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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西 当前章节:156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罗微的家在半山,不是靠近山顶的半山区,而是接近山脚的半山。那里的楼房,依山而建,仿佛石头的梯田。每天早上,罗微的邻居出门上班,匆匆忙忙,赶乘大巴小巴或的士,罗微没有,她从半山沿着石板的街道一直走到山脚,走得快的话,十分钟就能听见飞土大道上电车行驶的声音。也许是因为那些石板街的缘故,罗微才爱上了摄影。在石板的街道上行走,非常适畅,不必担心左右前后有车辆,街道的这一边有些平台,走几步楼梯,有几栋四、五层高的楼宇,住着数十户人家,平台上种些花草盆栽,古朴寂静;那一边是面街的矮房子,有几家店门半掩的手作坊,有一两家小店铺,门口躺着一只狗,三几只猫悠然散步,大榕树下的帆布床上,睡着的人还没醒哩。再走一段路,有一幅砖墙,髹着蓝色,窗子外镶着白色的井字铁栅,也有绿琉璃瓦顶的红砖房子,背后贴着黑铁的盘旋楼梯。

即使是星期六和星期天,罗微也爱在石板的街道上蹓跶,这时候,她不必匆匆忙忙行走,也不必直朝山脚下行。她可以随意停驻,横向穿逾蛛网般的小巷。那里有陈旧楼房,古老的店铺,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许多时候,罗微会带了照相机,沿途拍摄:寂静的长街,残破的石壁,吃饭的猫,幽暗的小店的剪影。空闲的日子,花艳颜也和罗微一起在这些街道上散步。花艳颜并不摄影,她爱看书,常常集中一个主题一系列地看,这一阵,她看的是有关卷草的花纹,搜集了许多图片。不注意的话并不觉察,一旦关注,就发现卷草的纹样是那么多,而且随时都会碰上。陶器瓷器,衣服的饰边,建筑上,地毯上,哪里没有卷草纹呢?而且年代非常古老,埃及的莲花和纸莎草,就有卷草花的纹饰了。

在石板街的迷宫中漫步,可见的卷草纹比想象中要多,那些商店橱窗里的一只碗、一幅地毯上面都布满了卷草纹样,罗微也就把它们拍摄下来。花艳颜看书的专题常常会变,有一阵看的全是讲葫芦的书,有一阵又专心看儿童的玩具,一面看书,一面也搜集图片及一些实物。罗微摄影的范围倒也广泛,不过,她另有一个永恒不变的主题:拍摄肥土镇即将消逝的景物。花艳颜看过不少有关摄影的书,她对罗微说,你会变成法兰西的那个阿杰哩。

罗微爱拍街道,摄影多半是沉默的,而街道却充满声音,不,不是人类的原始的声音,而是符号,那是街道上特殊的语言。无论在墙上、地上、灯柱上,到处可见街道的语言,罗微也爱把这些摄影下来。有的语言充满霸权:禁止招贴,不准泊车;有的语言彬彬有礼:工程维修,引起不便之处,敬请原谅;有的语言自高自大:我是肥土镇的国王;有的语言穷追猛打:莫一鼎,如不将债项还清,将向你公司索取。许多语言,令罗微和花艳颜皱眉,有的令她们微笑。有时候,橱窗内的一只花瓶也会说话,瓶身上写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除了静态的景物,罗微也摄人,摄生活在肥土镇的人,描述他们的生活。渔人捕鱼,工人搭棚架,主妇买菜,儿童上学,白领上班。她拍摄快餐店的职工、百货公司的售票员、邮差、看更、警察、女司机等等。最近,星期五的中午,她在清真寺外拍摄穆斯林的信徒,男子戴着小帽,女子披着头巾。星期天,罗微到飞土大道中的休憩公园和名店区拍摄外籍女佣,拍她们聚坐在橱窗前、水池边、长廊里、天桥下,谈话、读书、祈祷、念经。肥土镇充满了各地的人,不同的宗教,不同的国籍,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季候年代的移民,共同生活。但愿镇长久,千里共婵娟。

困惑

肥水镇的街道上又有新的热闹了。首先是马路中心分隔来往车辆的那道栏杆,近行人斑马线的安全岛两端,一字儿排开,悬挂了好几个长方形的木板牌,上面贴着招贴纸,纸上是穿得体面的人的大头半身照片,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女的穿套装,看起来像学校的校长和行政人员,都是一副精神奕奕,很有干劲的模样。照片的一旁,印着的大字,招贴纸的旁边写的字更大,连坐在花顺记店铺里的掌柜老太太也看得清清楚楚。

木板上的字,大都差不多,写的都是请投神圣一票,为镇民服务,争取权益,改善环境卫生等等。花掌柜老太太知道,又是选举什么议员的时候了。

在肥水银行的门口旁边,新近摆出了一个小摊子,其实不过是一张小桌,上面叠着纸,搁着笔。桌前坐一人。路上有两个和摊子同道的年轻人,见到行人路过,就微笑着走前去问:登记了没有?有的人说,登记了。有的人侧侧身子,自顾自走了。登记什么呢?是登记做选民,到了选举的日子,到票站去投票。花掌柜老太太记得,有一次也是不知投什么票,马路上还有车子响着大喇叭,哗啦哗啦像警车捉贼和消防车去救火一般,吵得很。

