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年总有那么的三几次,花一花二会到花顺记,总是些过节过年,一家人得团团聚聚,花掌柜就把这兄弟二人请过来,吃一顿饭。他们呢,倒也来,饭照吃,只是从不带什么糕饼、果品。一次带了几只蝈蝈,装在小篾片织的笼子里。有一次,又带了一个水钵,里面养着十来个蝌蚪。
这年做冬,花顺记又把花一花二请来吃饭,二人果然来了,带的竟是两只蟋蟀,装在一截竹筒里,一边用棉花塞住出口,也没有泥钵把蟋蟀放出来斗。他们走到花顺记的门口,哎呀,怎么见到一个满腮胡子、卷头发的番人,原来是租花顺记店面摆卖的商人,大家叫他花里耶。摊子上的货物把花一花二牢牢吸引住,因为许多东西,书本上有,却是第一次亲眼见。他们看了长颈的银茶壶、葫芦形的小玻璃杯子、小碟子、绣花的像小艇一样的鞋子,然后他们看到墙上挂着毯,两人几乎同一时候看见,又同一分钟一起“咦”了一声。
“你这毡,会不会飞?”花一问。
“是不是飞毡?”花二问。
“什么飞毡?”花顺记的掌柜说。
花顺记的掌柜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飞毯,可花一花二知道,因为这兄弟二人读过不少童话,又看过关于什么波斯国飞马、飞毯的故事。正是昨天晚上,他们听到屋子外面有蟋蟀叫,二人也不睡觉,一起跑到空地上去捉蟋蟀。打开红砖房子的大门,走到屋后来,在他们的面前,不远的地方,不很高的天空,正飞着一件四四方方、扁扁平平的东西。完全是图画书中所画的一样。
“飞毡。”花一说。
“一定是飞毡。”花二说。
“唉,如今已经没有飞毡了哩。”卷头发的商人说。
自己的个性
花一花二就坐在花顺记的门口和卷头发的商人聊起天来。花里耶说,他的国家叫突厥,在世界著名的麻辣麻辣海边,他的家乡叫凯拔离,那里有一个果鲁果鲁村。村子里的人都养羊,妇女们自己替羊剪毛,用野果染色,坐在家里织地毡。虽然,一幅地毡得几个月才织好,但做活的人多,家家户户都做,一年里就有好几百幅,说来叫人不相信,几百幅地毡里面,就有一幅飞毡了。花里耶一口肥土语,也就飞毡飞毡地讲述家乡的织品。
“真的有飞毡呵。”花一惊叹。
飞毡是怎么织成的?村里的人也说不准。所有的毡做起来都一样,同一类羊毛,同一种染料,同一个程序,经线啦,纬线啦,结一个一个的扣子啦,裁毛头啦,镶边啦,编流苏啦,每幅地毡其实都一样,只是颜色和花纹会不同。只是经过同样熟练的手,粗糙朴实的手,有的当是一种赚钱的活儿,完成就算;有的,却充满感情、热忱,而且不乏想象。那么多的地毡,到底哪一幅才是飞毡呢?
果鲁果鲁村的妇女织好了地毡,全放在家里,一幅一幅重叠,满满一屋子,堆得好像仓库。忽然有一天,其中一幅地毡的流苏好像风吹树叶那样上下飘舞起来,这情形大概会持续一盏甜茶的时间。人们一看见流苏在飘动,就知道它是飞毡了。于是大喊:在这里啦,又有一幅啦,在这里啦。这么一来,全家的人就得把压在上面的其他地毡搬开,把它抽出来,让它飞翔。顺便给它起一个名字。飞毡的流苏就拂呀拂呀,整幅地毡冉冉地升起,离开地面,在空中还要绕一两个圈子。最后,它可以自由悠转了,慢慢地降落地面。这样的一幅地毡往后就能飞行。
并不是所有拍动流苏的地毡都会变成飞毡。在地毡仓库里,如果有一幅地毡飘舞它的流苏,却没有人发现,过了一盏甜茶的时间,它就不再拂动,以后,它就失去飞行的能力,像遗忘了,不会飞了,跟其他的地毡再没有分别。有时候,地毡压得太低,堆得太远,大家把其他的地毡搬了半天还没能把它抽出,它已经停息了拂动,也不会飞了。但没有人在乎,因为飞毡很多,并不稀罕。甚至有时候,大家还精挑细选一番,花纹不好的,不理它,图案不好的,由得它,织得不出色的,还叫它别手舞足蹈,别闹。所以,那时的飞毡都是手工一流的好飞毡。
在果鲁果鲁村,会飞的毡才多呢,村子里哪一家没有一幅飞毡呀?飞毡是不能卖的,卖掉飞毡会带来坏运气。所以,如果做生意要赚钱,根本不要飞毡;飞毡只能送,而且只能送给结交了十年以上的好朋友,不然,它不肯飞。或者,你要它飞,它不飞;不要它飞,却飞起来。它有自己的个性。所以,每一家都把飞毡留着,一代传一代,而且成为小孩的玩具。“现在还有没有飞毡呢?”花二问。
