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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西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这些抽屉有什么用?花顺记的老掌柜知道一点端倪,因为他听母亲说见过这样的床,抽屉是用来装零食的。于是,当你躺在床上,随时可以找到各种好吃的橄榄、瓜子、苹果、花生、蚕豆等等酸酸甜甜的食物。如今这床搬到了花初三的家,他竟像小孩子似的常常打开抽屉,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零食,可是抽屉里什么吃食也没有。

“怎么没有好吃的东西在抽屉里?”他问。

“如果放满零食,可不惹来满床蚂蚁么?”她答。

叶重生不知道传说中的人家在抽屉里放零食会不会惹来一床蚂蚁,花顺记的蚂蚁是操兵一样多的。她宁愿把零食用陶罐装好,放在木柜里,即使有虫蚁,也不用把整张床翻转。有时候,她把好吃的零食放在碗里,把碗搁在盛了水的面盆中央,这样也能避过蚂蚁。有什么办法呢,花顺记到底是一家荷兰水铺呀。

那么多的抽屉,该放些什么好呢?叶重生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既没有放她心爱的绣花线、剪纸花样,也没有放她的耳环和珠宝。只有一二个抽屉里放着抽纱的手帕和一把檀香扇子。结了婚许多日子,床内的那些抽屉几乎仍是空的。有一天,花初三又像孩子似的打开抽屉看,一面搂抱着心爱的妻子。他又听到了温柔、决断、清晰而熟悉的声音:记得不可搂抱别的女人,不然的话,我就会用你的斧头把你斩成三十二截,把你的眼睛放在这个抽屉里,把你的耳朵放在这个抽屉里,把你的鼻子放在这个抽屉里,把你的嘴巴放在这个抽屉里,把你的心放在这个抽屉里……

二人世界

花初三和叶重生,是结婚之后才开始恋爱的。以前,他们并不相识,一场火灾,成为他们的大媒。两个人曾经是多么地陌生呢,如今他们一点一点、一天一天渐渐去了解对方的性情、喜好和生活习惯,常常穿哪一件衣衫,钟爱哪一些颜色,选择甜的还是咸的食物。他们常会傻傻地注视对方的一言一笑,记忆一句话,感觉肌肤的暖意。晚上,躺在古老的大木床上,年轻的夫妇似乎有永远也说不尽的话题,童年的生活,仿佛一个个奇异的故事。

“你小时候读书用不用功?有没有被老师用尺打手心?”

“让我一件一件告诉你。”

“谁教你唱那么多小孩子的歌?每天早上,谁替你梳头发?”

“我也会一件一件告诉你。”

他们常常互相拥抱着,一觉睡到天亮。可有时候,却在半夜中醒了,而且一齐醒来。是墙上的布谷鸟钟把他们惊醒的。那钟一直按照自己的兴趣走动,从不准确报时,长针短针老是懒洋洋的不肯移动。但忽然在一个深夜,它却精神百倍起来,钟上的一扇小门自动打开,飞出两只小鸟,拍动双翼,“布谷、布谷”那么叫两声,然后又飞回钟内,小门也跟着关上。年轻的夫妇相对看一眼,互相微笑。这时候,他们没有继续再睡,因为星在他们的头上遥远的地方闪烁。这房间本来是照相馆的摄影房,屋顶上本来装上磨砂玻璃。装修的时候,特别留下了天花板的一角,敞了一个可以开启的天窗,晚上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斗。下雨的时候,雨水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仿佛无数的花朵。

被布谷鸟钟惊醒了的花初三和叶重生,不再睡觉了,因为月亮的光从天窗上泻下来,他们都看到一把银色的天梯,他们的思想也跟着这天梯一直攀升,到窗外辽阔的空中飞行。很久很久,他们才渐渐再次入睡,彼此拥抱得更紧。可是,有些夜晚,他们被闹醒后,再也无法睡眠,因为是火烛馆的铜锣响起来了。只要锣声一响,就等于宣布:肥水区发生火警。听到那熟悉的锣声,花初三会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上制服和水靴,一手握着头盔,一手提起斧头,出门赶到火烛馆去。

斧头党人都到得很快,最早到的推出水车,其他的人,撞梯的撞梯,带射筒的带射筒,一齐赶到火警的现场。当这批人走了不久,还有一个人赶到斧头党的总部来了。这个人不是斧头党员,而是叶重生。哪里有火?她问。事实上,肥水区没有多少条街,只要站在街上,抬头就可以见到发生火警的地方冒出浓烟。但是叶重生自己绝不花时间去找,到火烛馆问清楚再说。

每当花初三迅速赶去灭火,叶重生也跟着起床,披上衣衫,穿上绣花鞋子,拨拨头发,照照镜子,独自一人也跑到街上。过了不久,街上一片喧闹,很多人赶来帮忙,也有人争看热闹。火烧得厉害不厉害,受伤的人多不多?叶重生并不理会,她只盯着靠着楼房的梯子,找寻花初三的踪迹。啊啊,花初三救出一个人来啦,救人和被救者沿着梯子平安下地。叶重生静静地看着,哦,救出来的并不是女人,叶重生笑了。

气味的联念

花初三平日在楼下店铺里帮助父亲打理生意,批发荷兰水,管理账务,忙得不得了。一忽儿送冰的人来了,一忽儿回收的荷兰水瓶运来了,一忽儿要去煮糖浆了,一忽儿要清洁瓶子了。花顺记虽然伙计不少,可是花初三从小什么都做,绝对没有少爷架子。

