙上,若是不用,仔细卷起来,小心折叠,好好收藏就行。可是一幅飞毯,一年到头困在室内,不让它伸展伸展,自由飞翔一番,就会变得暮气沉沉的啦。以前的飞毯,简直就像鸟儿一般,在空中飞来飞去。如果长途跋涉,还有海燕那般的能耐,从不觉得疲倦。如今的飞毯呢?肥土镇上的飞毯呢?花里巴巴的飞毯呢?

“飞毯,总得常常飞一下才好。”

“不然的话,它会很郁闷。”

“是呀,就像猫狗,得给它们跑跳的运动。”

“不能老困在狭窄的空间。”

“光天化日,怎能放飞毯出去飞呢?”

“它一飞,整个肥土镇的人都看得见了。”

花里耶父子在自由阁里吃了许多核果,喝了许多糖茶,仍在思索让飞毯出外转悠的办法。他们想过了种种方法都行不通。比如说,夜间飞行,但肥土镇在晚上一样有许多在街上逛的人,而且华灯明亮,飞机往来;比如说,到离岛去飞行,但肥土镇的离岛也挤满人,比较荒僻的岛也住着村民,一到假期,旅行的人比城市还热闹。父子二人日思夜想,经过许多日,忽然花里巴巴瞧瞧窗外一件飞行的物体,快乐地叫起来:有办法了,他看到的知名飞行物体,是一双蝴蝶风筝。

星期日的早上,花里巴巴带了飞毯,放在花顺记的小货车里,驾着车子到乡村去啦。陪伴他的是父亲花里耶。车子驶到一个到处是树木的草地上。这里的空气清新,风景素丽,一片翠绿,四周还有小山丘,几户农舍散落在田边。花里巴巴把飞毯抱出车子,放在铺上厚布的地上,然后替飞毯的四个角落扎上风筝线,又接驳了线圈。这些线虽然是真正的风筝线,事实上只是一种装饰。

花里巴巴和花里耶手拿线圈,跑到稍远的地方,稍微扯扯线,地毯自己就飞起来了。它是靠自己的本领飞起来的,不必借用风力,也不依靠人力,但它懂得和地面的主人保持距离和默契,升到适当的高度,就翱翔起来,地毯上的流苏流水般拨动,它自己也作波流形的起伏,有时如饱涨的风帆,有时如展翅的大鸟。花里巴巴和花里耶是多么高兴呀,飞毯终于可以到户外活动了,它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飞行了。父子二人看得出飞毯愉快活泼,朝气勃勃,在草地上一面放飞毯一面手舞足蹈。在乡村里,也有小孩在放风筝,两名村童,放的都是豆腐风筝。他们看见了花里巴巴父子和他们的风筝。

“哎呀,这是什么纸鸢呀?”

“我看,是只大毛巾纸鸢。”

小童放的豆腐风筝和大毛巾风筝一起在空中飞翔,既不割线,也不比赛,大家都放着自己的风筝。那么宽阔的天空,可以容纳更多各种各样的风筝。小童看得出花里耶和花里巴巴是外国人。他们说,外国人真奇怪,放的竟是一幅大毛巾,又笨又重,哪里比得上豆腐纸鸢轻盈。一个小孩说,我们也可以拿幅床单来放。另一个小孩说,把床单放上天空,岂不变了降落伞?空闲的日子,花里巴巴就带着地毯到乡村去飞行了。肥土镇每年都有风筝比赛,有的在草原上举行,有的在海滩上,很长的蜈蚣风筝,很阔的财神风筝,都在天空中招展,这些风筝比赛花里巴巴一次也没有参加,他才不去冒险哩。

叮当叮当

拍。得得得。叮当、叮当。嘟嘟嘟。叮当。叮当是什么声音呢?在红砖房子里,只要走上三楼的楼梯,几乎就听到那些叮当叮当、得得、嘟嘟嘟的声音,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走进房间一看,原来是花一花二在玩弹子机。兄弟二人都是弹子机迷,早一阵,常常跑到游戏中心去,和一群年轻人一样,霸占一台游戏机不放。游戏机中心有许多不同类型的游戏可以选择:宇宙行星、街头霸王、死亡驾驶、超级金刚等等,不过,花一花二对那些游戏没有兴趣,只爱弹子机。拍,一颗弹子打出去,得得得地游走,碰上彩环,叮当叮当响起来啦,彩环也亮起了闪闪的灯光。

啊哎,弹子要滚进沟渠了,快些按动挡臂,把它弹出去。拍拍,弹子又得得得地滚转,碰上了彩环,叮当叮当。好极了,碰上了很多彩环,弹子不停转,许多彩环的灯连续亮闪,连垂直的灯板上也哗啦啦全面闪亮起来,数目字,123456789不停飞转。花一花二高兴了,根本不肯离开弹子机。