“没有了。我祖父的时候还有呢,到了我父亲那一代,就没有飞毡了。”鬈发的商人说。飞毡是很能干的,下雨的时候,它们会飞到云层上面避雨,不过,经过冒烟的烟囱时,飞毡会打喷嚏。有一次,果鲁果鲁村的一座清真寺失火,寺内有许多人正在祷拜,寺庙的祈祷塔也烧着了,贝壳形的顶盖快要倾塌下来。村里的人又急又怕,不知怎么办。这时,忽然有一群飞毡飞来了,每一幅飞毡上都坐着扑火的人和一桶一桶带上飞毡的水,他们一面浇水,一面打破彩嵌绘花的蓝玻璃窗,飞进去救人。火势非常大,地毡虽然以不易燃著名,但到底是羊毛织品,被大火焦炙得满身都是黑洞洞。有的断裂了,有的给烧焦了,只剩下小小的一道流苏,没有一幅飞毡不焦头烂额,体无完肤。但大火终于给扑灭了,救出了所有人。如今,这座重建过的清真寺墙上还张挂着这一批受了严重损伤的飞毡,旁边写着:永远怀念我们英勇而出色的消防队。
瓶子旅行
花顺记的荷兰水瓶天生一副不安定的性格。首先,花顺记的荷兰水瓶是尖底的。肥土镇有各种各样的瓶子:酒瓶子、酱油瓶子、药水瓶子、花露水瓶子等等,这些瓶子,底部都平坦牢靠,可以自己在桌上、柜台上、地上站得稳稳当当。可荷兰水瓶子,底部圆尖,像个橄榄,或者鸡蛋,无法站定。要它们站,歪歪斜斜就倒了。因此这些不安定的瓶子,在花顺记,要用有格子的箱子装载,一瓶一瓶,分插进格子才安定下来。否则,只能一一挂到天花板上去。
其次,荷兰水瓶一出生就不断旅行,不肯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比如说花露水瓶子吧,一瓶花露水可以用一年半载,底又平坦,守在什么人家的梳妆台上,一守可以守一年,照照镜子也起码可自怜半载。又比如一个酒瓶吧,酒喝完了,酒瓶就给扔掉了,几十年还不知醉卧在什么烂泥堆里。至于荷兰水瓶子,它们是永远的旅客,出门不久又回来,循环不息,老是匆匆忙忙,安定不下来。
花顺记的荷兰水瓶子,肥土镇并不出产,厚厚的玻璃,还印上字,是从外国订造,运回来的。一次运来的瓶子很多,花顺记根本没有地方堆,全放在红砖房子里。红砖房子成为荷兰水瓶的仓库,楼下的一层,堆到几乎连窗口也遮住了,几乎连大门也打不开。
荷兰水的顾客,大多把荷兰水一箱一箱运走,批发商人固然整箱整箱买,即使办馆、半山区的人家也是一箱一箱买。一箱共有二十四瓶。只有到花顺记店面来喝的人才逐瓶买。荷兰水的生意不错,一天可以卖掉许多箱。只见明晃晃的玻璃瓶,又一批一批出外旅行啦;不过只是出外逛逛,不久就回来了。
花顺记回收所有的荷兰水瓶。因为都收了按金,交回瓶子就发还按瓶费。批发商人和顾客,对瓶子也懂得珍惜,打碎了,等于和自己的荷包过不去。于是,旅行完毕的瓶子,又一箱一箱地回航了。灰尘仆仆,立刻就被接去洗尘。不过,到底瓶子是玻璃,一季下来,总有不少亏损。洗澡时会破,打汽入瓶时会爆裂,碰碰撞撞也易碎。这样,常常要补充,就派个伙计上红砖房子搬一批回花顺记。
上过红砖房子搬荷兰水瓶的伙计,都说那是一个虫蚁聚居的地方。不管什么时候,那里总有不少会飞会爬的东西。有时是蚱蜢,有时是蜻蜓;有时是螳螂,有时是蝴蝶。玻璃瓶子里面,本来只应该有玻璃珠,可是,伙计带回花顺记的瓶子,里面常常有蚂蚁、甲虫和蟑螂。店内的伙计,一听说要到红砖房子去搬荷兰水瓶,就禁不住浑身发痒,几乎想用蚊帐,把自己整个包在里面。
昆虫之家
不错,红砖房子里有许多小生物,它们大多是昆虫。肥土镇的名牌昆虫,那里全有,它们是:
膜翅目的蚂蚁
网翅目的蟑螂
双翅目的苍蝇
双翅目的蚊子
半翅目的臭虫
这些昆虫,在肥土镇是大大著名,几乎每一条街,每一幢楼宇里都有它们的踪迹。别以为它们只占领人烟稠密的地区,即使是花园洋房、半山的别墅,甚至大酒店,一样有它们的领地。至于茶楼、戏院,那就更加不用提了。上帝造人,他其实造了更多的昆虫,所以它们也在教堂出没;佛渡众生,它们也有佛性,故此它们也聚居寺庙。世界上有一百万种生物,其中八十万种以上是昆虫,呵哈,将来的世界固然是它们的,现在何尝不是?
