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漂亮的玫瑰木哪!”他赞叹道。
“手艺又是第一流的。”通译也在一旁欣赏。
罗先生的确很喜欢家具行的家具,他说他想订做一件。订哪一种呢?叶老板带他看店内的陈列品。但番人说,并不想要店内的款式,拿出一幅图画来,原来是写字桌,是一个高的书柜叠加在一个矮的书桌上。书桌的桌面,是一块可以移动的木板,平放时是桌面,收起来关上时是一扇门。这写字桌还有一点特别,矮桌下座有许多抽屉。做这样的家具,并无困难,既有图样,依着做就行。
叶老板亲自动手做这件家具,当他做着一个一个的抽屉时,不禁想起古人在一部书里写过做家具的文章。他说:造橱立柜,无他智巧,总以多容善纳为贵,尝有制体极大,而所容甚少,反不若渺小其形,而宽大其腹。至于抽屉之设,非但必不可少,且自多多益善,而一屉之内,又必分为大小数格,以便分门别类,随所有而藏之,譬如生药铺中,有所谓百眼橱者。又说:抽屉一物,有之斯逸,无此则劳。叶老板一面做抽屉,一面想到家具行的家具的确很少抽屉,但古代的人对抽屉早有愈多愈好的建议。
有很多抽屉的写字桌,是叶荣华家具行第一次做的最特别的家具,就像自己穿着的衣裳有许多个口袋。连叶太太和叶重生见了都说好看,叶太太说她不用写字,可那些抽屉装装耳环戒指项链不知有多好。家具做得极好,罗先生很喜欢。过了一些日子,罗先生又来了,仍请叶老板做一些家具,又把图样打开来。图画是彩色的,把家具的颜色清清楚楚显示出来,虽然也是一些桌子、凳子、矮几、高柜,竟都是白色,镶了一道金边,伴了卷草藤蔓的装饰。正是番邦家具。
对于做西式家具,叶老板觉得并无困难,他店内的硬木家具,用的是榫卯结构的制作法,手工非常讲究,又得显现硬木原有的沉穆本色和质感,是打磨和抹蜡的功夫。至于图中所见的家具,注重的反而是木面的油漆和纹饰,比较起来,就轻易得多。不过,家具中有一件要奇异些,椅子是椅子,却很矮,又很长,比板凳还要长,可以坐二三个人,更特别的是,坐的部分都用厚的内垫和布料。叶老板还到罗先生的寓所去参观一次。这种椅子,罗先生说,叫沙龙椅。这件家具,叶老板也亲自动手做。这一阵,他做番式家具做得有点糊涂起来,到底他是在做桌子还是在做抽屉?到底他是在做椅子还是在做衣裳?
花狸
很少家具行像叶荣华这家,把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而且布置出一个格局来。在店铺的门面,别的店只把所有的家具挤塞在一起,椅子和椅子背对背,圆桌倒转了叠在方桌上,其他的不是柜逼柜,就是架叠架,真是凌乱的堆栈。可叶荣华家具行,却布置得井井有条,虽然地方小,伸展不开,仍可看得出是一套厅堂的摆设。首先是店铺最深进之处,摆了一张八仙桌和一张比八仙桌稍低的长条案,两边各置一个花几,几上放陶瓷花盆,栽些时花;条案之前,是一张方桌和六张方凳配成一套,桌凳两旁,是二行一排四张的靠背扶手对椅,椅间各有一个双层茶几。椅后贴墙的地方,是两张玫瑰椅,与一张琴案配成一套;墙角一边是个博古柜,另一边是个多宝架,摆了些古玩。如果挂上宫灯,加上痰盂,墙上添上牌匾、对联,可不是大户人家堂堂正正的厅堂?当然,家具店到底是家具店,所以墙的侧角会摆了些其他的陈列物件,有时是一个雕花屏风,有时是一个灯架,有时是一个樟木杠,有时又是一个鱼缸托架,架上放了青花大鱼缸。
叶太太几乎不到店面来,也许由于这地方是做生意的铺面,不是妇女该停留的地方。整个店面的摆设非常规律对称,而且,一切的家具都呈四方形,木质的颜色又深,充满严肃、拘谨的气氛。尤其是那两列对椅,一坐上去立刻就得正襟危坐才行。叶重生倒常常到店面来,只因为她的猫儿会跑下来,夏天的时候,还特别爱在云石镶的椅上睡觉。幸而家具店的猫有许多柴木让它们磨爪,家具并没有受到侵害。
家具行的楼上,气氛和铺面很不同,虽然,家具仍是上好的红木,但式样既温柔又轻巧。比如厅中那一套圆桌子和绣墩,线条都是弧形的,又嵌了螺钿。墙边的椅子,没有扶手,窗前只有琴案和两张月牙凳,可以坐着浏览窗外的景物。在家具行楼上这小厅里,有两件家具是一家人都非常喜爱的,叶太太说,坐上去很舒服,两边的扶手弯弯的,正合把手臂搁在上面,背板也是斜斜的,靠上去坐背脊骨好像有东西托住,坐久了也不会背痛。叶重生喜欢椅子坐起来舒服,特别喜欢那颜色,因为绝不是深得乌沉沉,而是明丽的黄,像蜂蜜一般,木头的花纹也像有图画,仿佛里面藏着什么花草和鸟兽。
“里面躲着狐狸呢。”叶太太说。
“这种木头,叫做花狸。”叶老板说。