叶重生从来不到工场来,她老是穿着绸缎的绣花鞋子,店铺和工场都是水,而且,荷兰水装瓶时偶然也有意外,瓶子被气迫裂了,四处飞溅,常常伤人。因此,大家都不让她帮忙。她多数整天待在房间里绣花,自己绣鞋面、绣枕巾。有时候,她也会到街上去,买些胭脂水粉,买几朵香白兰放在窗前的小几上,使房间里整天弥漫着一片花香。有一个地方她常常去,就是对面陈家妈妈的铺子,她去喝莲心茶。家里那么多荷兰水、果子露,叶重生一概不喜欢,而且都是冰冰冻,喝得人心也凉了。她喜欢喝热的东西,宁愿选择莲心茶。

莲心茶带点苦味,叶重生就是喜欢这种味道,和橄榄相似,可又不一样。她不喜欢很甜的食物。在莲心茶铺子里,她一坐就能坐一个下午,当然不是一直在喝茶。喝茶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光。她其实是在帮陈家二位老人家的忙。在肥水街,荷兰水生意较好,爱喝的人渐渐多,可莲心茶呢,生意普普通通。要知道,在肥水街,单是卖凉茶的铺子就足够抢去莲心茶的生意。但陈家二位老人只会煮莲心茶,每天煮两锅,还常常卖不完。因此,他们兼做一些家庭手工业,帮补家计,也可以打发时光。

家庭手工业是什么呢?其中之一是包装话梅、糖姜、橄榄这些凉果。到店铺去接一盆凉果,回来在家里做,包好了送回去,这样可以赚些钱。包凉果很容易,用筷子把一个凉果先放在一幅小小的四方蜡纸上,包好,再在外面包上印好名称和店号的纸,把纸两端一旋,扭成蝴蝶结的样子就完成了。但包凉果并非一年四季都有,冬天很少人做凉果。一年四季也可以做的家庭手工业是卷烟,而且永远有货,长年发出来给人做。

陈家二位老人不知肥土镇什么时候忽然有了这么奇异的烟,是番烟,和肥土镇人一惯抽的不一样。当地的人也抽烟丝,用一张薄纸,用手卷,烟丝很粗,卷起来每一支烟粗细不一样。番烟呢,烟草公司会发烟草和卷纸,还有一个卷烟的小机器,长短就是一支烟的尺度,打开盒盖,有一道深沟和一道窄缝,深沟里装满烟丝,窄缝里放一张烟纸,只要旋转两端的转轴,纸片转呀转呀,把烟丝团团围住,纸张边上有胶水,沾点水就能把接口粘住。卷烟比包凉果干净,因为不惹苍蝇。

叶重生就在莲心茶铺子里,喝一碗莲心茶,然后也帮忙卷烟。她有时会送点小礼物给老人家,比如说,一双露出手指的手套,在冬天的时候,戴上这样的手套卷烟再好也没有了。那手套是棉的,还绣上花哩。老人家也会送一点小礼物给叶重生,比如说,近将过年,送的是一个铁皮的月份牌,正是他们到烟草公司去讨回来的。至于一些香烟盒子里的画片,叶重生没有孩子,都给花顺记的伙计们带回乡间给孩子玩。

每次卷过烟回家,叶重生就带着一身的烟味了,无论她怎样洗总洗不掉,房间里的白兰花也没能把烟味淹没。晚上躺在床上,花初三搂抱着她,笑着说:啊呀,好像和一个男人睡在一起。叶重生说:那我以后不去卷烟了,还是包凉果吧。花初三说:啊呀,那我就和一个话梅睡在一起了,好酸好酸,比最厉害的醋还要酸。叶重生说:那我去煮莲心茶吧,花初三说:你的胆子真大,陈家铺子有鬼哩。

冬鬼

当花初三对妻子说陈家铺子有鬼,他的妻子说:夏天没有鬼。一个说有鬼,一个说没鬼,都没有说错,因为二人所指的鬼不一样。在肥土镇,大家叫印度人做摩啰。至于其他金头发银头发蓝眼睛绿眼睛的番人,一律给叫做番鬼,番邦的女子则叫做鬼婆。莲心茶铺里有鬼么?夏天的时候没有,冬天的时候有,因为一个叫做花里耶的外邦人,到了冬天会租莲心茶铺的阁楼住。

花里耶是突厥人,他到肥土镇来做生意。将近冬天,他就来啦。有一年,一个身穿条纹宽脚裤子,小花朵长衣衫,满脸胡子的外国人在肥水街来来往往走了好几天,终于,他看中了莲心茶铺子。讲了半天,才知道他想租半边铺子做生意,因为那铺子不过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叠碗,旁边有个大锅。陈家老先生对他说,铺面太小,实在腾不出半边给他做生意,你到对面花顺记去,他们的铺面大,冬天又不做荷兰水生意。

的确,花顺记荷兰水,一年只做半年生意,生意好,半年已经够整年的开支,还有许多盈余。入秋以后,不卖荷兰水了,天气冷了,谁还要喝冰冻的水呢?每到秋末,花顺记制荷造兰水的机器停顿下来了,批发的小贩不上门,送冰的人也不来了,伙计们再也不用忙碌。于是,有的回乡下和家人团聚,过了年才回来,有的呢,就做一些别的营生,赚点钱。冬天的花顺记,是伙计们赚外快的好时光,他们卖炒面、做糕饼,总之会做什么就做什么。铺面又宽阔,因为是和隔邻的房子相连打通了的,所以,总能租一半出去给人做别的买卖,有时会是弹棉花,有时会是炒栗子。年年不同。

