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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西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半个脸白,半个脸黑呀。”叶重生说。

“叫做钟无艳呀。”胡嘉说。

国王是金口,说了话不能不算数,只好把钟无艳接回宫中。可从来不去看她,也不到她宫中去。这时候,常常有些番夷的国王想找借口并吞邻国,于是派了大使带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来,出些难题,倘能解答,就获得敬仰彼此和睦,不然,兴兵打进来。红骨国的国王最先派使臣来见齐宣王,带来一个藕丝琴,说是素仰贵国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必定有人能弹这个琴。

“藕的丝也可以做琴呀。”胡嘉说。

“真是一个漂亮的琴了。”叶重生说。

藕的丝做的琴,怎么弹呢,一弹不就把丝弄断了么?那么红骨国王就可以说,你国毁坏了我国的国宝,有仇岂能不报。齐宣王急得不得了,去找西宫娘娘,那是最近封的后妃,一边脸美极了,另一边脸也美极了。而且一双手又白又嫩。齐宣王以为她能弹琴,给她一把蚕丝琴试试,一按就断了三根弦。钟无艳得到了消息,立刻出来弹琴.不但藕丝没有断,弹得好听极了,连红骨国的使臣也听得连声惊叹。

“原来光是长得漂亮没有用呀。”叶重生说。

“钟无艳真叫人喜欢呀。”胡嘉说。

后来又有一个绿眼珠国王派使臣送来一颗九曲碧琉璃珠,说是珠内有一道窄隙,弯曲盘旋九次,请中土的能人用一根丝线把珠子两端贯穿起来。钟无艳又来为国家解困了,她把珠子穿好挂在颈上,那使臣叹服地回国去,还把珠子留下送给王后。

“碧琉璃是什么样子的呢?”叶重生问。

“珠子是怎么穿的呢?”胡嘉问。

那钟无艳,不过是把丝线系在一只蚂蚁的身上,在珠子的另一个孔外放些香甜的食物,蚂蚁带着丝线沿着曲曲折折的道路走出来啦。

祖父母的职业

“我的爸爸是开银行的。”胡嘉说。

“我的爸爸做桌子椅子。”叶重生说。

“我的爸爸种田。”翠竹说。她是胡家买来的婢女。

“你的爸爸是不是也种田呢?”胡嘉问。

“不,我们一家都在海上讨生活。”乳娘说。

“哦,你们是打鱼的。”胡宁说。

“不是打鱼,我的爹娘,都是海盗。”

乳娘郑苏女的父母是海盗,她家的叔伯也是海盗。她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是海盗。那时候真是海盗的世界,肥土镇附近一带的岛屿,到处都有海盗的巢穴和山寨,一个首领手下有许多喽啰,海盗首领们分为红旗、黄旗、蓝旗、白旗、黑旗。

“你家是什么旗呢?”

郑苏女家是红旗,是最著名的海盗。她的祖父郑七拥有五百多只船,千多个喽啰,大大小小的头目也有十多个。其中最大的头目叫阿保,是祖父的义子,既勇敢,鬼主意又多。郑七正当盛年,可是不慎染上重病去世。

“那怎么办?”叶重生问。

“由我祖母带领海盗。”

“一个女的海盗首领呀。”胡嘉说。

“我祖母巾帼不让须眉,一点不比我祖父逊色,威名远播,是海上最厉害的海盗。”

郑七嫂率领红旗的时侯,不但没有抛失丈夫的任何船只,还倍数增加,她的船队足以令任何商船丧胆。郑七嫂骁勇善战,而且得到阿保的协助,在海盗界名震一时,后来,郑七嫂还和阿保结为夫妇。

“所以,我有两个祖父。”乳娘说。

“打仗时,你在船上么?”胡宁问。

“小孩子,都留在岸上的村子里。”

“你上过那些战船么?”叶重生问。

“非常好看,很威武的大木船,船头一面大旗,船尾五支旗,正中一根大桅杆,杆顶上雕着一条大鱼,鱼身上插四支三角旗,鱼头衔一颗珠,鱼尾垂下缨络。船身两边是一排画上七色面具的藤盾牌,船的左右前后都有大炮。船上人人都佩带长枪。”

“海盗是不是强盗?”胡宁问。

“是海上的强盗。”胡嘉答。

“强盗是坏人。”胡宁说。

“但我的祖父母是侠盗。”乳娘说。

“是不是劫富济贫的侠士?”叶重生问。

“我的祖父母劫的是番船,许多番船运来有毒的芙蓉烟,赚许多钱,害死许多人。祖父母找到船上的烟,都抛到海里,或者搬上岸烧掉。”

“这就好。”胡嘉说。

“海上除了商船,也有打鱼的船,有些海盗会欺侮打鱼的船,我的祖父母在海上劫商船,从不劫渔船,还保护他们。”

“后来你家祖父母怎样了?别的海盗呢?”