那是两张黄花梨木做的圈椅,并不是家具店的制作。叶老板常常说,现在没有这样的手艺了,也没有这么漂亮的木料了。叶老板是在偶然经过摩啰街时发现椅子的,事实上,旧货摊上并没有椅子,而是摊子一角堆了一捆东西,露出一只木头家具的脚来。叶老板看看手工和木料,数数件数不缺,就买了回家。他把一捆木头一件一件修饰一番。重新嵌砌,啊,两张美丽的花梨木圈椅出现了。叶老板说,说不定还是古董。
叶老板做好一张沙龙椅,并没有交货。第一张,他只是实验。他送到罗先生家去的椅是他做的第二张。至于那件实验品,如今就放在楼上的小厅中。坐上去多舒适呀,沙龙椅的布料又是画着花朵的织锦,整个小厅变得更加活泼明亮了。沙龙椅又阔又深,在上面不必正襟危坐,还可以斜靠着,甚至在上面睡觉。猫最懂得什么是舒服的家具,所以,坐在沙龙椅上的除了叶重生,常常还有五六只猫。叶重生觉得,楼下的铺面,像他父亲,比较严肃,至于楼上的小厅,很像母亲,慈蔼温柔,自有一种可亲的妩媚。
童话
叶重生自小就有许多各种各样的玩具,也有人送她新奇的礼物。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类陪伴儿童成长的事物,在她童年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世界上除了玩具,还有什么可以陪伴儿童成长,度过那么漫长的童年,以至青少年的时光?如果去问问家具行的叶老板,他一定会说,不会吧,应有的她不是都有了么?这不能怪他,因为那可是连他也没有见过的:童话书。事实上,不要说家具行的叶老板,即使整个肥土区,可以说,虽然能背四书五经,读过诗词歌赋的人数不胜数,却没有人知道有童话这种书。他们不知道不同的年龄应该读不同的书,而童年,应该是童话的时代。肥土镇的大部分儿童,从来没有听过童话故事,没有见过童话书,可说是童话盲。别的地方的人,却早已经写出了许许多多的童话,而且做起研究来。
比如说,一位研究童话的专家,把自己国家一百篇童话仔细读过,得出了这么的一个结论:所有的童话故事,都是同一种类型的结构,由三十一种功能组成。又说童话故事的基本构成,只有七个角色。至于另一些人,却在研究,为什么童话中有那么多凶残暴戾的事情,而这些,又是否适合年纪小小的心灵呢?
于是,研究的专家又分为两派,温婉派与残忍派。温婉派认为太恐怖的童话不适合小孩子,儿童该过甜美、温暖、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他们该读的童话是玻璃鞋、白雪公主、巨人的花园、快乐王子这些。但残忍派认为,为什么把小孩子放在温室中保养呢?他们一旦长大,来到成人的社会中,就无法抵受外界的压力了。可怕的童话对儿童是有教育意义的,它们帮助儿童认识复杂的现实社会。这社会有美,可同时也有丑。让他们可以挨受冲击。所以,小孩子应该看小红帽、蓝胡子那样的童话。他们甚至说,温婉的童话反而适合成年人,现实的世界是怎样的,他们已经目击,天天面对,甚至身受其害。正是童话,温馨的童话,安抚、净化他们,带他们重返芳草花蜜的国土,为他们重建梦中的乐园。
且不管专家怎样研究,站在哪一方的立场,肥土镇大部分的小孩子,可不知道白雪公主和快乐王子,也没听过小红帽和蓝胡子。他们只从父母、老师的口中,听过一些古老的传说、民间的故事:孙悟空大闹天宫,哪吒足踏风火轮。这些故事也未尝不好,只不过原先是以成人作为对象的,并非为小孩子而设。肥土镇的许多小孩子,年纪小小打开书本就要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童年,童年究竟在哪里?
那是多么晴朗的一个早上,叶重生听到猫儿的叫声。是哪一只猫儿需要援助和保护么?她独自一人,随着猫儿的叫声,下楼找寻。猫声是在大门外,全家的人还没有起床。叶重生打开一扇门朝外看,见到一个大皮箱。猫儿被困在箱里么?她轻易掀开了箱盖,显然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却看见皮箱内藏着她认识的店内的一个小伙计,整个人被斩成血淋淋几截,瞪着一双惨白的眼睛。邻居们后来说,只有用一把极端锋利的斧头,才能把一个人斩成这样子。但这件事和斧头党人完全无关,斧头党人,和叶家的恩恩怨怨,是在另外一些事上。
叶重生得了一种痴呆病,整天不发一言,面前的一切仿佛透明,连父母也不认得。于是四处请来许多医生诊治,医了三年,总算认得父母,也会说话了。
不受欢迎
常常到叶家来买家具、订造家具的罗先生原来是领事馆里的职员,随着领事住在肥土镇,他和太太都非常喜欢东方文化,家里的布置除了原来的西式家具,还添了许多肥土镇才有的东西,比如捕鱼人的草帽、绣花的布鞋,以及青花的餐具。不但这样,夫妇二人一到肥土镇就学习肥土语言,每天一小时,两个嘴巴模仿老师不断做出奇异的姿态,说着:飞飞、肥肥、土土、水水。
