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页

“那些人可懂得把书藏在墙壁里呢？”叶重生说。

“唉，那个国家，墙壁一定是透明的哪。”花可久说。

团友当然会到美丽新世界。福特教主会让大家参观中央孵育暨制约中心，看人怎么从孵育器中孵出来，制造成阿尔法、贝塔、甘玛、德塔和埃普西隆五种社会阶级的人。又在育婴室看他们接受催眠教学，参加舞会，团结礼拜，看感觉电影，听色香合成音乐，还会特别安排参观公园巷的临终医院，泥沼火葬场及磷质回收处。各团员获赠该国一瓶索麻，据说吃了索麻，人都会变得快乐，无忧无愁。

“太可怕了，根本是个集中营。”花里巴巴说。

“索麻是从Asclepias acida这种植物提炼出来的，是印度古籍中记载的植物。”花一说。

旅行团到的地方还包括桃花源，会分组坐小船去，顺着溪水，两岸都是桃花，非常美丽。小溪通向一座山，从山洞中穿过去，上岸步行，就到桃花源。那是一大片青葱的田园，又有清澈的池塘，平坦的土地上盖了朴素的屋舍，房屋之间种了桑树和竹林，田间都是小路，屋后有鸡的啼叫，屋前有狗只走动。住在那里的人，生活悠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浑忘外间的世代、变迁，大家一定舍不得离开。

“真希望能到那里去走走。”花一说。

“大抵只能去一次，人一生只能有一段日子忘记一切，要是不断忘记，怕不变成白痴了。”花二说。

旅行团要到的另一个地方更有趣，叫“无何有之乡”。这地方，说它本无，却似乎真有，说它真有，却又无有。地方宽广无垠，无端生出一棵大树，高大而臃肿，枝丫却是蜷曲的。这样的木料，根本没有木匠看得上，因为砍下来也做不了什么。完全无有人理会。可这树自顾自在生长，树身越长越高大，枝叶越长越茂盛。

“那是樗树，有臭味，不适宜做家具。”叶老板说。

“因此，它可以避过了伤害。”花一说。

“真有这么一个可以自顾自地生活的地方？”花二说。

旅行团还会到史波伦萨岛，知道那个岛的人不多，但提起岛主却叫大家醒悟过来，因为岛主是鲁宾逊。连花里巴巴也立刻说道：是《鲁宾逊漂流记》吧。岛上还漂来了一个人，叫星期五。是的，故事的确是这样。不过，施行团要去的史波伦萨，探访的却是另外一位鲁宾逊，他乘搭的船因遭飓风而触礁，漂流到岛上幸存的，除了他还有一只狗。后来他也意外地救了印地安少年，仍取名星期五。两个人生活在岛上，本来像君主与臣民的关系，后来渐渐变成兄弟关系的友谊。

孤岛后来也有船经过，水手们一上岸就砍果树，追捕山羊，发现了两枚金币，于是展开寻金游戏，鲁宾逊见到人的劣根性，再不愿返回令人厌恶的文明世界，只有星期五跟船离去。船走的那天，一名爱沙尼少年却悄悄下船，宁愿留在岛上。鲁宾逊给他取名“星期天”，虽然，他隐隐约约知道，他离开的那个文明社会的后殖民地主义评论家会说，这是殖民地“内化”的表现。在史波伦萨岛，大家会见到鲁宾逊和星期天，过着和谐的生活，饲养山羊，栽种蔬菜和果树。他们读同样的书，吃同样的食物，互相尊敬，与大自然合而为一。

花里耶离开肥土镇一个星期不到，花艳颜终于旅行回来，却带回一脸失落的神色，对大家说：货不对办，货不对办。但旅行社当然也有辩解的一套：比如说，团友之间各有自己的乌托邦，并且坚持自己的乌托邦才是唯一的乌托邦；未上路已经吵个不停，走到任何地方，总有人不满意，而不满意的人又声称自己代表大部分人的意见。何况，旅行社的经理眼含泪光说，这次旅行其实给了大家一个重要启示，倘非参加这次旅行，不会体味到，大家不是一边旅行一边想家么？总是拿自己的老家跟这个比较那个比较，乌托邦原来就在肥土镇。

嘴吧

肥土镇的香药坊，到了晚上，可热闹了。白天这地方静悄悄，行人疏落，只有街角摆了一个鲜花摊，像个花园似的展览着缤纷的颜色。晚上的香药坊，鲜花摊子收了市，黑黝黝地，霓虹灯却红红绿绿，夜游的人像鱼一般在街道上游泳。香药坊整个地区并不宽敞，不过是三两条街道，由于山势的形状，曲曲折折，蜿蜒迂回，又如梯田般层层叠叠，斜坡起伏，街道两旁，开了许多小餐厅、小酒吧。肥土镇的年轻人，肥土镇的异乡人，肥土镇的旅人，都爱到香药坊来逛，这是肥土镇充满欧罗巴洲小镇风景特色的地方。