“有的海盗首领给官府捉住,有的在海上战死。我家祖父母是受招抚上岸的,官府给他们许多银子,劝他们不要再做海盗。本来,最初做海盗,是因为无法谋生,逼下怒海,既然可以过安定的生活,就做平常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肥土镇附近一带的岛屿,没有了侠盗,只顾赚钱不讲良心的番船,因为通行无阻,官兵又比不上海盗英勇强盛,芙蓉烟就一箱一箱,一船一船运到沿海的岛和陆地上了。”

行情新闻日派

胡嘉的家不在肥水区,是在半山区,靠近山顶的地方。从通往山顶的大路上,有许多小路通向山旁的房舍,这这些小路都很短,而且都是私家路。路的尽头只有三四户人家,全是花园洋房,建在山坡开发出来的平台上,面海背山,面海的一边其实就座落在斜坡上。胡嘉的家是二层楼的番式房子,这样的房子,都有新式的卫生设备,浴室中有浴缸和抽水马桶。当肥水区还是家家户户用火水点灯的时候,半山区的房子早有了电灯,而且铺设了煤气的管道。

住在半山区的多半是番人,几乎家家都饲养了番狗,肥土俚语就说:住洋楼,养番狗。有的人甚至养骆驼,常常牵了骆驼在路上散步。银行家并不爱狗,不过也养了一头,那是胡嘉的弟弟收养的流浪狗。一头流浪狗不知如何逛到了胡嘉家门外,跟着她的弟弟不肯走。狗是土狗,满身松卷的毛,眼睛明亮,小孩喜欢,就把它养在家里。小小的狗,其实很凶猛,听到什么风吹草动、陌生人的声音就胡胡地叫。派报纸的来,它去追派报纸的;邮差来,它咬邮差。那些派报纸的和邮差每次到这座房子来,就站得远远的,把报纸和邮件掷飞镖一般抛到门口,然后逃生。小孩给狗起个名字叫邦主。邦主在胡嘉的家生活得挺写意;不过,它也有落难的日子。它把邻居的花王和在门口扫落叶的女佣都咬过了,邻居告将官里去,由捕狗房来拖去坐了几个星期狗牢。孩子喜欢它,银行家只好赔米饭钱和坐牢费再把它领回家,此后常常关在厨房背后的天井里。

喜欢咬人的不仅仅是邦主。胡嘉还有一只动物,养在天井那边厨房的平顶上,从天井有楼梯可以走上厨房的平顶,在平顶上另有一道楼梯直上房子的天台。养在两道楼梯中间平台上的动物是一只大黑兔,起初是一双,其中一只后来染病死去,才剩下一只。黑兔身体肥大,完全不像一只兔子,仿佛小熊。它也不怕人,常常爬在楼梯口,等人饲喂,小孩子就站在梯级上给它吃白菜或胡萝卜。不管是什么食物,当它吃到一半就得放手。你别想用手去抚摸它的耳朵和身体,一碰它它就咬你。下雨的时候,它躺在平顶靠墙的大檐篷下,晴天在平顶上到处走,有时蹲着不动,和楼梯下的邦主遥遥相望。邦主从不爬上楼梯,它也从不爬下来,各有各的王国。

只要听见邦主吠,而且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时候听见,不用说,准是派报纸的人来了。常常是胡宁抢着到大门外去拿报纸回来给父亲。而翠竹就紧紧地跟在他的背后。打开大门,谁也看不见派报纸的人,因为邦主凶恶,那人把报纸远远扔过来落在门口,回转身就走啦。胡宁还小,看不懂报纸,但胡嘉识字,不但龙文的报纸她看得懂,连番文的也渐渐一段一段看得明白。胡嘉的父亲天天看报纸,看过的报纸,胡嘉放学回来也翻,报纸上有许多事情,都是学校里从来没有教过的。

胡嘉家订的报纸,叫做《龙文日报》,报的名字,大大的几个字,在纸上中间,两边各有两行小一些的字,一边写着:周年价银五圆,每月价银半圆。另一边写着:行情新闻日派,星房虚昴停印。还有日期和礼拜的数目字在报名字底下。其他的字很小,报纸有几页,第一页上都是告白,第二页上有新闻。胡嘉的母亲只看第一页,看看有什么新出的东西,胡嘉的父亲多数看第二页。

报纸写明“行情新闻日派”,行情最重要,因为肥土镇商人多,在报上做告白可以吸引顾客,新闻不过是肥土镇或者邻近的地方发生什么事,不比做生意重要,不过是给想知道些事情的人看的。礼拜天并不派报,因为报馆不出版礼拜天的报纸。这有什么奇怪呢,胡嘉读的学校,到了礼拜天不是不用上学么?飞土大道上那些洋行,礼拜天也是休息,不开门办公。

看到报纸上有不明白的字和句子,胡嘉会问爸爸,比如说,行情新闻日派旁边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父亲说,喔,是不是星房虚昴四个字?是天上的星宿的名字,一共有二十八个这样的名字哩。肥土镇的人用星宿的名字来计算日子,而番人用的则是礼拜一礼拜二,一个礼拜有七天,一个月有四个礼拜。

“你看,星房虚昴,是不是只有四个字?”

“停印就是不派报纸。”

“我们哪些日子没有报纸看?”

“礼拜天都没有。”

“一个月有几个礼拜天?”

