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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经过不同的人不同的解释。”

“我可是想到文化以及文化身份，原来也随着时间而流动变化。”

瞌睡学生

考古学班上的学生大都是年轻人，不过，班上也有一个年纪和老师一样大的学生。这人总是穿套西装，结上领带，他个子肥胖，长了一个大肚皮。每周上课一次，但这人常常缺课，大家到野外实习，他从不参加；偶然在课室出现，坐在最后一行。这天，不知什么风把他又吹来一次，他循例迟到，朝老师打躬作揖道歉一番，坐到课室的后排。花初三虽然开的一门课是“田野考古入门”，但有时也提及其他考古的话题。这天，讲述的内容是西方考古学史的几个阶段，让学生明白，当前的考古涵义，已和过去有所不同，因为自六十年代以后，出现了一种“新考古学”的理论和方法。到底考古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要考古呢，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看法。

虽然各国的考古研究进展不同，大体而言，考古学的研究可以分为三大阶段：第一阶段是考古学的萌芽期。那是在文艺复兴时代开始的，因为在中世纪的黑暗制度下，人们寻找一个新的世界，试图建立新秩序，于是注意到古希腊罗马的雕刻、美术；稍后还收集古代的工具、武器、装饰品，包括石器、铜器、铁器，把这些事物加以分类，奠定了近代考古学的基础。第二阶段是考古学成熟以后的传统考古学时期。这时，考古地层学和考古类型学成为两条方法论的支柱。前者摧毁了基督教会和大学里惯用的年代学；后者则是从生物学的分类学中得到启示。考古学家栢尔德在《人创造了自己》一书中，提出了农业发明和家畜饲养是人类历史的“食物生产的革命”。可惜，后来的考古学被抽象、概念化的叙述笼罩，代替了深入而具体的研究。第三个阶段是本世纪六十年代以后的考古学新时期。年轻的学者认为考古学的目的不再是准确地进行发掘和出版报告，也不只是地层的比较和器物类型的划分，过去的毛病是太注重人工制品而忽略了非物质性的内容。他们强调考古学应该是一种行为科学，宜采用综合研究法，对史前时代文化作全面的研究。稍后，出现了“新考古学派”。

坐在课室最后一排的学生，伏在桌子上打起鼻鼾来，呼噜噜，呼噜噜。其他的学生也见惯了听惯了。要知道，校外课程的上课时间多数在晚上，学生白天上班上学，晚上才来上课，谁不是拖着疲倦的身躯？白天里精神抖擞的生活，显然已经消逝了。大家也就原谅了熟睡的人。而花初三，继续他的讲课，提到西方考古学派近年的主要理论方法：

一、历史复原法

二、假说—演绎法

三、系统行为研究法

四、新马克思主义

五、结构主义

“假说—演绎法”是典型的新考古学派，认为传统考古学的研究层次不高，只用“归纳法”就够了，如今却该用“演绎法”。当然，除了这些，还有“后过程考古学”，强调在认识人类活动时，应注意人类的主观知性所起的作用。此外，又有“历史考古学派”、“民族考古学派”、“社会考古学派”、“描述考古学派”、“技术考古学派”、“生态考古学派”等等。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考古呢？”

“复原古代社会的面貌，阐述发展规律。”

“从有限的古代遗存所包涵的各种讯息中，寻找文化发展的模式。”

这时，下课的铃声响了。熟睡的学生突然从远古的沉梦里惊醒。原来下课了，他匆匆离开座位，走到花初三面前，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玉来，请老师替他鉴定一下。上次是一只陶钵，再上次是一个青花瓷瓶。

“是清朝还是明朝？会不会是宋朝？”

“是商朝，一定是商朝。”一个同学喊。

“是三王五帝的遗物，绝对假不了。”另一个喊。

“看看又怎么知道。”花初三说。

“你是专家，用热释光法就行。”

“热释光法也不可靠哩。”花初三笑着说。

“不可靠？”

“它只能分辨现代陶器还是古代陶器。”

“能分就好。”

“如果是古代的假古董，它可测不出来。”

“测不出真假？如果是假古董，一文不值。”

花初三只好笑，考古学者是什么人呢？对某些人来说，他们破坏了风水；对另外一些人呢，他们却又变成了阻挠文明进步的绊脚石。大多数人当他们是探险家；而在眼前这位商人或收藏家眼中，他们是古董家。

心镇

哎呀，几乎认不出这个走路的人是彩姑哩。为什么她走路如此蹒跚，再说，怎么她一下子变得这么肥胖？还有，和她一起过桥的一大批妇女，以及其他的人都走路走得有点古怪，躯体不知如何都显得臃肿。但这群人却笑嘻嘻的，一面走一面谈笑，匆匆过桥去了。桥的对面，是一处叫心镇的地方。那是巨龙国和肥土镇接壤的边境，是巨龙国的直辖区。