衣着奇异的人到花顺记来了,于是和花掌柜租下半间店铺,卖的倒是有趣的物事,因为新奇,肥水街看的人也多,奇怪的是,偶然还有番人来买哩。花里耶的铺面上摆着茶壶,挂着金色银色条纹的布料,还有一卷卷的地毯。其实呢,他主要的不是在肥土镇做生意,他是到巨龙国去办一批陶瓷,回到家乡去卖的。肥土镇不过是他中途的转运站,他总不想空手来,于是带一点家乡的特产,卖掉当然好,卖不掉也无所谓。他会在肥土镇逗留一阵子等船期学肥土语,然后上巨龙国,办好货,仍回肥土镇,再回家,肥土镇是海路四通八达的地方。

铺面租好了,可住的地方呢?花里耶随身也有一些行李和货物。花顺记的掌柜说,租莲心茶铺子的阁楼吧,那地方长年空着。的确是这样,莲心茶铺子的楼上从来没有人居住,陈家二位老人年纪大了,走楼梯觉吃力,又很麻烦,所以一直住在楼下的店铺后面,前铺后居,已经几十年了。不久,花里耶搬到莲心茶阁楼上去住,每天到花顺记这边来看铺子,店铺面对面,方便极了,花里耶很满意。冬天过去,他上巨龙国,舍不得肥水街的地方,花顺记掌柜答应到了冬天仍租给他做生意,而陈家老人的阁楼,就由他一年四季堆放货物,随时欢迎他回来,只要他人不在就不收租。花里耶很喜欢肥水街的坊众,常常举起一只大拇指说:秦、秦。他认为,肥土镇的人是秦人。

肥水街的小孩子,经过花里耶的铺子,还叫他摩啰,或者叫他番鬼,他们不知道他是突厥人,既不是摩啰,也和一般的番鬼不一样。叶重生所说的鬼,指的正是花里耶,因为冬天的时候,他住在莲心茶铺子的阁楼。可是花初三说的鬼,不是他。

鼠声

花里耶搬到莲心茶铺子的阁楼去住,行李不太多,大概七八袋的样子。每天早上他就提一个袋子到对面花顺记去开铺,晚上又提着袋子回家。他才一个人,花顺记的掌柜说,到我们这里来吃饭吧,横竖每天都煮许多人的饭,不过多一双筷子。但花里耶没有接受好意,因为他不吃猪肉,花顺记家的菜锅常常不缺猪肉。于是每天他就自己煮东西吃。在肥土镇住久了,自然会融入当地不少的土风。比如说,每天早上,他会到小巷子去买早餐,常常吃猪肠粉。雪雪白的粉卷,加些酱油,添些辣酱,洒上芝麻,好吃极了,又是热腾腾,吃了很饱。第一次去吃,他问别人这叫什么,别人说是猪肠粉,一只猪的猪,肚肠的肠,他吓了一跳,以为有猪肉,后来才知道是米粉卷,却不知道为什么起了猪的名字。他常常和肥水街的人打交道,肥土语也渐渐地道起来。

当然,花里耶保持了他家乡的生活习惯,就像他的皮肤的颜色,永远和他粘连在一起。比如说,每天总有五次,他要跑回家去,打开一幅地毯,跪在上面,对着一个他确定好的方向膜拜,天天都这样,在这个时候,谁都不可以打扰。所以,有些人经过花顺记,虽然店铺上摆着许多奇异的货物,却见不到花里耶。铺面整天敞开,没有人看管,花里耶也很放心,花顺记的伙计都在那里,而且,对门还有他的房东,好像早有替他看守铺面的默契。

许多许多年以前,陈家夫妇在肥水街开莲心茶铺子,那时候的铺面很深,因为夫妇二人的卧室在阁楼上,后来,他们搬到楼下,铺面因此也短窄了一大半。夫妇二人在阁楼上休息,晚上常常听到声音,两个人都听到,显然不是做梦。那声音仿佛人声,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在饮宴。楼梯上咚咚咚,响着脚步声,然后是椅子搬动,杯盘交错的声音,水声,笑声,气氛是非常欢乐的,甚至屋子外面的街上还有马蹄得得的声音。他们试过起来看,隐隐约约地似乎见到很多影子,穿着华丽的衣裳,都是飘逸的服饰,仿佛书生、小姐、丫鬟、侠士,既有人舞剑,又有人吹丝竹管弦,虽然朦胧,但也能够辨别,仿佛很遥远,却又近在面前。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有一次当花顺记的掌柜太太到莲心茶铺子来闲话家常,陈老太太就问起来,花太太说:是狐仙呢,没有事的,有狐仙的地方会兴旺的呀。如果想心安,就立一个“狐大仙之位”的灵牌,安放在屋子里。这牌位如今一直留在楼梯脚的墙边,陈老太太每天早晚上一炷香。许多年以后,陈家夫妇也会到阁楼上去看看,到了晚上,仍是一片饮宴的声音,可人影渐渐模糊。一次,她对花太太说,以前还见到人影,如今只剩下声音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将来会不会连声音也没有了呢?