“四个。”

“这星房虚昴,正是一个月中的四个礼拜天,所以星房虚昴停刊的意思就是礼拜天不派报纸。”

“原来是这样啊,肥土镇的星宿名字真奇怪。”

“这姊弟二人,读的都是番书学校,许多本土的事物都不懂。我看,还是请位老师来,在家里教他们多读一些龙文。”银行家对他的妻子说。

尔女子

胡嘉的家在半山,她的学校也在半山,因为是番人教会办的,所以有番文书读。她也有不少番邦女同学。把书本打开来一看,呀,叶重生可一个字也不认识呢,只见有许多圆圈,一个个字由许多小字合起来,有的长有的短,胡嘉说,读起来要横着读。胡嘉常常讲她在学校中的情形,有唱歌、体操,还有画图画,做手工。除了番文书外,胡嘉的一些书也非常特别,比如一本叫做《工用艺术教科书》,一边是字,另一边是图画,图画都是彩色的。

最特别的一本书,叫《圣经》,讲的都是叫上帝和耶稣的故事,叶重生倒也读得懂,比如一打开第一篇叫《创世记》:太初之时,上帝创造天地。地乃虚旷,渊际晦冥,上帝之神煦育乎上面。上帝曰:“宜有光。”即有光。上帝视光为善,遂判光暗。谓光为昼,暗为夜,有夕有朝,是乃首日。

胡嘉读的学校,是耶稣会的,所以要读《圣经》,而且,每天都要做早祷,唱圣诗。学校里还有女教师,胡嘉很佩服她们,觉得自己将来长大了,如果不去做护士,去做教师也很好。看起来,似乎做教师比做护士还要好,因为叔母说,护士要胆子大才行,因为有的病人流很多血,死了的人要护士去用布包起来的。

叶重生的学校和胡嘉的完全不一样,那只是观音庙办的街坊学校,就在庙旁边,并不收钱。肥水区的人到庙里去拜菩萨,庙里收到许多香油钱,就办了学校。肥水区的一些小孩都在那里读书,课本很少,每天只是读书、认字和习字。胡嘉到叶重生家来的时候,也看过表姊的课本,和她的完全不同。有一本叫《小学妇孺三字书》,书里也有图画,每一个句子都是三个字。比如这一页吧,讲到女子的一段,是这样的:

尔女子 亦国民

国中事 也须知

欲知事 看新闻

国衰旺 尔有份

国势弱 实可耻

教子孙 莫忘记

尔女子 宜勉之

叶重生还有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妇孺新读本》和一些小字,胡嘉翻翻,看见一个题目叫《牛郎织女是恒星不是神仙论》。原来牛郎是一颗星的名字,织女又是一颗星的名字。胡嘉说,下次看星,一定用心去看看,最好像爸爸那样,有一副望远镜就好了。胡嘉的爸爸有一副望远镜,是到赛马场看跑马时用的,不过,爸爸也不是常常上跑马场,有时是叔叔们约他一起,才去玩玩。

胡嘉也拿望远镜来看过,放在眼睛前面,很远的树木、房子,忽然都走到面前来了,变得很大很清楚。真像变魔术。有一次,胡嘉拿望远镜看天上的星,这次,望远镜却没有魔术了,因为星并没有变得很大,仍是看不清楚。爸爸对胡嘉说,星太远了,要用特别的天文望远镜才看得清楚。

“那我一定没有办法看清楚星了。”胡嘉说。

“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

“真的?到哪里去看?”

“天文台。”

“我可以去天文台?”

“阿嘉,天文台台长是你爸爸的朋友。”胡嘉的妈妈说。

看看星

胡家的花园很特别。一般的花园,是在平地上,位于一座房子的前门、后门,或者房子的左右。胡家的花园不在地面,而是在二楼,因为房子建在山坡上,正门的位置在斜坡脚下,花园却在斜坡的顶上。因此,第一次到胡家的客人,经过正门,上了楼梯,来到饭厅,才见到落地玻璃长窗外面的不是一个宽阔的阳台,而是比房子面积还要大的花园。胡家的早餐,偶然也在花园里进食,而不是在饭厅里。至于晚上,花园就成为蚊子用膳的地方。

一家人都喜欢晚上坐在花园里,于是用陶瓷的香炉,点上蚊香,放在草地上。陪着两个孩子坐的,常常是照顾小孩的翠竹,孩子们也缠着她讲故事。她给他们讲嫦娥奔月、牛郎织女。

“嫦娥怎么会飞呢?”胡嘉总是问。

“怎么,会会,飞飞,呢?”弟弟跟着姊姊说。

嫦娥怎么会飞,翠竹答不出来。所以,胡嘉觉得,还是爸爸和他们在花园里一起乘凉更好,因为爸爸会答她的许多问题。胡嘉喜欢看星,对于星,她的问题可以用一个箩来装。而爸爸总是告诉她许多关于星的事:我们居住的太阳,有九大行星:金木水火土、地球、天王海王和冥王星。而我们居住的地球,有一颗卫星,是月亮。这些,胡嘉都知道,因为学校里的老师讲过。至于其他的,胡嘉知道的是银河。还有什么北斗星、天狼星,都是爸爸指着天空的星说的。爸爸知道的星才多呢,他说,火星和木星运行的轨道中间有很大的空间,原来里面有成千上万的小行星。

星的名字很有趣,那些大行星,比如天王星、海王星,用的都是希腊罗马天神的名字,而且,都是男天神,至于小行星,就用女天神的名字。不过,有一年,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英格兰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小行星,给星起了个名字,叶做维多利亚。这名字,恰恰是英格兰女王的名字。别的地方的天文学家一起反对,认为即使是女王,也不能随便升入天界。双方争辩得很激烈。

“结果怎样呢?”

