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正在抱着婴儿观看,喜欢得很,哪知产妇仍在呻吟,抱着肚子喊痛。过了一阵,帮她抹身子的妇人说看见一个小儿的头塞在产门。这可把一家人都吓坏了。花顺风连忙再赶去找稳婆。那稳婆刚刚踏进家门,又连忙再去。这的确是很稀罕的情况,一个女人竟有两个子宫,而且各孕育了一个婴孩。这次,稳婆仍把婴孩接生下来,不过,婴孩的母亲却保不住。这两个小孩,正是孖生的花一花二。父亲给他们起的名字是花忆慈和花念慈,不过,花家大小只称他们花一花二。
许多年过去,肥土镇上仍有稳婆,不过,镇上出现了现代化的接生行业,正正式式挂上招牌,大大的字写着“刘三姑妇产诊所”、“蔡二姑妇产院”。这些地方不是一般的医院,只替妇人接生。当然,妇产院比随便找来的稳婆专业得多了,因为那些刘三姑、蔡二姑都是护士出身,再读过妇产科,懂得医学常识,又会打针,知道许多药的用处,一旦遇上难产,或者孕妇出了什么问题,还会立刻把病者送到医院去。
妇产诊所和妇产院证实比稳婆安全可靠,许多孕妇都去登记,按时去做检查,到了产期,就进产所生孩子。但是,不愿上产所生孩子的人还是很多。她们也去登记,做检查,产期到了,由刘三姑,或蔡二姑上门接生。叶重生选择在家里生孩子,接生的时候的确遇到了一些难题。并非孕妇有什么不妥,而是那张架子床,团团地给木架木柱木栏杆围住,阻碍了刘三姑活动。但生产顺利,叶重生诞下女儿,并且自作主意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花厌颜。
降落伞
自从生了女儿,叶重生特别爱火柴。家里的火柴,她见了就收藏起来。空闲的时候,到莲心茶铺子坐坐,陈老太太也给她火柴。她既不抽烟也不用生火煮饭,大家见她收起火柴,以为她喜欢火柴盒子上的商标图画,或者以为,她大概想把火柴盒子留着,做些小桌子,小椅子,小梳妆台给女儿玩。但花厌颜还只是个小小的孩子呢,根本不会玩这种玩具。
到了晚上,火柴的效用就显出来了。三更半夜,叶重生居然没有睡眠,女儿睡在床上,她却站在窗前。她打开所有的窗子,把各种各样的纸搓成一团,擦亮火柴,点燃纸团。火一面烧她一面说:那么,你会来救我了,是吗?你一定会来救我了。火舌熊熊地伸展,浓烟从窗口中冒出。
首先劈开房门的是花顺记的掌柜太太,在烟雾中扑向床上的小孩,然后奔向窗前,伸手去拖媳妇。这时候,斧头党人已经抵达,其中一个爬上梯子,一脚踏在窗台上。他把掌柜太太和小孩先救走了。接着又上来一个斧头党人,见到叶重生站在离窗子老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他。他当然认得她。
“花嫂,快,让我背你下去。”斧头党员说。
“我要初三救我,我只要初三救我。”她说。