花掌柜老太太从不理会这些马路中心的木牌和银行门口旁边的小摊子。可是,你不理会别人,别人可不会不理你。这天,有几个人走进花顺记来了。喝些什么果汁?花老太太问。原来不是喝果汁的。他们笑容满面,打躬作揖,还问候老人家的安好,然后拿出几张印得粉红粉蓝的纸交给老太太,说道:记得投一号一票,请投一号。临走的时候,还和老太太拉拉手。粉红粉蓝的纸上,印着的照片中人,就是马路中心木板牌上的那人,纸上写的字也就是花老太太天天打开门见到的字。

过了不久,又有另一些人进店来了,也分派一些纸,很亲切地和花老太太说话,问候她的健康。纸上的照片当然是另一个人,不过,也是从马路中心木板牌上走出来的。两起人都来请花顺记一家去投自己的票。奇怪,花老太太想,天天见着栏杆上的照片,模样倒看熟了,可她并不认识他们,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更好的人,或者,谁是坏人,谁是更坏的人。他们替肥水区的居民服务,服了些什么务呢?花老太太越弄越糊涂,为什么平日从没见过他们,电视上也没见他们出现,忽然就到处贴上他们的照片了。买一棵菜,还容易选,看看照片,就知道该选谁?

“叫我去投票哦。”花老太太在吃晚饭的时候说。

“那你去投票好了。”

“选些什么议员哩。”

“市政局议员。”

“市政局,什么是市政局呀?”

“是帮大家做事的政府部门。”

“做些什么事呢?”

“比如说,每天替你倒垃圾,扫街道。”花可久说。

“每天宰十多万只猪给大家吃。”

“管理公园、游乐场,给你去散步,看花看草。”

“那倒很好。”花老太太说。

“还管运动场、游泳池、图书馆。”

“还管艺术节、音乐会、博物馆。”

“替你看看超级市场的食物新鲜不新鲜。”“也管花顺记的果汁品质好不好。”

“那么,市政局是很有用的。”花老太太说。

“那么,到了选举日,你就去投票好了。”

“可是,我怎么知道哪一个忠,哪一个奸?”

丁屋

人群在街道上示威游行,在肥土镇已经不是新鲜的事。数十年前,示威游行是罕见的情况,而且带给镇民事态严重的印象。一般的镇民,还产生错误的看法,认为示威游行不过是大学生的浪漫革命情怀,甚至是些滋事分子在扰乱治安,对游行示威者,没有好感,最好由官府把这些人捉将官府去,使社会保持安定繁荣。现在呢,镇民受过教育,资讯发达,眼界开阔了,知道示威游行是争取权益的方法之一。于是,街道上就常常出现示威的人群,不但有大学生,还有草根阶层的劳动者,连公务员、教师、护士都示威过,要求同工同酬、公平待遇。游行的队伍中,不但有年轻人、成年人,还有年纪大的老人家,甚至有八九岁的小孩子。肥土镇的居民对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各种各样的示威游行都有,的士司机,是连人带车的,一辆一辆慢驶;货柜车采取的方法是罢驶,把车抛到路面,断绝往来的交通;也有连人带船的示威游行,比如渔船,一艘接一艘在海上绕岛而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示威游行,那么多不同阶层发出不满的声音呢?不错,肥土镇上出现了许多问题。以前大家都怕事,保持沉默,现在则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意见;以前透明度低,有些问题没有揭露,现在揭露出来,群众就要求合理的处理。

这天,在肥水街上游行经过的,却是什么人?有什么话要说?从人群来看,有男有女,其中以女性居多,手持的示威标语牌和布幅,写的是:争取男女平等,反对歧视妇女,争取妇女权益。原来人群中大多数是乡村女子,反对乡村的不合理俗例,歧视女性。在游行的群众中,眼明的人可以见到立法局的议员。可是,文化程度低的乡村女子为什么会为自己争取权益呢?那当然是受到有知识的女性的鼓励和影响,得到了启蒙。

最初到肥土镇岛上居住的人,成为所谓原住民,他们世世代代住在乡村,有一点土地和房屋,这些房地产,久而久之,就属于他们的私产了。原住民的子孙开枝散叶,居住的土地渐渐不够用,但他们再也无法扩展原有的土地,因为自从有了政府,一切的土地都属于政府。有的原住民依然在乡村种田养猪,依靠土地谋生。镇中心的廉租屋远离农地,不是他们理想的居所。于是政府拨出土地给原住民,让他们可以在土地上建房子,分给下一代。于是,在乡村中,漂亮的三层楼房红瓦白墙,一座一座建起来了。有的乡民盖房子给子孙住,但大多数的楼房却由原住民自行出售,或者卖给地产发展商。土地那么昂贵的肥土镇,原住民的生活有了改善,甚至变得相当富裕。

在乡间建的房子,名叫“丁屋”,顾名思义,丁指男丁。依照乡间的俗例,原住民的子孙,只要是男性后裔,年满十八岁,就可申请土地建丁屋,同是原居民的后裔,女性却无此权利。政府拨地给原住民建“丁屋”,那些当儿子的可高兴了,有的不再植田,也不出外工作,终日吃吃喝喝,靠房地产的收益,过悠游的日子。虽说乡村远离市区,事实上,肥土镇的城乡界限已经融会,资讯又发达,普遍的教育水准日渐提高。原住民的女儿辈,也出外读书,进大学,不再是无知的妇孺,终于站出来说话。