“幸而大家翻书、追查,找到了一位罗马胜利女神,是个小天神,名字也叫维多利亚,才平息了一场风波。那颗星是第十二号小行星。”

“天上的星都是神仙,又都是男的天神是大行星,女的天神才是小行星。”

“后来,小行星的名字,也渐渐不再用天神的名字,因为小行星成千上万,希腊罗马也没有那么多的天神。”

“那可用什么名字?”

“有的叫牛顿,有的叫伽利略。”

“他们都是科学家是不是?”

“第一个不用天神名字的小行星叫马赛,是法兰西的一个城市,那颗星是第二十号。现在的小行星已经编到几百号了。”

“都是番邦发现那些星吧,又都是些番邦天神的名字。有没有一颗星叫嫦娥?”

“东方人还没有发现过小行星,也许将来就会有的。不过,有一位天文学家,在巨龙国时发现了一颗,请皇帝赐给它一个名字,叫做九华。后来,这位天文学家又发现了小行星,这次才由他自己起名字,叫女娲。”

“谁找到一颗星,就可以给那颗星起一个名字对不对?”

“是的,如果胡嘉找到一颗新的星,那星就可以叫做胡嘉。”

契约

这天,胡太太一早出外办了两件事情。她先到金铺去买了几件金器,然后到荐头店[编注:即以介绍佣工为业的中介所]去找用人,如今,家里需要一个煮饭和一个打杂。胡家本有一名厨子,一个花王,一个洗熨的女佣,都是雇来的佣工,至于服侍胡嘉姊弟的翠竹,是老夫人当年买来的“妹仔”,用真金白银买卖的婢女。一晃十多年,老夫人早已过世,翠竹在胡家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妹仔。翠竹在胡家,就生活在围墙和山林之中,除了偶然带小姐上上街,到亲戚家去,几乎一直待在家里,眼看一年一年长大,似乎要当一辈子的婢女了。

那时候胡瑞祥就对妻子说过,要不要给翠竹找一个婆家。可他们又不知把翠竹嫁给什么人,而翠竹则说不愿嫁,宁愿服侍小姐。于是,她的年纪渐渐又大了几岁,已经过了十六七岁适合出嫁的时期。也许是缘分吧,翠竹和家中的厨子很合得来,平日有说有笑,却又忽然互相规避。胡太太看在眼中,觉得这两个还没有结婚的人,倒是一对,厨子又是老实人。于是问问厨子想不想娶翠竹。厨子结结巴巴,说早已喜欢翠竹,只不过,家道贫寒,没有聘礼,知道翠竹是买来的妹仔,如果要娶的话,必定要下许多身价银。胡太太问起翠竹,说是愿意嫁给厨子,可自己是妹仔,不能替自身作主。

胡瑞祥和妻子看着好端端一个女子,在自己家中当了二十多年婢女,如今竟也遇上合心意的男子,决定撮成这一段姻缘,不但不收一个钱的身价银,还给翠竹打些金器做嫁妆。不过,二人婚后都会离开胡家,厨子家中还有父母,夫妇决定做点小生意,一家团聚。胡瑞祥和妻子在书房里翻过几个塞得满满的抽屉,找了半天,才找到翠竹当年的卖身契,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今有生女一口,名唤带宝,因家贫年荒,恐成饥殍,愿将此女让与别家”等等的字样。契上还写明,“倘未长大之时欲领回自养,须每年补回养育费银贰拾两。如至成年不出银领回,任从买主自行择配,虽礼金千圆,不干生父母事。”

十多年来,并没有人来领回翠竹,他的父母也不知在哪里。在那一叠契约之中,胡瑞祥还翻到一张卖牛的契约,写着:“立卖牛契人黎明大,有自己水牛一口,年齿廿月,凭中卖与胡达才,三面言议,今欲有凭,立契存照。”胡瑞祥很奇怪,不知道十多年前,父亲买一头牛做什么。而卖女与卖牛的契约又是多么相似。

街道图

说染布街的背后是肥水街,以及肥水街的背后是染布街,其实不大准确,那只是事实的一半,而且没有指明方向。上述的街道,都各有两个背后。从来没有城市设计家为肥水区做过通盘的设计。肥水区的街道,是由于年月悠久点点滴滴地形成的不同模样、不同时期的建筑,就建在同一的空间上。最早的时候,这一带本是大片农地,住着十来户人家,搭了简陋的砖屋平房,各自随意挑选位置,只要靠近农田就行。不过农舍的方向大致上还是一致的:门口朝海,屋后背山。可是过了许多的十年,农田的一边走出一条小路,后来的房子竟沿着小路的两旁逐一兴建起来。方便的交通比海景更吸引人。

曾经有人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肥水区的路是商人走出来的。因为商人不断把跳鱼湾区的石头运到飞土区去建造银行和高楼大厦,就走出了路来。肥水街的楼房就由一条小路引发而先后落成。本来只是一条小路,旁边是菜田,田边是农舍,渐渐呢,菜田退后了,路变宽了,平房增高成了二层、三层的楼宇,稀稀落落的农舍也变成连接在一起、高高低低的楼房;而且,就都坐落在路的两边。彼此面对面,就像张开嘴巴时的牙齿。在这么的一条街上,有一列房子面海,而另一列则面山。许多个十年前,面海的房子,还看见海边的空地,晒晾了不同颜色的布匹,还看见有人晒鱼和虾,还看见长满野草的小丘和低洼的小潭;而面山的房子,仍看见大片的农田,远一点蔓草丛生的荒地,以及更远的青葱的山岭。这些地景渐渐消失,除了海和山,土地都变成街道,街道上挤满了楼房。