斧头党员拿她没法,火势越来越大,火场中只见一群猫到处跳窜。斧头党员正想过去一拳把叶重生击昏再说,却见一只大猫扑到窗帷上,那布幔就在窗前朝屋里屋外两边钟摆似摇晃。叶重生见到猫,叫道:明珠、明珠。她要救猫,伸出双臂,整个人跳起来去抱猫。一瞬间,一群猫也同时跳出窗口,抓紧摇晃的布幔,“泼拉”一声,只见叶重生和她的猫,以及长长宽阔的布帷像一个降落伞似的飘出空中,缓缓下降。站在楼下的斧头党人,早张开了一幅大帆布,他们和许多前来帮忙救火以及瞧热闹的坊众,仰头见到一团圆形的大伞,众猫花花的竖起了尾巴,伞下一个仙女,徐徐降落,都看得呆了。
叶重生把房间烧掉了。烧掉了磨砂玻璃的棚顶和看星的天窗,烧掉了挂在墙上不会走动的布谷鸟钟,烧掉了雕玫瑰花的西洋家具,烧掉了衣柜和衣柜里的一把斧头,烧掉了百子柜架子床。花顺记的掌柜说,幸而没有人受伤,只要平安就好。于是把原来蛇王胜那边房子二楼上的货物搬出来,粉刷了一次,给媳妇住进去。
那些爱说闲话的坊众,在茶楼上一面喝茶一面发表意见:原来是朵火牡丹哪。斧头党人开会的时候,提到了叶重生的情况,有人建议招请女斧头党员。大家考虑了很久。
“体力恐怕不行吧。”
“胆量不知够不够。”
“背不动一个大男人的吧。”
“只救妇女和小孩。”
“又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花嫂。”
“也许有女子像花嫂。”
“相信没有女子会来应征。”
“试试看好了。”
十分意外,以为没有女子会来应征,却有一个来了,当上了女斧头党员。不过,她不用在水车馆当值,晚上也不召她去灭火。白天么,不过偶然顺便通知她一下。让她在火场站站,一次也没有进过楼房救人,完全不受重用。事实上,肥土区的确没有第二个叶重生。
大眼鸡
和姊姊一样,胡宁读的也是洋人办的教会学校。可这种学校,不叫学校,不叫私塾,也不叫学堂,而是叫做书院。所以,肥土镇人都知道,什么人家的孩子在书院读书,那就是在洋人办的中学里求学了。而这些书院,当然以洋文为主,只有一二册课本才是龙文。胡嘉读的是女书院,是全女子学校;胡宁入的则是男书院,只收男学生。肥土镇的人也知道,书院比一般街坊学校学的科目多,但书院出来的学生不会背四书五经,也不懂珠算。
胡瑞祥因为子女入的都是书院,学校的老师讲的多是洋文,所以,特别请了一位老师在家里教孩子龙文,每天要孩子习字,用毛笔练书法,并且学尺牍。所以,胡嘉中学毕业后,父亲送她到外国去继续读书,她写回来的信,用的好歹也是龙文。其实,她写洋文要流利得多,家书中常常不免杂了些洋文。胡嘉说,有些事物,用龙文不知道怎么叫法就用洋文。胡太太每次收到女儿的信,总有些字不明白,要丈夫一一解释。胡太太有时候不禁叹息,好端端的一个女儿,不知怎么竟变了半个洋人,将来会不会嫁洋人丈夫?
和姊姊一样,胡宁也喜欢望远镜,但他们观看的事物不一样。胡嘉爱看星;胡宁喜欢看船。姊姊朝天上看;弟弟朝海面看。胡宁的房间面海,可以看见海面的船只。肥土镇海港中的船可多了,既有小舢舨、小篷船、渡海轮、水警轮,又有远方来的邮轮和货船。不同的船有不同的模样和色彩,洋船行驶时像刀子,把水切开;而本土的船,像一幅矮墙用力向前推动。爸爸对胡宁说过,洋人造船,学的是鱼的游泳法;本土的船,制船的先辈们模仿的是鸭子。