香药坊以前有许多药材铺，既有干草药铺，也有生草药铺，还有固定的鲜花摊子，整个地段充满草药和鲜花的香味。渐渐地，草药铺子式微了，鲜花摊子搬迁了，但古旧的房子还留在原地，白粉墙，矮栏杆，临街的木窗，隐蔽的后门，不同的高度，独特的建筑，经过这里一点修饰，那里一点添补，成为又古老又新鲜的汇合，吸引了许多人。香药坊如今还可见到一个鲜花摊子，楼房的底层大都变成了餐馆和酒吧。这边是天方夜谭吧，猫醉吧，那边是紫袋巾餐厅、七三馆。都是极知名的。其中，“嘴吧”也是许多人熟悉的。

“嘴吧”的店名是嘴，店内的布置图像，都以嘴为主，既有吸烟斗的大嘴巴，也有啜果汁的樱桃小嘴，最著名的标志是超现实画家的嘴唇，飘飘浮浮，垂挂在嘴吧的天花板下。到嘴吧来的常客，有不少是大学生、艺术家、诗人、摄影家、导演、编剧和各种文艺发烧友，于是，在嘴吧中，充满了吵闹的嘴巴、争辩的嘴巴，中心与边缘的嘴巴、同志的嘴巴、女性万岁的嘴巴，一言堂的嘴巴，还有大圈子嘴巴，非常热闹。到了晚上，嘴吧门外的平台上摆开了好几张小桌，围着一圈椅子，没多久，就挤满了嘴巴了。平台其实是香药坊的通道之一，路人从斜坡底下走上来，穿过梯田似的平台，转入小径，攀上登山的楼梯，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坐在嘴吧门外的人一面喝啤酒，一面天南地北，或者集中一个话题，闲聊、辩论，一面看着行人穿梭，看着四周一二株大树，几面破墙，一段石梯，或者高来高去的猫。

花可久到香药坊来不止一次了，事实上，香药坊是他很熟悉的地方。花可久的一些同学，到香药坊来逛，年纪已经十八九岁，但花可久却是年纪很小就到香药坊来玩的，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那么小的小孩，到香药坊来，而且跑进一间酒吧去，是很罕有的事。原来，花可久是跟着父亲到这里探望一个人，花可久称他做虾叔叔，花可久的父亲则称他为虾仔。他们是老朋友。虾叔叔在大酒店做事，但他和朋友合伙，开了一间小酒吧，生意不错，酒吧的名字是花露水，据说是因为以前曾在花顺记做学徒，与花和水都有关。那一阵，斧头党人有时候也上“花露水”来。不过，如今的“花露水”，虾叔叔偶然才在酒吧内，掌理店务的是虾叔叔的两个女儿。这一阵，虾仔不在肥土镇，他上心镇去啦，酒店派他上心镇的连锁店去训练新的侍应生。

一群年轻人在喝啤酒吃核果，谈天说地的时候，忽然，整个花露水吧的玻璃杯子玎玎玲玲响动，并且哗啦啦裂碎坠地，仿佛一艘巨大的玻璃船在海上遇到风浪，散裂成亿万的碎片。玻璃杯瓶碎裂，不但在花露水吧发生，整个香药坊的酒吧都遇上同一的灾难。

在肥水街上，花顺记的果汁瓶子，玻璃杯也都滑落地面，发生了什么事呢？肥土镇地震了。肥土镇并非位于地震带，但是，巨龙国却有广阔的地震区，肥土镇发生的地震，是受到巨龙国震荡的影响。

怎么办？

一连五天，肥土镇的两个电视台各自设计了关于地震的专辑，每天播放一小时，搜集了资料，请来了专家，邀请了明星艺员发表意见，并接受观众电话和现场共同探讨。节目的收视率很高，因为肥土镇的人对地震都极为关注。而节目的内容也算充实，知识、娱乐都兼顾了，男女老幼都适合收看。比如说，在某台的第一辑中，有半个小时是探讨地震的一般知识，由专家讲述，介绍了地震成因的四种假说：

一、弹性回跳说。此一假说认为地震的发生，是由于组成地壳的具有弹性的岩石在断裂时，原本发生的弹性形态又回跳到未变形前的状态，从而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而造成。

二、岩浆冲击说。它认为地震的发生，是由于岩浆向地壳中的薄弱部位冲击，致使地壳破裂和产生运动造成。

三、相变说。它认为地震的发生，是由于岩石在一定的温度和压力下，发生了体积和密度的快速变化，对周围的岩石产生突然的挤压或扩张而造成。

四、扩容说。它认为地震发生前，岩石受力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许多细微的裂缝，使体积增大。如果压力继续增强，地下水渗入并达到饱和，这时岩石变得易于滑动；倘若压力进一步增大，就发生断裂错动，从而产生地震。

半个小时的科学分析后，接着披露大自然在地震前发出的警告，包括气象的变化，天象的异常，地声地光、海水、温泉的动态，还有动物、植物的特殊行为等。例如井水忽涨忽落，翻花冒泡，气温短时间内迅速增加，气压急剧下降，海鱼跃出水面，冬眠的蛇仓皇游走，结了果的树重新开花。

第二天的专辑则分析肥土镇的地理位置，以及附近国家岛屿与地震带的关联。肥土镇虽非位于地震带，但巨龙国的南方却是地震带区。半小时中报道了世界各地震带的分布情况，还介绍了地震三要素的知识，即地震点、震级和发震时刻，还介绍了地震记录图纸上的纵波、横波和面波。接着的半小时是指导居民遇到地震时应该怎样应变，还印发了应急措施刊在电视周刊上供居民剪存：