不管是肥水街还是染布街,都是弯弯曲曲的,是海使它们变成这种样子。肥土镇是海上的孤悬小岛,四周是海,岛的边缘就像一条扭动的蛇,街道呢,也只好跟着这么的弧线蜿蜒,自生自长,不断地延长。海湾的形势,还造成肥水区特殊的方向感:偏重东西,轻略南北。比如说染布街吧,太长了,就分成二段,这一边的叫染布东街,那一边的叫染布西街。整个肥土镇的街道其实也是这样,像飞土大道吧,太长太长了,就分为飞土大道东,飞土大道西,还不够用么?东西之间,再加上一段飞土大道中。

当有人在肥水区问路,太容易答了,朝西一直走好了,或者朝东走吧。至于南和北,只是说,朝海的方向走,或者,朝山那边就行。在肥土镇,当人们想到南和北,想到的往往是南北行,做参茸海味的买卖。那么,住在肥水区的人,要从山脚走到海边去,有没有南北贯通的街道呢?有的,要有路,就有路了。却不是街道,而是一些小巷,是一连串密密麻麻排列房子与房子间断裂出来的一条条缝隙,可以容三几个人经过。这些小巷,大多没有名字,仿佛是这一带区民紧凑的生活日程短暂的余裕,在时间表上可没有指明。所以,当一个人要从肥水区的山脚这边走到海边,就得穿梭一条条窄缝似的小巷,像螃蟹那般横着走。从小巷到小巷,穿过去,走出来,最后,终于听到海水的声音。累了么?不会的,小巷都很短,只是两座楼房的长度。

那么,肥水区的地图像什么呢?一条窄窄很扁很长,有点皱缩的破旧条纹围巾,那些条纹正是区内的街道。打开别的城市街道图来看,和肥水区是多么的不同呀,那些城市的街道图样,是井字形、十字形、亚字形、非字形,还有一颗星的放射形状。肥水区只是一尾尾弯弯曲曲的蛇。走在肥水街上的人几乎碰不到一个十字路口,而对着肥水区街道图的建筑家,立刻要惊叹起来:这是一个没有广场,没有中心的地方。

在肥水区的地图上,人们看见的只是几条街道的名字。从肥水街开始,往海那边数,是染布街、摆菜街、晒鱼街和弯街,往山那边数,却只有隔田和牛脚两条街。总共是七条街。肥水区的宽度可想而知。而肥水区的长度,却是宽度的十倍。提起肥水区,人人都知道肥水街,因为到跳鱼湾区去,要经过肥水街;到飞土大道去,又得经过肥水街,仿佛肥水街就是这个区域的灵魂似的。其实呢,肥水街只是大家路过的地方,肥水区的灵魂散布在那许许多多的小巷中。

街不在多,有巷则灵。窄窄的小巷,刚够一辆水车经过,幸而是这样,不然,斧头党人真没办法灭火了。消防的水车恐怕要绕过整个肥水区才能掉头进入另一条街道。在肥水区的街道上,人如潮水,移动涨退;但在小巷里,连狗也可随自己的意向躺在地上睡懒觉。每条小巷都有它自己的灵魂。这条小巷有卖木屐的摊子,巷尾是理发的地盘。那条巷子里有人挽着一个篮卖香白兰和茉莉花,几个女人坐在一旁用刨花梳头,用白线刮面。至于另外的一条小巷,有人在两张凳子上睡觉,有人围住一个食物摊子吃白粥油条、炸鱿鱼,卤水牛肝猪肠鸭肾鸡脚。每天晚上,花顺记的伙计到小巷来吃馄饨面,小孩子来打巷战。这里也是资讯收发站。

肥水区没有中心,既没有大榕树,也没有大空地,可以让一群人围在一起。若是什么人要搞革命,或者搞反革命,可真费煞思量。不过,没有中心,没有广场,自有它的优势,因为到处都成为中心。正如地球是圆的,哪一点不是中心呢?肥水区的每一条小巷都是中心。若真要寻找中心,恐怕只得算上菜市场了,不过是摆满瓜果鱼肉的两三条窄巷,每天两次,挤满了人,满地水渍,还有残叶烂瓜、牛头猪血、鸡毛鸭脚。可人人爱到这里来,因为除了蔬菜鲜肉,这里还有连接成一里长的地摊,日常的用品、五金、陶瓷、衣服等等,几乎什么都有,还有东家长西家短,如果谁爱听,还有故事,肥水区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然后穿过各条猫肠小巷,到达大街,成为大大小小的漩涡。

咯落之歌

咯落咯落。在肥土镇的街头巷尾,从一大清早到半夜三更,人人都可以听到咯落咯落的声音。那是肥土镇特有的市声。不,不是木头车子在卵石巷子中经过,肥土镇没有卵石的小巷。不,也不是小孩在街上踢汽水罐的声音,那时候的肥土镇还没有汽水罐,花顺记的荷兰水都装在瓶子里。咯落咯落,那是木屐的声音。在肥土镇,谁不爱上木屐呢,从春天穿到秋天,又从秋天穿到春天,夏天几乎是脚不离屐?许多人到了冬天仍然穿。最出众的木屐是肉摊子的老板和伙计,门口的砧板有多厚,他们的木屐底就有多厚。