心镇别名心震，地名的起源已经无从稽考，不过，大家都说，那是因为以前，这是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方。不知什么年月开始，巨龙国和肥土镇之间相连的土地被海水淹没了，于是，居民在两地之间搭了一块木头，使两地的人可以往来。那桥是独木桥，不过是把一截树身横搁在两边，走在桥上，桥身不但摇摆，有时还滚动，风雨的日子尤其吓坏人。故此，有的人宁愿游泳也不愿过桥。据说，心震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现在的心镇可繁荣了。独木桥早已不见，代之而起的是钢骨水泥的桥，不但行人可以过桥，还通火车，每天呜呜呜穿梭。嗯，说错了，每天有突隆突隆很低的车声传出来，因为已是电动火车的时代，巨龙国和肥土镇的商业交往也更繁忙了，生意人忙碌地往来，经济推动地球转动。

彩姑在桥上走动，和许多同路人一样，朝心镇走。到巨龙国去，干吗走路，干吗不坐火车，若果跟踪彩姑去观察就知道了。还是先看看桥的这边奇异的景色再说。这几个人站在桥的这一端做什么？卷起了裤管脚，拉起了上衣的衫尾，露出一截腰腹，然后，用绳子把一块块的东西，缚在小腿上，扎紧在腰间。嗯嗯，来一个近镜，哦，扎在身躯上的东西是猪肉。于是，把衣衫拉好，裤管脚放下来，大家过桥去。

经过关卡，顺便在免税的小店买两条香烟一瓶洋酒。断续过桥。到心镇了，过桥连关卡的手续，总共不过十多分钟。一到心镇，就有人迎上来啦，他们是收购烟酒和猪肉的人。从肥土镇来的大婶，把烟酒换了钱，解下腰间腿上缚的猪肉，收获不错。顺便到心镇的街市买些新鲜蔬菜，仍回肥土镇来。几位大婶还说，如果气力够，推一台电视机过桥，利润更可观。

彩姑步行过桥，肥土镇的许多人却搭乘火车。他们中不乏商人，因为心镇的劳动力便宜，商人把厂房纷纷迁到心镇，结果，肥土镇大批工人失业，这是兴高采烈的彩姑不知道的。

彩姑陪着街坊，带了几斤猪肉，回家给丈夫斥责了一顿：大热天时，到处跑，弄得满身猪肉腥，能赚多少钱？彩姑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也不喜好擦粉涂胭脂，可丈夫说她满身猪肉腥，顿时一惊，再也不敢走水货。还是到银行去买卖外币的好，银行有空调，风凉水冷，不知多么舒服。一个人总不能一天到晚坐在银行里呀，如果没有牌打，又不想睡午觉，可有什么可做呢？彩姑永远不乏市镇中各式各样新兴的娱乐。

去看新楼宇示范单位，是彩姑的娱乐节目之一，几位街坊主妇，联群结队一起去，还有空调大巴接送哪。单位房厅设计怎样，有没有柚木地板，云石窗台，可有平台花园？都是主妇的谈话资料，虽然不买，看看也是好的。真正想买房子的居民，却对昂贵的楼房皱着眉，一面看示范单位一面垂头丧气。看示范单位毕竟比不上逛超级市场，后者显然更实际。在超级市场，可以做超级市场价格比较学，哪一家的鸡蛋比哪一家的便宜两毛钱，哪一家的汽水正在减价推销，哪一家有新牌子的人参茶可以免费试饮。当然，还有购物储蓄印花，储够五十张加上六百多元，可以换个微波炉。街坊主妇永远有吸引她们的事物。

珍稀大鼻

上车，上车。大鼻专车，大鼻野味。先生食野味？对，正宗野味。准没错，你看看我的鼻子，大鼻子，生招牌，谁不知道我大鼻王专卖正宗野味。一定正。包正，新鲜，专车接送，上车带你去。三位食野味？这位原来是阿蛇，哈啰，骨摩宁，阿蛇。好多阿蛇中意食蛇。我有好多蛇，什么蛇都有。饭铲头，有；金脚带，有；过树榕，有。先生上车吧，你地肥土镇人好多都帮衬我。你看，我这里有一本名册，全是肥土镇食家，大阔佬，一到心镇就揾我。

北门肉菜市场？小儿科。三几条蛇，几只山瑞，算什么野味，肥土镇都有啦。先带你们参观参观，慢慢选，贷色不好不收钱。今日礼拜六，阿蛇一定放下昼。阿蛇真识叹世界，来心镇食野味。人一世，物一世，外国没有野味食，连烧乳鸽也没有。白鸽到处飞，又嘈又脏，吃了好。这是我的卡片，吃过满意，下次call我，可以打电话预约，有些野味不是时时有，预约一定有。或者，各位留个电话给我，有什么生猛正菜，我通知你们。

是，我带你们去食堂，不远，就在香瓜湖。二十分钟，食野味包接送。阿蛇做盛行？做帮办？你地老番在肥土镇最吃香，住洋楼，养番狗，出入跑车，菲佣又平。你是盎格鲁人？盎格鲁人在肥土镇都是阔佬，回到自己祖家就无得威，捱薯仔。大鼻野味为什么比别人好？好在两方面：第一，菜料正，货品齐，都是一流货色，等一阵你们看过、吃过就同意；第二，我以前做过酒楼老板，吃这一行，最在行。我还开过药材铺，懂得药材，野味对健康有益，吃过龙精虎猛。点解来香瓜湖工作？赌钱啰，输清。我开酒楼赚过一千几百万，都输光了。店铺执笠，还欠下一身债。幸好有个老友在香瓜湖当老板，找我来帮手办食堂。本来是工友食堂，平常菜饭。牛肉猪肉吃多就厌，才想到野味。尤其是肥土镇人上来，都问有没有野味，于是做野味。