游行队伍中,既有区议员、妇女会的成员,也有大学生。年轻人和年长者一起在队伍中并肩而行。队伍经过花顺记的店铺门口时,叶重生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姑父家以前的婢女翠竹,和她一起步行的,是她大学毕业的女儿。这次的游行示威,并非普通的反歧视女性行动,问题比较复杂,牵涉到女性继承权的问题。当天晚上,叶重生看电视新闻报道时,才知道,当游行队伍抵达立法局门外,激进的男村民,不但粗言恶骂,甚至当众动手打人,行为粗暴。在一个文明的社会中,还出现如此大男人主义的封建落后心态和行为,真是太丑陋了。叶重生一面看一面愤激不已。

街道语言

彩姑在肥水街上匆匆地走。今天,她没有站在街道上看银行玻璃饰厨内电视播映金融的消息。她进的也不是银行,而是一间快餐店。没多久,她就从店内出来,手提塑胶袋,袋内是一个饭盒。她朝肥水街的街尾匆匆走去。平日,在街上蹓跶的是彩姑,今天,在街上出现的竟是彩姑的丈夫,这是很罕见的事,因为李健在工厂中工作,整日都留在厂内,并不上街。但李健跑出工厂,到街上来了,和他同样行动的,整整有一百多人。他们坐在工厂的门外,用白布写了字,横张在工厂门口,过路的人都见到了,记者的摄影机也拍摄到了,那些字的意思是:反对无理解雇,要求复工,争取退休权益。

李健的工厂发生工潮,因为厂方突然把一群年纪较大的工人解雇,事先没有征兆。工厂的业务没有衰退,每年还有不少的盈利,突然解雇员工,又专选年纪大的下手,大家都认为和退休制度有关。关于退休制度,已经在立法局讨论过,一旦通过实行,资方得付庞大的退休金。肥土镇的商家急谋对策,提早把将近退休的员工先行解雇,就不必付许多退休金。李健工作的工厂由几个人发起罢工,争取合理的赔偿。彩姑买了盒饭,正赶去送给街头静坐的丈夫。街头静坐示威,是肥土镇新的街头语言。

李健和许多工人一起坐在工厂的门口。邻家的漂染厂却无声无息,紧闭着大门。原来那漂染厂不但早一阵解雇了一半工人,连厂也关闭了。漂染厂其实是许多年的老字号,不过近年生意不景,政府又增添排污费,干脆把厂搬到心镇去。近年来,搬到心镇去的厂极多,那里的大量廉价劳工吸引了商家,这么一来,肥土镇的许多工人失业了。浩浩荡荡的肥土镇劳动大军竟变成了失业大军。当然,失业率的递增有许多因素,本土的经济转型,新移民人数增多,不易找到工作,此外,还有外来的劳工和本土人争夺饭碗。

彩姑送饭给丈夫,也就坐在工厂的门口,和众人一起手持纸牌。她看见斜对面一家银行的门口排了人龙。挤提么?她知道不是,并没有去排队。银行门口出现了人龙,只不过是旧历新年快到,主妇们争着去换十元纸币。彩姑记得,最初到肥土镇来,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压岁钱,红封包里放的是二毛钱的硬币。这些年下来,红封包的内容,由二毛钱一直冒升,竟是五元硬币了,有许多家庭则是十元钱一封。在肥土镇,十元钱是纸币。放在红封包内,轻飘飘的,但孩子一摸,欢喜极了。这一年,政府发行了新的硬币,金银二色,看看漂亮,掂掂也有分量,不过,十元纸币从此取消。彩姑从女儿的口中知道,这叫做通货膨胀。看看以前一毛二毛的车费,如今都动辄五元十元。快要过年了,主妇提着一袋装满硬币的红封包,少点力气也不行。那些十元的硬币,又重又麻烦,容易和别的硬币混同,所以,为了兑换纸币,人人到银行去排队。然而,银行也没有十元纸币呢。以往,临近新年,银行就多发新钞票,现在呢,十元纸币通通收回,别说新的,连破的也没有。今年的红封包,彩姑的确得好好考虑,还是封封二元硬币好了。银行门口排起长龙,是肥土镇古旧的街道语言了,但这语言有了新的内容。

在工厂门口坐了很久,彩姑的双脚有点麻痹,晚上在家看电视,得把脚搁在茶几上。电视上并没有李健和工人静坐的画面,因为另有别的新闻播出。也是工人的示威,原来肥土镇正在建新机场,雇用了万多名外地劳工,却被承包的雇主克扣了三分一的工资。镜头一转,肥土镇的建筑工人,找不到工作做,清早蹲在街头,一脸无奈的神情。

墙壁猎人

“你想找怎样的房子?”地产物业代理经纪问。

“最好是家徒四壁的厅房。”巴别答。

“你家几个人住呢?”

“两个人。”

“那么,两房一厅足够了,四百英尺,很不错。”

“是的是的,不过,不是两个人住房子。”

“不是人住房子?”