要买木屐还不容易,几乎每条横街都有木屐摊子,叶荣华家具铺旁边的小巷里有,花顺记贴墙的过道里也有。卖木屐就像卖年画一般,屐都挂在墙上,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白木黑木,髹彩素色,都有。站在木屐摊子前面,随意选择好了,要一双女装的么,黄色的岂不好看,上面画着水草和金鱼,要不就绿色的,画的是荷花和荷叶,还有莲蓬。好的好的,就这一双。什么颜色的屐面料子?帆布的还是皮面?布面不会刺激皮肤,不会引起皮肤敏感;皮面防水,不怕雨,下雨穿最好,如果厨房里湿,还用挑么?

一只手拎木屐,另一只拿起一块梯形的塑胶,把胶块按在木屐的边上,把咬在嘴巴里的小钉子取下来,用锤子轻轻把胶片钉在屐上。试一试,穿穿看,紧不紧,松不松?刚刚好。于是把钉子锤紧,木屐两边各下四枚钉,走走看,咯落咯落就响起来了。舍不得现在穿,要带回家?那好,用一条咸水草一束,摇摇晃晃提着回家。还要买两双给小孩,好的好的,明天带他们来。是呀,花心木最好,花纹特别好看,分量也轻,走起路来声音又特别响。银木也好,木材轻,不过没有花纹,所以才画上花朵呀。

花顺记的伙计没有一个不穿木屐的,荷兰水工场里整日整夜都是水:荷兰水、冰水、洗瓶子水,没有一双厚木屐怎么工作?男人穿花屐会惹人笑,所以都穿花心木屐,木材自身有花纹。木屐又便宜又耐穿,大家穿得不愿脱,连花顺记家办喜事、喝喜酒那天,也有人穿着一双木屐。咯落咯落,好听极了。罗先生家大厅的墙上就挂着一双木屐。木屐挂在墙上,好看是好看了,肥土风采也有了,可惜没有了咯落咯落的声音。没有了咯落咯落的声音,木屐就不成为木屐,也就没有生命之歌。

木屐的咯落咯落,在寂静的夜晚,更加响亮。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市声可以和它媲美,尤其是在冬夜?大概也只有那一声声从街尾传来,又遥遥远去的叫唤:裹蒸粽。

夏虫

每天给花顺记送一块大冰来的小贩不小心给冰压伤了脚,所以,这一阵,花顺记只好叫伙计虾仔到飞土大道去买冰,然后运回来。到飞土大道上去买冰,如果要找冰店、冰行、冰厂,绝对找不到,因为有冰卖的地方,叫做“捷利雪厂”。肥土镇的人总是把冰叫做雪,一支冰棒么,叫雪条;一个冰箱么,叫雪柜。为什么会这样子呢?有一句成语说得好,夏虫不可以语冰。肥土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下雪,一百年也不下一次雪。这情况大概和一个叫埃及的国家一样,那里许许多多的国民,一辈子也没见过下雨,根本不知道有一种用具叫雨伞。

虾仔从花顺记门口推出一辆木头车,到了飞土大道,找到雪厂,买了一块大冰,用装米的麻包袋盖好,用绳子扎紧,就沿着马路把冰推回来。咦,这是什么呀,虾仔见到有件东西在马路上,停下木头车,过去拾起来一看,是一本书,打开来看看,只见一页纸上有十来二十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字。虾仔不大认识字,于是把书放在口袋里。回到花顺记,虾仔见到花初三,就把书拿出来。

“初三哥,这是本什么书,有没有用?”

花初三接过来翻看,原来是一本教人讲番语的书。

“不用人教,看看就懂番文了?”虾仔问。

“只是教很简单的字和句子。”

“这个是不是早字,番文怎么说?”

“早,叫做骨摩宁。”花初三把格子里的龙文读出来。

凡有圈(。)声字音,要大声读,如“头。”字读偷,“走。”字读周,“仍。”字读英之类是也

虾仔把冰块从木头车上用一个大铁钩钩牢,拖到冰箱旁边去了。花初三却一直在看那本他学校里从没见过的书。以前,他也读过一本和这本很相似的书,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纸质,也是一页上分开几个方格。不过,以前那本有图画,这本没有。对了,花初三记起来了,以前读过的那本书,叫《绘图识字课本》,一个格子里画着拐杖,旁边有一个大字“杖”,然后是一行小字:拐杖,扶了走路的家伙。一格图,一页里共有两格。同一页上还有“筇”字,小字是:毛竹的拐杖。

这本书没有图画,一个字或一句话底下列出番文,底下是读音,花初三跟着读,觉得很有趣。

洗 Wash 窝殊

扁 Flat 乎辣

平 Cheap 妾

一个一个字,读起来倒不难,有些是句子,把花初三的头也读昏了,像这些句子:

我事忙 I am busy

唉M卑事

手肿起 The hand swelled up

D悭时乌劳鸭

坏地方 This is a bad place

D时衣时A叭皮黎时

第二天,花初三把番文读音的书忘记了,虾仔运冰回来的时候,很神气地对花初三说,在雪厂见到了一个番人。对他大声喊了一声:骨摩宁。

“他怎样说?”