游戏机中心空气污浊,花一花二长期霸占弹子机,招惹不少厌恶的眼色,而且场内人物复杂,常常有吵架打架的事。花一花二很无奈,既喜欢弹子机,又不喜欢那环境。

“如果自己有一台弹子机就好了。”花一说。

“家里有一台弹子机最好了。”花二说。

花一花二的愿望不久竟实现了。一台弹子机从外国订购回来,搬进红砖房子,抬上三楼的一个房间里。这是花里巴巴送给他们兄弟的礼物。叮当叮当,拍拍拍,嘟嘟嘟,花一花二没有一天不到这机器前面站半天,开心得不得了,唯一担心的是,弹子机坏了,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人修理。经过游戏机中心的时候,常常见到坏了的游戏机堆在门口,修好的不久又抬进店里去;修不好,就扔到垃圾站啦。

有了弹子机,花一花二不上游戏机中心去了。如今,他们也很少上电影院,要看电影,就去租录影带;好看的,还可录下来。机器的确改变了花一花二不少的生活习惯。他们听镭射唱片,看影碟,完全电器化了。二人觉得最方便的是洗衣机,节省了他们洗衣服的时间和劳力。有一天,他们对花初三说,花顺记那边不必操心每天给送饭来。花初三说,那你们吃什么呢?他们说:自己会煮饭。

的确,花一花二天天自己煮饭,而且是煮一大锅,一日三顿都够吃。每天晚上,他们浸各种豆,红豆绿豆乌豆红腰豆,还浸米,糙米红米黑糯米,第二天就把豆和米放在锅内煮,有时煮的是粥,有时煮的是饭,红豆饭、绿豆饭、八宝粥,七彩缤纷,又好看又好吃。厨房里有压力锅、微波炉,还有双门大冰箱。花初三和花里巴巴常常在星期天给他们运来粮食,塞满整个冰箱,另外的食物柜中,冬菇、云耳、发菜、紫菜这些干菜也总是不缺。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爱生食,而且自己种起蔬菜来。后园的土地有一部分变成菜圃了,种了苋菜、白菜、生菜,还种青椒、番茄等等。

花一花二生食蔬菜,除了蔬菜,他们又爱上水果。这,花初三也给他们运了大量的果粮。花一花二常常说,只吃水果蔬菜和豆粥,觉得很舒适,有一种胃肠心肺都净化了的感觉。有时候,他们整天只吃水果:香蕉、苹果、橘子、西瓜、哈密瓜,直到饱腹为止。起初,拉了几天肚子,后来竟习惯了。花一花二说,只吃水果很清爽快乐,第二天,连小便也有水果的芬芳。花顺水知道了这情况,叹了一句:我的天哪,两个侄儿快要变成猴子了。

模拟城市

花可久喜欢看电影、看书和逛街。他看电影,和别的年轻人的看法有一点儿不同。别的人会看导演手法、演员的演技、电影的情节,他当然也注意这些,不过,他还特别注意电影内的建筑物。街道上有些什么房子,房子内有些什么建设,甚至一扇门,一扇窗,一幅墙,一根梁柱,他都十分专注。可惜,在电影中,这些作为背景的景物总是一出现就消失了,使他常常好像失落了什么似的。

逛街的时候,花可久也爱看建筑物,肥水街的楼房、观音庙;跳鱼湾区的医院、学校;飞土区的银行、商业大厦;郊区的茅舍围屋、别墅、古堡;半山区的教堂,甚至海上的渔船,他都看了又看。总要想想它们是怎样建成的,用的是什么材料,建造的图则,是传统的呢,还是别有创意。

花可久自己拥有一点儿建筑学的书,有几本是大学的课本,大多数是参考书,但他还看图书馆里的书,肥土镇艺术图书馆里建筑学的书,他几乎每个星期去看。艺术图书馆里没有文学作品,都是音乐、美术、摄影、戏剧、书法、陶瓷、服饰、工艺品、舞蹈、电影等等的书,可惜这些书都不能借回家看,即使花可久的姊姊是这图书馆的行政人员。他觉得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他常常想到的问题是:肥土镇的建筑特色是什么?在世界潮流冲击之下,有什么值得保存?怎么可以建造一种既属于当前世界的,又属于肥土镇的房子?