不管是鱼还是鸭子,胡宁都喜欢。他最爱的船是大眼鸡,总觉得这种大木船有生命,仿佛海上的生灵。他的望远镜常常跟着这些船看:船身是木头,船桅也是木头,船帆是布,帆骨是竹;船上牵绊着麻绳,船面上放着木桶,堆着渔网,船舷挂着藤编的圆篓。胡宁特别爱大眼鸡,大概是因为幼年时听过表姊的乳娘讲过海盗的事迹。那时候,他还以为大眼鸡真的是鸡呢,原来是一种红皮肤大眼睛的鱼。大眼鸡木船两侧,就有那样的大眼睛。
海港上色彩缤纷,帆船的帆是橘黄色、泥褐色、灰色;而外洋的船,银色、灰色,有的有黑烟囱,有的有蓝烟囱,还有孖烟囱。到了晚上,海面上闪亮着船的灯号,桅杆上的白光,船舷一左一右,一边红一边绿,看看灯色,就知道船是来还是去。坐在家中,胡宁竟可以和船谈话,利用的是闪动的灯光。渐渐的,他知道,船带来肥土镇需要的东西:棉花、棉布、煤油、面粉、大米、呢绒、五金铁器、药材、木材;一些小的船带来水果、蔬菜、猪和羊,缸瓦和瓷器。洋船带走的是茶叶、丝绸、瓷器,由巨龙国运来。肥土镇起初是一个渔港,渐渐竟变成转运的商港了。
“肥土镇的好处就是水深港阔。”胡宁的父亲告诉过胡宁。
公函
这两天,胡瑞祥家没有食水用。不知道是哪一道水管坏了,整座房子都没有食水。碰巧是星期六和星期天,一家人一日几餐都到外面吃饭;至于洗衣服、茶水、淋浴,只好向隔邻取用,由用人带水桶装载了挽回来。花园的树木,看看渐渐干枯。衣服可以不洗,草木没有水是活不成了。。
星期一下午,胡宁放学回来,扭开水龙头,依然一滴水也没有,跟着花王到邻居家去挽水。在大门口碰到爸爸下班回家。父亲见儿子提着一只水桶,卷起衣袖,知道他去帮忙取水,叫他放下水桶,跟自己回进屋子。花王连忙解释,是小少爷自己一定要去,不敢让他做粗重的工作。
“爸爸,我有气力,我可以挽水。”胡宁说。
“你能挽多少水?挽几天?”
“挽到有水供应为止。”
“傻孩子,现在派你做一件事。”
“做什么事?”
“写一封信到水务局去,说我们没有食水。”
“啊呀,我怎么没想到。”
胡宁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写信,不到半小时,信竟写好了,拿出来给父亲看。胡瑞祥一面看一面读给妻子听:水务局长大人台鉴敬启者今仆等之山顶道八号住宅水喉多天未有水来仆等因此不能得水应用逼得由邻舍汲水以供烹饭洗浴之用似此非独于仆等殊为惮烦则邻舍亦因此受扰倘蒙饬员到来验明查有不妥之处着人早日修复则深心感大德于无涯矣诸费清神先此鸣谢敬请台安仆胡宁顿首。
胡太太听完,皱皱眉头。取过信来也看了一遍。
“好像似通非通。”她说。
“这封信好像很熟悉。”胡瑞祥说。
“又没有标点。”
“难道你没跟老师好好学龙文?”
“不是王老师教的,是我从书本中抄来的。”
原来胡宁在父亲的书房中找到一本书,是写公函的教本,附有范文。那公函本来是洋文,经过翻译,才有“仆等”的字眼。课本中碰巧有“水喉无水来致水务局西式”,胡宁就照抄一遍,只改了地址和姓名。
“往后,每个礼拜,还是学写一封龙文信给王老师改的好。”胡太太说。
“原来抄爸爸小时候读的课本。”胡瑞祥说。
“我写个信封,贴上邮票寄去。”儿子说。
“你想水务局快些还是慢些来检查水喉?”