声音一直没有消失。当花里耶搬进阁楼,晚上仍可以听见楼梯响,楼板上似有什么走动。房东好几次对他说:我们家有狐仙。他笑着说:是不是你们秦人的神仙呀?世界上没有狐仙的吧,我信安拉,安拉是唯一的真神。至于晚上听到的声音,他说是老鼠。

虎斑明珠

第二年的冬天,花里耶到肥土镇来的时候,除了带来一些家乡的特产,还有一只猫。骨骼粗健,满身虎斑纹,一看就知是突厥猫,头大,脚粗,全身松长的毛,尾巴像鸡毛掸子。猫很小,可一副充满自信的模样,很努力爬过门槛,爬到一半,打了个翻滚,摔了一跤,跌到门槛的另一边。爬起来,摇摇尾巴,不明白刚才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是猫还小,还是莲心茶铺子根本没有鼠患,一直没捉到老鼠。每天早上,花里耶看见楼梯口整整齐齐,一字儿排开,陈列着七八只不会动弹的蟑螂,当然是猫的杰作了。

猫很静,晚上花里耶睡觉时,它也睡觉,整夜都没有猫的叫声。可是楼梯的响声、杯盘的水声、桌椅的移动声,依旧和以前一样。春天的时候,花里耶从巨龙国办了货回来,要回家乡去了,这猫怎么办呢?送给陈家吧,看来他们也喜欢它,的确,房东很喜欢猫,可是花里耶那天在厨房里煮饭,听见房东的疑惑:会不会打扰了狐仙呀?世界上有没有猫狐仙呀?

花里耶想过把猫送给花顺记的掌柜,那里甜食多,老鼠也不少,而且花顺记就养了不少猫。但是,花里耶不愿意把猫送到对面的店去,因为花顺记的掌柜每次饲养一头新买回来的猫,总要把猫的尾巴斩掉。他见过一次,掌柜把猫捉住,把尾巴按在砧板上,拿把菜刀,用力一斩,猫儿大叫,砧板上血淋淋的。不知拿些什么土药涂在伤口上止血,那猫一直要痛叫几个小时。花里耶爱猫,绝不肯把猫送给他。

最好有一个爱猫的人,把猫送给他才好。在肥水区没有人不知道谁最爱猫,当然是家具行的姑娘。于是,花里耶的猫就送给了叶重生。花里耶每年冬天带一只小猫上肥土镇来,过了冬天,就把猫送给叶重生,都是突厥大猫,身体强壮,国字口脸,活像一只小老虎。后来,肥土镇的海关发表了新的规则,凡带动物进口要检查,又得办理许多手续。花里耶嫌麻烦,再也不带猫了,何况那些猫并没有令阁楼的奇怪声音停息下来。

突厥猫愈大愈漂亮,又威武又温柔,尾巴又粗肥,简直可以当地拖。在众多的猫中,最早送给叶重生的一头是她最喜爱的,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叶明珠。这猫叫全家的人都惊异不已,因为它爱钓鱼。家具行的铺面虽然摆的都是桌椅几架这些木头制品,可是也在家具中间摆几件装饰。比如那张八仙桌上吧,就摆了一套陶瓷的八仙;另一张茶几上放着福禄寿三星;古玩架上则有三彩的骆驼、雕漆的花瓶、玉马等等。在这架的旁边,放在地上的一个雕花托架上,搁着一个水缸般圆阔矮身的青花瓷盆,里面养着八尾朝天眼金鱼。在这么矮圆的瓷盆里养朝天眼最好看,因为从上面俯看下来,刚好看到金鱼朝上水泡汪汪的大眼。

金鱼缸旁边有一张圆鼓凳,本来是让人坐着看金鱼的,可后来一直给猫儿占据了。叶重生的猫就爱在凳上看鱼,而且虎视眈眈的,不时用爪去捉金鱼,曾有一头笨拙的猫,鱼没捉到,自己掉进了鱼缸。所有的猫都会伸爪进鱼缸,只有明珠,它常常一尊石像那样端坐在木凳上,把尾巴垂到水中。但它从来没有钓到一条鱼,可能是因为金鱼太小,它的尾巴又太粗,看来它也不介意。叶家的一个伙计说,如果由他替猫起名字,就叫姜子牙。

莲心茶

没有人知道陈家二老是什么时候到肥土镇来的,也不知道莲心茶铺子是什么时候开的,只知道,有肥水街的日子,就有了莲心茶。花顺记一家还在肥水街上卖西瓜的时候,莲心茶铺子已经开在对面。打理店务的,一直是两个老人,也没有别的伙计。不用说,人人看得出,那店生意奇差,店里的苍蝇也比别家少。真不明白这样的店怎么可以一年一年挨下去。

每天早上,陈家老太太在厨房里把一大把晒干了的莲子,也不剥去莲心,就扔进一个大锅里煮,既不加糖,也不下甘草、陈皮,就那么寡寡地煮。若是夏天,在市场上买到荷叶或莲蓬,最多扔一块荷叶,或是一个莲蓬进锅子,煮上三个钟头,就成为莲心茶。陈老先生把莲心茶用勺子舀入碗里,盖上一方玻璃片,搁在店铺门口的柜台上卖。莲心茶很苦,喝的人都紧皱眉头。一天卖不了多少碗,玻璃片上的水珠都落回碗里去。

那样子的苦茶,在肥水街上已经卖了许多年。店铺的陈设,茶的味道,经营的方式,店内的人物,一直不变。陈家二老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每天依旧老样子守在店内。只有他们自己坚持莲心茶是好茶,常常对顾客说,茶是苦一点,但喝了可以止渴生津,对身体有益。他们还常常说,莲心茶是祖传的茶,莲心就是心连心。喝的时候不觉得,过了许久,都会想起来,因为想起了茶,就会想起肥水街、肥土镇。喝茶的人和茶之间会产生心连心的记忆,这是需要很多日子慢慢培养的,所以,莲心茶一定得苦。