到家具店来的不仅仅是罗先生,有时候罗太太也会来,因为她也喜欢看各种各样的家具。怎样的款式,哪一种花纹,她都会给意见。罗太太到店里来的时候,有几次见到了叶重生。她抱着一头猫,坐在凳子上唱小孩子的歌: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她才不管什么罗先生和罗太太,自顾自唱她的儿歌。罗太太被她吸引住啦,就瞧着她,听她唱。两个人的肥土语言还没有学到家,叶重生唱些什么,他们无法把握,只觉得充满童稚的趣味和天真,如果听到童谣的最末几句,也许会不高兴。事实上,他们也很少听完整首儿歌,他们到底是到店里来订家具,不是来听歌的。
肥土镇有不少外国人,有的人来做生意,有的人来传道。这两种人哪一种最先到肥土镇,真的很难区别,实际上是一齐手牵手,充其量是一脚前一脚后到的。做生意的开银行,开糖厂,办船坞,办德律风[编注:即电话]公司等等;而传道的呢,也建起教堂,办起学校来。在肥水区,就有做生意的肥水银行,以及传道的圣母堂。住在肥水区的人,上圣母堂的多不多?很少。真奇怪,大家都去瞧过热闹,可平常的日子,大家还是拜菩萨,许多人的家里供奉着观音,早晚上香。
不过,每星期上一次教堂的人还是有,星期天特别多的还是小孩子,因为教堂里有人讲故事,一起唱歌。听完故事,大家都分派到一杯牛奶喝,这牛奶可不是家家都有的营养饮品。有时候,教堂还派奶粉和衣服,人们就把它当作善堂,只可惜它不赠医施药。听说,外国大夫常常能医好一些奇怪的病,那些药也不用煎,不过是一颗颗小小的糖一般的魔丸。到了圣诞节,教堂的门口会站着一个胖嘟嘟的圣诞老人派礼物,小孩子都分到了糖果和玩具。
有一年,叶重生也得到了一件圣诞礼物,送礼物的人是罗太太,她还亲自送来哩。罗太太在肥土镇住了一段日子,大概也懂得多少肥土镇的风俗习惯,得到礼物的人是不会当着送礼人的面把礼物拆开的。所以,她坐了一会儿就离去了。礼物一打开,叶老板就连连说:大吉利是,大吉利是[编注:“大吉利是”,这句话表面看起来是祝福语或祈祷语“大吉大利”的意思,但事实上,在广东,一般是见到或遇到一些所谓“不干净”的东西(如遇到送殡的队伍),或别人说了些不吉利的话时才高声说出]。因为那件礼物,竟是一个钟。
镈钟
在地球上面,肥土镇和一块很大的陆地相连,很古很古以前,每逢潮退,人们从肥土镇的浅水地方走走,就可以走到很大的陆地上去。后来,海水渐渐漫升,不管潮涨潮退,通道给淹没了,两地再也不能徒步来去。那块很大的陆地是巨龙国,有一条喜欢睡觉的龙住在里面。巨龙国的历史,非常悠久,曾经有一个时代,叫战国,许多大国小国,互相并吞,打了好久的仗。且说一个小小的诸侯国,国王叫做曾侯乙。那么微不足道的小国,历史书上提都没有提,可是,过了千数年,曾侯乙的名字却无人不知了。为什么呢,因为曾侯乙的古墓给发掘出来,里面有各种各样稀世的奇宝,其中包括一套六十四件的编钟。
这套巨大的乐器,真可以和管风琴媲美,不过,编钟的年代久远多了,而且清一色是青铜器,每个钟上都有铭文,总共两千八百多个字。一套埋在地下的编钟,隔了十多个世纪,掘出来排列好,还可以奏乐,既能演奏古曲,也能演奏现代曲,还能奏和声、复调和转调。要听它的声音得到博物馆去,要看看它的模样,翻翻金属文物或音乐等等的书就可以见到。整套编钟本来很整齐,自成秩序,但有一个例外。
编钟共分上中下三层排列,下面一排是十二个钟,除了大小稍有不同,个个一模一样,椭圆形,边框像弯弯的蛾眉月。可在这十二个钟里,有一个异类,器形特别大,口缘是扁平的。原来这个钟叫做镈,本来不属于这套编钟,是外人送的。什么人送的呢?楚惠王。堂堂大国的楚惠王给小邻曾侯乙送钟来了,没有多久,楚王就把曾侯乙的国家灭掉,送了终了。谁也再不要什么人送钟。
巨龙国果然收到不少国家送的钟,不知道是不是想把贪睡的巨龙吵醒呢?所以有的国家送来了闹钟;或者,巨龙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有许多生意可以做,外国人就瞧呀、想呀、计算呀,要到这个地方来做生意,而传道的人就来传道。一个国家和一个国家打交道,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出兵硬抢,总先去探探虚实,送点礼物交个朋友,许多到巨龙国去探虚实的外国人,都是制钟著名的,当然就以钟为礼物了,说不定其中还有这样的意图:大家先同一步调,最后就把别人的国家送了终。