你看，很快是不是，到了。你们来过香瓜湖没有？第一次？难怪不认识我。这里的架空火车、水上过山车，刺激是刺激，都是后生仔女的玩意；白雪公主、米奇老鼠，自然是骗小孩子。我们中年人，最紧要补，不补，容易老。这边，你们看，和老虎拍照，看见了没有？这只老虎叫中中，和人一齐影相。很驯，猫一样。阿蛇说什么？问我有没有老虎吃？泰格，食泰格？有。不过今天没有。吃老虎要预定，不是天天有。你们可以预订，下次来一定有。早一阵我们就开过虎宴，宰了一只大老虎，刚才看见的老虎，是它的兄弟，叫青青。哈哈，武松也没吃过老虎。相反，他几乎被老虎吃了。现在的老虎，对，没有以前多。我们这里的老虎，是龙南虎，全南方只有七只，吃一只少一只，认真矜贵。

到了到了。各位请下车，随我来，看看货色。喜欢吃什么就叫什么，即叫即劏[编注：宰杀]。怎么吃、怎么煮，随你们意。来，借一借，我来开门。喏，货色不差吧，这几笼是蛇。这条大蟒蛇，还是肥土镇的土产。上过电视，在后海湾吞过一头牛仔，村民说要打死它，后来官府出面争论一番，放了。现在还不是到了这里来？这么大的蛇，三位吃，多了些。来条小的怎样？这几笼小蛇，炒三丝、炸蛇枣、蛇羹，都不错。蛇比较普通，来这边看看。这是果子狸、山猫、猫头鹰。来只猫头鹰怎样？不喜欢吃猫头鹰？的确不大鲜味，肉粗。许多人买回去玩，买一只返去，当宠物。这一只就不错，足足六斤重，不过一百多元。比彩雀、八哥有型。眼大，嘴尖。每日喂一只老鼠。我在肥土镇看过《驱魔人》，一点也不恐怖。猫头鹰的头就能团团转。我转给你看。是吧，是吧，整个头可以转到背脊去。阿蛇有办法的。带只猫头鹰过关，别人不行，阿蛇是老番，老番什么都好讲话。好，再往里边看。

这一堆是穿山甲皮，昨天刚到了一条，肉还有一些，雪藏。不错，一百元一斤，三位吃，半斤也够了。穿山甲的皮，可以做药材，要不要买些回去？这位先生要拍些照，没有问题，拍些照回去，替我大鼻王宣传宣传。你们若有朋友想吃野味，请介绍到我这里来。这一堆是猴子头。熊掌、猴脑，都是名菜。熊我们不常有，要订。猴子容易办，随时上桌。当然依正宗的吃法，这是桌面，中间穿洞，猴子绑在桌下，脑门剃干净了，从圆洞中突出来。脑膜还会扑通扑通地跳。阿蛇到巨龙国来，一定要试试，用小锤子敲破猴脑，一勺一勺舀来吃，吃豆腐花一样。猴脑最补脑了。几位都是用脑的人，不要错过。

水池里这条是娃娃鱼。样子像四脚蛇。是的，会叫。劏它的时候，叫得像BB仔，所以叫娃娃鱼。桂州的名产，来货不多，还剩一条。许多人到桂州旅行都吃娃娃鱼，我们特别订了一批，都吃光了。墙上这几幅皮漂亮吧？是雪豹皮。我们一共劏过四只雪豹，皮都挂在墙上。活的在这里，看，黑白两色，好像下雪时在外面跑过。这两只还小，比猫却大得多，腿粗。

各位吃什么？什么，吃竹丝鸡？不吃雪豹和娃娃鱼？哦，唔紧要，人未到齐，晚上才到，现在先来看看。哦，其他的人没下班。好，现在午餐随便来些普通小菜，晚上才吃正宗野味，得。要不要啤酒？我这里的啤酒是正牌货。肥土镇人最爱喝蓝岛啤酒，我知道。我不买冒牌货，心镇蓝岛啤酒你们喝过没有？还有心镇制造的茅台，真是茅材。几位过关，点解不带一点烟酒？每人带一支酒，两条烟，可以卖给我，赚回火车费有何不好？等于免费旅游。换不换龙币？一百兑七十。

野味王

你找我？对，我是大鼻王，又叫野味王，你认得我？不错，我现在出名了，人人认识我。人家出名发达，我出名就衰到贴地。报纸上都有我的照片。你想食野味？你是自己坐车来，找到这里，看见我部车停在外面。是的，我的小货车停在门口，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号。你居然找到这里来，算你本事。

你走前门没有用。食堂给封啦。大门上贴了封条，一条大杉，一个大交叉。有什么办法？心镇工商行政管理局尚埗分局封案，白纸黑字，贴到实。门上贴住财神，有鬼用，财神这次自身难保。哦，你看见那张通告：员工进膳，请走后门。所以摸到这里来，你想吃野味？有是有，不过，许多正货都给没收了，只能随便给你来一点。这样吧，我介绍你两个菜式：红烧黄麋肉，大头龟炖竹丝鸡。