这一阵,花可久天天在家里玩电子游戏,他对那些吃鬼、迷宫、寻宝、勇救美人、打倒恶魔的游戏,并不十分沉迷,老是一天到晚打打杀杀,永不止休,画面又千篇一律,久了也有点厌倦。最近,花可久发现了一个他心爱的游戏,叫做“模拟城市”。并不是甲方和乙方不断杀戮,画面也不是一幅幅屠场,而是很有创意的建设游戏。玩游戏的人是“模拟城市”的市长,一开始的时候,市长得到一大幅荒芜的空地和一笔可以随意动用的资金,于是,市长就可以建设他心目中的城市。

对于花可久来说,这是多么有趣的游戏,他可以依自己的理想来设计心目中完美的城市了。于是他先在荒芜的土地上发展。这里要铺设道路,那边要兴建码头;什么地方该建一座机场,哪一个地点要建民居。道路的走向,公园的形状,商业区和民居如何隔离,文化中心又该如何妥善安置。这样的游戏,每一次玩耍,都有不同的面貌。上一次的建设出了错,下一次就该改善,既然是电子游戏,更加可以不断使用“试错法”,从错误中试出理想的城市。花可久运用他从学校和书本中学得的知识,按着电子机的键盘,的确得到许多启示。“模拟城市”的游戏没有敌人,却有对象,这些对象好快就变成对手,他们是民众。你是市长,对方是民众。是的,不要忘记,你建造的可不是空中楼阁。你努力建设完美的城市,他们是监督,不断发出回应的声音。市长自以为把城市建得不错,经过了若干年,五十年,一百年,把一个渔港变成金融中心,人口发展到六百多万。可是民意调查的结果出来,市民有很多意见哩:开发的土地很少,只高度集中在小部分热点,地价贵得不得了,地产商摸准时机就刮个肚满肠肥。此外,空气污染、交通阻塞……于是,当市长的就要解决一切的困难。事实上,花可久玩游戏时,不断要调查民意,不能等到最后才让电脑发出警告讯号。因为到了那个时候,问题就不易解决了。一旦市长无法解决民生疾苦,也正是他该下台的时候。

花可久面对游戏机,每天可以建立一个新的城市,但他走到街上,生活的却是一个已经形成、充满缺陷的现代化城市,而这个城市,不是游戏机的屏幕,不能轻易抹掉从头建立,只能改善,只能拯救。要拯救一个城市,比如楼价高涨、水质恶劣、噪音干扰、汽车废气、垃圾积堆,可不是市长一个人可以解决的,只有靠所有人的力量一起参加拯救的行动,城市才可以继续生存。

相对贫穷

花里耶在肥土镇找到了儿子,非常高兴;又见到了花顺记的老朋友,大家都觉得,命运真是一切分子中最奇异的组合。到了肥土镇,花里耶还记挂着另外一个人,那就是肥土镇的哲学家。他按着地址,走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找到了,哲学家根本就住在肥水区,四层楼高的房子,寓所在四楼。楼房没有电梯,花里耶只好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得气也喘了。花里耶说,这位飞毯岛上的老朋友,原来还是顶楼上的哲学家。哲学家正在家里,屋子里还有两个年轻人。花里耶以为二人是哲学家的学生,来探望老师,听老师讲人生的学问。不错,年轻人倒是大学生,可不是哲学家的学生,而是在另外一所大学读书,修的也不是哲学,而是社会学。

二人是在做一个专题调查,探讨肥土镇的贫穷现象。这些年来,肥土镇的经济起飞,居民的收入不差,消费能力强,到处是上餐馆酒楼吃喝的家庭,百货公司永远挤满人,年轻人穿起漂亮的名牌衣服。那么,肥土镇是不是非常富裕,没有穷人了呢?而在这么一个欣欣向荣的地方,贫穷线又定在什么地方?于是就由大学的社会工作学系进行调查,由大学生抽样到各区去实地探访。

哲学家的居所被抽中了。年轻人在屋子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又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然后在资料档案中填写。室内的设备是调查员可以见到的,他们在以下的顶目中都作了一个“√”:卧室、厨房、浴室、电视机、冰箱、电话、收音机、洗衣机、冷气机。这些家居设备,哲学家都有,不过,他居住的房子,并非自购单位,而是租用。调查员还问了如下一连串的问题:

家中成员是否每位都有自己固定的床?

家人生病是否看私家医生?

有没有出外旅游?

有没有找朋友吃饭?

孩子读书有没有自己的书桌?

是否紧急需要时才乘的士?

九年免费教育后,孩子是否升高中和大学?

有没有常常全家出外吃饭?

当然,调查员又问了家庭的收入和成员的数目。

花里耶问调查员,肥土镇的贫穷线定在哪里?回答是:贫穷有两类,一是绝对贫穷,即是赤贫。至于另一类,则属于相对贫穷,肥土镇有很多相对贫穷的人。

“那么,户主算是富人还是穷人?”花里耶问。

“看来,是属于相对贫穷的阶层。”调查员答。

哲学家并非吃不饱、穿不暖,虽然家中有不少电器用品,但这已是肥土镇居民家中普遍的物质。可是,哲学家并没有自己购置的房子,也没有汽车,没有电脑,所以,他仍属于贫穷的家庭,不是针对基本生存需要的赤贫,而是相对于肥土镇一般生活水准的相对贫穷。调查员道谢之后就走了,很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这户主是杰出的哲学家,如果留下来聆听他讲一阵人生的学问,一定得益不浅。