当罗太太给叶重生送来这么一件礼物,打开之后,叶家无论如何不肯收受。但那是一个很有趣的布谷鸟钟,每小时会有小鸟跑出来伸翼唤叫。叶重生很是喜欢,她的父亲最后还是认为不能接受,给悄悄扔掉了。不过,过了几天,非常意外,叶老板竟另带了一个布谷钟回来了,这次是专程去买的,找得十分辛苦。肥土镇大大小小的店,竟没有这种钟,后来有人告诉他,到摩啰街去试试吧。摩啰街的确是令人惊异的地方,叶老板买到了布谷鸟钟,是旧的,有些破损。木头的东西,还不易修理,叶老板把那钟抹抹髹髹,一下子就像新的一样。不过,也许机件有点毛病,这却是叶老板没有办法的事。那个布谷鸟钟挂在墙上,根本不会报时,有时走走,偶然有一只鸟飞出来呼叫一声,把猫儿吸引得迷迷醉醉。
陌生男子
家具店发生火灾。火势愈烧愈厉害,因为店里面全是木头的家具,那简直就像火炉里烧柴。也许是猫尾巴碰翻了煤球炉子,也许是哪条电灯线太旧烧着了,或者,是一个小伙计偷偷地抽烟。家具店里一直禁止吸烟。火头在楼下厨房中发生,火和烟迅速蔓延,天井那边的工人立刻打水救火,可火把楼梯封掉了,完全不可以上去救人,而且火势不断冒升,工人们只好打开后门,各自逃生。
斧头党员马上到了现场,一面扑火,一面救人,竹梯搭到二层楼上,先后救出了叶家夫妇,都给烟熏得昏了过去,叶太太的手指一直指着房子的楼上,火正朝楼上卷上去。在竹梯上跨进二楼窗子的是花初三,那么大的火,为什么楼里的人竟不打开窗门求救?他推推窗子竟都紧紧锁上。于是花初三挥动斧头,把窗子狠狠砸碎,跳入屋中。屋子里面都是烟,近门的地方还有火光。花初三碰见的是一名美丽的穿着很薄衣衫的姑娘。可她并没有因为消防员的出现感到欣慰,反而一步一步朝墙壁退走。花初三的确呆了一呆,因为依照过往的例子,凡是遇上火警,他无论进入哪一间房子,只要是没有被烟熏倒的人,必定飞奔过来,伸开双手求助。事实上,飞奔过来的情况也极少,因为他们早已挤在窗前,争先恐后地牵扯消防员。
那美丽年轻的姑娘在做什么呀,她在呼唤和找寻她的猫儿。打开衣柜看看猫儿在不在里面,掀起床单看看猫儿有没有躲在床底下。由于极度的惊恐,猫儿们已不听主人的呼唤,各自乱窜乱跳。她捉迷藏似的才抓住三头,当花初三走到她前面时,她把三只猫交给他。花初三急急把猫从窗口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沿着窗台的宽边逃出火场。他对姑娘说,快点,让我救你出去。她可是说,你要抱着我离开这里么?你是陌生的男子,我怎能让你搂抱。我宁愿烧死在屋子里,说着,又去追逐奔跑的猫。花初三不理她,伸手一把抱起,跨出窗口,爬上竹梯。
从楼梯上救下来的不仅仅是叶重生,还有一只猫,是姑娘的最爱,名叫明珠。当花初三从竹梯上下来,站在地面上看热闹的人一起拍掌欢呼,几乎把肥土区所有的耳朵都震聋了。在这么多的响亮的噪音中,花初三却听到一个清晰、温柔、甜蜜、坚决的声音:你如今抱着我,你必须娶我作你的妻子。
轻飘飘的钱
家具店的大火没有把番式家具烧掉,烧掉的只是柴房,火其实不厉害,只是烟多。过了不久,店主就把另一批漂亮的家具送到罗先生的住所去了。他一面和几个伙计搬动家具一面告诉罗先生:幸好没有给火烧掉呀,不然的话,得重新再做一批哩。家具的确做得极好,罗先生很高兴,他付给叶老板的价钱是一张薄薄的印上花和字的彩纸。这是叶老板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在肥土镇,叶老板要买什么东西,比如说,米、柴、油,用的都是铜钱,贵一点的,可以用碎银,还有一个个的银圆,当然也有人用银锭。至于这种薄薄的纸,他还是第一次见,拿在手中轻飘飘的,一点重量也没有。没有重量的东西也算钱么?罗先生说,这是银行印的钱,叫钞票。叶老板想想,不用重甸甸的银锭、银圆,也有人用钱票的,这种钞票大概和钱票一样。
“一张纸,很容易给火烧掉的。”
叶老板说,他还没忘记最近的一次火灾。
“是呀,不管是钞票、银圆,放在家里,一旦发生火灾,都会给烧掉的。”
“银圆不会被火烧掉的吧。”
“房子倒塌了,恐怕找不到了呢。”
“那怎么办才好?”
“把钱存到银行里去吧。”
“银行?”
“对,是银行。”
“是很有钱的人去的地方吧。”
“很有钱的人、只有一点儿钱的人,都能去。”
“是外国人去的地方吧。”
“不管是外国人、肥土镇的人,都能去。”
“银行不会失火么?”
“比较一般的房子,不那么容易失火,因为是钢铁水泥建造的,铺的又是大理石。还有,把钱存在银行里另有好处。”
“什么好处?”
“比如说,你有一元,放进银行。”
“把一元放进银行。”
“一年后去取钱,会变成一元五仙。”
“赚了五仙。”
“如果存十元,赚五角;存一百元,赚五元。”
“钱会生子。”
“你把一元放在家里藏好,一年后怎样?”