“那个人笑笑,也说骨摩宁。不过,有点不一样。”

“该怎么说?”

“我听听,好像是姑特摩宁。”

虾仔向花初三讨回捡来的书,只听见他每天翻翻看看,口中喃喃自语,不时跑来问花初三。其实,花初三也没懂得几句番文,渐渐就帮不了他。虾仔说,何不去问问那些番人呢?书上又有番文。于是,他每天上飞土大道去买冰,就带了书本去。又把学会的字告诉花初三。

隔邻街 Next Street

就是匿时时吐咧

等紧用 Urgent

就是Y贱

好兆头 Good omen

就是姑活特奥文

一件货 one package

就是温魄杰厨

两个月后,花顺记不再调虾仔每天去运冰了,送冰来的小贩脚伤已经复元。而虾仔呢,再也不在花顺记出现,他到了匿时时吐咧的飞土大道做事去了,一家大洋行雇用了他当跑差,工作不算太卑事。

肥土文

肥土镇的人讲的话是肥土语,肥土语是一种地方语,主要是用来交谈的,并不是用来书写。在肥土镇,如果要书写,就得用巨龙国的龙文,这是大家都懂的。因为肥土镇的许多人,大都从巨龙国来,看的书,写的字,私塾老师教的,也是龙文。讲的和写的分家,这是长久以来的现象。许多年前,巨龙国老祖宗,把书写的文字统一起来,可没有同时统一语音。比如肥土镇的报纸吧,白纸黑字,印出来的莫非龙文。这些字,花顺水、花初三全看得懂。花顺记的招牌,花顺水的名字,无一不用龙文。当然,偶然也夹杂一些肥土词,形成地方色彩。不过,大抵并不影响语文的意思,就是巨龙国的来客也是看得明白的。

此外,在肥土镇,通用的除了龙文,还有一种番文。比如说,到飞土大道上去走走,银行、商店的字号和招牌,用的全是番文,一条街的名字,龙文番文并存。肥土镇除了有龙文报,还有番文报。当然这情况一点也不奇怪,到肥土镇来做生意的番人多,番人多数不懂龙文。只有很少数很少数的番人懂龙文,正如只有很少数很少数的本地人懂番文。但是,情况一点一点地变啦,肥土镇的一些学校,因为是番人办的,都教番文,看来,懂龙文的番人仍然不多,但懂番文的肥土人会愈来愈多了。

如果说肥土镇没有肥土文,那又不对了。肥土镇是有肥土文的,比如今天,虾仔手中的那张报纸,上面就有肥土文。虾仔到花顺记来探访朋友,常常会带些特别的东西,像他手中的报纸,他是带给花初三看的。花顺记家根本不看报纸。虾仔自己也不看,不过,在飞土大道,虾仔的朋友多,什么人有不要的东西,只要虾仔喜欢,也就留给他。一张旧报纸,也是新鲜的事物,里面有许多消息,是大家不知道的。况且,报纸上有广告,常常把新奇事物的图样也画出来,看看也有趣。像缝纫机吧,据说可以用来缝衣裳,没见过图画,也不相信真有这种新发明。

报纸上有不少广告,文字总以龙文为主,可是,有的广告,却用语音写成,成为一种独特的肥土文。像一家印务局在报上的广告,写着“幼童初学各样书籍发售”,这几个字,大家看懂了。可内文把花顺水、花初三,以及花顺记内的好几个识字的老伙计都弄糊涂了,因为广告的内文写着:

法士卜昔近卜橽卜科卜辉乎卜列丁卜

“什么东西呀?”花掌柜说。

“写的是什么呀?”一名伙计说。

“我们从小读四书五经,很深的字也读过,这些字说的是什么呢?”花掌柜说。

“我也看不懂。”花初三说。

“愈来愈不像样了。”一位老伙计摇摇头。

荷兰水店里没有一个人看得懂广告的意思,只有虾仔,他懂。他说,广告是卖书。所有的“卜”字,就是指书。书本,番文就叫“卜”呀。“法士卜”是第一册,“昔近卜”是第二册,“橽卜”是第三册,“科卜”是第四册,“辉乎卜”是第五册。至于“列丁卜”是读本。广告里还有“士啤聆卜”,是拼音书,“卡蓝麻卜”是文法书。

花顺记那些不识字的伙计都称赞虾仔聪明,有的还认为他愈来愈有学问。只有花掌柜和一些老伙计几乎把头也摇断了:真是吾不欲观之矣。

信差

虾仔的工作是很简单的,不用任何专业的知识,也不用读许多书,只要会讲几句番语,看得懂一些洋行的番名就行。他到洋行当信差,每天就在街上跑来跑去,从这条街走到那一条街,从这一家洋行走到那一家洋行,把一些信带到邮政局去寄。有时候,他把一封信或一个大纸袋带到目的地就算;有时候,要等一会儿,等别人在纸上签了名带回来。他去的地方,集中在飞土大道上。不多久,他就熟悉了那一带的街道、小巷、楼房、洋行,还结识了一群人。这些人有许多就和虾仔一样,也是信差,他们会在路上骨摩宁,闲谈几句,如果刚好在同一家洋行内等回件,就天南地北聊一阵。