调查员走了之后,花里耶说:老朋友,我们还是来下一盘棋吧。于是二人一黑一白对弈起来,仿佛又回到飞毯岛上。花里耶仿佛仍听到哲学家一面下棋一面说:只要留住气,有气就能活。

绝对富有

从物质的角度来说,肥土镇的哲学家属于社会中相对贫穷的阶层,但从精神生活方面来说,他可是绝对富有了。事实上,哲学家也不理会物质上的匮乏,他要一辆汽车有什么用?他要一座别墅有什么用?那些电脑,音响设备,对他有什么用?他关心的又岂是个人的生活享受。从飞毯岛回来,他的生活没有变,仍在学校中讲课,并且在家中把飞毯岛上写的文章出了厚厚四册的哲学巨著,然后继续思考人类精神的最高境界,他相信那就是圆满的善。而善,是人性与生俱来的,仿佛人有心和眼,是一出生已存有的东西。

一个星期中,哲学家有两天,撑着一支拐杖,从家中的四楼步行到楼下,走几百步路,横过一条车辆繁忙的马路,再走几十步,就到了一所学校。这时,他又得一级一级走上石楼梯,直到四楼上的研究所。途中,他得休息一二次,因为哲学家的年纪已经不轻了。不要以为有这么一位大学问的哲学家讲课,课室就会挤满人,事实上,通常听课的,包括哲学系的学生、研究生和旁听者,合起来才二十人左右。在肥土镇,精神生活只停留在看电影、电视、报纸和杂志的层次上。若是有什么番邦时装设计师的酒会,或者新式汽车展览,会场上肯定挤得像沙丁鱼一般热闹。

肥土镇哲学家在肥土镇大学教书,教的竟然不是哲学系。肥土镇大学龙文系之外,根本没有独立的龙文哲学系,那一系,叫做Oriental Studies。意思就很明白了,那是洋人立场,洋人心目中的东方研究。至于哲学系,教的都是西方哲学。西方大哲康德、黑格尔都不懂东方,不知东方也有哲学,他们都以西方哲学作为全部的哲学。一直要到那个罗素,著了浅显的哲学史,才间接承认有东方哲学,因为书名叫《西方哲学史》。即使这样,肥土镇大学仍没有东方的龙文哲学系,哲学大师只是东方研究名下的教授。在肥土镇,所讲教育,培养的只是政务官,或者经济人,而非文化人。

哲学家说,大学生在大学里要学的岂止是知识,还应学习研究事物的态度、方式,以及培养影响一生的科学思维。大学教师则以传播真理为己任。但是在肥土镇,大学里学的只是知识,不是追求真理。那么,为什么大学中该学哲学呢?因为哲学可以观照人们一切的经验,指引人的行为,使人常用批判反思的目光审视自己。哲学教导人面对现实中的幸与不幸,摆脱世俗的偏见,从客观的角度思考问题,建立自己的价值观。而不被表面的现象羁绊,心灵不致失落。哲学可以成为精神之光,照耀人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肥土镇的哲学家后来离开了肥土镇大学,在一所研究所中教哲学,可是,他对大部分的学生感到很失望,因为学生极少真正在求学问,不过是取求功名的途径,寻找高薪的职位。哲学家常引康德的话说:我们不是在学哲学知识,而是学习怎样进行哲学式的思考。教授对学生感到失望,却依然竭力发扬哲学的精神。他在课室中反复讲解《孟子》的《告子篇上》,反对把人性视为材料,说明仁义礼智都是人固有的,不是生物学上的固有,而是道德层次上的固有。但仁义之心只是微明,像晨曦初露的光,不加巩固、发扬,就会被乌云掩盖。一个人为什么要受教育,读书求学问?就是要明白是非,然后实践。肥土镇是非日渐颠倒,皂白日渐不分,补救的方法,也只有从教育做起。

铁将军

参加社会民居抽样调查的大学生,由于实地工作的缘故,得到的成果不仅仅是一叠纸上的资料记录,而是见到各式各样的家庭和不同生活的居民。他们从一幢楼宇进入另一幢楼宇,在静寂的长廊间走动,才发现肥土镇越来越变得像一个封闭的社区。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他们面对的都是密密紧掩的大门,和门外坚实巨大的铁闸。这些铁闸把户内和户外严格地隔绝,既防止外界的入侵,也避免里面的一切外泄。邻居不相往来,每一户人家独守自己的秘密,彼此不关怀、不信任。