肥土镇虽然有许多名牌昆虫,而且不易消灭,可是,幸运的是,这个地方却没有世界上名牌第一的昆虫,使许多农民尚可安心种田,名牌第一的昆虫是蝗虫。红砖房子里的名牌有多有少,次序为蚊子、蚂蚁、蟑螂、苍蝇和臭虫。红砖房子屋后是空地,常常有积水,所以多蚊子,入夜之后多得几乎可以把人撞走。至于蚂蚁,也是因为有泥地、树根,可以在那里做窝,发展事业。蟑螂呢,因为房子里杂物多,适合大小蟑螂捉迷藏,玩迷宫。苍蝇较少,因为花一花二家中食物稀寡,没有多少油水。说到臭虫,反而渐渐一只也没有了,房子大,人少,连臭虫也饿死啦。
红砖房子和别处人家不同,除了名牌昆虫,还有专业昆虫,比如衣鱼,专门替书本镶各式花边,手工极细。它们自己又非常漂亮,银白色的,长长的触须,个个有三条尾巴,可以和任何彗星媲美。红砖房子的空地,既长了树木草丛,也就有昆虫栖息。吹沬虫在树枝上吐出许多白白的泡沫,简直像吹肥皂泡。春天的时候,黑蝉、红鼻蝉、小草蝉,轰轰烈烈唱歌,四月之后,其他的蝉开始鸣叫,它们反而一声不响了。竹节虫生活在奇异的保护色中,身体很瘦很瘦,瘦得比竹还瘦,瘦得比牙签还瘦,瘦得仿佛是HHHHHH铅笔画出来的几条线,也不知道怎么能够活着。
还有没有别的昆虫呢?到红砖房子的楼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呀,还有许多昆虫哪,有的养在盒子里,有的游在水钵里,有的,做成了标本,放在玻璃盒子里。只要空闲,花一花二就到野外、山间、树木繁茂的地方找昆虫,然后带回家,用显微镜看呀看。有时候,并不捕捉,就看昆虫如何爬,如何飞,如何吃树叶。花一花二不特别喜爱名牌,他们有自己钟情的昆虫,比如说,长尾水清蛾,身体是苹果绿色的,形状像一条魔鬼鱼,飞起来像蝙蝠,因为晚上才出现,所以花一花二也不容易找到。还有长尾翡翠豆娘,和蜻蜓是表亲,一对翅膀像翡翠般碧绿,另一对则和水一般的颜色,只见翅脉如网,完全透明。
每次到山间野外走一趟,花一花二总有收获,在大红花上找到了绿螽斯,在野生龙葵上常常见到斑点的瓢虫。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蝴蝶。那天,满脸胡子的鬈发商人说,如今已经没有飞毡了,花一花二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会飞的毡不再飞,有什么奇怪呢,本来会飞的蚂蚁,现在不是统统在地上爬了么。
温柔之必要
花一花二在肥土镇一直找寻的昆虫叫天蚕。这种蚕,他们还没有见过。依据古代人的描述,它们生长在东海弥罗国,身长可以达到四寸,金色,吐的丝则是碧绿色,所以又叫金蚕丝。这些大蚕的丝,质地坚韧,通体透明,可以用来做琴瑟的弦,也可以做弓弩的弦,甚至用来作钓鱼丝,做缝线。当然,金蚕丝还是做衣服的原料,做出来的衣料是茧绸。
天蚕生长在南方,蚕身长大,结茧后孵出的蚕蛾,身型也特大,仿佛面盆,而且五彩缤纷。花一花二在肥土镇一直没有找到天蚕。因此,当他们到野外林间找寻昆虫时,见到了樟脑树就特别留意,仔细看看有没有书本中记载的大昆虫。他们当然也在寻找自障叶,可一时间也不能找到。
这天,他们在山上漫步,到处张望,忽然山坡上冲下几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双手抱着头飞跑。花一花二正想追问,却见一群蜜蜂紧紧跟着小孩子飞。于是,花一花二也不敢乱动,悄悄等蜜蜂飞过。没一会儿,小孩和蜜蜂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朝小孩们奔跑的方向慢慢走去,走了一阵看见小孩子了,头脸上、手臂上都给蜜蜂螫得肿了好多处。蜜蜂都飞走了。
“好厉害,轰炸机一样。”
“没想到这么多。”
“又飞得那么快,逃也逃不及。”
“谁叫你去碰那个蜂巢。”
“我是不小心,并不是有意。”
“唉,蜜蜂真凶,真恐怖。”
“很痛很痛。”
花一花二经过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因为跑得太猛烈,坐在山边喘气。每一个小孩都给蜜蜂螫了。的确,蜜蜂是不好惹的。在昆虫中,蜻蜓以凶残著名,别看那么漂亮的黑斑蜻蜓、铁锈蜻蜓、黄翅豆娘,娉娉婷婷地停在水面、树上,捕食时却毫不放松。螳螂也很厉害,把捕捉的小生物,从头到尾,吞个片甲不留。当然,这也是它的美德,绝不浪费。
但人和昆虫相处,即使是蜻蜒和螳螂,也毫不危险,反而是蜜蜂,招惹不得。花一花二对小孩子说,被蜜蜂螫了第一口,如果立刻用唾液舐舐伤处,可以消解蜜蜂留下的气味,就不会再遭受袭击了。不过,既然碰倒了蜂巢,那就没有办法了。幸而不是遇上虎头蜂,回家去用肥皂洗洗吧。
“哼,下次给我见到蜂巢,我就放一把火,把它烧掉。”
“我们去把肥土镇的蜜蜂全部歼灭报仇。”