并没有人懂得陈家二老这一套道理,事实上,他们愈来愈沉默,对任何人都不大说话了。店铺一天比一天破旧,生意一天比一天差。连花里耶也看不过眼了,他虽是过客,可住在茶铺的阁楼上,天天和老人见面,还常常一起在厨房里烧水煮东西。于是,花里耶就向老人家建议,改变一下做生意的方式。他认为,单卖莲心茶是不行的,应该打开销路,卖许多种不同的东西。比如说,可以卖荷叶饭,可以卖甜香的桂花糖莲藕,可以卖新鲜的荷花,可以卖糖莲子,卖红枣莲子百合汤。如果这么一开始,还可以扩展业务。既然做荷叶饭,为什么不做裹蒸粽、糯米糍。既然卖糖莲子,为什么不顺便卖糖冬瓜、糖椰圈?既然卖新鲜的荷花,为什么不同时卖新鲜的菊花、剑兰和姜花?既然卖莲心百合红枣汤,为什么不卖花生糊、杏仁茶、芝麻糊和红豆沙?

花里耶在肥土镇住了一阵,的确和本地的生活打成一片,连肥土镇的甜食也如数家珍起来。他的建议其实是不错的,因为他是一个做生意的人,长了一个做生意的脑。可惜,陈家二老一面听,虽然一面点头,一面眨眼,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我们只有两个人,四只手,又老了。”一个说。

“我们又不会做裹蒸粽、荷叶饭。”另一个说。

花里耶住在莲心茶铺子的阁楼,每天喝的是什么茶呢?是他家乡人人喝的一种糖茶。他一直带着家乡的杯子,葫芦形状,玻璃的小杯子,得用一个小碟子盛着。花里耶每天烧些开水,用玻璃杯冲一杯红茶。喝的时候,他把糖放进杯子,用小匙搅拌,这糖茶是花里耶挺爱喝的。不过,后来,他在莲心茶阁楼住久了,看看陈家二老的光景,也就不再喝家乡的糖茶,竟天天喝一碗莲心茶。

“将来,你就会记得莲心茶的。”一位老人家说。

“你会怀念肥土镇的。”另一位老人家说。

移动的烟囱

花初三觉得满身烟味的妻子好像男人,那是他少见多怪的缘故。因为在他的家里,抽烟的都是男人,大半是做荷兰水的伙计。他们在洗瓶子的时候抽、交收批发的时候抽,吃过饭就更加抽得逍遥自在了。反而是花初三一家人不抽烟,他的斧头党弟兄们更加不抽烟。这个组织注定要和烟火作对。再说,他根本就不和女人待在一起,见到的也多半是不抽烟的女人。叶重生可不同了,她从小就闻惯了烟味,而且见惯了抽烟的女人。

叶重生的姑母很少上兄长的家来,除了过年吧,因为她是一个爱抽烟的人。兄长的家是家具行,一直禁止任何人抽烟。她不到叶重生家来,可叶重生常常到她家去,因为那里有大花园,还有金鱼池。在姑母家里,叶重生就见到她抽烟了,抽的是水烟,手中握着一只像骨牌的七字那样的锡壶,底下四四方方,像竖立的扁盒子,从这盒子中伸出几条圆管:一条是用来吮吸的,一条是放上烟点火的,一条是放些通烟管的帚子的。吸这种烟的时候,会发出一阵呼噜噜的水声,可不会把水吸进嘴里。如果叶重生去吸呢,不用说,每次准是吸了一嘴巴又辛辣又苦涩的黄水。

姑母抽烟的时候,左手握水烟壶,右手拿着一支火捻子,火捻子是用纸卷起来的,长短粗细就和一支筷子一样。叶重生也用纸折过,可要卷得松松细细的才好,卷得粗了会散开,紧了会点不着,容易熄掉。火捻子很奇怪,一点燃之后,会一直燃着,纸上端露出一小圈红光,并不会烧起来。若把纸捻子放近嘴巴,一吹,火光就来了;如果不要火烧起来,一吹,火又没有了,仍剩下红光。

另外一个爱抽烟的女人,是叶重生的乳娘。家具店不准抽烟,她知道,可她就是偷偷地抽。有时借故背着叶重生上街,在街上就自由自在抽起来,一面和其他的妇人聊天。她抽的是生切、熟烟那一类的烟丝,只用一张薄纸松松一裹,做成小小漏斗的样子;抽的时候,好像嘴上咬着一朵喇叭花。她整天在街上逛,和附近的许多店铺都混熟了,又和待在后门洗衣煮饭的妇女打上交道,很容易去取一枚烧红的炭把烟点燃。

女人抽烟有什么稀奇,她对叶重生说,早几年,她在一家很富裕的人家做乳娘,那家人老爷、太太、大少爷、二少爷,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连千金小姐也都抽烟,可不是这种拿在手上的烟,是用大竹筒装着,躺在榻上,天天抽。抽了,精神顶好,不抽,眼泪鼻涕一齐流。身体愈抽愈弱,愈弱愈要抽,真是可怕。听说,那是一种洋烟,很贵,一家人抽得很瘦很难看,抽得连房子也卖掉,简直是倾家荡产,这种烟害人不浅,番鬼没安得好心。

除了爱抽烟,这乳娘却照顾得叶重生无微不至,仿佛她是伊的女儿。上街的时候,她用一条孭带背着她,在家里总是抱着她。小孩快要睡觉了,她就唱起童谣来。

排排坐

叶重生的乳娘会唱儿歌,小孩子快要睡觉了,她就抱着婴孩摇呀摇,唱着自己熟悉的歌:

一更天,想睡眠,

蚊子嗡嗡嗡嗡叫

二更天,想睡眠,

老鼠吱吱吱吱叫

三更天,想睡眠,

猫儿咪咪咪咪叫

四更天,想睡眠,

狗仔汪汪汪汪叫

五更天,想睡眠,

公鸡喔喔喔喔叫

小孩渐渐长大,就牙牙学语跟着乳娘唱。

落大雨,水浸街。乳娘说。

浸街。小孩说。

阿哥担柴卖。乳娘说。

柴卖。小孩说。

阿嫂做花鞋。乳娘说。

花鞋。小孩说。

小孩很快就会走路,端张小矮凳坐着唱:

排排坐,食粉果

猪拉柴,狗烧火

猫儿担凳重生坐

有一首歌,叶重生的妈妈听了不喜欢,所以乳娘以后没有再唱:

鸡公仔,尾弯弯

做人新抱甚艰难

早早起身都话晏

眼泪未干入下间

下间有只南瓜仔

老爷又话蒸,安人又话煮

蒸蒸煮煮都唔中意

拍起台头闹到五更

三朝打断三支夹心棍

九日跪烂九条夏布裙

小孩子喜欢唱儿歌,最爱唱团团转:

团团转,菊花园

炒米饼,糯米团

阿妈叫我睇龙船

我唔睇,睇鸡仔

鸡仔大,捉去卖

叶重生五岁的时候,乳娘就离开她了。叶家本来是想继续留着她照顾孩子,可是发现了她极爱抽烟,终于把她辞退。于是,小孩在家里自己唱着乳娘教过她的歌。

月光光,照地塘;

年卅晚,摘槟榔

槟榔香,摘子姜;

子姜辣,买葡突

葡突苦,买猪肚;

猪肚肥,买牛皮

牛皮薄,买菱角;

菱角尖,买马鞭

马鞭长,起屋梁;

屋梁高,买张刀

刀切菜,买箩盖;

箩盖圆,买只船

船沉底,浸死两个番鬼仔

一个红毛鬼,一个法兰西

家具行发生一场大火之后,叶重生有一天忽然哼起几句童谣来:

嗳姑乖,嗳姑大

嗳大姑仔嫁后街

后街有鲜鱼鲜肉卖

又有鲜花戴

叶重生长大后真的嫁到后街去了。因为她住在染布街,染布街的背后是肥水街,肥水街的背后也就是染布街。

鸡毛掸子

鸡毛掸子的生意一直不错,肥土镇的人,除了番邦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鸡毛掸子。鸡毛掸子的用法,在女子手中和在男子手中不完全相同。许多时候,鸡毛掸子被用作教育工具。比如说那些顽皮的小孩,天天总要受鸡毛掸子打一顿。那时候父亲拎起鸡毛的一端就满肚子怒火狠狠抽打小孩,甚至有母亲高举一条鸡毛掸子在街上冲锋陷阵追打儿子。鸡毛掸子在街上大出风头是众目睽睽的事。但有时,却不为人见,而只可意会。比如说,一位名叫淑贞的夫人,今天又在闺房中上演一出“肥水街灰阑记”,她的丈夫正跪在一个白粉圈中,头上顶着一个红花绿叶的痰盂,痰盂上面再加一根鸡毛掸子镇压,气呼呼的夫人,还把鸡毛吹得左右摆动。

家具店的老板从来没有用鸡毛掸子打过女儿,连大声骂一顿也没有。但他却是肥水街买鸡毛掸子最勤的人,而且不到一头半月,就得换一根,这完全是街外带来的灾难。染布街,当叶荣华一家搬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条不错的街了,中间是一条马路,两边是行人道,路的底下铺着石头,上面铺了柏油。路的两边都是店铺,店铺的楼上住人;若是像益丰大押那样的铺子,楼上还可以堆货。叶老板有时坐在店内朝外望,马路上有马车经过、有木头车推过、有人力车拉过、脚踏车跑过,还偶然有人牵一头牛走过。至于行人道上,一天到晚都有人来往,比起乡下那些烂泥路,染布街好走易跑得多。

很好的一条街,不是已经铺好筑好了么?可是,不到半年,又来了一批工人,翻呀凿呀掘呀,硬把马路或者行人道掘出窟窿。而且这一条土沟还长得很,碎石都翻起堆在路上,泥沙到处飞扬,空中全是白灰黑粉。叶老板可惨了,店里的家具全铺上厚厚的一层泥沙。平日,灰尘也容易吹进店来,所以叶老板每天总要拿着鸡毛掸子把所有的家具掸几次灰,他一天的大半时间做的就是掸灰尘。鸡毛掸子不是抹布,不作兴洗,用过几次,鲜明的羽毛变成泥潭里的鸡一般,毛羽粘搭,黄色褐色的鸡毛也都变成灰黑,又得换一根新的了。

街道掘得遍体鳞伤的日子,也是叶老板最头痛的日子。他甚至要把家具用布罩起来,只剩下一、二件,更努力地掸灰尘,其他的除非有顾客来看才掀起罩布。肥水区的街道,每次又掘又挖,总要闹几个月,路边的店铺都觉得烦。茶楼的点心沾上了灰,药材铺的药材加上了飞来的沙粒,最倒楣的还有莲心茶的铺子,本来生意已经不好,掘路的工程开始,难道卖灰土茶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只摆两碗莲心茶,而且一直用玻璃片覆盖在碗上,再用湿布罩着,其他的器皿、用具,不断用湿布揩抹。并不特别受影响的反而是花顺记,因为荷兰水都以密封的瓶子装好,灰尘进不去。不过,好几只猫变得灰头土脸,整天舐毛梳理。