社会调查的大学生,并不受欢迎。他们仿佛那些逐户拍门的推销员、传教士、年晚高喊“财神到”的小孩子,或者市政区政立法局等竞选期近就忽然出现推销自己“请投我神圣一票”的成年人。试过很多次了,他们按响住户的门铃,大门上的警眼暗了一阵,然后有人把大门打开一条缝,知道是做调查的,“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有时候根本没有人应门,也许是一家人都上班了;有时候,应门的是一个老人家,解释了半天,老人家说,不明白,不懂,不知道,仍把门关上。事实上,治安不好也是把陌生人拒于门外的理由。

各种各样的人住在各种各样的铁闸内,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内容。一个奇异的女子,从大街小巷捡拾许多废物,堆满整个住宅,既有破烂的锅炉纸盒,也有残旧的桌椅等,废物堆得从地上叠到天花板,从窗口移到门口,打开大门,不见天日,仿佛面对一座垃圾山,奇怪的是,垃圾堆中却有三三两两地坐着睡着大大小小或花或黑的猫猫,瞪着杏圆或橄榄形的眼睛。这家人家,及大猫小猫并不接受调查。另一家的门打开了,却是一个小孩子在门内答话。爸爸上工去了,妈妈下楼买菜,他和更小的弟弟在家,大门倒锁着,只有妈妈回家来才可以打开。

“唉,如果发生火警,该怎么办?”调查员摇摇头。

“这么小的孩子留在家中,岂不危险?”另一个说。

白天的楼宇,留在住宅内,多的是小孩和老年人。孤独的老人家,神经兮兮地把自己关在室内。调查员在一道铁闸外遇到了一名社区服务的职员,每天按时给独自留在家中的老人送饭,可是这天,老人家又坚持不打开门了,认定来者不善,饭也不要,劝来劝去不理不睬,令为她服务的职员没有办法。试过几次,拍门也不回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意外。

“孤独的老人和小孩子一样,易出意外。”

“也许住在护老院中更适合。”

调查员虽然常常饱尝闭门羹,但也有一些家庭接受他们的调查,比如这天,他们非常顺利地进入一个单位,进门后只见整个住宅像个室内动物园似的,原来是一座笼屋。室内没有单独的房间,只有几列床位,分为上层和下层,床位与床位相连,彼此以铁丝网相隔,成为一个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每一个笼子中就住着一个人。

这样的住宅是床位寓所,居住的人是笼民,许多都是已年过六十岁的单身老人。那么小的空间,长度刚够一个人躺下睡觉;高度只够一个人坐在床上,而衣服、被褥、鞋子、筷子碗杯,所有的用具都不得不堆在床上。调查员还是第一次目击人间这样的居所,其中一个记得,肥土镇动物园里的猴子和猩猩,居住空间远比笼民宽敞;另一个记得,曾经有一次,笼屋发生火警,困在笼内的人无法及时逃生。这些人是肥土镇赤贫的一群,调查员把资料记录下来。可资料和档案对笼民有帮助么?可有人为他们改善生活的环境,提供安置的地方?许多日子之后,做过调查的学生大学毕业了,他们调查过的笼民仍住在原来的环境中守着笼门,接受另一批年轻人的调查。

赫赫军容

陈大文是肥土镇的名人,但他并非大人物,也没有什么独特的才干和本领,按理该是个寂寂无闻的普通人。不过,他居然广为大家熟悉,却是很意外的事,原因也极简单,因为他是公务员。说起公务员,在肥土镇,这可是一支非凡大军。肥土镇最著名的大军共有二队,一支是劳动大军,另一支则是公务员。劳动大军在五六十年代军容最盛,由于移民众多,工厂林立,人力过剩,工资低微,劳动人口占了就业人数的强大比例,而且这队大军入伍的成员不仅仅是男子,还包括大量的妇女,甚至儿童和少年。

后来,这支大军渐渐裁减,少年和儿童都进学校去了,因为肥土镇推出了九年免费教育,而且是强逼的,不肯入学的少年、儿童,他们的家长就会被判罪。强逼免费教育的实施,连许多向政府争取平等教育的头脸人物都始料不及,来不及欢迎。说来有趣,原来是镇督一次出洋开国际商务会议,被外人指摘肥土镇有廉价童工。如何回答指摘呢?他回来后第二天就搬出这个计划,事前连教育署长也不知道。而妇女劳工相对地减少,则因为女子受过教育,自有别的职业可以选择,再也不必到工厂去做女工,有的因此成为高级行政人员。

可肥土镇的公务员大军呢?不但没有萎缩,反而越长越茁壮,政府的部门更加细微分立,公务员相对增多了,六十多个政府部门,就发展扩增到二十多万公务员。这支赫赫的军团,推动了肥土镇的齿轮转动,使肥土镇的政务,大致上处理得井井有条。但公务具有等级的分别。比如说,布政司是公务员,而街道上的清洁工人也是公务员,分别不啻天壤。