“是我的书住房子。”

巴别想搬家,的确是为了书住房子。他的书真是越来越多了。巴别住的地方小,书多,他的书已经堆得没有地方放,连母亲的卧室也被占了大半,家中的沙发由两座位变成单座位,衣柜早扔掉了,改用一根铁管搭在两边书架上挂衣服。至于走廊,门口,都是书架,窗台上、地板上都是书。于是巴别想换一层大点的楼房。

地产经纪带巴别看过许多房子。楼房很贵,面积很小;面积稍大的,房子又残旧不堪。超过三十年的楼龄,维修费肯定会比楼价要高。巴别到处找房子,才发现肥土镇新建的楼房根本容纳不下一个书橱,这,除了地价高昂之外,也由于肥土镇人越来越不读书的缘故。一般的楼房,睡房只摆床和衣柜,客饭厅摆桌椅沙发和电视。偶然有人设了个小酒柜,没有书。巴别进入过五六十户人家,一个书橱也没见过。他一进楼房,什么也不看,只看墙。没有墙,摇摇头出来。奇怪,肥土镇的楼房大多是五福临门格式,一进大门,站在客饭厅一看,只见一个窗,五扇门,连一幅整整齐齐的墙也没有,有的只是窗和门占据后剩余下来的窄窄的墙壁,放个电视架或小沙发就报销了。哪里有墙可以摆靠书橱?钉个书架也嫌挤。几个月下来,巴别找不到让书居住的地方,终于打消搬家的念头。

家没搬成,巴别倒和肥水街上七八家地产公司的代理变成街坊朋友了。这些店铺,说是公司,其实规模极小,小资本,铺面内不过是一张写字桌,两把椅子。生财工具也简单,一台电话,一部传真影印机。店面的玻璃,贴满红绿黄色的荧光纸,写着租售楼盘的资料。店主多是夫妇档,操着不道地的肥土语,一听口音,就知道是新移民。

近年肥土镇的经济不景,失业率高,原因不一,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外劳的影响,有的说是因为大量工厂迁往心镇,有的说大学四年制改为三年制,增加更多待业的青年,有的说是经济转型,使劳工与职位未能配对,有的说是消费与服务行业放缓,不像过往能够吸纳制造业的剩余劳动力,有的说是如今合法进入肥土镇的新移民,每日高达一百五十人……

的确,新移民到肥土镇来,怎样谋生呢?巴别和地产经纪闲聊也知道他们的艰辛。小孩进学校读书有免费教育,病了也有政府医院可以求诊,住屋呢,几个相熟的新移民家庭合租一层旧楼,也应付了。找工作最难,一般的职位,都要求学历,投身劳动的行列,已无工厂可入,反而是物业代理,不需专业知识和技能。小本独立的经纪互相合作,你供楼盘,我带顾客,渐渐学会行内的运作,加上介绍律师,泥水木匠,也是一笔生意。巴别天天在肥水街上经过,难怪如今物业地产的代理公司开得比银行还要多了。

巴别想搬家的事,花一花二知道了。

“把书搬到红砖房子来存放吧。”他们说。

“真的?”巴别的惊喜真的无法形容了。

广告与忠告

蜜蜂显然比人类明智,它们一看见烟雾就散开,纷纷走避。家园附近的蜜蜂逃得远远的,巢内工作的蜜蜂立刻吸吮蜜汁,抵抗烟雾。而人类呢,吸烟的历史大概也有几千年了。当然,许多人爱烟,天天吸;至于不吸烟的人,却身在烟雾中,常常吸二手烟,很少像蜜蜂般躲避。另外一种烟,却拜文明所赐,由汽车在街道上喷出来的废气,工厂、茶楼厨房烟囱释放出来的浓烟,合在一起,叫肥土镇人避无可避。

在肥土镇的街道上行走,谁没有见过各种各样的广告呢,它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不过,最奇怪的广告大概要数香烟广告,这些广告奇在什么地方?因为它既是广告,又是忠告,不知道算不算矛盾的统一。广告是烟商的宣传,忠告却是政府的劝谕。对于这样的广告加忠告,肥土镇人天天见,见怪不怪,也没人理会。而陈二文却有意见。香烟广告的背景画的常常是优美风景,山光水色,绿野遍地,空气清新,然后说香烟如何温醇,如何清柔。然而,在广告的图画底下,出现了这么一句:肥土镇政府忠告市民,吸烟危害健康。稍后,句子又改为:吸烟会导致心脏病。政府对吸烟这件事,很早就忠告市民了,忠告的字眼,最初写在电车挡板上。

对于这样的政府,大家可有什么意见?陈大文说,也算是关心市民健康的政府。但陈二文另有想法,而且振振有辞。比如说,“政府忠告市民”,肥土镇不是国家,不是省市,哪来市民?拿出身份证来看看好了,肥土镇的人全是居民,身份证上明明印着“肥土镇永久性居民身份证”,其中的“性”字,当然是受了性泛滥的祸害。不过,陈二文认为,这且不去咬文嚼字了,还是回到他原初的意思上来。本来,不提出“危害健康”这样的忠告倒没什么,一旦提出,反而觉得政府的做法不彻底,而且口是心非,既想大家健康,更要税收。此外,为什么单单只忠告居民,吸烟危害健康呢?为什么不忠告居民“看电视危害健康”、“住在机场邻近危害健康”、“听耳筒音乐危害健康”、“穿高跟鞋危害健康”、“吃甜食危害健康”、“打游戏机危害健康”、“快餐店食物危害健康”、“电脑危害人脑”……?陈二文经过快餐店,只见人人吃煎炸食物,那些年轻人和儿童留在煎牛肉包香肠包的即食店中吃炸薯条、炸肉汉堡,喝汽水,没有什么蔬菜水果。这些年轻人和儿童,二十年后个个会患上心脏病,后果比吸烟严重。政府为何只见烟,不见其他?