“当然越快越好。”
“那么,你改用洋文写吧,必定很快就有人来修理。”
“啊呀,我怎么又没想到呢。”
鬈发孩子
这一年冬天,花里耶并没有带突厥猫到肥土镇来,带来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是他的儿子花里巴巴。仍是雇了一辆独轮车,车上两旁堆了行李。父子则跟着车步行。二人一车沿着肥水街来到莲心茶的铺子。花里耶依然租茶铺的阁楼,并且租花顺记的半个铺面摆卖些杂物。突厥国忽然流行脑膜炎病,夺去不少小孩性命,花里耶决定带孩子出国避灾。孩子长得胖嘟嘟,有一头鬈发,眼睛明亮,很喜欢笑。知道他的名字之后,大家都说:怎么能称他做爸爸呢。只叫他做小花里。
花里巴巴和父亲住在茶铺子阁楼,每天跟着父亲一起到小巷吃猪肠粉、鱼生粥。他的书包里有几本突厥文的课本,因为肥土镇没有突厥文学校,就由父亲每天教他读书写字。每星期一次,他跟着父亲上飞土区唯一的清真寺去。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花里耶刚从轮船公司订好船票出来,在飞土大道上正想回家,迎面驶来一辆肥土镇罕见的人人称做“勃勃车”的盒子车,在花里耶身边停下。车上走出三个衣服奇异的大汉,一话没说,就把花里耶连拖带推,扯进车里架走了。途人中有一个见过花里耶的人认得他在肥水街摆卖,到花顺记报告了消息,说是花里耶被人捉去了。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花里耶在肥土镇看来没有犯罪,捉他的人显然又不是公差。不管怎样,花里耶不见了。
花里巴巴也不知该怎么办,他到清真寺去问,没有消息;花顺记的伙计带他到差馆去查,也没有头绪。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了,完全失去花里耶的消息。茶铺子的阁楼横竖是空置的,并不租给别的人,就由小孩居住。小孩很乖巧,常常帮陈老夫妇看店铺,卖东西。叶重生对他特别同情,因为他和花厌颜同样是不见了父亲的孩子。
她买什么玩具和吃食给女儿时,也会送一些给小花里,并且和大家商量,送他到街坊小学读书,能学多少就学多少,总比整日待在家里或者在街上游荡的好。于是,小花里进了街坊小学,年纪比同班的同学大。读的却是一年级。至于他的几本突厥文课本,每次上清真寺,也有人教他,还教他读《古兰经》。
小花里读书很努力,写字也用心,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而且学会讲肥土镇的话。至于龙文,他学得很辛苦,老是不及格。虽然不太懂龙文,他却爱看书,图画他看得懂。这时候的肥土镇,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小书摊子,墙上挂着贴满小书封面的纸板,选中了付一个仙就可以看几本。书摊上有许多小木凳,永远坐满了大小孩子。这些小书都是连环图,讲着不同的故事,字很少,即使不识字,看看也明白。小花里天天去看连环图,看了许多故事。有的故事里主角会飞,长着翅膀;一个小孩踩着两个火轮子也能飞,轮子上的火,却总不会把轮子烧坏。
叶重生经过书摊子的时候,常常见到小花里坐在矮凳上看连环图,她就会给书摊贩一个铜钱,让小花里选书看。小花里会说,谢谢花阿姨。他目送花太太离开,只见花阿姨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有说有笑地翩翩飞走了。
商人部落