事实上,高级的公务员,正是肥土镇的精英集团。肥土镇的教育,主要就是培养当公务员的精英,在社会上担当重要的职务,收取高的薪酬,享受物质丰富的生活。的确,肥土镇的精英们有得是知识和才干,而且渐渐发展为适应社会的经济人才,熟谙国际金融、贸易、法律、企业管理,使肥土镇迈向先进的后工业社会。可惜,肥土镇的大多精英意识薄弱,欠缺文化修养,没有思想体系可言,只成为成功的经济人。陈大文是否精英分子?不是的。他不过中学毕业,在政府部门当一个卑微的文员,计算起来,属于大机器中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螺丝钉。那么,像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大名鼎鼎,知名度那么高呢?说来也是巧合。不知是哪一个公务员,为了方便,把陈大文的名字用在政府各种申请表格的范本上。比如说,你想申请一份工作,你就得去取一份表格,仔仔细细填好交回。表格这种东西,说它难填,其实很容易;可说它容易嘛,填起来又非常麻烦。表格上的细则和说明,不论是外文还是肥土文,你看来看去,阅读三四遍,还是弄不清说的是什么。政府部门可能也明白这一点,而且,镇民有不少是知识水准不高,头脑不灵活的哪。于是,就有了填表的样本。这样本,用的恰巧是陈大文的名字和资料。

在示范表格样本上,姓名一项,写的是陈大文,性别是男,然后是年龄、住址、电话、身份证号码,等等等等。凡是填表的人,无不对着这样本作参考,于是凡填表的人,都知道“陈大文”三个字。大家感谢陈大文之余,可是除了他的亲戚朋友,几乎再没有其他人见过他,样本上并没有贴上他的照片。因此,陈大文就成了著名的影子人。虽然陈大文绝非一个影子,他是真正的实体,是公务员,而且是称职的公务员。

什么是称职的公务员?在肥土镇文官制度的科层体制中,不论布政司或清洁工人,作为标准的公务员必须做到以下几点:廉洁奉公,服从上级,遵守法制,严格保密。当然,当高级公务员必须有良好的学历,必须有才干,而且渐渐地,他们也必须面对群众。

泥土的交谊

花顺水以为儿子从外国读书回来,大概也会变成两个侄儿一般的傻兮兮大孩子,埋头埋脑做自己喜欢的事,既不上班,也不找一份像样的工作。然而,花顺水估计错了,儿子虽然读的是什么考古,却没有整天躲在屋子里,竟天天在花顺记帮忙,空闲的时候,或者遇上特别的情况,才去做他的研究。花初三读书时学的是日耳曼语,肥土镇用的官方语文是另一种外语,所以,花初三就不能到大学里去教考古了。他只参加了考古学会,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发烧朋友常常聚会,一起研究。此外,则教点校外课程的课。一个星期一次,他仍回日耳曼文化协会教书,教的不是肥土镇的学生,而是日耳曼国的人,教他们学肥土语。

平常的日子,花初三在店里帮忙,每天驾驶一辆小货车,和一名伙计,到果栏去买水果。肥土镇四通八达,航运空运都便利,果栏简直像个世界水果集散地,各种纸盒、木箱装着水果,颜色缤纷的招纸,画着水果的模样,写着原产地的国家、城乡,还有不同的文字,花初三在这里仿佛上着活泼的地理课。他只觉得,他的一生原来和泥土有重大的关联。他读考古,研究的是泥土底下古老的东西,而买水果呢,则是和泥土上面生长出来新鲜的生物打交道;上家具行,碰上的又是泥土中长出来的树木,这其中,可不有许多奥妙的涵义?

每个星期,有几次吧,花初三到家具店来啦,家具店的业务,他也得帮忙。有时候,他和儿子一起来。叶老板也看得出,花初三对家具这一行兴趣不大,但外孙花可久反而很专心看师傅工作,并且不时动手做。叶老板想,呵哈,说不定将来就是这小家伙承继自己事业了。花可久也说,自己学的虽是建筑,可不一定有房子可建。在学校里,他的成绩不算好,脑子里一派幻想,设计出来的房子,老师常常说是无法住人的。那么,花可久说,将来不造房子,做家具也有趣。不用钉子泥胶等物而用接榫造的房子和家具根本就是艺术品。花可久还常常说,许多建筑家都设计风格独特的家具,非常出色。

叶老板如今又不用做普通的家具了,仍用上好的木料,精工做优良的椅凳、屏风橱架。肥土镇的人富裕起来了,许多家庭又忽然爱用古色古香的木家具。红木家具不愁销路,而且身价百倍。连城酒店兴建的时候,订单同时下来,大厅、菜厅、走廊等处,都选用红木家具,连每间睡房都用上一两件,更不用说留仙园了。事实上,叶老板还是连城酒店红木家具的维修顾问,什么家具有破损,需要修理,都搬到维修部,请叶老板去打理。