“吸烟者会危害不吸烟的人。”陈大文说。

“噪音令人发狂,会去斩人哩。”陈二文说。

陈二文认为政府应该一不做二不休,事事忠告肥土镇居民小心才对。陈大文则说,关于快餐店食物,有卫生署中央健康教育组指导居民;关于机场噪音,有环保处负责测量;关于街道上的废气,不是正在积极劝驾驶者改用无铅油么?至于什么奶粉适合婴孩,什么电器有危险,就有消费者委员会去着手调查。何况,这本来就是自由贸易的社会,政府的政策就是积极的不干预。陈二文说,政府忠告居民,居民也在忠告政府,报纸上的读者栏、电台的居民之声,就有许多给政府的忠告:政府应该革除官僚作风,建立以居民为中心的社会秩序,体察民情,提高居民的生活质素,增加透明度,政府官员要牢记本身是肥土镇的仆人。陈二文说,他不希望公仆变成父母官,因为那些掌握了父权母权的人,就以为可以打骂子女,操纵他们的命运。公仆若是兄弟姊妹官,要比父母官好些,至少大家是平辈,互相平等。

找到了

红砖房子背后的那座山,是花一花二常常去散步的地方,山上长满了树,栖息着各种颜色的鸟,山坡上野花杂草,甲虫蝴蝶到处可见。不过,这山不久将会被夷平。即使在红砖房子这边,隐隐也可以听见爆石的声音,以及铲泥机和马达的喧嚷。一个星期日的早上,花一花二和花初三仍到山上散步,沿着小径绕到山后,只见一片黄泥和光秃秃的山石,半边山已被掏空了。他们站了一阵,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只好折回。

山上其实有好几条小径可以步行,其中一条通向一个山洞的入口,三人经过的时候,发现山洞的顶端已经和外界打通,阳光把山洞照得一片光亮,俨如一道峡谷。平日,花一花二并不进入山洞,怕碰上蛇,如今反而可以走进来。这是他们从没有到过的地方。山洞显然有几个入口,从一个入口进来,走到中段,迎面是一块石壁,旁边却有两条岔道,如果洞顶没有塌斜,洞内应该是一片黑暗的,爱探险的人必须带电筒才能进来探索。但现在,在洞中行走并无困难,倒像是走进迷宫。有几条路可以选择。

山洞里原来竟有人呢,这倒令花一花二感到意外了。在山洞转弯的侧路上,花家兄弟碰上了另外的三个人,两个比较年轻,一个却是年纪很大的妇人,头上梳着发髻,头发已经斑白。花一花二觉得这个女子并不陌生,因为他们常常在不同的山坡、海滨、荒僻的港湾碰见她,发髻上永远插着一支碧绿的发簪。三个人正在搬运几个陶土的大坛。洞里的泥土已经给翻掘出一道深沟,泥土堆积在山边。

“有人来了。”放下锄头的男子说。

“不必理会,把大坛搬上车。”

“是它了,是它了,终于找到了。”老妇人一面声音颤抖地说,一面还在指点手中展开的一幅画着弯弯曲曲线条的图。

几个人把大坛抬上小手推车,前拉后推,拖着车子咿呀咿呀地走了。车子经过花家兄弟的身边,三个人都闪避一旁,让手推车驶过。双方没有交换话语,因为彼此并不认识。为了闪避手推车,花家兄弟把身子紧贴着石壁,正是这样,花一的鼻子几乎碰着了石壁上的青苔,于是触到了他一直在找寻的植物。

“是它了,是它了,终于找到了。”花一喊。

“原来就躲在这里。”花二也喊起来。

花一花二细心地把植物从湿滑的石壁上挖掘下来,连根带泥一起放在纸袋里。花初三并不认识石壁上的植物,他的视线却被泥土中的一些东西吸引住了。在被翻掘过的土沟深处,仿佛有些青青绿绿质地坚实的东西。他跳到土沟中去细看,拨开浮土和泥层,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些陶瓷的破片,年代似乎湮远,真是无意的发现。这次轮到他喊叫起来:我也找到了。

各人都找到了心目中要找的东西。花初三高兴得手舞足蹈,晚上还和妻子说个不停,说是怎样随便到山上走走,怎样走进山洞,怎样碰上几个人,其中一个竟是常常碰见的老人家,发髻上永远插着一支碧绿的发簪。山坡正要被夷平,那几个人一定是把先人的骨灰移走,好安放在别的地方。

“一支碧绿的发簪?”叶重生问。

“年纪很大的老人家,还是妇女。”

“会不会是她呢?”

“是谁?”

“我以前的乳娘。”

“你常常提到的郑苏女?”