“还是一元。”
“你看,是不是把钱放进银行合算?既有利息,又不用担心火灾。有人替你管钱,不必自己担忧。”
叶老板终于决定把钱存入银行,罗先生答应陪他去一次。那次回来,他给家里的人足足讲了三天,描述银行里外的模样和办理的手续,外面蹲着两头铜狮子,里面的伙计都穿上制服。当然,这是钱财的秘密,他对妻子说,不要随便对外人提起。所谓外人,包括他的妹妹和妹夫。他的妻子对银行还是将信将疑,她说:钱嘛,还是放在自己身边的好。事实上她的丈夫也没有把全部的钱财存入银行。
重甸甸的黄金
家具行的老板终于愿意把钱放进银行,可是,他的妻子却觉得,钱毕竟是放在自己身边好。以前的人不都是把钱缠在腰上么。当然,叶太太没有把钱缠在身上,她把它放在首饰锦盒里。家具行,做一二个小巧的木头雕花木盒还不容易,里面用织锦做,分开上下二层,另做分隔,盒外加一把铜锁。这样的盒子,仔细藏在衣柜里,不知有多好。叶太太有不少这样的盒子,个个雕不同的花,有牡丹绿叶、梅兰菊竹,有书生小姐丫鬟,也有什么花纹图案都没有,只装配坚固铜角和蝙蝠形锁搭。单单是这一批首饰盒子,就可以细细把玩半天。首饰盒子里装的都是珠宝:珍珠、翡翠、碧玉,最多的是黄金。叶太太最爱黄金。穿穿戴戴,她喜欢珍珠和翡翠,可收藏呢,她爱金子。她是以重量来衡量价值的。珍珠一颗一颗都很小,即使一串,也重不到哪里去;至于碧玉和翡翠,都是一小片一小片,一条鱼,一个圆环,放在手心,绝不会比一粒纸包的陈皮梅重。可金子就不一样了,一只金戒指就很有份量,手镯、项链、锁片更加不用说。金子可以几钱几钱地买,又可以一两一两,金子是不怕火烧的呢。空闲的时候,叶太太就把她的首饰盒子搬出来给女儿看,什么戒指、耳环、手镯、项链、发簪,都一件件拿出来。叶重生年纪很小时早已戴耳环和脚镯。
“看黄金要看颜色。记住啦,七青、八黄、九紫、十赤。拿在手上重甸甸的才是真金,用牙齿咬咬,咬不动的就是假的金子。还有,真金不怕红炉火。”
叶太太还舍得把金戒指掷到地上给女儿辨声音,假的会弹跳得很高,声音清脆,真的金倒是实实在在“噗嗒”一声。可是银圆就不同啦,用两个银圆互相碰碰,“玎玎”,声音很清很好听,才是真银圆。叶重生对黄金和银圆并无多大的兴趣,她只觉得银圆的声音很悦耳,而银圆上也刻着不同的花纹,有的是一个人的头,有的是一头鹰。她母亲说:这是大头,这是鹰洋,假的不值钱。除了金银,当然,叶太太还告诉女儿什么是翡翠,什么是玛瑙,以及珍珠。
“什么才是好的翡翠呢?要看翠好,水好,地好,美好。翠好,是要翠得浓、阳、正、和。浓,不能淡,要像雨后的冬青树或芭蕉叶,碧碧绿。阳是鲜艳明亮,不可阴暗。正是没有任何杂色混在里面。水好是质地细嫩润滑,通透清澈,光泽晶莹凝重。地好,是除了翠的部分外,别的颜色也要互相衬托,湖绿地、藕粉地、虾肉地、白豆地都好。若是豆青、紫花、绿白,那就差一点。美好,是完美,不能有裂纹、缝隙、杂质、痕迹和缺陷,形状也要自然。”
叶重生对这些也没好好记住。每次母亲把首饰拿出来,她喜欢的反而是雕花的盒子、金线刺绣的荷包和小小的包着首饰的抽纱手绢。叶太太觉得,女儿对首饰不关心,大概是年纪还小,不懂得金钱的重要。倒是她每次搬出首饰盒子,拣起一件翡翠饰物来,脑子里立刻会想起女儿小时侯的乳娘。乳娘头上的发簪,正是翠好、水好、地好、美好的一件珍品。不知道一个穷家妇女怎么会拥有那么精致的首饰。
买花露水的下午
肥水街那么多人经过,当然因为这是肥土镇上连接东西交通的要道,另一个原因是,这条街上有许多商店。肥水街的中间是一条马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商店。米店卖米、豆、粉丝;油店卖油、酱、醋;香烛店卖香、蜡烛、纸扎的灯笼;绣庄卖棉被、绸缎的被面子,等等。又有布匹店、玻璃店,或卖鸡毛掸子、五金、草席、藤椅,三十六行,却能数上一百种不同的店铺。
肥土镇的居民要买东西,都到商店去,要买米,上米店,要买盐,上杂货店,要买碗,上山货店。不过,最近,肥土镇有一间奇怪的店开张了,叫做百货公司。一间店,居然有一百种不同的货物。街上贴着海报,连报纸上也刊登了广告,列明了好多货色,还有图画,兼有番文,说是士商惠顾请移玉步飞土大道中门牌第一百号至一百零一号敬伫光临是荷。这成为了肥土镇民闲谈的话题。
这天是星期六,银行家胡瑞祥在报纸上看到了百货公司的广告,见到一架留声机,正是他想买的一件新鲜的西洋唱歌新机器,于是他对妻子说,到百货公司去逛逛也好,大公司的衣料一定有新花样。两个人就到百货公司去了。这天,家具店的叶老板在喝早茶的时候,也听到了土语纷纷谈论的百货公司,说是有钟表、珠宝首饰、皮鞋及许多别处没有的货物。其中一件,叶老板一听就竖高了耳朵,说的是一个夹万[编注:夹万是广东方言,保险箱、保险柜的意思],上面有很坚固的锁,把钱藏在里面安全极了,给盗贼偷去也打不开,还能防火。叶老板的钱,有的交给钱庄,有的放在银行,有的藏在家里。在家里藏着的钱正需要一个夹万。于是叶老板对妻子说,到百货公司去逛逛,开开眼界,那里有番邦花露水,你会喜欢也说不定。夫妇二人也到百货公司去了。