家具店早已搬了铺,不再是以前的旧房子,而是一座大厦的底层,铺面宽大,老师傅都留着没走,年轻一点的手艺也不错。有时还有人上门请叶老板鉴定古家具的年代。叶老板年纪大了,可身体健康,天天仍上茶楼一盅两件,和老街坊高谈阔论各类新闻,发表意见。有时候,花初三和妻子一起上家具店来,叶重生就到楼上去探望母亲。搬到店铺楼上的单位,是大家赞成的,而且请了一位用人,是店内伙计的亲戚,都不当她是用人。叶重生见到她时总是请她煮菜时少放糖和盐,不要常常煎炸。叶太太虽然不用做家务,可她自有忙碌的事。有时候,她上隔邻家打牌;有时候,忙着研究马经。一个星期总有两次赛马,赛前要研究排位、路程、马房、骑师、马匹的资料,赛后又得作检讨,因此,天天在那里看报纸,写资料,拿着一双放大镜,握住一支红笔,圈呀点呀。买二十块钱,取回十块钱,她就认为赢了,感觉良好了。女儿到来,她才放下一切,和女儿聊天。叶重生常常带她下楼,到对面的休憩公园去坐坐,散散步,经过投注站,老人家又笑嘻嘻地走进去了。

文次郎与小旋风

在肥土镇,绝对贫穷的,除了笼屋居民,还有街头露宿者。在肥水街的一道天桥底下,就栖息着几名露宿者。即使是露宿,竟也有贫富的分别。其中有二人,在桥底下拥有不少家居的财物。他们有自己的矮铁床、床褥、被铺,有一个木架,堆满了铁罐、碗碟、胶桶,还有时钟。地上有火水炉,炉上有水锅。有时候,床上躺着一个人;有时候,床上蹲着三只猫。他们还养了一头黄狗,常常卧在路中心,也不避路人。这两个人,据说原本当打磨工人,后来老板把工厂转移巨龙国,五六年来,他们再找不到工作。至于一个蓬头发的流浪汉,则身无长物,只睡在桥底石柱的另一边,他散仙得多,只有一张破席。不过,天桥底下的天地突然起了变化。

起先是所有的床、凳、杂物都不见了,过了一阵,地面上翻土动工,种了一列大叶植物,然后是正中的空间,堆满了巨大的石头。这么一来,桥底下再也无法露宿了。拥有小小简陋家园的露宿者消失了。至于那个蓬头发的汉子,头发更长了,结成一串一串的硬块,仿佛发上悬挂着许多薄饼,或者就像头顶着一棵龙眼树。他的衣服只是几幅破布,他的足趾越来越长,因为长,所以弯曲起来,仿佛狮虎的利爪,使他走起路来缓慢而困难。

蓬头发仍在肥水街一带活动,常常睡在银行的门口,有时候起来活动,到废纸箱找寻吃喝的东西。他和几名老妇同样光顾废纸箱,老妇搜索的是汽水罐,拿到回收铺子去,每个铝罐值五个仙。蓬头发也找汽水罐,但他只找水喝,摇摇罐子,听到了音乐,就把嘴巴凑到罐口,仰起了脖子。他与老妇和平共存,事实上还帮助她们掏出汽水罐。不过,老妇一天可以捡到不少汽水罐,蓬头发却不易找到喝的汽水。奇怪的是,近几个月来,常常有一个年轻人,走到他面前来,微笑着,递给他一瓶一公升的汽水。绿色的瓶里荡晃着魅力四散的白色流液,瓶身上还布满了更诱惑的水珠。这么美丽的甘泉,太美丽了,必定有毒。蓬头发不认识手握汽水的陌生人。那人不止一次递给他汽水,还有饭盒、三明治,甚至香芋,但蓬头发不接受,必定是有毒的,必定有阴谋,他想。

“你叫什么名字?”陌生人不止一次问蓬头发。

“我叫小旋风。”蓬头发有一次突然答话。

“我叫文次郎。”陌生人微笑着。

电视上播过一个小贩阿德的专辑,他是名果贩,却同时是义工,每天在街上和露宿者联络,帮助他们改进生活的状况,使他们重新投入社会。陈二文看了电视,很感动,决定像阿德那样,去帮助流浪者,于是加入露宿者行动委员会当义工,自动与露宿者打交道。志愿团体的义工都称他为文次郎。陈二文已经跟踪蓬头发几个月,但得不到对方的信任。

整个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日那天,蓬头发都躺在银行的门口一动不动。陈二文走过去,蹲下身子,摸摸他的额头,一片火烫。蓬头发病了。陈二文找来医生替蓬头发注射针药。他扶起蓬头发,斜靠在破包袱上,打开一盒牛肉粥,喂他吃。蓬头发身子很虚弱,也不反抗,喝下粥,嘴巴一动一动地咀嚼牛肉。过了几天,蓬头发的病好了。文次郎喂他的毒药没有发作。陈二文带他上露宿者之家,替他理了发,给他一大块肥皂,带他去洗澡,给他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