铁笼里的正货都没收了，只有一笼白鸽。鬼知道上次来的鬼佬原来是密探，合家富贵，算我瞎了眼。原来大只番鬼是盎格鲁国防止虐畜会总部检核指挥，一个半唐番是肥土镇防虐会代表，另一个是摄影师。专程来调查我，拍了不少照片。洋人和我们巨龙国人不同，各国有各国风俗。背脊朝天，四脚爬地，人皆可食，什么吃不得？鬼佬连猪肝牛肺鸡肠鸭肾都不敢吃，我们却很平常。你不见蛮荒的土人，食人。在你们肥土镇，不是人人吃蛇？满街蛇铺，大家吃蛇，鬼佬也吃，又不见犯法。也没有人散档。如今却管到心镇来，有什么办法，那个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会长就是盎格鲁国王夫公爵。

事情闹到国务院去。你说我大鼻王出不出名？农历年间，中央大员南下巡视，到心镇来啦，参观市容，廉洁演讲一番，突然说：听闻香瓜湖有老虎肉吃，生意兴隆。在座官员还以为大人不但敢捋虎须，还想食老虎肉，连说有有。岂知大人厉言正色，说老虎乃国家珍贵保护动物，不准吃。你看这边墙上挂着一幅图，上面的小字你看见了？“本省珍稀野生动物，二类保护”，连孔雀、天鹅、白鹤、鹿、青蛙、乌龟都列入二级保护动物。老虎、豹、熊，更不用提了。

北门肉菜市场都是散客，没有我惨。我的食堂被封，没收二万元龙银，一万六千肥土银，另罚一万龙银。旅行证件由公安局托管，不得擅离香瓜湖范围。我想返肥土镇，走不得，只好留在这里。动物都没收了，放去心镇自然保护区。会不会坐监？唔知。最严重的，罚两年有期徒刑，或罚钱，钱已经罚去。

国务院环境保护委员会今年七月公布的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一级保护动物共八十四种，主要是熊猫、猿猴、虎豹、鳍豚、骆驼、野驴、鹿、羊、兔、牦牛、羚、雕、鹫、雉、蜥、鲟……什么都保护。番人吃猪、牛，饮鱼肝油又得？龙虾，三文鱼不是珍贵动物？什么？珍稀才特别要保护，多就可以减少。世界上人最多，多到呕，多到爆炸，大家不如吃人呀，笨。讲到公平，大家齐齐不准吃，再迟一阵，连食饭都有罪，因为米都会成为珍稀食粮。

老虎一共劏过两只，向香瓜湖买。本来是买来做模特儿和游客影相。一共四只，一个月可赚三万。因为有两只生病，才废物利用买来飨老友，食得唔好浪费。老虎生什么病？因为近亲繁殖，患有先天性大脑缺氧。八六年从尚海购入，原本打算训练表演马戏，其中一只到香瓜湖不久死掉。另一个成日晕倒，送去医院，又请兽医来，医不好。我用一千银买回来，虎骨以六千银卖给药酒厂浸虎骨酒，虎肉留作“野味宴”。另一只来自犀安，生疮，一日比一日瘦，毛大块大块脱落，站也站不稳，结果也劏了。我读书少，唔敢骗你，古书上不是说：“天生汝辈固需吾辈食也？”大鼻野味，做了一年，行衰运，我要去买个三叉八卦，钉在门口叉住。

自己的房间

这一年，花顺记家共得了两个奖，一个是店铺取得的“环保商店奖”。因为花顺记售卖健康饮品，盛果汁不用塑料和纸制品，而用玻璃杯。另外一个，却由花可久夺得。是肥土镇建筑界设的奖，鼓励年轻人设计，主题是“明日的建筑”。花可久的同学也有好几位参加了，结果是花可久得了奖。记得参赛的日子，同学们都有很多计划，有的要建纪念碑式的建筑，有的要建高科技的大楼，有的要建什么什么主义加什么什么主义。花可久天天走在肥水街上，看着拥挤的楼房，镶满了花笼、檐篷、招牌、违例建的骑楼，他想到的只是：建造适合每一个人生活的居所，有较宽阔的空间，较流通的空气，较合理的光线，更适合个人活动、工作和休息。

花可久的设计，只是建一幢幢民居的楼房，与如今一般的住宅区的洋房没有多大分别，从外面看，也没有特色，但看看楼房内部的设计，站在模型前面探头细看的观者，就会惊讶地说：原来是这样呀。事实上，如果粗心的人去看，也许还忽略了哩。楼房中的独立单位，仍然是分为主人房、睡房、客厅、饭厅、厨房和浴室。这是每一个家庭所必需的生活空间。花可久设计的住宅单位，厨房并不大，采用开放式，并不设饭厅，饭桌就和厨房相连；而客厅，其实也和厨房和饭桌同一空间，只不过厨房的位置比较边缘一点。这样的设计，并没有新鲜的地方，不少家庭已经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采用了这样的设计。

究竟什么才是花可久得奖的原因呢？还是看看模型中那些房间吧，这一间是主人房，咦，那边也是一间主人房。同一个单位里共有两间主人房。的确，在一个家庭之中，既有男主人，又有女主人，为什么不该有两间主人房？花可久翻阅过许多有关建筑的书，自人类有房舍的建筑以来，由于传统的习惯、权力的分配、宗教的影响，所有的家庭，结了婚的成年男女，就生活在一个房间中了。除了少数的贵族和富裕的家庭，家庭中的男主人，才有另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活动空间，或者是书房，或者是工作室。至于女主人，除了卧室，就别无其他了。