“我这样子回家,一定要吃藤蟮炆烧肉[编注:粤语中指小孩不听话所受的皮肉之苦]了。”
“我妈妈会说:活该,那么多的东西不惹,去惹蜜蜂?刺得好,刺得少。”
花一花二正想说话,小孩子却起身,朝山坡滑下去,只听见一片索落索落的声音,一下子跑得干干净净。花一花二这天没有什么大收获,只随便捕了几只金龟子,用树叶折成扁盒子,装了回家,还没走到家门口,花一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忽然有一个主意。”花一说。
“说来听听。”花二说。
“我们可以试试,培养温柔的蜜蜂。”
“嗯,试试看,培养好脾气的蜜蜂。”
方向感
蜜蜂属于昆虫纲、膜翅目、蜜蜂科、蜜蜂属。
蜜蜂属的特点是:
(一)后胫节上没有距。
(二)巢脾完全用自身蜡腺分泌出来的蜂蜡建成。两面都有六角形的巢房,和地平面垂直。
蜜蜂属分为四个种:
大蜜蜂、小蜜蜂
东方蜜蜂、西方蜜蜂
自从一个聪明人在地球仪上定位一个点,就把地球分为东半球和西半球了。当然,这样有个好处,人类对于整个世界,就有了方向感,至于有更聪明的人拿方向作为价值判断,那是后话。蜜蜂里面没有聪明蜂,指导它们哪一边是东,哪一边是西。蜜蜂天生具备方向感,比人类聪明。蜜蜂不把一切两极化,它们在天空中飞,不是飞向东方或西方,而是飞向花朵的一方,蜂巢的一方,阳光照耀的一方,水的一方,敌人的一方。它们的方向叫做花方、光方、巢方、水方、敌方。
大蜜蜂和小蜜蜂比较幸运,它们没有被编分为东或西,因为它们是野生的蜂种,在大树上或岩洞里筑巢。海南岛的排蜂,和广西、云南的大挂蜂都属于大蜜蜂,蜂巢很大,可以大至一米长,好像一扇门。小蜜蜂体积小,比起只有黄和黑两种体色的大蜜蜂漂亮,因为身上还有两节砖红色的腹节和四条鲜明的银白色毛带。蜂巢相对很小,只有小孩手掌般大。不论是大蜜蜂还是小蜜蜂,都爱迁徙,所以少人饲养。
东方蜜蜂主要分三类:龙蜂、日本蜂、印度蜂。龙蜂是巨龙国土生土长的蜂种,身体黑色,腹节生有或深或浅的褐黄色环,全身披黑绒毛。工蜂上唇基前方有黄色斑,后翅有一条放射状的长翅脉。龙蜂很勤奋,行动敏捷。不过,如果巢内没有饲料或孳生虫害,会一齐飞走。
西方蜜蜂的品种就多了。西方,从来就是一个笼统浮泛的词,既有欧洲类型、非洲类型,还有中东类型,数起来有二十七八型之多。最多人养的是意大利蜂,因为它们性情温驯,又不怕光,常常维持一大群,采集力强,产卵多,育幼虫也很积极。当然,它们也有些缺点,是人类自我中心认定的缺点:饲料消耗大,容易染幼虫病。意大利蜂是世界四大名种蜜蜂之一,其他三种是欧洲黑蜂、喀尼阿兰蜂和高加索蜂。
非洲类型的蜜蜂有什么特别呀?
突尼斯蜂最神经质,爱螯人。
摩洛哥大蜂分布的地方蜜源贫乏,产蜜量少。
撒哈拉蜂对沙漠绿洲的蜜源气候条件惊人地适应。
埃及蜂懒惰。
乞力马扎罗蜂能适应高原森林气候,不怕霜冻。
中东类型的蜜蜂又怎样呢?
塞浦路斯蜂性情凶猛。
安纳托利亚蜂最易感染麻痹病。
叙利亚蜂有两种,勇士蜂很凶,羊蜂极驯。
黎巴嫩的蜂繁殖力强。
那么,美洲和大洋洲呢?美洲和大洋洲没有蜜蜂,十七世纪后才由外人带去。
晴雨计
该饲养哪一种蜜蜂呢?东方蜜蜂还是西方蜜蜂,高原森林蜜蜂还是海滨平野蜜蜂?蜜蜂当然可以买,但是花一说,还是自己去捉吧,因为在肥土镇,山间野外,蜜蜂并不缺乏。花一花二在家里翻了一阵书,又参考了一叠叠的资料,就出发了。在出发之前,他们做了几个蜂箱,髹得白白的,仿佛奶油蛋糕似的明净。班门弄斧啦,他们说。
找蜜蜂要到野外去,愈进入深山幽谷愈好。小山冈没有什么蜜蜂,所以花一花二就朝高山走。肥土镇位于气候温暖湿润的南方,既有大蜜蜂,也有小蜜蜂,都是野生蜂。可别捉错了黄蜂才好。要把蜜蜂和黄蜂分别开来,得注意它们飞行的姿态和航道。黄蜂么,像战斗中的轰炸机,喜欢俯冲,仿佛凶恶的兀鹰;至于蜜蜂,一群蜜蜂一齐飞,整条航线闪闪发光,在阳光中漂亮极了。蜜蜂喜爱晴朗的天气,它们真可以当晴雨计。后来花一花二养多了蜜蜂,只要一清早见到蜜蜂出外采蜜,就知道这天准不会下雨。蜜蜂怕雨,淋湿了可不是玩的,会感冒。凡遇阴雨,蜜蜂的脾气都不好,憋在家里太闷啦。
找寻雪豹、狐狸等动物,得看脚印,蜜蜂不在地上爬,没有脚印,找它们,要看树叶。如果树叶上有点点泥黄色的斑迹,闻起来又有一种蜜糖的香味,肯定可以找到蜜蜂,它们连排泄物也是香甜的。花一花二每天在野外的树洞、岩洞、石洞、泥洞找寻,起初一个蜂巢也没有找到。终于有一次见到了,连忙戴上头盔,披上面纱,穿上手套,提着围布的竹篓子,把蜂巢挖凿下来,把蜂群倒进篓里。还是第一次,花一花二虽然全副武装,还是给蜜蜂螫了。手上脸上虽然痛,可是那次痛的却是心,因为有的蜜蜂在巢中倒不出来,花二用手去掏,竟不知道,这么乱捣一阵,竟把蜂皇捏死了,带回家的蜂,失去了蜂皇,都飞散了。