“她一定找到祖父的宝藏了。”

海盗乐园

跳鱼湾区在肥土镇各区域中,比较静寂无名。比如说,飞土区是金融中心,南田区有跑马场,银线滩有细沙的海滩,牛角区有巨大的商场,肥水区有观音庙,而跳鱼湾区,没有名胜古迹,也没有现代化的新型建设,提起名字,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住宅区和工厂区。不过,这地方突然冒现了吸引许多人去的地方,因为濒海的大片土地,经过许多个月的工程,建成了一个叫做“海盗乐园”的游乐场。

“海盗乐园”里可以游玩的地方才多呢,有一半的建筑设在陆上,有一半则在海上。机动的游戏有惊险刺激的过山车,钟摆式摇荡的海盗船,巨大的摩天轮;小型的电动游戏有旋转木马、碰碰车、小汽船等等。还有玻璃迷宫、哈哈镜,各种摊位游戏,仿佛嘉年华会一般热闹。事实上喜欢水上活动的人就更加高兴了,既有淡水的泳池,也有海上的浴场,围绕着海滩的是防鲨网,所以,在这里游泳,不怕会受鲨鱼的侵袭。

除了海浴的范围外,可以在海上划艇,踩水上脚踏车,滑水,还有海盗船定时出没。到乐园来游玩的人,可以打扮成海盗的模样,上船出海游览。出售乐园纪念品的小商店里,各种和海盗有关的玩具、物饰,应有尽有,像海盗布衣和布裤、藏宝地图,海盗布娃娃,其中,最畅销的是女海盗布娃娃,因为那布娃娃并不甜美华丽天真活泼,而是英勇果敢,精明能干,的确像纵横四海的领袖。

“海盗乐园”也有比较宁静的一角,这地方掩映在花草树木之间,是一所小小的“海盗馆”。里面陈列了肥土镇海盗的历史图片,以及文字的报道。还有海盗的服饰、武器、船只、巢窠的实物和照片。这个馆比较少人进去,其中有些早年官府斩杀海盗的照片,看了的确令人惊心,只见沙滩上一具具尸首,西瓜般的头颅滚在血地上。不过,参观过“海盗馆”的成年人,知道了海盗中也有侠义的行为,有的海盗一直保卫肥土镇小岛一带的渔民,从不劫掠,只针对远洋的轮船,那些船带来有毒的阿芙蓉,以及侵略的野心。

叶重生在“海盗馆”中参观的时候,看到一帧女海盗首领的图片,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装,盘扣的布衫和宽阔的布裤,手握一杆长枪。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斜插一支簪。叶重生觉得图中的人似乎很面善,轮廓和神态,正是她年幼时和她生活了许多年的乳娘。于是叶重生相信,他的乳娘真的找到了祖父的宝藏,而用这笔钱兴建了“海盗乐园”以作纪念。

“海盗乐园”的游人非常多,夏天挤满了喜爱水上活动的人,冬天则是陆上的活动吸引了儿童,小孩子爬山洞玩寻宝游戏,捉迷藏,闯迷宫,正是一家大小消磨一天的好所在。“海盗乐园”带动了肥土镇的旅游业,快餐店、玩具店推出许多本土的卡通海盗人物玩具,一剎那间,肥土镇的本土海盗文化掀起一次热潮。还有不少番邦的专家特地来研究,比较。这些,郑苏女可不管了,每天起床,她细意地梳理她的长发,盘成一个髻,插上一支与她永不分离的碧绿玉簪。

肋骨

列百加是个没有名气的天使。真的,有谁听过天使列百加的名字?没有。《圣经》中一次也没有提过他。不过,许多天使都不著名,那些六翼的天使,个个都叫基路伯,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列百加是名瘦弱天使,纯朴善良,与所有的天使成为朋友,碰面时称兄道弟。每次和路西法在云端坐坐聊天时,路西法总说他愚蠢,入世未深。

“你是天使,天使不等于天真。”路西法说。

“请您指教。”列百加诚恳受训。

“你别和加百列称兄道弟。”

“天使都是平等的。”

“你能和他比?”

“他是天使长。”

“对了,你不过是边缘的天使,地位卑微。”

不知道为什么,列百加每见路西法一次,就发现自己被对方揪出无数缺点来,渐渐地,他越来越自卑了。比如说,加百列、米迦勒长得气宇轩昂,一站出来就有天使的气派;丘比特虽然像个小孩,却给人活泼可爱的形象。而列百加弱质纤纤,站出去自称天使,真是有损天使美誉。有一次,路西法的一番话,使列百加对自身突然关注起来,疑虑重重。

“你和我们都不一样。”路西法说。

“怎么不一样了,我,哪里出了毛病?”

“你的名字就不一样。”

“列百加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不过,那是女子的名字。”

“你是指?”

“不错,你是女性天使。”

“胡说,天使并无性别。”

“那么为什么你叫列百加,而别的天使都用男子的名字?”

说列百加是女的天使,使列百加很困扰。路西法还说,他大概是加百列的一条肋骨。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天使,竟给弄得坐立不安起来。这一阵,所有的天使都很忙碌,连列百加也不例外,因为肥土镇居民向上天祷告,希望上天保佑肥土镇,赐福给当地的居民。上天听了祷告,于是派列百加去传递上天的信息,那是关乎六百万人的。

列百加从来没有当过传递信息的使者,也没有实习过,不知道该怎样做才不致失天使的身份。天使并无信息的文本,只靠记忆来传达口语,所以,天使必须有最好的记忆力,准确地传递信息。到了这个时候,列百加不得不承认那些天使长、大天使的确有非凡的才能。为了好好地执行任务,列百加把《圣经》中关于天使报信的文字细细读过,相信自己必定也能顺利完成。他记得,天使们由于长相和常人迥异,一出现就把人吓个半死。所以开口说的第一句总是“不要怕”。于是列百加下降肥土镇去了,半路上却遇见了路西法。

“有空么,到彩虹上去坐坐,聊聊天。”

“我下肥土镇去。”

“下肥土镇去?你知道肥土镇在哪里?要不要打开地图找找?你会看地图吗?你会讲肥土镇的话语?要不要先学一阵肥土语?”