银行家胡氏夫妇在百货公司里浏览过银器、珠宝首饰、缝纫机、番式雨伞、手表。当他们走到卖番邦女子花帽的部门,正对各种奇奇怪怪花枝招展的帽子看得入神,却见到了他们的女儿胡嘉,站在柜台背后。家具店的叶老板夫妇到了百货公司,果然像逛游乐场。这店真大呀,好像把肥水街分成三段,一段叠在一段上。肥水街的店,都在楼下,买东西就在店门口的地方,可百货公司不同,可以进去绕圈子,连二楼也是商场。这间店的特点是买东西不能讨价还价,买了会有发票。二人看过了毛毡被褥,参观过雪茄、烟斗、脚踏车、钮扣、家具,来到化妆品的部门,正要看看花露水,却看见站在柜台里面的售货员正是自己的女儿叶重生。
一切都是胡嘉的主意,胡嘉是叶重生的表妹。当银行家在报纸上看到广告里的留声机,他的女儿看到的却是招请女售货员的广告。这时候正是暑假,胡嘉不用上学,为什么不去找点事情做做?大百货公司又是非常整齐清洁高尚的地方,还从来没有招请过女售货员。那时候的姑娘,有什么工作可以做呢?不是去当女佣,就是到纺织厂去纺纱。胡嘉见过的出来做事的女子,可以穿得整整齐齐,不必用很大的气力劳动,大概只有学校里的老师了。可是,老师是外邦人,而且有的是修女。
胡嘉对叶重生说,女子为什么要坐在家里绣花、煮饭呀,自己不喜欢煮饭,也不爱绣花,去当一阵子售货员吧,因为在那间百货公司做事,下了班可以学珠算、番文和龙文。胡嘉想学珠算,叶重生想学番文。二人真的去面试,一见就录取了,第二天立刻上工。叶重生说,告诉爸爸妈妈才好。胡嘉说,先去做一天,如果不喜欢,以后就不去;如果不错,才告诉父母。结果,二人当了半天售货员,就给父母押回家去了。
茶楼七部曲
家具行的叶老板每天很早就起来了,店铺当然没有这么早开铺,工场也没有这么早开工。早上六点多的光景,叶老板悄悄起床,梳洗穿衣,然后上街去。这时候,叶太太继续睡觉,从来不和丈夫一起上街,因为叶老板是上茶楼去。这种地方,妇女一般都不要去。不管风雨、寒暑,每天早上上茶楼,已经是叶老板的习惯,而且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习惯,还是肥土镇许多男人集体的习惯。
在茶楼坐下,肥土镇的人就展开一连串的嘴巴活动七部曲。这七部曲,当然都和嘴巴有密切的关系,依次排列,大约是这样子:一喝茶,二说话,三吃点心,四吐骨头,五放飞剑,六吸烟,七剔牙。虽说是七部曲,其中也有密度的不同,比如喝茶,就比其他的活动要多些,而排名第一的,则非说话莫属。上述的七部曲,只和嘴巴有关,其他的活动也极鲜明,比如翘一只脚在凳上,或者搓脚趾。
当然,上茶楼是少不了喝茶的,在这个早餐时间,早餐并不重要,也没有人要填满肚子。所谓一盅两件,那么叫两碟点心也就够,可以选择精细一点的虾饺、烧卖,也可以豪放点来一个糯米卷加叉烧包。粉果、干蒸猪肉、排骨、鸭扎、马蹄糕,端看各人的喜好。不过,还是茶最重要,铁观音、龙井、普洱、寿眉,报上一个名字,茶盅茶杯立刻就送到桌上。第一遍冲的水当然倒掉,第二次冲水后,把盅盖盖好,等一阵子,注入茶杯,不错不错,正合意思。一盅茶,冲完再冲,喝完再喝,在茶楼里且消磨一二个时辰。几口茶下肚,接着自然是摆龙门阵,把肥土镇上早先发生的事、最近发生的事、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无论大小,畅论一番。飞机表演、马棚失火,大户人家姨太太和账房先生私奔,无一不是话题。茶楼一直是肥土镇的资讯中心,也是街坊的时事论坛。
“世界变啦,昨天有三个大姑娘到我店来照相。”照相馆的老板说。
“三个大姑娘一齐照个相有什么稀奇。”
“都不听我说完。三个大姑娘,一起扮男装,穿上长衫马褂,难道想做祝英台?”
“说起女扮男装,你们有没有见到时装美女的月份牌?图里的美女,不再是男扮女装,是的的确确的女人,不用扮。”
“你说的美女月份牌,美女穿不穿衣服?”
“当然穿,穿时装,非常摩登。”
“我见过一个,画的是‘贵妃出浴’,根本不穿衣服哪。”
“这样的月份牌,怎么挂出来?若是给家里的黄面婆见到,恐怕两只耳朵都给扭断了。”
飞土大道上百货公司开张的事,肥土镇的人是没有不知道的。茶楼里的茶客还知道叶老板的女儿去当了一阵售货员,给押了回家。一个茶客说,良家闺女,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哪。另一个说,又不需要姑娘出去赚钱养家,还是在家里当千金小姐的好。
“报纸上有一段新闻,你们看到没有?”
“什么新闻?”