捉了许多次蜂后,花一花二有了实际的经验,觉得比书本的知识宝贵得多。他们终于饲养了几箱蜜蜂,繁殖得很快,由几箱渐渐变成了几十箱。不久,花一花二他们足足有三十箱蜜蜂,每窝蜜蜂有三万只到四万只。于是,他们就细心照顾一百多万条生命,清洁蜂房呀,隔热呀,当然,他们也得细意栽种园中的花树,特别是荔枝树、鸭脚树、乌冠树,那是肥土镇的蜜蜂最喜欢的。
花一花二饲养蜜蜂的目的和别人不同。一般人饲蜂,是为了兴趣,为了获取蜂蜜,可花一花二的目的是为了培育温驯的蜂,让小孩子可以和蜜蜂一起嬉耍,和平共存。这就是他们宁愿到山林间找寻野生蜂的缘故。花顺记的老掌柜得悉花家二傻最近的动态时,送了一件礼物给他们,正是蜜蜂。他可不是自己到山野林间去捉回来,而是买,送的也不是东方蜜蜂,是养蜂人最爱的意大利蜂。意蜂性情温驯,老掌柜哪里知道二傻要找的是凶恶的蜂呢。花一花二有养无类,一并养在花园里。
使蜜蜂温驯的方法,一般都用烟。但只会暂时见效,难道一天到晚用烟去熏蜜蜂么?必须让蜜蜂自动自觉温柔和蔼才好。花一花二首先想到的方法是音乐。不是说那些牛听了音乐吃起草来就更愉快了么?不是说那些青蛙听了音乐,不久就能配合乐曲的韵律伴奏了么?音乐有缓和神经紧张的作用。蜜蜂一天到晚忙碌工作,太紧张了。它们和世界上任何动物一样,倦了脾气就暴躁。
蜜蜂该听什么音乐?意大利蜂,最适合的不就是音乐么?蒙特威尔第呀、梅诺蒂、加布里埃利呀、斯甘巴蒂呀;古键琴呀、竖琴呀、小提琴呀、长笛呀、风琴呀。花家花园晚上常常开音乐会,慢板的乐章特别多。如果这些意大利音乐对意大利蜂见效,对东方蜜蜂又怎样呢?花家蜜蜂有九成半是东方蜜蜂,而且是龙蜂。肥土镇的蜜蜂该听什么音乐呢?花一说:南音。
地水南音
孤舟岑寂,晚景凉天
夕阳衬住双飞燕
我斜倚蓬窗思悄然
蜜蜂园里响起了哀怨的曲调。花一花二好不容易请到一位瞽师来演唱。南音可不比西洋歌曲,可以到一些专卖唱片、乐器的铺子里去买,或者像肥土镇许多番人那样,从自己的国家带来。肥土镇根本没有南音的唱片。那么要到哪里去听呢?到避风塘,上茶楼。早上的茶楼一片喧闹,众人忙碌来往,专心看报;到了晚上,茶楼上的茶客可悠闲多了,唱南音的瞽师也上茶楼卖唱了。晚上的茶楼,就像晚上泊满渔艇的避风塘,地方曲调幽幽怨怨响起来。有人点唱,瞽师与拍和的同伴,一个弹古筝摇拍板,一个拉二胡,先即兴唱几句提纲,然后咿咿呀呀转入正题。这些盲人歌手,唱的原来叫地水南音,替善信占卜,即兴唱讲。他们是人神的媒介,但地位微贱,收入很不稳定,不过曲不离口,唱得久了,加上他们身世坎坷,歌曲又大多愁怨,于是自成一种沉郁有味的地水腔。
上茶楼的多数是男人,可肥土镇的妇女也极爱南音,妇道人家,总不好抛头露面,一些人家就干脆请瞽师上门唱,正厅里几房人的媳妇、家眷都一齐坐着听。花一花二自小听南音,那时候还有走贩沿门兜售《木鱼书》,妇女还买了在家中自己唱。当然,没有人拍和,效果差多了。在外国读书那阵,花一花二完全听不到这种肥土音乐,一回肥土镇,南音也回到脑中。好几次上茶楼去聆听、比较,请得瞽师回家,还特别邀了花顺记一家男男女女,以及大大小小的伙计。
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
只看平桥垂柳锁寒烟
亏我情绪悲秋同宋玉
在客途抱恨对谁言
《客途秋恨》是南音名曲,喜欢听南音的都会唱,瞽师唱得极好,吐字玲珑,运腔跌宕苍凉,直听得一园凄寂,但愿瞽师唱完一曲又一曲,永不终场。这的确是令人难忘的经验。也许演唱的地点是在户外,又在花园,适逢秋月当空,有点凉意,正配合了曲情。可惜,这样的盛会难再,原来瞽师得悉花一花二请他们来主要是唱给蜜蜂听,未免别扭,恐怕是二傻拿他们来开玩笑,虽然园中仍有不少沉醉的听众。更重要的原因,瞽师二人在花园中着了凉,患了伤风,咳嗽许多天,完全不能唱曲,半个月没做成生意,认为风水不好,发誓日后再不到这个凉风有信的花园唱曲。
花一花二只为蜜蜂举行了一次南音演唱会,既然没有瞽师肯再来,只好仍把留声机搬到花园,唱些巴洛克音乐。至于蜜蜂们,不管听了些什么音乐,似乎脾气一点也没有改变,还是秉持本性。花一花二也不介怀,仿佛成败并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自会想出新的方法来试试。
紫苜蓿
花一花二的蜜蜂场本来养在自家屋后的花园里,为什么这天竟会在深山野外出现呢?这完全是由于阿花花的缘故。什么是阿花花?它是一种植物,番邦的名字叫做Alfalfa,龙文叫做苜蓿。它本来不是龙国的土产,公元前一百多年才由西域传来。那时候,还是汉武皇当大帝,那时候,骠骑大将军张骞出使西域,在大宛国,见到苜蓿,就把种子带回国。那么多的奇珍异玩之中,为什么特别要带苜蓿回国呢?为的是马。那时候,还是马匹最受倚重的世纪,包括打仗和代步。而马最爱吃苜蓿了。大宛人喜欢喝酒;大宛名马喜吃苜蓿。那些马,长得特别强健耐劳,显然和饲料有关。张骞一见大喜,带了种子回国隆而重之献给天子,于是由天子下令种苜蓿饲马,这可是《史记·大宛列传》里白纸黑字记载的历史。