每次遇见路西法,列百加就会糊糊涂涂起来。事实上,天使认得任何地方,不需要地图;天使能说万国的方言,不必恶补。不过,列百加给路西法的一番话,加上满天污浊的气体使飞翔很不流畅,还咳嗽了一阵,一路上飞行,还不断受电波的干扰,竟把传递的信息记不清楚了。列百加尽力摇晃脑袋,糟透了,那信息是什么呢?怎样也记不起来。列百加原本想得很漂亮,一到肥土镇,就显现天使的形象,然后用权威的声音说:不要怕。然后把信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出来。可是现在他竟把信息忘记了。

自障叶

花一花二在红砖房子背后的山洞中找到了令他们惊喜莫名的植物,使他们立刻大叫了一声:找到了。他们找到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传闻中的自障叶。这种奇异的植物似乎从没有人见过,只在古代的典籍中出现。据说,有那么的一个人,到市集中去买得了自障叶,相信手上拿着那叶子,就没有人可以见到他了。他在妻子面前试过几次,老是问:见不见到我啊?妻子被他烦死了,顺口说:看不见。他欢喜极了,以为真的隐了形,于是到市集中顺手牵羊,不料给人抓住。他得到的自障叶只是假的隐形叶。从此,人们相信,世界上并没有自障叶。

但看来,自障叶还是有的,只不过不容易被人发现,因为它们本身有一种自障的保护色,叶子的彩色随着环境转变,在白天迹近透明,只能触及,无法目睹。那么,花一花二怎么发现了自障叶呢?就是在山洞中因为要避过别人的手推车,不得不紧靠山洞的墙边。这么一靠,怎么碰到一些柔软的叶子似的东西却又看不见面前有任何植物?当时脑中电光石火,忽然想到什么,相信可能是久已闻名的自障叶。手推车离开之后,花初三忙于在地上挖掘,花一花二却继续朝山洞幽暗的地方走进去。这次,他们看见洞壁上布满一种闪闪发光的东西,仿佛圣诞树上张挂的灯饰。圣诞树的灯泡是彩色的,山洞中的植物闪烁的却是神秘的浅蓝色荧光,真是一片奇异的景致。

花一花二找到了自障叶。本来,自障叶是肉眼无法见到的,山洞中的自障叶灌木突然发光,是因为叶子上长了寄生的真菌,这种真菌,是蜜环菌,光从菌丝体上发出来。菌会发光,所以又名“亮菌”。花一花二记得,上个世纪在法兰西国际博览会上,光学馆一间特别的展览室中,一盏灯也没有,却明亮悦目,原来是一个个玻璃瓶中培养的细菌发出的光亮,竟可以照明。这原理,就和古人把萤火虫采集在布囊里来照明夜读一样。不过,萤火虫是发光的动物;而植物,也是会发光的。植物会发光,因为体内有荧光素和荧光酶的发光物质。生命在活动过程中要进行生物氧化,荧光素在酶的作用下氧化,同时放出能量,这种能量以光的形式表现出来,就成人类肉眼可见的生物光。生物光是一种冷光,它的发光率很高,有百分之九十五的能变成光,生物光的光色柔和,舒适,若能利用,可给世界带来新的光源。

花一花二找到了自障叶,灵魂不啻飞上了天。他们在洞壁趁着冷光把植物细心连根掘下,带回家去,培植在黑房中,别人用黑房冲印底片,他们则栽种自障叶。自障叶繁殖迅速,兄弟二人就把叶子摘下,混拌含羞草叶,加上昙花的花瓣和蜂蜜,做成特别罕有的蜂蜜糖,他们相信,这种糖可以治梦游症,即使治不好,也没有害处。于是把草药蜂蜜糖制成后,送了两瓶给花顺记,当然,这是不售卖的。一家人闲时吃一颗,都说味道香甜可口。花艳颜尤其喜爱,还送给罗微品尝哩。花一花二见花艳颜喜欢这种蜂蜜糖,也满心高兴,又制了几瓶。他们大半生研究这研究那,怀抱小小的希望和梦想,是否真有所成,原也并不介怀,可是在不相熟的外人眼中,却是游手好闲,迹近痴呆。他们其实是两个病入膏肓的梦游人,从没有醒来。至于花里巴巴也喜欢吃糖喝糖茶,不过,他更喜欢的是这种奇妙的叶子,如果把叶子堆在他的飞毯上,在空中遨游,不是没有人可以看见,不受干扰了么?

优浮

花初三在灯下仔细观看几件从山洞中挖掘出来的破碎陶片。这些碎陶并非新石器时代中期的遗物,也不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而是青铜器时代。陶片身上除了保留着早期绳纹和几何印纹的传统外,还有一种经过较高火候烧制而接近结晶的硬陶,其中的夔纹,是青铜器时代的主要纹饰。那么,这几件硬陶已经有三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了。虽然,肥土镇的考古发掘,找到过公元前四千年前的绳纹夹砂陶和划花、镂孔甚至彩绘的泥质陶,证明在那么久远的时代,肥土镇已有先民生活的痕迹。而青铜器的出土,也显示了肥土镇的先民铸造过这些用具。从这些文物中,也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追溯到肥土镇的先民不是“蛮夷”,而是“百越人”。