一、保持镇定，不要盲目“自救”去跳楼、跳窗。

二、躲在坚实的家具下，如床、饭桌等。

三、靠近楼房内侧的墙下躲避，抱着头。

四、在厨房、浴室中躲避，因为房间跨度小，不易塌落。

五、不要在高大的建筑物附近避震。

六、不要在高压线、变压器附近避震。

七、不要靠近陡坡避震。

接着的两天，节目谈到的是天体运动与地震，包括月球引力，太阳黑子活动，超新星，引力波，以及介绍地震幕，慢地震，诱发地震种种。由建筑学会讲述建筑物与抗震知识，比如房楼间设立地震缝，窗户以小和少为佳，楼宇顶部造得轻些，或采用地基、墙壁和屋顶的钢筋牢牢地连成一体的“铁笼技巧”，甚至有楼顶储水减震法。

那些住在陡坡之上的居民自然更觉心惊胆战，而楼宇顶上建有储水池的居民则觉得多了一重保障。在众多的资料中，观众一下子得到了许多知识：有史以来地球上发生过的大地震，地震病是什么，世界七大奇迹中原来有三座毁于地震，等等。最末一辑的专题，竟由科学家从另一个角度来谈地震，说的不是地震的灾害与可怕，而是地震对人类的生存和发展所作的贡献：

一、地震提供的能量促使矿物形成。例如，使木质素得以在地壳浅层转化为煤。而铁矿、金矿、蓝宝石矿、金刚石矿、水晶、红宝石和蛇纹石矿，皆由于地震的营造力形成。

二、如果没有地震，地球内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及地球运行过程中所获得的能量将会不断累积，到达某一阈值时，地球就会爆炸、解体。地震是地球释放能量的一种主要途径。连绵不断的小震及时释放地球能量，使地球不至爆炸，人类才能生存。

三、地震是了解地球奥秘的天然“窗户”。

四、小地震是火山爆发的前兆，监测地震，可以预报火山的爆发。

五、地震是生物进化的外动力之一，因为地震会引起地震磁场扰动、地壳岩石的破裂会产生强电子流，为生命活动创造了条件。

这天的另外半小时由观众发问和表达观感。其中一个问题正是肥土镇居民最关心的事情，如果发生地震，心镇的核电厂受到影响，那怎么办？

半个月后，电视台又推出一个新专辑，探讨的是核电厂的功与过，核电厂一旦发生意外，对肥土镇的影响，以及肥土镇居民将如何应变，政府又有什么应变措施。两个节目的收视率都很高，肥土镇居民日常的话语中充满地震带、震央、辐射线、疏散等等字眼，其中谈论得最多的竟是移民。

去或留

“人生就是不断地选择。”花一说。

“我们又面临选择了。”花二说。

“搬不搬家呢，是一个问题。”

“养不养蜜蜂呢，又是一个问题。”花一花二面临的选择，主要是蜜蜂的问题。兄弟二人许多年来一直饲养蜜蜂，因为他们有一座连着楼房的花园，和花园相连的是一片宽阔的农地，和农地相连的是一座绵延起伏的小山。可这环境已经改变。首先农地不见了，变成了许多楼房，还有交错纵横的马路；其次，那座长满树木，无数花鸟蜂蝶甲虫蜥蜴寄居的小山正遭受侵袭，铲泥车从不同的方向朝山的中心夹攻，过不了多久，这块美丽的动植物天地将被夷平。

红砖房子天天受噪音的骚扰，灰尘飞扬，花木枯萎，果树折断。这样子，如何再饲养蜜蜂呢？吵闹的地方不适宜养蜜蜂；没有花草树木的环境无法养蜜蜂。当然，为了采集花粉，养蜂人必须带了蜂箱旅行，仿佛牧羊人，找寻水源和郊野。花一花二以前就常常深入山谷野外去扎营，带了蜂箱漫游。如今，肥土镇的郊区、离岛都建起了楼房，农田、菜地、果园、花圃已经越来越少了。

还养不养蜜蜂呢？如果继续，那么花一花二只能搬家了，搬到离岛或郊野去。如果不再养蜜蜂，问题较易解决。搬家毕竟是件麻烦的事。为了蜜蜂的去留，花顺记一家人都发表意见。一致认为既然花顺记不再卖蜂蜜、肥皂、蜡烛，只卖果汁，当然不一定要养蜂。何况，如今寻找适宜养蜂的地点也不容易。花可久说，为什么要培养温柔的蜜蜂呢？温柔的蜂遇到了敌人怎样保护自己？

“若要搬家，红砖房子怎么办？”花一问。

“绝不可售给地产发展商。”花二说。

“他们一定会把房子拆掉。那么好的房子，拆掉就可惜了。”

“最好留给巴别开很大的书店。”

那么，不再养蜂的话，数十箱蜜蜂怎样处理？花一花二看到一段花絮新闻：花旗国的一个州，十年前本有十一万五千个蜂场，十年后仅剩下五万五千。养蜂业中落，最大的受害者是果园，因为缺乏蜜蜂传播花粉，果树的收成下降。果场的主人不得不到邻州去借五万只蜜蜂来传播花粉。蜜蜂研究专家指出，蜜蜂传播花粉每年获利九十三亿花旗币。