马吃苜蓿吃得津津有味,庶民吃苜蓿,则是生活贫困无可奈何的事了。巨龙国古代学馆里的教官,多半清苦,吃的是蔬菜,少鱼少肉,所以有这么的诗句留存:绛纱谅无有,苜蓿聊可嚼。苜蓿的品类不少,有南苜蓿,有紫苜蓿。大宛国及阿拉伯人喂马的多是紫苜蓿。花一花二是喜欢远足的人,空闲的时候,就到山巅海滨、人迹罕至的地方蹓跶。他们会一路上看看昆虫,瞧瞧各种各类奇异的花草。这一天,他们见到了苜蓿,是紫苜蓿。事实上,他们的花园里正准备栽植这种牧草呢。那么多苜蓿的地方,花二说:不如把蜂箱搬过来吧。
三天之后,花一花二在苜蓿遍地的野外搭起了帐篷,运来了三十箱蜜蜂。蜜蜂们嗡嗡嗡地在花间飞舞,采集苜蓿花粉。苜蓿的花粉和别的花粉有什么不同?采集了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这方面花一花二都略有研究。苜蓿这种植物,在豆科中是最小的,生长的时候,根部却会朝地底下延伸,可以伸到大约一百英尺的深度,这么一来,它吸收养分的时候,就连同地底下很深层的矿物质也吸取了。它吸了许多矿物质,钙啦、钾啦、铁啦、磷啦,其中最令人惊讶的是,它会吸取钽。钽是非常稀少的金属元素。科学家试过把四十公顷的紫苜蓿烧成了灰,从灰中提炼出来的钽竟有二百克。以前,钽只能在实验室中提炼出一点点。
钢、铁、铬、锰,都是黑色金属,铜、铅、锌、锡,都是有色金属,这些金属,都由矿石中提炼出来,而钽却可以从植物中提炼。这种金属和别的金属不一样,比如说铜和铁吧,有集中的矿场,一找到矿场,可以大量开采,钽在土壤里、海水里、金属矿里都可以找到,不过含量很少,几乎比淘金还难。
钽有什么用呢?用处才多着,比如说,它有很强的吸收氧、氢、氮等气体的能力,用作电子管中的除氧剂最适宜;它耐热性能高,用来制造电子管中特别是大功率的震荡管中的热附件最好;它也不怕低温,在摄氏零下二百六十三点九度的严寒中,能变成没有电阻的超导体,把铌线绕在钽棒上,放在低温中,可以做成奇妙的电子器件,即冷子管;它的抗腐蚀能力强,提炼钢铁时,加些钽作为合金元素添加剂,做出来的不锈钢质地更理想;它的熔点高,高达摄氏三千五百度,是超硬质合金的好材料。对于发展航空、火箭、人造卫星,钽是重要的金属。
钽自己是金属元素,可它和生物是好朋友,个性与别的金属相反。一般的金属,碰触到生命组织时,会产生刺激作用,但钽不会。因此,在医药上它又成为大功臣了。利用钽,可以制成薄片和细丝,成为骨科和塑型手术中的辅助物件。脑盖上要打个补钉么,骨头要缝接么,把钽请来吧,它一点也不会损害身体的活力。花一花二说,马吃了苜蓿强壮健康,蜜蜂需要强壮健康,不怕虫害,让它们吃苜蓿的花粉吧。若是我们提炼到钽,也可研究研究呀。
众水之王
肥土镇的人特别爱“水”,因为水为财;有钱,叫做“大把水”。早就有这么的一个说法了:肥水不流别人田。其实,爱上“水”字的人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多。中世纪那些炼金术士,最爱水,无论新发现了什么液体,统统称之为水。比如说,发明了用蒸馏酒的方法获得酒精时,因为酒精含量多得足够燃烧,于是立刻叫它做“燃烧的水”;至于酒本身呢,喝了使人精神一振,好像得了新的生命,又把它叫做“生命之水”。
十四世纪时候,炼金术士发现了一些东西,是很强的无机酸。以前,人们知道的最强的酸是醋,无机酸比醋强了许多许多倍,其中之一是硝酸,能够腐蚀任何给它碰上的物质。可厉害了吧,立刻被命名为“强水”。硝酸的确厉害,不过,还有一种物质不怕它,那是金。所以,金是金属中的王。硝酸发现的三个世纪之后,人们又发现了新的东西了,是把盐酸或氯化铵加在硝酸里,变成绿惨惨的混合液,这一次,金子也被它溶解了。能够把金属之王也溶解的酸可不是水中之王了么?于是定名为“王水”。
“王水”连铂也能溶解,可它的王者称号,那顶皇冠后来终定戴不稳了,因为,因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元素不怕它,这元素正是钽。它是十九世纪初被发现的,它的命名和“王水”的模式差不了多少。炼金术士爱把液体叫做水,后来的科学家却爱把发现的新东西联系到神祇上面去,发现了什么星,就叫什么天王、海王、冥王,而钽呢,本来是古神话中利底亚国王坦塔罗斯的名字,因为他触犯了众神,被罚在地狱中受刑。他站在齐颈脖的深水中,要弯腰俯身喝水,水会向下流去;想吃头顶上吊在眼前累累的果子,树枝就会摇晃躲避,不让他吃到。这国王本来是个普通的国王,但他受的刑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金属中的钽比神话中的坦塔罗斯强。钽不怕王者。”花一说。
“坦塔罗斯却没有天神的办法。”花二说。