有一天,街上出现一张硬纸板,放在掘开的路沟旁,上面写着:

多谢路政部,天天掘马路

生意没得做,灰尘吃饱肚

挖路掘路的时侯,大家天天埋怨,可路修好铺好之后,却又欢喜得很了。奇怪,挖掘的虽是道路,得益的反而不是可以走在一条平坦的路上,而是其他人人都觉得方便,非常文明的东西。比如说,那次掘路之后,下雨之后居然没有水浸;另一次呢,家家有了自来水,再也不用雇人到街尾担水回来。又有一次,街道翻开,再铺好,真是先苦后甜,因为肥水街和染布街都有了电供应,肥水区有了街灯。

乳娘管家

街道像一条被剖的鱼翻出了鱼肺鱼肝鱼鳔鱼肚肠,叶重生的乳娘倒没有什么怨言,只不过每天要多抹几次木屐上的灰尘。她还是抽空到街上去。本来,她不过是叶家的乳娘,可却像是叶家的管家,许多事不用她理,她都插一手,大家也乐得有一个这么勤劳的跑腿。别人家的乳娘,空闲的时候不是睡睡午觉,就是替主人家缝缝补补,给小孩子做件小棉袄,或者纳着永远也没完没了的鞋底。她没有。

家里要柴要炭,她就去叫,送五十斤炭、十担柴到家具店。这些燃料消耗得很快。因为吃饭的人多,灶里烧柴,一天除了三餐饭粥,还常常煮糖水,蒸糕饼。至于炭,家具店的花梨、红木、酸枝这些硬木家具,都要打蜡,那些打磨好的素架,先要敷苏木水,涂上均匀的颜色。这时候就要把木头烘热,一面烘热一面涂上蜂蜡,让蜡质融进木头里面,然后用干布用力揩擦,把浮蜡擦去,可不出现一件件纹理清晰,颜色雅致的家具?木头上的棕眼也给蜡填平了。暗哑的木头,一经打蜡,像绸缎一样光亮,那些黄花梨木,简直就如琥珀一般透明。

火水灯当然又是乳娘抢着去加燃料。她把灯盏斟满煤油,把灯芯剪得整整齐齐,把铜灯托擦得亮锃锃,把那两边圆窄而中间肥凸像个大肚子女人的灯罩仔细抹干净。煤油的烟总是很快就把灯罩熏黑,灯罩很薄,乳娘试过打碎不少,连叶太太自己也常常打碎灯罩呢。要去买灯罩啦,乳娘说,于是背着小小的叶重生上街去了。

家具行一带的商店,人人认识乳娘。她和药材铺尤其熟,平日买些甘草橄榄、陈皮梅和杏脯,一头半个月买些清补凉、银菊回家,头痛发热就去买些黄老吉盒仔茶。她有时生病,也不用看大夫,把病情告诉药材铺的师傅,就带了药回家。面粉店、米店、油店,她无一不熟,不但是店,连街上的摊贩她也熟,尤其是卖熟烟生切的和卖茶籽饼、刨花的女人。茶籽饼用来洗头,刨花可以梳光滑的头发。

翻开的道路上碎石纵横,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她常常说,建造这条马路,她的丈夫没有功,也有劳,因为她的男人是采石场的碎石工,长年累月就在石矿场敲敲打打。那些一根根、一条条的石柱都运去造房子,至于碎石,就运来铺路。见到碎石,她仿佛见到了丈夫。她常常记挂着丈夫,但又不想常常见到他。她为什么出来当乳娘?不,家里生活还过得去,并不愁吃,不愁穿,而且,她的丈夫还当上了采石场的工头呢。出来当乳娘,是和丈夫吵了架。她不喜欢生孩子。她悄悄地对叶太太说过,可是丈夫喜欢生孩子。这有什么办法呢?丈夫说,娶一个老婆就是为了生孩子。

惑人的市声

“卖火水啊。”肥土镇的人与中世纪的西方炼金术士所见略同,大家都把新奇的事物称为“水”。会燃烧的水,水上冒火的水,自然叫做“火水”,绝对不叫做石油。

只要听到街上有人在叫卖什么,叶重生的乳娘就兴高采烈地朝外跑了,明明是打着瞌睡,也变得精神奕奕起来。她整个人好像全部的感觉器官都长在耳朵上,很仔细地搜索街上的市声。卖煮蚕豆的小贩经过,她去买一包蚕豆,卖甜酸大头菜的人经过,她也去买一包。小贩都在门外经过,她故意拖拖延延,等小贩走过好几家店铺,甚至拐弯,才在后面追着去买,所以,每次她去买零食什么的,总要好一阵子才回家。乳娘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在街上抽几口烟。

其实乳娘并不太有兴趣买火水,因为拿一个瓶子去装,一分钟就把瓶子装满了,根本没有时间可以好好地抽一阵烟。最好的还是补锅补钟,或者磨刀的经过,那么,拿个锅出去补补或者拿把剪刀出去磨磨,总可以抽个够。还有一种小贩也是乳娘极为欢迎的,他们是箍木桶的人。不过,他们不常经过,因为生意很好,肥土镇本来是渔港,渔船和鱼栏就有许多木桶,茶楼酒楼又用许多木盆洗碗碟,单是替这些行业的人箍破损了的桶,已经不必再挨门挨户地去兜生意了。

家具店有不少伙计,都是巧手的木匠,能够做精致的八仙桌,古玩柜,就是不会做木桶木盆,因为家具的接驳方法是入榫,而木桶木盆是用竹片箍。那么多的木匠师傅,木桶坏了,还得借助箍桶的人来修理。没有了木桶,用什么盛水呢?没有了木盆,用什么来洗澡呢?还有,没有了马桶,到什么地方去方便呢?