叶重生天天带女儿上学,接她放学。不过,到学校去报名那天,却是花顺记的掌柜抢着带孙女儿去。直到女儿正式入学读书,老师在学生手册上写上名字,叶重生才知道,花掌柜给孙女儿填的名字并不是花厌颜,而是花艳颜。老师还笑着对叶重生说,这孩子名字的笔划这么多,大概要很久才学会呢。学校里有什么事要告诉家长,循例派发通告,请家长签回条,叶重生总是签署“叶虫生”三个字。老师看了,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起了一片生虫的叶子做名字。
花掌柜抢着去给孙女儿报名入学,的确是为了给小孩一个端端正正的学名。他一直觉得,花厌颜太离奇了,事实上,小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她的母亲简直是和女儿开玩笑。学校里把申请入学表格交给花掌柜填,他在姓名一栏仔仔细细写下了花艳颜。这个名字,他自己觉得很满意。入学申请表格上还有其他的许多项目要填,填到家长一栏,他叹了一口气,写下花初三。填到职业一栏,他很不好意思地写了个“商”字。花顺记做生意许多年了,荷兰水的销路不错,他是一个颇成功的小商人。不过,一直以来,他似乎觉得,商人是不大光彩的。士农工商,还是读书人最受尊敬。读书多的人可以考状元,做大官。商人则是许多人看不起的,仿佛做生意的人,自自然然就是奸商。种田的人、打铁的人、养猪的人,似乎都比商人正派。
莲心茶铺子的陈老先生,看法完全和花掌柜不一样。他认为种田的人的确种了稻米、蔬果、粟豆给大家吃,可是如果没有商人开店铺做买卖,难道每个人都到乡下买米去?陈老先生还对花掌柜说,几千年前,有一个以畜牧为主的部落,养了许多牛马猪羊,自己吃食之外,还剩下很多,于是把毛皮、兽骨、牲畜拿去和其他的部落交换。这部落渐渐有了名气,因为擅于交换物产,于是被称作“商”,就是巨龙国著名的商朝。
陈老先生认为商人是应该受到尊敬的人,和读书人、种田人、工人一样有用。不过,他也有意见。他对花掌柜说,开的是米铺油庄饭店,或者家具行裁缝铺剃头店这些,都是便利大众,民生必需的,一点也用不着因为自己是商人而自卑。当然,如果抬高物价求取暴利,囤积居奇,那才是被人鄙视的奸商。
花顺水自然不是奸商,陈老先生的话使他感到心安,但他似乎觉得莲心茶铺子这位老先生话中藏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那就是:米铺是卖米的,油庄是卖油的;家具行卖家具,裁缝师傅做衣裳,剃头师傅替人理发,这些对街坊都有益处,而他呢,花掌柜开的是荷兰水店,这种甜甜的有气泡的水,是不是大家需要的呢?他给自己安下一个也有好处的理由:夏天天气热,喝荷兰水凉爽,使人感到舒服,可以再努力工作。
醉花园
花初三失了踪,花掌柜就叫一个小伙计送饭去给两个侄儿。不过,到了星期天,却另有人自告奋勇,愿意担任送饭的任务,这个人是花里巴巴。小花里第一次上红砖房子,是叶重生带他去的,那天正好是星期天,花艳颜也不用上学。碰巧虾仔来探望大家,送来两瓶葡萄酒。这洋酒,伙计们都说喝不惯,甜腻腻的,没有酒味,还是喝孖蒸和米酒好。花掌柜说,洋酒,还是送给花一花二喝吧。
星期天,花艳颜放假在家。叶重生有时带女儿去探望父母;有时候上街逛逛,买些丝线、香白菊,或者小玩具;有时候,她带女儿上红砖房子去看看花草,让女儿晒晒太阳,做做户外的游戏。花一花二还特地在花园的大树上架起一个秋千,让小孩来玩。每次上红砖房子去,叶重生把小花里也带去,两个小孩就在花园里拍皮球、踢毽子、捉迷藏、荡秋千、抢凳子,玩各种游戏。
花园里有蜜蜂,花一花二到现在还没有培育出一只温柔的蜜蜂。每次小孩子来,他们就拿一把烟壶,交给叶重生去熏蜜蜂。花艳颜也就站得远远的,等到把蜜蜂熏过了,才到处奔跑。叶重生不会骑脚踏车,肥水区响叮叮的电车也不经过红砖房子,所以,每次上红砖房子,总要走一段泥路,叶重生还特别要买一双黑布鞋穿。因为试过一次,她的绣花鞋子都染满了泥,洗也洗不掉,越洗越糟,绣花鞋的花朵都褪了颜色。