“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把钽溶解呢?”花一问。
“我看,只有花顺记的花叶重生了吧。”花二答。
“哎呀,小声一点,千万不能让她听到。”
“是的是的,不要被她知道。”
“不要让她知道我们知道。”
“一定一定,绝对保守秘密。”
斧头党
花顺记二楼朝大街的方向,有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大木柜,是个白色镶着金边、雕刻着葡萄串和藤蔓的西式衣柜。新搬来的时候,连同其他同样漂亮的家具,从肥土镇的另一端沿着大马路搬抬过来,引起满街群众围观,仿佛花车游行一般热闹。这橱柜如今已经旧了,金色隐褪,白色也蒙上一层雾气,变得灰斑斑。柜门有许多年没有打开过,门上的锁也许已经生锈,如果加点滑油,把门打开来看看,里面除了衣服外,最令人不明白的是,居然藏了一把斧头。这柜衣服和斧头,都属于房间的主人,他的名字叫花初三,小时候,花顺记的伙计都喊他三官。他是花顺记掌柜的儿子。
花初三平日在家里帮父亲打理店务,可是,每个星期总有三两天晚上,他和斧头党人待在一起喝酒。不知道他们的行径的人大概要产生许多误会,因为这群人个个有一把利斧,出动的时候,一律穿上黑衣,行动迅速,声势滔滔。可不像一伙强盗?但认识他们的人,对他们很是尊敬,而且拥戴,把他们当作正义朋友。一干人伙成一个斧头党,差人也不去抓他们,因为他们是一群自发的消防员。
说来可叹,肥水区这一带,并没有火烛馆[编注:即消防局,旧时消防车称为火烛车],或者,叫做水车馆。其实,肥水区这样的地方,房子特别挤逼,木材的建筑最多,很容易发生火灾。再说,整个肥水区,数数大概还只得一两个电话,通讯设备不发达,如何迅速通知镇上的火烛馆?飞土区上有镇里唯一的火烛馆,远水如何救近火?花很多时间,把老远的水车召来扑火的时候,整栋房子怕早给烧得灰灭烟飞了。
肥水区的人就自己组织起来,由年轻人带头,出钱出力,办了一个消防队。地方的长辈、商家,也出钱资助。不久,个个都配备了钢盔、制服、水靴,还购置了一辆水车。幸而肥水区也有一些水井,又因位于海边,水源并不缺乏。街道上好歹也有几个接驳水源的栓柱。
斧头党人的声誉极好,一伙都是年轻人,正直,有侠义之风。大家情同兄弟,遇上火警,不但英勇救人,而且绝不劫取人家一针一线。斧头党的名字,其实是肥水区的居民替他们取的,因为他们扑火的时候各带一把斧头。这斧头有什么用呢?当然,灭火用的该是水,可是水的力道,由于设备简陋,不够多不够强,火又容易蔓延。窗户、门扇、楼梯、栏杆,常常关上的关上,堆满东西的堆满东西,火警时阻塞通道,这就得靠斧头去开路了。而且,火场的外围,除了用水降温,还得靠斧头把易燃的杂物消除,把火隔离。
斧头党有一个党馆,就在花顺记对面不远。选这样的地点完全因为斧头党人都住得比较集中,容易召唤。肥水街上这水车馆,一天二十四小时,日夜有人轮值,一旦附近发生火灾,就由当值的人跑出街上打锣示警。于是,斧头党人立刻出动,推动水车赶到火场。他们行动快捷,英勇救人,很受区民的爱戴。
肥土美
谁是肥水区最美丽的姑娘呢?斧头党人大多认为,当然是家具行叶老板的女儿。她是重阳节出生的,父母给她取了个名字,叶重生。她从小喜欢猫,家里养了许多猫。家具店的三大特色是美丽的女儿重生,重生心爱的一群猫,以及一屋子精致的家具。
古时候,希腊国的一位哲学家和一位诡辩士讨论什么东西是美的,什么是美的问题。诡辩士很有学问,他说,什么是美?美就是一位漂亮的小姐。他们可没有继续辩论怎样的小姐才算是漂亮的小姐,因为他们后来的对话,连诡辩士自己也愈弄愈糊涂了,因为说到后来,竟是一个竖琴也有美,一个汤罐也有美。甚至讨论到,最美的汤罐比起年轻小姐来还是丑,最美的年轻小姐比起女神来也还是丑。说到最后,哲学家用他们国家的谚语这么说:美是难说的。
的确,美是什么,怎样才算美,那是很难说的。在肥土镇,斧头党人认为家具行的小姐是最美的姑娘,但也有许多人不同意。一位来自北方的老太太认为,该长得高一点才好。一位来自东北方的姨太太则说,该长得白一点才好。至于一位想娶媳妇的太太就坦白指明:该胖一点才好生养。的确,即使是女性,也会把女性当作猪办。太太们的意见其实是不差的,因为她们都表达了个人的审美观,同时,也反映了传统的集体审美意识。
在那个叫做希腊的国家,诡辩士所称的漂亮的小姐,大概会依他们国家的标准来看:头发淡金,眼珠子碧蓝,手脚修长,腰肢纤细,葫芦形身躯,皮肤白晰,头和躯体的比例为七比一,等等。这样的女子,在肥土镇相似的倒也有一些,只要上飞土大道中走走,一天准会碰上三五个。因为飞土大道上番邦女子才多哩。然而,奇怪,肥土镇的居民,并没有认为她们特别美,起初还觉得有点怪异,金发碧眼,俨如志怪故事里的妖怪。