已婚者的卧室，属于两个人生活的共同空间，奇怪的是，这间卧室，往往属于男性，因为整个住宅都是他的财产，而他只是进来睡眠、做爱、梳洗而已，其余的时间，他总是寻求另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主人房的布置，大都十分女性化，绣花的枕头，荷叶边的床单，明镜的梳妆台，满室的香水味。女性在一间屋子里占领的两大领域，显然是厨房和卧室。可是这很女性化的卧室，其实并不属于女子，因为她的丈夫可以随时闯入，破坏了她有时需要的宁静。

女子，其实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即使有，大概也只在十五六岁之后及婚前的一段时间，还得是经济情况相当不错的家庭。女子小时候和父母同一房间，大了些就和兄弟姊妹一个房间。结婚以后，就永远失去她自己的小天地。即使是富裕的家庭，书房也不属于女子，它属于丈夫。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世界上才那么少女科学家，女画家，甚至几乎没有女音乐家和女哲学家。没有个人房间的女子，到哪里去工作、看书？卧室么？一会儿又有侵入者了。厨房么？那也是无法工作的。

结了婚的夫妇，当然应该在一起生活，可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有各的生活习惯和兴趣．如果有私人的天地，才可以生活得从容和悠闲。如今的女性大都出外工作，回家也需要看书，做报告，设计。平日学做陶瓷，回家也得有工作的地方才行。花可久的设计，其实还分为AB二型，A型是每个家庭有两间主人套房，B型是只有一间主人套房，但主人各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参观模型的人有许多意见，赞成的人居然非常多，会场上的人意见纷纷。

“两间主人套房，真是家庭的内在革命啦。”

“女人为什么不该拥有自己的房间？”

“如今的单身贵族，也许就是因为喜欢拥有自己的房间才不愿结婚。”

“下次和老婆吵架，也不用抱着枕头被放逐到客厅做厅长。”

“两夫妇怎可分房睡？”

“卧室是两间，难道不可以睡在一间里？”

不管人们怎么说，花可久的设计得了奖，原因是创意，是建筑史上罕见的构思。

明智地消费

胡瑞祥生日那天，胡嘉和胡宁姊弟二人为了让父亲高兴，请了些亲戚回家吃饭。家中的外籍女佣不大会做菜，所以，晚餐是由一家餐馆到会，采取自助的方式。这样子倒也好，各人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和食量取食，也可以随意坐到花圃、客厅、饭厅的任何角落。客厅的一角坐着胡瑞祥和他的几个兄弟，还有花顺水夫妇。大家谈的竟然都是慢性疾病，什么痛风呀、风湿呀、血压的高低呀、脉搏的快慢呀、气喘呀，等等。于是交换各自的心得，吃些什么药，做些什么运动。

花初三、花艳颜以及花里巴巴，则和胡嘉讲天文和考古。花艳颜说：艺术图书馆可没有什么天文学的书籍。花里巴巴说：如果天文台可以搬到一幅飞毡上，飞到天空去看星，不知道会不会更有趣。胡嘉决定回到肥土镇的时候，大家都感到很惊讶，只听见她说：我的爱人就在肥土镇。如今她每天陪父亲一起吃饭，做运动。她并没有上班，只在一星期中抽一天，给儿童担任天文的课程，也在校外课程开“星空奇遇”班。她在家中的花园搭了一个观星台，许多日子，她和父亲一起看星。

靠近花园的门口，叶重生和胡宁的妻子正在谈论酒店的事。连城酒店和留仙园的入住率非常高，那么多的游客来，如今打算再兴建一所酒店，就看有哪一幅适合的地皮。二人还替新酒店起名字，想出了七八个。

一旁的胡宁却和花可久谈到年轻人得奖的事。

“有什么奖品呢？”

“有一个奖座。”

“有没有奖金？”

“没有奖金，是由航空公司赞助的两个月暑假旅游，参观各地著名的建筑。另外有零用钱，其实也就是奖金了。”

“你会怎样用这笔钱呢？”

“买一点书看吧，余下的，放进银行储蓄。”

胡宁听了摇摇头，微笑。

“表舅父不赞成储蓄？”

“在我们那个年代，父母总是叫我们养成储蓄的习惯，因为他们忽略了通货膨胀这件事。当年通货膨胀也并不厉害，如今的银行定期储蓄只有五厘半利息，物价不断上升。你足够买一座电脑的钱，没多久只够上菜场买一副猪脑了。”

“那么，表舅父的意思是？”

“学习投资。理财是一生的事情，年轻时就该学。”

“我对投资的事一点也不懂。”

“慢慢学就懂了。刚才我和你父亲就谈起过，他会给你一笔款项，你就去买股票。你觉得哪一种企业有前途，就买那一种股。这方面，你母亲有丰富的知识，这些年来，她在股市很有收获，是成功的理财者。”

“我对股票一点儿也不明白。”

“开始的时候，当然不知怎么办，你就跟着母亲一起读年报，了解企业的财政状况，从报纸上读资料，看国际的形势。”

“那岂不是要花许多时间？我还在读书，功课并不少。”