“没有了蜜蜂，就没有了水果。”花一说。

“花顺记有了水果，就没有了蜜蜂。”花二说。

花旗国离肥土镇太远了，不然的话，花一花二倒可以把蜜蜂送给果园的主人。但是，送蜜蜂给人提醒了花一花二，他们决定把蜜蜂带到郊野去，找养蜂人或果园主人，把蜜蜂送掉。蜜蜂和搬家的问题都解决后，兄弟二人晚上睡觉也舒服多了，一觉睡到大天亮。不过，一个星期以来，他们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每天去看蜜蜂，在花园里竟有许多蜜蜂死去。为什么忽然死掉那么多蜜蜂，既非由于风暴，也没有胡蜂等天敌。

一天清早，花一花二被一些声音惊醒了，仿佛有贼潜进花园。二人悄悄打开窗子，却见一群老年人，有男有女，穿着短衣短裤，头戴帽子，帽子四周垂下纱布。这些人走到蜂箱前，摇动箱子，于是蜜蜂就出来啦，蜜蜂追逐老年人，朝他们的臂上、腿上叮。而那些人一个也不走避，不断手舞足蹈，显得异常高兴，仿佛参加园游会。当花一花二走到花园来，老年人看见他们就从进来的地方钻出去，鸟兽散。有一个走得慢的被花一花二截停。

“你们在做什么呢？”花一问。

“蜜蜂可以医治风湿。”那人说。

“治风湿？”花二问。

“是啊，蜜蜂有刺，我们有风湿。”那人说。

巴别

在肥土镇住久了，花里巴巴和附近的邻居都熟稔起来，大家见面总会打个招呼，却说不上深交。那么，他到底有没有可以聊天喝茶的朋友呢？有的，那个人就是巴别了。

巴别一如花里巴巴，并不是全名，不过，许多人都叫他巴别。他开了一家书店，招牌竖在楼宇的墙上，白底绿字，写着巴别书店。巴别的书店，也和相同的书店一般，是肥土镇特色之一，因为这类书店，开设在楼房的二楼，而不是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书店上了楼，反映肥土镇书业的困难。整个肥土镇，像样的外文书店加起来，不会超过五间，有规模的龙文书店，也不过三几家。这些都是堂堂皇皇的店铺，当街当巷，铺面宽阔，有的书店更加占地数层楼。但是，肥土镇的读书人喜欢走动的却是另类书店，即二楼书店。原因有二，其一，书种多，主要是文史哲。书店虽小，不卖文具，选书却能针对读书人的胃口。其二，价格比大书店便宜，书本一般八折。肥土镇的楼宇铺面，租金昂贵，居民不爱读书，开书店，除非是庞大的出版机构。小本经营的书店，别说赚钱，连维持也不容易，不得不另谋出路。于是只好向上发展，就诞生了二楼以至三楼书店。

二楼，相对于楼下的铺面，租金便宜多了。二楼书店的店主，多半本身就是读书人，所以出售的书籍总有一定的水准，而且由店主或伙计到巨龙国去细意选购，把新出版的好书运回来，书既精选，价格又合理，自然吸引读书人流连。二楼书店推动肥土镇的阅读文化，带给市镇优等的精神食粮，成为小小的文化伊甸。

巴别虽然也在二楼开书店，可他的书店，和其他的又有点不同。这个巴别，本来是个书虫，最爱读文学作品，所以，他开书店，只卖文学书。他的店里，所有的书分为三类：诗、小说和散文。其中最多的是散文。整间店铺，过半之上是散文，不过，如果买书的人到散文的部门去找书，见到的可并非都和文学有关的散文，而包括了哲学、历史、地理，甚至建筑、美术、电影等等。像这样子，又怎可称为文学专门店呢？巴别自有他的解释，他认为，除了诗和小说，其他的都是散文。

巴别书店另有一个特色，外文书多，尤其是诗集，什么希腊诗、波斯诗、俄罗斯诗、日本诗、韩国诗，不只提供译本，还有原文正本，让读者可以直接见到原著。他不喜欢吸二手烟，也不希望一个人只读二手文学。当然，许多原文的书，摆了许多年卖不出去，巴别也不介意，他自得其乐。他的书店，毋宁是他的私人图书馆。

此外，这书店还设有一个肥土镇的文学专柜，放置了肥土镇的文学创作，却也洋洋大观，证明了这地方许多年来原来一直有人写诗写小说写散文。肥水街上这家奇异的书店，就开在花顺记隔邻的二楼，正是许多年前卖蛇的店铺楼上，巴别知道了店铺的历史后说，蛇教唆人吃禁果，结果人有了智慧。但蛇又何曾计较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巴别不大理会书店的生意好坏，空闲的时候他埋头读书，而且不断学习外文。学了法兰西文又学日耳曼文，学过意大利文又学西班牙文，又学拉丁文。他学外文的方法，是打开一部诗集和一本字典，并不学字母文法。