叶重生并不常常上红砖房子,她常常去的反而是家具行。叶老板见到外孙女,欢喜得不得了,扔下工作,带孩子上街买玩具去。母女二人就在家具行的楼上闲话家常。上父母家,叶重生并不带小花里,因为家具行没有游戏的地方。小花里非常喜欢红砖房子,花一花二也欢迎他,于是,他对花掌柜说:我送饭去给花叔叔好不好?上红砖房子的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小孩子又不怕走路。于是星期天送饭的责任就交给了小花里。
小花里在红砖房子很快乐,帮花一花二做许多工作,浇花、捉虫,做得津津有味。后来,他连星期六下午也去,放假天天去,还替花一花二到飞土大道上买蒸汽面包。红砖房子吸引小花里的不仅仅是花园,对小花里来说,花叔叔们真够吸引,他们没有把他当作小孩,而是常常陪他玩,做一些有趣的玩意给他看。有一次,花叔叔用一个厚的纸盒,装满水,放在炉子上烧。不久,水沸了,纸盒竟没有给火烧掉。又有一次,花叔叔用一块削得又平又薄的冰,放在阳光下,地上放一张纸,没多久,纸就燃烧起来了。冰也能取火哩。还有一次,花叔叔做了一盆肥皂水,又做了一个四方的铁圈。把铁圈放进肥皂水一浸,拉上来一看,哎呀,拉出一个很大的肥皂泡来,这肥皂泡却是四方形的。小花里总觉得花叔叔们会变戏法。
当然,小花里还跟着花叔叔们学会养蜜蜂。这一阵,花一花二忽然又想到一个培养温柔蜜蜂的方法:请蜜蜂喝酒。这当然是叶重生带去了虾仔送给花顺记的葡萄酒触发的灵感。花一说,蜜蜂喝了酒也许会温柔些。花二却说,不一定吧,有些人喝了酒会打架。不过,二人还是决定试试,就把酒倒在碗里,放在蜂箱附近。
蜜蜂的确爱喝酒,它们飞去喝酒啦,喝得醉醺醺的,飞起来也摇摇摆摆。花一说,好像温柔了些吧。花二则说,好像懵懂了些才真。事实上,这一次,花一花二又失败了,喝过酒的蜜蜂并没有变得温柔起来。因为喝了酒,连命运也昏头转向。当这些醉醺醺的蜜蜂飞回蜂巢时,守门的工蜂一见,怎么醉醺醺的?于是把它们赶走,一个也不准回巢。第二天早上,这群喝过酒的蜜蜂,都在蜂房门外死掉了。
“唉,胡乱喝酒真的没有什么好处。”花一说。
“糟透了,我们害死了一群蜜蜂啦。”花二说。
夜游
已经不止一次了,半夜的时候,花里巴巴听到很特别的猫叫声。住在莲心茶铺的阁楼,他听到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声音。他还是第一次到肥土镇来,以为这地方的房子和他家乡不一样,晚上会发出许多怪声。当然,有些声音他是熟悉的,那就是猫群在屋顶上戏耍追逐。晚上的肥水街,的确属于猫的世界了。但花里巴巴听到一声轻柔的猫叫,仿佛那是一头睡熟了的猫,在梦中“喵呜”了一声。猫会不会做梦?梦见鱼么?花里巴巴并不知道。
花里巴巴起来看,阁楼上可没有猫。他走到窗前朝外望,外面是肥水街白天人来人往的大街,对面正是花顺记大大的招牌。白天那么喧哗的地方,晚上非常荒凉,行人绝少,只有街灯像一排高挂在空中的星星,伸延到眼睛看不到的远处。花顺记铺子打开了一扇门,“咿呀”一声,从里面走出一个孩子,正是花艳颜。她抱着一头大猫,朝街尾的方向走,走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那猫似乎也只叫了一声,就不声不响了。
怎么能继续睡觉呢,花里巴巴悄悄下了楼梯,跑到街上,跟着花艳颜走。她要到哪里去?只见她走到路口,转入小巷,走到另一个路口,又拐入小巷,一直来到海边。前面没有路了呢,她于是沿着堤岸走,站上石堤的边缘,老像差一点就要掉进海去的样子。花里巴巴很担心,跑过去唤她。
“花艳颜,花艳颜。”