“学校里的知识是学问，学校外面的知识也是学问，你可以从投资学习，知道凡事不可急进，也不宜太保守。研究为什么股价上升，什么原因下跌。而且明白投资不一定赚钱，常常会亏本，对于得失，不可过分重视。重要的是明白金钱并非只供消费，懂得适当地理财才是明智的消费者。”

“谢谢表舅父的指点，我就试试看。”

“你有信用卡的吧，小心使用，以免债台高筑，胡乱消费会使债务滚雪球般膨胀。现金才是身份的象征，不是金卡。免年费，丰富赠品都是陷阱，得益的永远是收取利息的人。

压力锅

晚间的新闻，其中一则是报道压力锅爆炸的事。跳鱼湾住宅区中一个高楼的寓所“砰”地一响，然后听见一片玻璃碎裂的声音。爆炸现场是寓所的厨房，爆炸的物体是一个压力锅。屏幕所见，天花顶上一个黑圈，那是锅盖弹上天花板留下的痕迹。此外，爆炸震破了厨房的一扇窗子，玻璃飞散各处。幸好当时厨房内没有人。

压力锅是肥土镇许多家庭的烹调器具，这一阵流行的还有真空锅。事主说，那锅刚从心镇买回来，煮东西快熟，很符合经济原则，省时省燃料，觉得很环保，而锅的价钱又便宜，不过五十块钱，所以，后来又多买了一个。报道的镜头一转，由消费者委员会的职员讲述用压力锅的安全法。叶重生一见，立刻把讲述者认出来了。

“罗微又上电视了。”

“这次讲些什么？”

“压力锅。”

花顺记一家都认得罗微，她虽然不常常上花顺记来，可因为上电视，大家对她好像比对程锦绣还要熟。电视屏幕上罗微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几个锅子，锅盖都揭开了，她正举起一个锅盖给大家看。消费者购买压力锅，得注意四点，她说：

一、气压掣。看看排气孔有没有跳动。

二、锅盖。密封的程度。

三、烹调的中途，不可打开锅盖。

四、烹调时，锅子温度极高，要小心。

罗微手拿两个锅盖示范，其一是与爆炸的同类锅，锅盖没有胶边团围，证实密封不周，这样，煮东西时就会冒出许多水蒸气。另一锅盖则有胶圈，质料较好，当然，压力锅并不便宜，优质的锅需千多二千元，所以购买时不可贪便宜。

罗微在消委会工作，已经许多年了。在肥土镇，成立消委会是近二十年的事，主要是保障消费人的权益，让消费者有投诉的部门，遏止商人种种欺骗手法，货不对办。在肥土镇，消费者最气愤的是购买电器和出外旅游。肥土镇的居民经济渐渐富裕，购买电视机、录影机、唱机以及出外旅游的人不断增多。可你上电器店去买东西，商人总是用饵诱的手段使消费者上当，要么买了劣货，要么花更多的金钱买回并非最初想买的电器；至于旅游，住宿饮食差，旅游点随意删减，临时堆加收费，导游服务态度恶劣，使消费者满肚子气。有了消委会，总算投诉有门。

罗微的工作并不轻松，除追查投诉外，得花时间进行产品测试，看看是否安全、卫生，此外，要出版《明智的治费者》月刊。消委会保障消费者，站在商人的对立面，这就产生了冲突。早些年，消委会的工作人员常常接获匿名的电话恐吓，电话中人警告：你个衰婆，唔好行出街。

在消委会工作，的确需要勇气和毅力，产品安全条例的制定要花十年时间，监管旅行社亦需要七至八年。幸好工作人员都不怕艰难，其中大部分还是勇往直前的女性。如今，肥土镇的消委会已加入国际消费者联合协会成为理事，为了协助消费者采取法律行动，还争取设立消费者诉讼基金。罗微说：这是反击战，不能让奸商得逞。

勇者不惧

罗微站在行人道上伸手截的士。等了很久也截不到一辆。在肥土镇，这一阵，想坐的士竟变成困难的事情。肥土镇的的士司机一向很讲职业道德，可也有一小撮人另设方法使用骗术赚钱。比如说，在计程表上做些手脚，于是那小小的计算机跳得比乘客的心脏还快；或者是故意绕远路、兜圈子；接载从机场出来的游客，车行不过二十分钟，收取三百元车费。最没理由的是拒载，如果是换更、吃饭时间，暂停载客无可厚非，偏偏是好端端的，却打出“暂停载客”的纸牌，遇上招车的顾客，就把车子稍停，东挑西选。飞土区的中心？不去不去，交通阻塞；跳鱼湾？不去不去，路途太近，没什么赚头。对这类劣行的士司机投诉，罗微每天都要聆听好几宗。的士司机平日常常拒载，到要求加价，示威游行，却大声呼吁居民支持。

罗微终于上了一辆的士，不，不是的士司机自愿载她，而是她不理司机的拒绝，上车再说。的士司机说不去。如果碰上程锦绣或花艳颜，她们只好很生气地下车。可是罗微才不。她说：不去？好，上警署吧。我不怕烦，就和你磨到底。于是的士司机缠她不过，只好开车，沿途上骂骂咧咧，把一辆车子摇晃得波涛上的船一样。罗微毫不惧怕。她真的试过和的士司机吵架，连人带车一起上过警察局。控告的士司机无理拒载。的士司机一面开车，一面还在咒诅。罗微打开手提袋，拿出一件东西来，“嗒”的一声响，然后对的士司机说：你少骂人，别出粗口，这是录音机，可以作呈堂证据。我记得你的车牌号码。