他只学习阅读，不学书写和讲话，只求看得懂。他常常说：我的目的是看书，又不和外人交谈，也不用外文写作。但他也尽量学一点书写的文字，以便向外订书，也希望学读音，以便朗诵。

巴别书店是租来的房子，业主是叶重生，日子久了，花顺记一家和巴别成为朋友，叶重生决定不再收书店的租金，让巴别可以为肥土镇的文化出一份力。花里巴巴常常上巴别书店去，不久二人就成为好朋友，巴别不但跟花里巴巴学突厥文，并且订书回来给花里巴巴阅读。书店小小的，没有很多人上来买书。巴别以前当过教师，后来提早退休，靠退休金过活，一日三餐尚可维持，面对一屋子书，他很快乐。没有人来买书么？他并不感到失望。店里一幅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一行拉丁文，译出来的意思是：书籍自有书籍的命运。

聪明姑娘

银行的门口堆满了人，容易使人产生错觉，以为银行发生了什么事，莫不是又出挤提的风潮？街道上的商店，一旦门口挤满了人，总给人“出了事”的感觉，倒闭了，还是命案？至于银行，这一阵的抢劫情况严重，匪徒还出动了步枪，在大街上展开一如电影上所见的警匪枪战，祸及无辜的途人。不过，常常经过这家多宝银行的街坊，对银行门口挤满了人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每天都是这样子。围聚在门口的人，是在看银行橱窗中的一座电视机，屏幕上可不是播放什么精彩的节目，而是金融的消息：黄金对多少本地币值，什么国家的币值和本地的币值兑换率是多少，什么币值的利息又是多少，等等。

这一阵，围在银行门口的人太兴奋啦，肥土镇股市的指数升了一千点，黄金升，外币又升，所有的人都显得有点疯疯颠颠的亢奋。不要以为股市狂泻会令人疯狂，股市上升可以有同样的效果，人飘飘然了，口气大了，上酒楼吃喝，也就用鱼翅淘饭了。围着银行的群众，本来大多数并不相识，可那么站了一阵，各自发表了一番议论，竟像很熟的街坊。

“依你看，这只外币会不会再升呢？”

“如今买入黄金一定可以赚钱。”

“听说鲨鱼湾那边好像要打仗了。”

“短线投资，先趁机赚了再说。”

“多买几种外币稳固些，这只跌了，那只也许会升。”

“我也是这样买，这是买保险。”

这群中年男女中，站着口沫横飞的彩姑，口袋里有一本外币的存折，里面密密麻麻横列了好几只外币的名字。连彩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这么悠闲，天天可以一早到银行门口来看经济行情。以前，在这个时候，她得赶忙买菜回家煮饭、洗衣服，服侍家翁和家姑，照顾小孩。再说，一个月的开支常常是赤字，哪里有余钱可以买外币。

现在的彩姑，和以前不一样啦，首先，家中的老人都已过世，孩子中三个大的男孩都已结婚。奇怪，三个儿子结婚时都说：爸爸妈妈，我要结婚了。父母当然很高兴，然而，他们从来没有说：爸爸妈妈，你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如今都流行小家庭，夫妇二人世界，不和父母一起住，于是，结一次婚，搬走一个儿子。结果三个都离开了。

彩姑的家庭，如今仍有五个人，她夫妇二人，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丈夫和女儿做事，两个儿子上大学，中午都在外头吃饭。因此，彩姑根本不用煮饭，自己一个人，太容易啦，买个饭盒，上茶楼和街坊喝茶。至于家务，如今也简单，洗衣服有洗衣机，煮饭有电饭锅，用的是石油气炉，不用加火水，换灯芯。现代妇女的确该感谢工业革命和先进科技。彩姑如今也不再做事，事实上，她已经搬了家，住进一层新的楼宇中，楼高三十五层，她家住二十二楼。彩姑对新房子一直很满意，三房一厅，柚木地板，还有小露台。浴缸、厨柜一应俱全。唯一可惜的是，邻居不大来往，要打牌还得找旧街坊。

外币升值，彩姑精神爽快，进银行打了一个转，记得约了旧邻居中午喝茶，由她上茶楼找座位，于是离开了一群长颈鹿似的坊众，上茶楼去了。

十二点钟，彩姑的旧街坊都到齐了，一共四位家庭主妇，吃过午饭，一起上其中一人家去打牌。一面打牌，一面聊天。

大家都觉得生活比以前好过。比如说，一座电冰箱，多么实用，隔日的菜仍然可以吃，又可以把鱼、肉放在冰格内，几天不买菜也可以。而冷气机，又比用风扇舒服得多。主妇比以前优闲，家庭的收入一般增加，年轻的一辈受过教育，找到的工作可以得到不错的薪酬。“如今小孩子读书都是免费。谁家小孩不去读书，还要判罚家长。”

“想想以前，几个孩子，就不知该给哪一个读书才好。儿子当然要去读书，女儿就退一步再作打算啦。”

“是呀，那时候我们就一直在想，阿莲要不要让她读书，还是进工厂当女工。”彩姑说。

“幸亏读了书，现在当了教师，薪水又高，又受人尊重，做女工，一世也别想有出头的日子。”