肥土镇的女子,虽说先辈都从附近的岛屿和陆地移居,但日子一久,竟也形成了自己的地域特色,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不是只和番邦女子不一样,和附近的地区,稍远的北方,也不一样。那么,她们是怎样的呢?她们个子不高,五英尺二三英寸左右,肤色也不雪雪白,而是黄褐色。头发黑而直,眼睛并不水汪汪,却像很深的海。如果要从人类学的角度去研究,她们属于蒙古利亚种[编注:即黄种人。]南方型。
的确,最初到肥土镇来定居的女子,带来了她们的家乡色彩和体质,白皮肤、高身材,脸儿像个鹅蛋。奇怪,稍后在肥土镇生长的女子,完全融汇了海岛的风格,属于这地方的海水,温湿的气候,灿烂的阳光。这样的女子,走在街道上,和肥土镇再协调也没有了。她们的皮肤不是冰霜的白,而是蜂蜜的古铜,看来充满阳光、热力。叶重生正是这样子,她个子不高,皮肤仿若琥珀,非常细致,有一种温玉的透明。坐在家具行里,她和家具几乎同一色系,仿佛她也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酸枝铺
叶荣华家具行,卖的当然是家具。在肥水区,家具行也有好几家,都是店铺连工场,由店主和伙计一起在工场做好了家具,放在铺里出售。虽说都是家具行,做的家具并不相同。木料不同、款式不同、手工不同、轻重不同,甚至连颜色也有很大的分别。比如,花梨木,自然就和杉木不一样;而一个博古橱,当然和一个碗柜不一样。那么,叶荣华家具行做的是哪一类的家具?
只要经过这家店铺,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也就明白了。店内的色调比较深沉,物件显得十分沉重,细节却多姿多采。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双层花几,不是做了镂空的雕饰么?至于那一列对椅,都镶上云石。的确,如果仔细把店内每一件家具看一遍,就知道这是做比较精致家具的店铺。依叶老板的说法,他们做的是硬木家具。而肥土镇许多家具行只做软木家具。什么是硬木家具?用硬质坚实的木料做的家具就是了,比如檀木、铁梨、樟木、楸木、椴木这些。一截木头,颜色看看相差不大,叶老板只要用手提提,立刻可以说出是什么木材。一尺见方的木材,松橔重三十斤,桅杉重二十斤,紫檀重七十斤,花梨重五十九斤,黄杨重五十六斤,铁梨重七十斤。木料愈硬,木工愈皱眉,不过,任何木料叶老板都不怕。
自从聪明人把地球分为东半球和西半球后,自然也分出了南半球和北半球。肥土镇位于北半球。如果只拿北半球来分,肥土镇却在南方处于亚热带。肥土镇上的家具店,也就采用南方的木材,绝没有桦木、槐木的家具。硬木家具当然以紫檀最珍贵,叶老板自己则喜爱花榈,但这种木料几百年来不断给人砍伐,货源少,材料全给用竭了。这的确是紫檀和花榈的不幸,到头来也成为人类的悲剧。那么,叶荣华家具行采用什么木料?主要用红木、乌木、柚木,其次是桃花心木、核桃木、楸木、椴木。还有樟木,多半是做箱杠[编注:指要用两人抬的装财物等的行李箱],因为樟木防虫蛀,做衣箱最好。
家具行工场一角,堆放木料,另有两处空间,分别堆满短的木头,都一捆一捆扎好。两处的木头完全不同,一边是沉香,一边的确是烂柴,可模样着实差不多。家具店的厨房有灶炉,所以买了柴堆在家内;至于另一种仿若劈柴的短木却是硬木家具。店铺内没有很多地方摆家具,不少几椅案架,就打散了捆在一堆,这也是硬木家具的好处。
家具行可不是杂物铺,顾客川流不息,一个进来打一瓶油,另一个又来买一包盐。叶老板的家具行,顾客比其他的家具行更少。有时候,几乎整天也没有人进店,但这并不是说,家具行没有生意。事实上,买精致家具的人家并不普遍,住在肥水街上,什么人家才需要摆四对太师椅呢?到叶荣华家具行来的,可以说都是比较特殊的顾客,选购家具,也常常是几件几件,或者是一套套。比如,买多宝格、博古橱,总是一对一对;而买一张圆桌,当然配六张圆凳才算一份。每一件家具都很精致,所以价格不低,顾客选购一批,就是大生意。再说,做一件精致的家具费时,细工出巧艺,天天有人进店买家具,叶老板还真赶不出货来哩。
家具行内的各种木料,叶老板当然一一叫得出名称,可在店铺外经过的人,见到那些暗暗红红的硬梆梆木头,肥土镇对这种木头另有叫法,称之为酸枝。所以,若是有人间叶荣华家具行卖什么家具,答的一个就会很内行地说:做酸枝台凳啦。
衣裳似的家具
叶老板的家具行,常常有人来订货,做一些比较特别的家具。比如一位叫做罗伯格里耶的先生,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他是番人,来时又有通译陪同,所以叶老板记得很清楚。第一次,他买的是一个雕花屏风;第二次,买的是一个樟木杠。罗伯格里耶先生的名字很长,叶老板也不会说,就称他为罗先生。每次到家具行来,罗先生都会看一阵店内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