这天是星期六的中午，罗微赶着上茶楼去，因为飞利中学的一位旧同学移民外国，回来度假，由程锦绣发起，约大家聚聚。罗微则约了花艳颜在百货公司的门口等，才一起上茶楼。罗微等了好一阵，也不见花艳颜，打电话去问，却说已经出门很久。过了半个小时，才见花艳颜匆匆赶来，说是乘搭的地铁走到半路，两截车厢分了家，车头的一截开走了，扔下尾后的一截在黑黝黝的地洞中。太可怕了，花艳颜说，好端端离家出外，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意外。

上茶楼得横过百货公司的大堂，罗微和花艳颜循例地打木人巷一般闯过一列化妆品摊位的列阵，这些摊位亮晶晶、香啧喷，仿佛浪漫伊甸的样子，其中，充满了许多猎人。一下子，花艳颜给一个猎者缠住了，那是推销化妆品的售货员。

“太太，你的脸色不太好，灰蒙蒙的。啊，你的皮肤很粗糙，毛孔大，还有黑头。我介绍你用一种洗脸剂，特效的磨砂液，包你用后皮肤光滑细致。”

花艳颜根本不理会，继续挣扎前行，却被另一个猎人截住。

“太太，你眼角有皱纹，面上又有雀斑。我介绍你用一只新出品的去皱霜，不用去看医生整容。看医生很贵，整容又痛，许多医生，医术差，只会骗钱。我们的去皱霜十天见效，没有副作用……”

花艳颜刚脱身，罗微却给挡住了。

“太太，你的皮肤已经有衰老的迹象，你有眼袋，长了黑眼圈，我介绍你用我们的新产品……”

“小姐。”罗微再也忍不住了。

“啊，太太，你需要什么化妆品，请过来，请过来。”

“小姐，你一定不懂法律。让我提醒你，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对我的人身攻击，我可以控告你诽谤。怎么样，还有什么指教？”

家居文化

喝过茶，程锦绣约旧同学上她家坐坐。她住的是公务员楼，属于环境优美的一种，两幢楼房，一梯二伙，才二十四户人家，楼下有花园和停车坪。室内面积一千多平方英尺，三房一大厅，露台宽阔，厨房背后有工人套间和晾衣阳台。肥土镇居民的生活渐渐富裕，拥有自置住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不过，大多数的住宅面积不过五百平方英尺左右，有的才三百多平方英尺。新建的楼宇，每单位居然只有二百多平方英尺的实用面积，供楼花的人收楼的时候才知受骗。供楼花是肥土镇的特色之一，房子还没建好，已经公开出售，买房子的人只看纸上的图则，分期付款，最后才发现货不对办。

肥土镇的大多数居民，到亲友家中去作客，有权利也有义务。权利是参观住宅的每一个角落，因此，当主妇的总要整天花许多时间去打扫家居，布置厅房，让人家来参观。床单枕套的花式质料不可低俗，浴室、厨房得纤尘不染，至于那些镜子、肥皂、毛巾，都经过一番选配。客厅饭厅更加重要，这里摆一瓶花，那里搁一件陶瓷，必得显出主人家的品位。奇怪，一个家倒像商店的橱窗似的，不像居住者自己休闲生活的地方。

然则客人在主人家里有什么义务要尽呢？那就是看照相簿了。主人家的照相簿可以装满一个橱，这一叠是结婚纪念，这一叠是家居生活，这一叠是旅游。别以为在旅游相片中会见到各地的景物特色，因为那些景物只是背景，模糊不清，前景才最重要，那只是主人的大特写。程锦绣给大家看的照相簿中，倒有一册受到欢迎，因为拍的都是一只猫的生活，各种睡眠、跳跃、静坐、打呵欠，侧着头的姿态，有趣极了。那头灰猫并不怕人，坐在电视机顶，垂下条大尾巴。猫的肚子上扎了幅白纱布，背上扎个蝴蝶结，原来刚动过节育手术。电视是开着的，并没有收看任何节目，只播几尾金鱼游来游去。这是电视台最新的设施，使每一个家庭的电视机变成金鱼缸。关于猫，主人说，早一阵装修房子，一名泥水匠擅自在她家沐浴，却用了洗猫蚤的沐浴露，可不是笑话么？罗微认为这不是笑话，是悲剧。主人招呼大家吃过点心，就带大家参观住宅了。客人对室内的一切只觉得清洁漂亮，反而对其中一间房间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那房间充分展示了年轻女孩的卧室文化。那是主人女儿的房间。这房间内挂满了歌星的海报，墙上、门板上，都是巨大的海报，到处是歌星的杂志、镭射唱片。床上堆满了玩具恐龙。

“我这个女儿呀，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也不懂得怎样管教。她根本不听话，迷上了歌星，现在参加歌迷会去了，老是忙着见歌星，送花给歌星。晚上和同学讲电话，讲到半夜三点还不停，你们说该怎么办？”程锦绣诉苦。