“没想到，女儿读了书，和儿子一般有用。我们现在还不是靠阿莲，才住了新房子。而三个大儿子，却一个一个搬走了。看来，两个小儿子也会这样子，结果，还是女儿照顾我们夫妇，负担我们的生活费。”

“你家阿莲，怎么一直没有结婚呢？”

“条件那么好。人品好，有学问，又能赚钱。”

“要求太高是不是？”

“世界不一样啰，我们那时候，十七八岁就出嫁了。这么早结婚有什么好。”

“是呀，像我，一共生了六个儿女，两年一个，一生人有多少年呀，单是生孩子照顾孩子，就花了十多年，而且很辛苦。又要逃难，又要做家务，又得担心生活费。”

“还是现在的姑娘聪明。”

“我们那时是没有办法呀，自己又没有本事赚钱，只能依靠丈夫，一生人先是父母养，然后是丈夫养，最后是儿子养。”

“现在的大姑娘可自己养自己。”

“不必靠人多好，也不一定要结婚。”

“说是这么说，不结婚，会不会寂寞呢？”

“我也常常问阿莲，有没有适合的对象？她说，如果有，当然结婚了，没有，还是自由自在的好。什么时代哪，世界人口这么多，不一定要结婚的。”

“好像现在的许多大姑娘都不结婚，结婚的也都很迟。不把结婚当一生人最重要的事。”

“现在的姑娘，的确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啰。”

“我家的小孙女长大了，又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陨冰

四月十二日中午十二时十五分，肥土镇的跳鱼湾，突然从天空中落下七块冰块。看见的人说，冰块坠落时，有飞行的鸣响和雾气状的尾巴。冰块大小仿佛拳头，白色，半透明，表面上有明显的气孔。冰块没有打中任何人，掉到草堆里。几个在跳鱼湾骑脚踏车的年轻人，正好对什么飞碟、不明飞行物体一直极有兴趣，立刻把身上刚好带着的保鲜袋把冰块包好，火速送到天文馆去了。

没多久，电视台的《时事看清楚》、《肥土镇明镜》节目的采访记者都涌上天文馆去访问和拍摄照片，同时访问了肥土镇的天文学家、地理学家、物理学家等等。向镇民的报道如下：

一、七块冰块同一时间降落，成为一条直线，每块的距离相隔五百米左右。

二、冰块下降时，呈白色球状，并且有雾状的气尾。

三、冰块外部和内部都有许多孔。

四、重量比人造的冰轻。

五、形状奇特，表面有洼孔。

肥土镇位于亚热带，全年不下雪，虽有降冰的记录，次数却很少，而且，四月的天气已经温暖，不可能降冰。降冰的地点附近并没有制冰厂，而且离民居有一段距离，似乎不像是人造冰块，事实上，天降的冰块比人造冰为轻。显然，冰块不是由人从空中抛下来的，当时也没有飞机飞过。有一些镇民，因为降冰的消息，就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降冰是不祥的预兆呀，肥土镇一定有灾难了。许多人立刻上车公庙、黄大仙庙、观音庙去上香。

行星学家对坠冰事件另有看法，认为那些冰块，可能是天外飞降的陨冰。天空中会降下陨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而且经过科学家的验定。可是陨冰一直是个谜。因为，直到现在，还没有一块陨冰物质得到国际天文界的公认。于是肥土镇的人又议论纷纷，谈话的数据又多了起来，充满各种想象、猜测和谬论。

“宇宙中有许多水么？”

“天空中有一架巨大的制冰机器？”

“如果巨大的冰块打下来，会打死人呢。”

“冰块是水变成的，当然是从水星上掉下来的。”

肥土镇一份报纸的副刊，立刻选载了一篇侦探小说，以飨读者：夏季的一天，超级大国首都的街头，忽然有一人倒地身亡，没有听到任何枪声，身上找不到弹痕，四周也没有持枪荷弹的可疑人物。谁是凶手？将尸首解剖一看，体内也没有发现子弹。真是一件疑难的凶案。结果发现，凶手是一辆载冰的卡车。原来那车在马路上急驰而过，把车上的一块冰摇落地上，恰巧另一载重的卡车飞驰过去，把冰块轧碎，其中一块锐利的碎片，像子弹一般射进路人体内，把他杀死了。

肥土镇其他的刊物不甘落后，大量选登侦探小说，冰子弹的手枪、玻璃碎片、大钟表的指针，都成为杀人武器。连《动脑筋》的游戏，也不放过冰的题材。就说一个人在房间中悬梁自尽，房间中既无椅凳，又无踏足的物体，自尽的人如何飞上高空呢？原来是踏在一块巨冰上，冰块融化之后，就没有了痕迹。

天文馆当然不理会虚构的故事，科学家重视的是实质的证据，关于那七块冰，天文馆已经成立了研究小组，第一阶段要做的事是：

一、对坠冰进行铱、铀、锶、钴、钛、铬、钪等微量元素的探测和分析。

二、对坠冰中固体微粒的形貌观察和成分分析。

三、对照地球水进行氢、氘的同位素分析。

四、对地球以外物质的天文背景分析。

生命的起源

地球上生机盎然，生长着千千万万不同的动植物。嗡嗡的蜜蜂、扑翼的飞鸟、艳丽的蝴蝶、蠕动的爬虫、跳跃的羚羊，奔驰的黑豹……以及智慧的人类。科学家向星空探索，月球、火星、土星、木星、金星，都找不到生物的痕迹。为什么地球上才有生物呢？而地球上的生命起源是什么因素？科学家对地球上生命的起源有两种说法：