当花初三沉醉于几件陶片的时候,他被消防车的哨笛声惊扰了。消防车似乎就在门外停下,哪里又发生了火灾?花初三跑到楼下抬头张望,消防车接二连三又到了一批,泊在路心,原来是附近一所高楼着火了,居民正从大厦中狼狈地跑出来,许多还穿着睡衣。那座大厦足足有三十五层高,烟火从很高的窗口冒出,消防员走进大厦去了,大厦外的消防车架起了云梯,治防喉接上了水源。可是,楼房那么高,云梯只能升上十多楼,消防喉也只能把水喷上二十楼以下。花初三看见三十多层上的窗户有人挥手,坐在窗台上呼救,但怎样救呢?烟火正在他们背后,眼看快给火舌吞噬了。这时候,消防员在楼下张开了救生气垫,灾场的窗口离地那么高,被困的人敢跳下来么?救生气垫又有没有把握把他们接住?花初三急煞了。

烟越来越密,忽然,花里巴巴出现在花初三旁边,摊开了一幅毯。朦朦胧胧地,花初三踏上毯,那毯就飞起来了,剎那飞到三十多层高的烟窗。花初三仿佛当年年轻而英勇的斧头党员,从窗口上把被困的人一一救出,登上了飞毯,很快把他们带到地面,放在救生气垫上,然后乘着飞毯回到花里巴巴身边。花里巴巴把地毯一卷,带进了屋子。花初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仿佛大梦一场。当消防车和街上的群众逐渐散去,花初三回到家中,面对桌上的陶片,坐在椅中,刚才有没有发生火警?一切是不是他的梦呢?至于大街上的群众,也弄不清楚事情,只见一片浓烟遮蔽了窗口,什么都看不见,忽然,救生气垫上出现了一堆人。垫上的人迷迷糊糊,相信是舍命跳下来的。消防员庆幸救生网张布的位置精确,终于救了人,他们都得到了嘉奖。

子夜时分,胡嘉在家中的天象馆里打开了圆拱的天窗时,忽然看见一件蓝幽幽的物体在面前飞过。哎呀,会是什么?这么奇怪的东西,胡嘉从来没有见过。怎么好像四四方方的海浴用的大毛巾?会飞行而不知名的物体几乎是圆形的,即使热气球或孔明灯也不例外,那么,四方的飞行物体会是什么?胡嘉跑下天象馆,从楼房的窗子朝外望,那闪闪发光的四方物体停泊在她家花园的草地上。她立刻奔下楼梯,走到花园里的蓝光前面。她看见的是一幅散发着萤火光芒的毯,因为毯上的纹饰、图案和厚度,表述了自身的本质。

胡嘉相信自己是在做梦,只知道她朦朦胧胧地踏上了毯,坐在上面,毯就轻轻地、平平稳稳地飞起来。不久,胡嘉就身在空中了。头上是秋夜晴朗的天宇,缀满了点点繁星。这真是胡嘉从没有过的经验。她一生中看星的次数太多了,多得无法计算,可是,每一次都是在地面上,从来没有试过在半空中。当然,胡嘉乘搭过飞机,但在飞机上根本看不见星。坐在一幅会飞的毯上看星,太奇异了,她从坐的姿势改为躺卧的姿势,因为这样子就不必仰起头来。飞毯很平稳,她俨如躺在舒适的床上。在这么高空中,用肉眼看星,完全是不同的感觉。没有望远镜,当然就看不见许多遥远的星星,也看不见星的“云彩”,但看不见并不等于它们不存在。胡嘉知道,在南方远处,整齐地排列着三颗星,那是著名的猎户座。三颗星的下方,那一团模糊的光斑,周围是淡绿色,像一把扇子,就是非常美丽的猎户座大星云,距离我们一千五百光年,质量等于三百个太阳的总和。好看的云彩还有很多,麒麟座有一团玫瑰星云,形状仿佛盛开的玫瑰花;天鹅座的网状星云,形同渔网,撒向无边无际的星空海洋;宝瓶座中有耳轮星云,金牛座有蟹状星云。星空中就点缀着这朵朵灿烂的云彩。星云不但瑰丽,还带来信息。比如人马座的B2星云中的乙醇,含量超过人类有史以来酿酒的总量。

一面看星,一面思考,胡嘉愉快极了,她断定自己是在做梦,为什么在肥土镇会有这样的梦呢?为什么她在肥土镇会坐上了飞毯呢?在宇宙之中,怎么会有肥土镇这样的地方?肥土镇是否一朵瑰丽的星云?想起了肥土镇,胡嘉不再看星了,她又改变了姿势,俯卧在飞毯上,观看地面。地面上也有点点的繁星,仿佛那里也是一条银河。肥土镇的灯光闪焕,那是一个小小的宇宙。毯缓缓地飞行,天色渐渐鱼白,灯光转暗。但是肥土镇的地貌清晰起来,蓝色的海、绿色的山、灰色的房舍、褐色的土地。那边的山顶有一座大佛,再过去一点,一片泥黄,宽广的面积正在兴建新的机场。肥土镇的地域不大,四周是海,坐在飞毯上的胡嘉,只觉得缓缓飞行的,不是地毯,而是她所俯瞰的肥土镇,只见肥土镇在海上徐徐飘移,一切安静,曙光初照,这座小岛,传说是飞来的土地,水中浮出来的土地,龟背上的土地。将来,会回到水中淹没,还是默默地继续悠游地浮游,安定而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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