“招请女人去演影画戏。说是演一出叫做《庄子试妻》的戏,女角不用男人扮。”
“世界真的变啦,售货员请女的做,影画戏也找女的演。”
“叶老板,你的女儿长得那么标致,如果去应征,一定入选。”
“笑话,我的女儿才不会去当戏子。”叶老板灌了一大口茶。
照相馆
重阳节这天,明辉照相馆的老板一早就起来了。早几天,他已经把店铺粉饰一新,还把自己的兄弟请来帮忙。这一天,他一个人无论如何应付不了那么多顾客。打从早上开始,他几乎连吃饭的时间也挤不出来。果然,开门没多久,来拍照的人已经陆续莅临啦。
每逢重阳节,肥土镇的人都去扫墓,同时登高。那些祖先的墓地在山坡上的自然要登高,至于那些先人的墓地在海滨的,也要到山坡上去转一个圈。登高、扫墓之后,并不直接回家,全到照相馆去了。远远就看见照相馆的招牌,写着“明辉影相”四个大字,门口挤满了人。重阳节登高,是为了模仿古人避灾的,至于拍照,是为了要转运。大家相信,拍了照就会转上好运气。在墓地走来走去,又在山坡上闯,谁知道有没有邪魔附身,带回家如何是好。最好的办法是去拍照,只要照相机一亮,邪魔就给照相机吸去了。所以,重阳节那天,登高扫墓之后,一定要上照相馆去拍照。
但重阳拍照,不像过年,可不能一伙人一起照。全家福、夫妇二人或姊妹兄弟等等的合照都不行,只可以单独逐一照,因此,的确要轮候很久。照相馆老板在重阳节这天最高兴了,而且,最惬意的还是所有这些来照相的顾客没有一个会来取相片。他们的目的只是站到照相机的面前,听到“卡嚓”一声响。真是好极了,照相机里面根本不用上底片,照了相更不必冲洗、印晒,简直是无本生意。
这天早上,连叶老板在茶楼喝茶时都没见到照相馆的老板,他们是在照相馆中见面的。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照相馆还挤满人,这种情况,过春节的时候也没出现过。每逢过年,是照相馆一年中最旺的第二个日子,这次人们来照全家福,相片又要送给亲戚朋友留念。这些相片可是要取回家的,所以拍的时候要特别细心。那时用的是玻璃底片,感光慢,又没有照明的灯光,只靠天然光。所以照相馆都开在二楼,棚顶和窗都用磨砂玻璃,棚下撑起雪白的薄纱布,调节光线得用长竹竿去把纱布拨弄。太阳下山之后,照相馆没有了天然光,当然没有办法拍照了。只有重阳节这天,点上了灯,还有人站在照相机的面前,听那清脆的快门的响声,付了钱,非常满意地回家。
照相馆的老板,这天并没有向花顺记的掌柜投诉,说花家的猫有多麻烦。一来,他实在忙得没有一点空闲,其次,花家的猫这天并不妨碍他的生意。照相馆老板对猫没有怨言,大概一年中除了阴天、下雨,也只有重阳节这一天了。
左邻
照相馆的老板已经投诉过八次了。花顺记家的猫老是跳到他家的棚顶上去。这棚顶是磨砂玻璃的质料,为了要让阳光可以透射到室内,这样才能在室内拍照。可是,花顺记的猫可把这棚顶当作散步、游戏、晒太阳、睡懒觉的好花园了。整日整夜,就有一群猫在棚顶上“嘭嘭嘭”跳上跳下,吵得不得了,这还可以容忍。但这些猫爱躺在棚顶上睡觉,或者走来走去,使照相馆内的地板上、墙壁上,投下大大的老虎影,而且到处移动,使人眼睛也花了。
透光的棚顶不再透明,怎么做生意?对于照相馆的投诉,花顺记一时也想不到对策,不养猫吧,这甜甜的店却有鼠患,要是把猫一只一只全用铁链锁起来,又怎样去捉老鼠呢?花顺记只好对照相馆的老板说,立刻想办法,但办法不易想出来,房子和房子中间起个篱笆,立一道栏杆也没有用,猫是天生爬来爬去,高来高去的。正当花顺记还在想办法的时候,照相馆的棚顶塌下来啦。
不知道是花顺记的猫吃得太肥胖,还是有的猫太笨拙,或是猫都给斩去了尾巴影响了跳跃的本领,几只猫在棚顶上不知如何“轰”的一声,把棚顶跳穿了一个大洞,跟着“哗哗哗”、“淅沥沥”,棚顶的支架,棚底的玻璃全塌了下来。幸而这天是个阴天,快要下雨了,照相馆停止了照相,但是,照相馆可给毁坏了。还是这几天的事,照相馆布置了新的布景和道具,贴墙的一边搭好了一座月牙形的拱门,门的四周是镂空的花窗和栏杆,门前旁边稍过些,摆了一个高的茶几,几上放了一盆开放得灿烂的纸扎七彩花,而茶几脚边,还搁了描上蝴蝶飞舞的搪瓷矮身痰盂新产品。
装修和布景全给毁了。照相馆过来要花顺记赔偿所有的损失。两家本是好邻居,结果,照相馆认为即使重新装修,那一群猫仍是大患,不如另觅场所,搬到附近重新开店。于是,花顺记把照相馆的房子买下来,恰好花掌柜要娶媳妇了,于是把贴邻的照相馆和花顺记打通,装修之后,楼上给新婚儿子居住,那里地方大,足够放下女家特别设计的一套番式家具。未来媳妇很喜欢,新居所装修时特别留下天花板的一角,仍装上玻璃,用来看星。
右里