蓬头发整个的模样变啦。陈二文告诉他以后可以到这里来理发和洗澡。蓬头发抱着自己的细软犹豫了一阵,从衣衫内摸出一件东西来说,这个放在你那里。那是他的身份证。几个月后,一天,陈二文路过码头,远远看见蓬头发站在海上一条舢舨上,双手提着长竹竿,扎着一个油漆帚。蓬头发正在替邮轮髹漆。

乌托邦之旅

花里耶回到肥土镇之后,并没有见过花艳颜,因为她旅行去了。在花里耶的记忆中,她还是个抱着一头斑纹大猫梳两条辫子的小女孩。花艳颜是和罗微一起去旅行的,参加的是“乌托邦之旅”旅行团。旅行回来,花里耶已经回乡,筹备开地毯铺,并去探访飞毯岛上分别的地毯朋友。肥土镇的人,如今经济富裕,天天日夜工作,遇上假期,纷纷出外旅行。旅行成为生活的习惯,成为日常的话题。旅行社就像地产公司一样,不断扩张。不过镇外无论远近的大小名胜风景很快就一窝蜂去得差不多了,大家对这些地方再提不起兴趣,而要求更新鲜的去处。因为旅行的一大乐趣竟是先睹为快,至少要比若干人捷足先登。

旅行社不得不适应市场需求,绞尽脑汁,多方设计开拓新风景点、新旅行线,以种种新颖的招数来吸引游客。于是,什么猎奇、探险、美食、怀旧大量出笼;吃野味风味、参观古代武士竞技等等,不断有新招。比方一家旅行社吧,推出一个“世界著名监狱七日游”的豪华团,请得一位监狱史专家带队,既考察各地监狱的建筑,又比较各地刑法、罪犯生活的异同,据说反应好极了。可能收费不低,而团友的食宿太佳吧,不多久,一位社会学家出来提出数据,断定罪案增多,是由于旅行团美化监狱的恶果,误导镇民坐牢等于入住五星级酒店;他要求政府严加管制,起码要让团友尝尝坐牢的苦头,否则,倒不如把它取缔。

但另有一种意见,其实也来自一位社会学家,指出所谓数据,只是一种伪科学,因为社会罪案丛生,是现代化的副产品,跟监狱的设施并没有必然的关系;相反,监狱,一如公厕,日渐改善,正是社会进步的征象。一提公厕,果然就有旅行社推出“国际公厕巡礼”的节目,声言创新大胆,能令参加者的人生观改变。正是在这些无奇不有的旅游热时期,花艳颜参加了“乌托邦之旅”。

这个旅行团,当然又是旅行社搞的新点子,单看宣传的资料,已经很够吸引。未去之前,大家已经热切地讨论一番了。首先,团友会到的是大西岛,在那里,有一个叫模拟理想的国家。

这国家一切以理想为主:理想的制度、理想的公民性格。但为什么是模拟而不是理想本身?因为理想是一种理念,对某些哲学家来说,理念先于真实事物,实物充其量只是理念的影子、摹本。而这个国家,并不欢迎诗人、艺术家。因为诗人做的只是模仿的工作,就像画家,若你画的是一张床,可哪里是一张真正可以躺在上面睡觉的床呢?不过是床的模拟罢了。所以,在理想国中,受尊敬的反而是木匠。花艳颜报名时对旅行社的职员说,自己虽然算不上诗人,可也喜欢看看书,喜欢美丽的飞毡。但旅行社的职员安慰她说,只要你喜欢的文字艺术,对这个国家有益就行;谁参加这个旅行团,谁就又有益又有建设性了。

“哎呀,还能不能朗诵‘床前明月光’呢?”花掌柜说。

“在那个国家里,人们感叹的时候,不是说‘我的天哪’、‘我的上帝哪’,而是说‘我的猫呀’。”

“我的菩萨呀。”掌柜太太说。

第二个会去的地方,则叫“华氏四五一度公园”。在那里,主要是参观公园,其他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因为当地政府把一切文学作品烧掉之后,公园里就出现一批来去不停散步,喃喃自语的怪人。这些人在公园中废寝忘餐地流连,抗拒睡魔,坚持漫步,原来是在背诵他们喜爱的文学作品。有的背长篇小说,有的背一部短篇小说,有的背整部诗集,或者几百篇散文。公园里的人天天见面,并不交谈,只略打招呼,点头微笑。他们的名字就是他们背诵的作者的名字。这个叫荷马奥德赛,那个叫但丁地狱;一位长了胡子的男人可能叫玛莉雪莱科学怪人;一位女子可以是福克纳约克那帕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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