“这是过渡时期。将来长大结识了男朋友，就不会迷歌星啦。”唐吉庆说。

“唉，生了女儿，就是担心。不知会交什么朋友，不管，怕她变坏；多管，又怕她离家出走。”

于是回到客厅来坐着，聊聊别后的状况，各人的生活。程锦绣住的是那么漂亮的房子，夫妇都有高薪职业，感情又融洽，在一般人的眼中，必定过着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可是，她的苦水从谈女儿的话盒子打开，像决了堤，泻个不停。原来她和丈夫的健康情况都不佳，老是觉得疲倦，失眠，不舒服，常常做噩梦，被厉鬼追赶。她的丈夫的病况似乎比她还要严重，看过医生也没进展。

“邝神怡，你看这是什么病？”

“单凭说说，很难诊断。这样吧，你们哪一天有空，上我的医务所来，我替你们诊断一下，或者做一些检查。”

不称职病

邝神怡给程锦绣夫妇二人看病，让他们去做了一些验血、照肺、做心电图等等的检查，结果报告回来，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病兆。那么，为什么常常不舒服呢？两个人的病况似乎差不多，神经紧张、偏头痛、失眠、冒汗等等。邝神怡说，看来工作太紧张了吧。医生的忠告是：找一些空闲的时间，画画，种花，到郊外散步，搜集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茶壶、陶瓷、邮票、手表、鼻烟壶。事实上，邝神怡没有说的是，和肥土镇的大多数人一样，程锦绣夫妇可能患的是一种职业病，由一位心理学家研究出来，名叫“升官病”。

升官病又叫不称职病。心理学家认为现代人，尤其是城市人，工作的机构大多属于科层组织。本来，科层组织只是描述宗教管理制度中的僧侣等级的，事实上，如今就是任何按身份、阶层有等级次序排列的雇员组织。政府部门、大企业机构、工厂、百货公司、学校都属于科层组织。在这些部门工作，可以有很多升职的机会，一级一级升上去。升职是好事，谁不希望升职呢？自己喜欢，家人高兴，同事羡慕。可是，问题来了，不断地升职，愈升愈高，到底称不称职呢？心理学家说，或早或晚，各类科层组织中的每位雇员，都将被从他所胜任的位置提升到他所不胜任的位置上。

程锦绣夫妇的确是患了升官病，不过，他们自己并不知道。程锦绣的情况，倒是李丽莲看得清清楚楚。李丽莲中学毕业后，也进了师范学校，毕业后派到程锦绣同一的小学教书。那时候，程锦绣还是一位小学教师，担任三年级的班主任。不过，一年一年过去，她不断升级，当上了副校长。程锦绣是一位不错的教师，尽责，本身资历好，教六年级也游刃有余。作为教师，她的确是非常称职。可是，早一阵，她从科主任升为训导主任，就出了麻烦。

训导主任的工作主要是管理学生的品行。程锦秀教书讲课很出色，可叫她管顽劣的学童，却不是专长，全校的秩序反而愈来愈差，排队时不整齐，聚会时又一片喧闹。休息的时候，罚站墙边的学生排满一墙，放学后起码有十个学生要见家长。程锦绣总是说：现在的学生愈来愈顽皮。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渐渐地，她把责任分给全校的教师去负责，要教师加紧管好各班的秩序，休息时多派当值教师，上下楼梯，要教师带领，放学后也由教师见家长。那么她做些什么呢？她注意的是检查学生的校服、运动鞋清不清洁，头发有没有太长。在这方面，她倒又称职了。

不久，程锦绣竟又升级了，这次是当上副校长，行政的事，她也不擅长，结果仍不称职，而她呢，把一副心机都花在联络感情，同事聚餐的事情上。

至于她的丈夫，是大学里的讲师，他本来是中学教师，后来继续深造，进入大学。他称不称职，大概就要问问花可久一位中学的同学，如今他是讲师的学生。讲师开的是文学批评课，题目可大了，是“二十世纪的外国文学批评”，的确很吸引学生的注意。结果呢，讲来讲去，讲的仍是“新批评”。有些同学大胆发问二十世纪是否只有新批评，老师脸色一沉，说新批评就是最新的批评。

程锦绣夫妇的确在科层组织中陷入不称职的位置。如果一个仍当中学教师，一个仍是六年级的班主任，他们的生活就会愉快幸福了。心理学家认为，所有不想得到“升官病”的人都应该停留在，或想办法待在称职的位置上，不要愚昧地升职。否则，他们只好在该尽责的事上弄得一塌糊涂，然后用专注别的小事来转移自己的能力，在那些事上称职地补偿。

婵娟

肥土镇有两种路，一是平路，一是山路。平路大多是马路，最初供马匹牛车运货行走，渐渐被各种车辆占据，只有斑马线可供镇民横过。山路本来是通向山顶的窄路，后来扩阔了，改建了，也变成了车路。肥土镇的巴士司机就有超凡的驾驶本领，在那些弯曲倾斜狭窄的山路上，耍杂技一般兜来转去。那么，肥土镇还有属于镇民的街道和道路么？有的，不是星期天繁华闹市那三几条行人专用区，而是一级一级由石板砌出来的山路。在这些路上，没有车辆没有马匹，镇民可以在路中心自由行走，漫步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