是虾仔把飞土大道的许多见闻带回肥水街的,他住在肥水街,常常还到花顺记来喝荷兰水。花顺记的伙计天天都在做荷兰水,可虾仔呢,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日整天都不用上工,因为洋行也休息呢。在洋行做事,有许多假期,这是虾仔极满意的。每逢假期,他总要到花顺记来见见旧朋友,和花初三讲述自己的工作情况,以及到过的地方。比如说飞土大道中那座大酒店吧,虾仔也去过,酒店里有一座升降房哩,就像一个房间那样大,可以向上升,向下降。升降房有门,进去的是一个男人,出来的竟会是一个女人;一个土人进去,一个番邦出来。有了升降房,再也不用走楼梯啦。不过,他没有进过这种升降房,酒店的白头摩啰叫他走后面的楼梯。酒店足足有五层楼高,幸好他天天上楼梯下楼梯,习惯了也不觉得累。

有一次,虾仔还到过一条火船上去,是番轮,简直和酒店一个模样,只是没有升降房,多的是一个一个房间,使人不知道那竟是一条船。有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有很大的四方长桌子,桌上的四边角有洞,桌面则是绿色的,草地那样。番人就围着打球,拿着一支长木棍,撞球,七彩的小球在桌上滚来滚去,碰在一起时发出嗒嗒的声音。

虾仔每次上花顺记来,总有新的话题,比如关于洋行的模样,番人的衣着打扮,还有关于他的一群同业朋友。有一个现在不再是信差了,因为他学会说许多番文,帮番人专做传话译话,把番人的番话转为肥土语,告诉肥土镇人,又把肥土镇人的肥土语转为番语告诉番人。这些人不用在街上跑来跑去,也不用去邮局寄信。还有一个朋友,认识船上的番人,取得一些番货,开起店来了,卖的是番人的佛兰地酒,巴里斯的香水,像个调羹那样的烟壶,等等,都是肥水街上没有的。飞土区商店的名字,也和肥水街的不一样,不是什么店什么行什么庄什么铺什么堂什么记,而是叫士多。起初也不知是什么,但那店招牌上有番文,写着store,就是有些人叫做办馆的店。其实,士多和办馆又不一样,他说。

有一次,虾仔穿着全套西洋衣衫进花顺记来啦,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两边有插袋背后也有袋的裤子,衣衫束在皮带内,脚上是一双白袜和一双黑色的皮鞋。

黑厨香药

肥水区家家户户的厨房没有一个不是黑墨墨的,天花板黑,墙黑,窗框黑,连厨房里的菜篮、筲箕、米筛、竹凳、木台,都是黑颜色,这当然是燃料造成的。最早的时候,大家烧柴,有的烧煤球,火势猛,烟更厉害,尤其是煤球,生火的时候真把人熏得流出泪水。稍后,可好了,火水被提炼出来,火水不但给用来点灯,还可以用来煮饭炒菜。小小的火水炉,里面装火水,中间一个灯芯盘,团团拔起十数条铅笔粗细的棉纱灯芯,外面罩上铁罩和炉架,就可以煮东西。火力又可以调校,没有煤灰,也不用清理炭层。生起火来,不过用支火柴,哗地一响,所有的灯芯蔓延起一片火圈,比起又要用纸又要用炭生火的煤球炉不知方便多少倍。炊具的改进,是主妇们的福气。

虽然火水炉成为主妇们的宠儿,可黑色厨房的情况并没有特别改善,火水一样在燃烧时冒烟,一年下来,厨房就该髹一层白灰粉了。不过,很少人重视厨房的颜色,认为厅堂才是该光亮明净的地方,厨房就由它灰头黑脸。朋友到家采访,不都坐在厅堂么,难道会进厨房参观?于是,三五年下来,厨房的灰尘更多,油烟厚得像胶水,用揩布也抹不掉。

在这黑色厨房的年代,如果要投票选出肥土镇最大最黑的厨房,那就非痘症医院莫属了。痘症医院不在肥水区,肥水区没有医院,它位于跳鱼湾区,不但是那个地方唯一的医院,几乎是整个肥土镇唯一的医院。除了半山上,肥土镇本来没有医院,人们生病要看大夫,那就到药材铺去,药材铺里有大夫给病人把脉;开了药方,就在店铺里配药,立刻带回家去煎。除了药材铺,街上也有医师摆下的药摊,坐在摊前的医师自称祖传专医内外各种奇难杂症,既能续筋驳骨,立割肉瘤,又能医花柳坠毒,黄肿蛊胀,还能治妇人乳痈乳岩,小儿胎毒,男女痒吊。走江湖的人良莠不齐,也就看病人的气数了。

痘症医院本来不是医院,只是慈善团体帮助贫民收殓死去的亲人的机构,同时让过路的商旅有人意外身亡后停棺在义庄中。此外,还收留那些病重的老人。在那个时候,到这里来的病人几乎都打了输数,直着进来,横着出去。既然义庄收留病重的人,又给他们治病,贫穷的病人也来求助了,渐渐变成了一所医院。不但是老年人,小孩子因为天花传染,也都来诊治。医院对天花的疗法特别拿手,许多小孩都医好了,痘症医院的名字也被人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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