照相馆并不是花顺记第一栋购入的房子,花顺记最先购入的是右邻的“蛇王胜”。那是一家卖蛇的店铺,店内叠着一行行高至天花板的铁笼,笼里养了各类的蛇。这种笼子有时还摆在门口的行人道上。蛇店卖蛇,可是从来没有顾客来买一条条活生生的蛇,蛇店的生意是卖蛇羹、蛇胆和蛇酒。店铺的门面一边,搭了一个四方的木柜,里面放着一个大锅,是已经煮好的蛇羹。路人经过,就进店去吃一碗,只见碗内灰灰白白褐褐黑黑,材料是肉丝、笋丝、鸡丝、粉丝和蛇丝。至于哪一条是肉丝哪一条是鸡丝哪一条是蛇丝其实不易分清楚。内行的人会说,蛇丝是白色的。
有的人只来买一瓶蛇酒,有的人来吃蛇胆。于是,蛇王伙计就伸手进笼里抓出一条蛇,用钻刺钉着蛇尾巴,把蛇像绳子那样扯直,然后在近喉处用刀一割,蛇胆落在碗中,顾客就吃活生生的蛇胆。这样才能活血补心,老板和顾客都这样说。蛇店的门口还放了一个巨大的砧板,砧板上、地面上总是血淋淋的。经过的人都要绕到马路上走一段路才回到行人道上。那些到花顺记来的批发商,推着木头车,更加不方便,因为行人道上都给蛇笼和蛇砧板盘踞了。
试过好几次,蛇走脱了,游进花顺记这边来,那么甜美的荷兰水,大概很能引诱蛇。那天花顺记的一个伙计正在凿冰,看见一条晃动的黑影,起初还以为是猫的尾巴呢,突然看见了吞吞吐吐的蛇头,才大叫起来。别看花顺记的掌柜打理店务能干,一听见有蛇,竟头一个跑到马路对面,反而是掌柜太太,一个胖胖的身躯立在店门口,指挥伙计围捕,并且立刻把蛇王胜找来。大家后来都认为,掌柜原来怕蛇,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把家里的猫,全数斩掉尾巴。
蛇王胜给蛇咬啦。被蛇咬对于他来说不算是大事,而且,店里的蛇都给拔掉了毒牙。但这次,蛇咬的不是他的手和脚,而是喉咙,那蛇不知如何飞扑到他身上,一咬咬住了喉咙。幸而没有咬断气管,却留下几个深深的齿印。蛇王胜觉得,一生犯了许多杀戒,也应该回头是岸了。于是和花顺记商量,把房子以很低廉的价钱沽出,宁愿回乡养猪种菜,并且留下一首肥土镇《八大毒蛇劝世歌》:
青竹蛇 金脚带
饭铲头 银脚带
红脖游蛇爬得快
珊瑚蛇 谁敢踩
过山乌 捉来卖
山穴蝮蛇咬伤我
归隐田园收杀戒
耳语
一次失火,撮合了一段姻缘,花初三真的娶了叶重生。家具行的嫁妆中有一套漂亮得令肥水区所有的姑娘都惊羡的家具,完全是番式的,既有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梳妆凳、桌子、椅子,还有一套沙龙椅和茶几,一律白底金花绿叶红玫瑰。那种白,就像耶稣堂里派的牛奶;那种玫瑰红,就像番人喝的葡萄酒。家具沿着肥水街一直运送到花顺记,到街上看热闹的人多得像灯会,坊众们足足谈论了几天几夜。
在众多的家具中,独欠一件,却是很重要的家具:床。女家不能送床。于是,花顺记就得为新婚的年轻人找一张床。每一次找到的床,经叶重生看过,都摇摇头。她从小在家具行长大,漂亮的家具见得多了。而且,怎样的一张床才能配那一套奇异的番式家具呢?结果,却是叶重生在花一花二家发现了一张古老大床。那床简直比一架水车还要大一倍,四周是雕刻的围栏,既有床顶,床前又有垂帐。最特别的还是床的内侧,俨然一个大木柜,满满是一格一格的小抽屉,岂不是一张百子格架子床?百子千孙,大家都很满意。
于是,这张床就搬进了新房,酸枝都抹得洁净明丽,换上薄纱蝴蝶和花朵的绣花帐子,八字形分开挂在床架的两端,垂着彩色的缨络。一件古典的肥土家具和一套番式家具放在一个房间里,竟然非常好看。当年轻的新婚夫妇一起躺在床上,当花初三轻轻搂抱着叶重生的时候,他又听到了温柔、果断、甜蜜、清晰的声音:我如今是你的妻子,除了我,你不可以搂抱任何别的女子。
古老酸枝床,是花一花二家的东西,一直和其他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堆在一个房间里。原来的屋主,是个爱收藏古怪事物的人。花一花二也从来不去理它们,房门可没有锁,但人也走不进去,因为杂物一直堆到门口,一扇门,既不能开也不能关。如果不是花初三带叶重生上红砖房子去看蜜蜂和花园,如果不是叶重生的眼睛锐利,可能根本见不到房内有一张床。她起初见到的只是一幅图案好看的刺绣,高高张挂在木架上,虽然很旧,但花纹却绣得栩栩如生,仿佛房间内有蝴蝶在飞舞。事实上,红砖房子里的房间内有蝴蝶飞舞,是一点也不奇怪的。飞舞的还有蜻蜓、甲虫、蚕蛾等等的昆虫哩。叶重生从小爱看刺绣,什么花样、什么色彩、什么丝线,一遇上总要仔仔细细看半天。一幅漂亮的刺绣,她当然想看。于是劳动花一花二和花初三,一起把各种杂物搬开。呀,竟是一张古老大床。最吸引人的当然是床内那一列大大小小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