一、源自地球本身，是土生土长。

二、来自地球以外的太空，是外来品。

科学家认为，生命起源是一种化学进化过程。地球最初形成时，不可能存在有机物。有机分子是从无机物、水、氨、氢氰酸这些分子，在紫外线和雷电的作用下产生出来的。地球上最早的有机分子，乃是地球自身演变进化的结果。渐渐地，简单的有机物发展成为复杂的有机物，最终进化为具有新陈代谢能力的蛋白体，于是地球上有了生命。这是苏联研究生命起源的学者奥巴林首先提出来的假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生物学家和化学家大都认同这个观点。德国化学家里比希则提出另外一种假说，叫做“宇宙胚种论”，认为地球上最初的生命来自存在于宇宙空间的生命胚种，问题就出来了，宇宙中的生命胚种必须活着，才能到达地球，事实上，宇宙空间充满了极强的紫外线和宇宙射线辐射，生命胚种在这么厉害的辐射下，如何能到达地球？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天文学的四大发现之一就是在一九六九年探测到了星际有机分子，再进一步的研究发现，星际分子中的有机分子竟占了百分之八十。到了一九七八年盎格鲁天文学家霍伊尔提出最早的有机物来自地球之外，而这等于“宇宙胚种论”的新解释。有机物如何到达地球，如果原始太阳云中的部分有机分子在太阳系形成时未受破坏而存留下来，在地球冷却后从星际降落到地面，它们就可能在地球环境中发展成最初的生命。那么原始星云中的有机分子，通过什么方式被带到地球上来呢？霍伊尔认为最可能的使者是彗星。

彗星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远离太阳的寒冷宇宙空间环境中度过，因此可以长期保存原始太阳星云物质。一旦它们运行到与地球相遇，所携带的有微分子就可能降落到地球表面上来。哈雷彗星在八十年代的回归期间，通过空间飞船的近距离观测显示，彗核表面的尘埃中有大量的碳。碳是构成有机物质的主要分子之一。

和彗星有密切关联的陨星中也发现了有机分子。从天而降的陨石，在地球上数目已经相当多，科学家从陨石中发现数十多种氨基酸、组成核酸的碱基，还有碳氢化合物、嘌呤、嘧啶，卟啉、色素等多种有机化合物，氨基酸是构成蛋白质的基本物质，而蛋白质则是构成生命的最重要成分。通过射电望远镜的日益完善，发现星际分子主要由碳、氢、氧、氮、硅、硫六种元素组成，这些都是构成生命的重要元素。天文学还认为，猎户星云中的星际分子，是生命最自然的摇篮。

哈雷彗星回归地球时，据探测的结果，彗核是长条形，外表面粗糙，极不规则，仿佛许多碎片组成的冰砾堆，最外层是由非挥发性物质构成的多孔表面层，表面层之内有冰存在，当阳光热量通过表层传到内部使冰升华时，蒸气才穿过表面逸出。彗核是以水冰为主的冰物质。那么，陨冰有可能是从彗星上飞降地球的天外来客。

为什么几块冰坠落在肥土镇会令天文馆那么珍之重之呢？一位记者在采访胡嘉的时候曾经问过。

“为什么要研究几块冰呢？”

“为了探索地球上生命的起源。”胡嘉答。

牛郎织女星

“从前，有一对恋人，一个叫牛郎，一个叫织女。”

坐在一间课室内的是一群小朋友，给他们讲故事的是胡嘉。这是星期六的早上，市政局图书馆办了一个“小朋友看星星”的兴趣班，让小孩子认识天上的星。这个班是和太空馆合办的。有时候，小孩子在课室内听老师讲星的故事，有时候，他们到太空馆的星象厅去看放映。胡嘉给小朋友讲星的故事，不禁想起自己童年时坐在家中花园里，那时候，她对天上的星是多么地好奇。

“后来，牛郎织女被天帝责罚。”胡嘉说。

“被一条大河隔开。”

“那条河就是天河。”

胡嘉给每一个小朋友一张图画纸和一盒颜色笔，请他们在纸上画一条银河，在河的两岸各画一颗星。许多小朋友都用银色的笔画天河，织女用粉红色、浅紫色，而牛郎则用蓝色、绿色。

“原来，牛郎和织女生了四个孩子。”

“孩子怎么样，谁照顾他们呀？”

“一人照顾一半。”

“牛郞带着两个男孩，织女带着两个女孩。”

胡嘉告诉小朋友，牛郎总是想带了孩子渡过天河去见妻子和女儿。于是，他用一根扁担，挑起两个箩，箩里坐着孩子，他想过河去。可是，天帝不让他过去，他只好站在河边，一直挑着那根扁担，担着箩内的孩子。胡嘉请小朋友替牛郎画一根扁担，每头各挑着一个箩。至于织女，带了两个女儿在天河的另一边等。女儿就站在织女的旁边，靠近天河。

“当我们抬头看星。在银河旁就能找到牛郎织女。”