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乳娘的一双木屐坏得特别快,十几天一次,木屐上钉的帆布就断裂了,好像木屐不是用脚穿着走路,而是放在嘴边用牙齿咬。要去换木屐的帆布了,乳娘说,于是她用孭带背着小小的叶重生到小巷的木屐摊子去了。把木屐上坏的帆布拔下,把钉子一一抽出,然后选一双新的帆布,左右暂时钉好,穿穿看,很好很好,不松不紧,就这样吧。于是把钉子敲入木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只;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又一只。很坚固耐用,穿穿看,正好。乳娘穿着木屐咯落咯落走回家,叶重生在她背上睡着了,她刚才正好抽完了一整支手卷的生切。

另外一个靠街道做营生的人,也可以帮助乳娘到街上抽烟。这人不是小贩,和箍桶的手作人一样,也是从事服务的行业,那是一个阉猫人。这类人和走江湖的郎中一般,良莠不齐,谁知道他的本领济不济事?曾有一只猫,给做了简单的手术,几天之后,不少人见到那猫蹒跚地在屋檐上走,肚腹上有一个碗大的洞洞。所以,叶太太就说:我们家的猫,还是由得它们吧。那阉猫专家技术不灵,使乳娘丧失了不少在街上抽烟的机会,只好等待另一则世界上最原始的有声广告了。

龙舟

街上有什么小贩、做手艺的人经过,只要一喊,乳娘就听见了,仿佛她天生一对顺风耳。她立即朝外跑,主要是去抽烟,唯有遇上一种人经过,她才真正地没有把抽烟这件事相连在一起,那是沿门唱龙舟的人。唱龙舟的人,其实是乞丐,在大街小巷逐家挨户讨钱。不过普通的乞丐光会伸出一个钵来求人施舍,唱龙舟的却会唱一段木鱼歌。

唱龙舟的人经过时,并不大喊大叫,所以,乳娘不一定听见他们,而且人数又不多,一年中可能只见一两个。而且每一次,乳娘见到他们时,龙舟歌早已唱了一半。她永远听不到“龙舟鼓,响叮当”的起式。他们似乎是悄悄地走来,瘦瘦削削的一身灰麻百结的衣衫,走到店铺的门口,站在那里,就唱起来。也有好几个好事的小孩追随。他们手中握着一只木制的龙形长艇,艇的前端是龙头,末端是龙尾,艇身上彩绘了花纹。

肥土镇人人认识龙舟,每年端午节,肥土镇照例举行热闹的水上活动赛龙舟,这时候,海边一带可挤满了人。那些龙舟,正是一只只龙形的长艇,有龙头、龙尾和龙身,舟中两边坐着十数人,都握着桨。艇首坐着鼓手,摆着鼓,艇尾坐着舵手。划桨的人就跟着鼓手“咚咚”的节拍一下一下用力划。划得好不好,要听鼓手的节拍,要看划桨的齐不齐。力道不齐的,常常在半途上侧翻,人人掉在水中,引起岸上一阵讪笑。他们也不介意,索性在海上畅泳一番,因为肥土镇民相信,游过龙舟水,会健康顺景。

划龙舟的自是小伙子,将近端午节,他们就勤快地练习,海上传来“咚咚”的鼓声,一听就知道端午又到了。节日一过,竟谁也见不到龙舟,也许偶然地,一个特别的乞丐经过,手中撑着一只小小的龙舟。那龙舟,就和端午节海上所见的一模一样,用木雕成,舟上还遍插彩旗,不过颜色已经暗淡破旧。舟上也有鼓,乞讨者摇动木舟里的绳索,鼓就响起来,然后,唱起龙舟歌:

银树开花添锦绣

金枝发叶色光浮

今年丰熟方方有

第一时年在我地头

正是老少平安添福寿

一路光明到白头

景地太平无贼寇

村乡平靖无人偷

买卖营生到处有

任你打开门睡放得银牛

唱龙舟的在店铺门前唱,乳娘知道的时候总嫌太迟,因为当她赶到门口,龙舟歌早已唱了一半,不久也就唱完。叶老板给了那个人一点碎钱,乞讨的人道了谢,提着龙舟又到另一家店铺去了。乳娘对唱龙舟的人感到很亲切,仿佛是她家乡的亲人,还有那些歌,她一直爱唱各种小调,真想跟唱龙舟的去把所有的歌都学会。

钟无艳

从前,有一个皇帝,叫齐宣王。

乳娘又开始讲故事了,她满肚子故事,好像永远也讲不完。叶重生喜欢听故事,只要吃过饭,没有事做,总要她讲故事。在家具行里,乳娘只有一个听客,但一年里总有几天,除了叶重生之外,还有另外的听客:叶重生的表妹、表弟,名叫胡嘉和胡宁。比如这一天吧,当乳娘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她是坐在胡嘉家的花园里,三个小孩坐在小矮凳上。

从前,有一个齐宣王,出外打猎的时候,见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也在打猎。

“姑娘也会打猎呀。”胡嘉说。

“是个美丽的姑娘呀。”叶重生说。

国王一见姑娘,喜欢得不得了,于是追上前去,说自己是当今的国王,立刻封她为正宫娘娘。姑娘一笑,别过脸,可把国王吓坏了,因为姑娘的另一边脸,黑得像锅底一样,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钟无艳。国王见到的只是她非常漂亮的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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