“要到七月七日才能见面呀。”

“要喜鹊搭一条桥才可以见面呀。”

胡嘉告诉小朋友，明亮的牛郎星和织女星都是三颗星组成的，织女星是一颗很明亮的星，是0等星，其他二颗是4等星，合起来是织女一、织女二、织女三。最亮的当然是织女一。至于牛郎星，真正的名子叫河鼓，由河鼓一、河鼓二和河鼓三合成。中间的河鼓二才是牛郎，那是1等星，河鼓三是3等星，河鼓一是4等星。亮度都不一样。

“牛郎和织女被天帝罚，所以很伤心。”

“故事还没有完么？”

“嗯，织女太伤心了，一直在天河边徘徊，回家时发现竟把心失掉了。”

“哎呀。”

“那颗心掉在离织女家很远的天河边。”

胡嘉请小朋友把心画在离织女很远的天河旁。胡嘉还告诉小朋友，那颗心掉在地上碎了，碎成三份，中间一块大些，旁边两块小些。胡嘉说，在天上，这组星叫心宿，也是由三颗星组成。心宿一、心宿二，心宿三。中间的心宿最大，是1等星，旁边两颗是3等星。

“心不见了怎么办呢？”

“可以找回来么？”

“牛郎就去替织女找心。以为心掉到天河里去，就到天河中去打捞。”

“拿什么去捞？”

“一个水勺。”

水勺就是一个斗。在天上，天河边有一个斗，由六颗星组成，叫南斗星。牛郎织女的朋友也都替他们找心，因为天上还有别的水勺。其中一个，叫北斗，由七颗星组成，就是北斗星，很容易辨认，抬头看天，一找就找到了。

“有没有找到织女的心呀？”

“一直在打捞呢。”

重建消逝的生活

这一群年轻人戴着鸭舌帽，背着背囊，穿着T恤牛仔裤，在离岛的山间行走，可不是一般远足的队伍。他们是一组考察队，其中一人年纪比其他的人较长，他是花初三。年轻人是他的学生。九月开始，花初三这校外课程开设了一个“田野考古入门”班，报读的人并不多，不过，每一个学生对考古学的兴趣都很浓厚。花初三在课堂中讲的是一般田野考古的知识，包括考古调查、考古钻探、田野记录、考古绘图、考古摄影、文物的整理和报告编写、拓印技术和文物保管工作等。由于肥土镇地方小，大型的遗址极少，所以，他的课程并不侧重考古测量和遗址的发掘。

既是田野考古，最实际而又令人兴奋的仍然是到户外去考察和发掘了。事实上，在肥土镇，地底下还是蕴藏着不少古代遗留的文物。这一阵，花初三在课室中讲的是文物的拓印技巧，这是可以到现场实践的工作。于是考古班的学生就一起到离岛去了。肥土镇是个海岛，沿海一带和好几座离岛，面海的崖边，早已散布了古代的石刻，由旅行的人，坐船经过的人，有意地寻找和无意地发现。肥土镇共有八处著名的石刻，分布于不同的地点。考古班决定把每一处的石刻都拓印回来。

上课时已经学过拓印石刻的准备工作和方法，所以，学生的背囊带齐了排笔，拍刷、排刷、扑子、锤子和毡垫等用具，也带备了清水，湿墨和宣纸。排笔、拍刷、排刷都可到商店买到，扑子却要自己动手做，用薄纱布，裹着棉花，外加塑料薄膜，再用毡布和多层细纹白布扎好，制作似乎容易，但也有难度，松紧要适中，沾墨时，表面要没有皱纹。

学生见到石刻时，真是兴奋非常，也许这正是考古吸引人的地方。几个年轻人很快就爬到石刻前面，互相合作，拿出所有的工具，一个提干纸，一个拎清水蘸湿的湿纸，一个拿刷子。几个人把一幅石刻几乎完全遮蔽。石刻位于野外，受到风吹日晒，上纸、上墨都要又轻又快。所以，大家在上纸时立刻用拍刷在石刻的上部，从上而下，把纸上好。纸上好了，立刻用拍刷刷打，用排刷扫，然后等纸稍干迅速上墨。

考古班的学生已经不是第一次拓印石刻，他们懂得一些必须注意的细节：用排笔沾水时，使整张纸的湿度均匀；拍刷时把宣纸拍入花纹的坑沟内，但不可把纸刺破；排刷时得把纸和拓物之间存在的气体挤出，这样才能使纸紧贴在拓物的表面，上纸后决不能出现气泡，上墨时两人用扑子对拍。使用扑子，必须把扑子吃进去的墨完全拍出来。学生动手拓印，花初三站在一边观看，必要时也伸手援助。石刻上的花纹拓印出来了，考古班的成员觉得他们真像艺术家。

“这些纹饰都是几何图形。”

“这像眼睛。”

“这看来像人物。”

“我觉得像飞鸟。”

“和古代青铜器或陶器的纹饰很相似。”

“那么，大约有三千年的历史了。”

“是用什么工具刻的呢？”

“为什么刻呢？”

“英国考古学家彼特里怎么说过？”

“考古学的事业，就是重建已经消逝的生活。”

“但无论怎样重建，恐怕也只是部分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