花艳颜显然听不见,似乎也看不见任何人,只是朝前面走。这样走,到底要走多久?可不累么,说不定掉到海里去了呢?花里巴巴于是走过去,牵着她的一只手,替她抱着大猫,对她说,来,我们回家去。花艳颜并没有说,那猫也不出声,它跟花里巴巴也熟悉,就由得花里巴巴抱着,牵着花艳颜,经过一条小巷,转一个弯,再经过一条小巷,又拐一个弯,一直回到肥水街来,回到花顺记的门口。
“花艳颜,回家去。”
花里巴巴把花艳颜带到楼梯口,把猫交还给她,让她上了楼梯,替花顺记掩上了门,然后悄悄回到莲心茶铺的阁楼。陈家夫妇晚上的确听到了楼梯和门扇轻微的响声,但他们早已习惯了。他们相信,那是狐仙的声音。或者,就像以前花里耶说的,那是老鼠的声音,因为花里耶一次也没有见过狐仙。
莲心茶铺的阁楼,家具简陋,只有一张行军用的帆布床,床边有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此外还有一个杂物架。墙上有几枚钉,挂了一些衣物和毛巾,如果说这地方和别的陋室有什么不同,只好算地上多铺了一块地毯。这地毯,是花里耶连同布匹、茶壶等等的家乡土产一齐带到肥土镇来的,挂在花顺记的店面卖,也挂了好些时日。经过的人也有想买的,可看看又不喜欢,因为毯上的图案明明织错了,其中一个图案歪了,颜色也不对称,所以,看地毯的人认为这是劣货。
“地毡织错了,谁要呀。”
“不不不,这是挺好的地毡。”
看地毯的人也没听花里耶解释就掉头走掉。花里耶对花掌柜说:一般人并不理解他们家乡地毡的特色。比如这幅被人误认为错体的地毡,其实没有织错,而是故意这样织成的。因为果鲁果鲁村人一致认为,只有天神安拉才能创造十全十美的事物,凡人制造的一切,不可能完美。所以,大家从不制造天神才能做的地毡。果鲁果鲁村出产的每张地毡总有一个颜色或一条线是斜歪的、不对配的。只不过,一般人看不出来,而花里耶手上的一幅,情况特别明显。
没有人买的地毯,花里耶就留在莲心茶铺的阁楼,自己用又有什么不好。他天天跪在毯上向天神朝拜,也需要地毯。正由于那个歪歪斜斜的图案和不相配的颜色,使他觉得,这地毯比其他的更虔诚。花里巴巴躺在床上,没有入睡的时候,也会看看地毯错体的花纹。这天晚上,他看见房间的另一边隐隐约约有一群人在奏乐、吃喝。那些人穿的正是他在连环图中见过的古代衣装。两个穿着绿衣紫衣的华丽女子走到地毯上坐下说:我们去接翩翩来。那地毯竟然冉冉地飞了起来,从关闭的窗口飞出去了。
番邦公主街
大年初一,虾仔到花顺记来拜年,带来一篮很特别的水果和两瓶佛兰地酒,又送给伙计朋友一包洋香烟。至于一个漂亮的盒子,有蝴蝶结丝带拦腰扎上的,则送给花嫂。那是一盒洋糖,叫做朱古力。大家留他吃饭,他一面吃饭,一面讲述飞土大道上的见闻。
“我是什么都要做的呀。”
“不是送送信么?”
“是呀,有信的时候就去送信。”
“没信呢?”
“给老板去买咖啡。就是一种又苦又甜的茶,很香的。”
“买完咖啡呢?”
“拿一双皮鞋去补。嘻嘻,是一双高跟皮鞋。”
“你的老板是女人?”
“不,老板的式克里陀利是女人。”
“什么式克里什么陀利呀?”
“是坐在一边替老板用手指打机器写信的人。”
“机器会写字么?”
“会,不过,写出来的字没有花掌柜写的好看。”
“是给老板的太太去补皮鞋?”
“谁知道,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太太。”
“拿到哪里去补?”
“番邦公主街。”
“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街。”
“是我们做跑差的给起的名字。”
“为什么叫番邦公主街?很漂亮的大街么?”
“很窄的小巷,有补鞋的、卖烟的、卖花的。”
“有没有番邦公主?”
“每天有很多番鬼婆在那里,有的也去补鞋。”
“有的去买东西吧。”
“有的住在那里,番婆、肥土人都有,口脸涂得像花旦似的。许多番人去找她们。”
“虾仔,这样的街你少去。”花掌柜说。
“我只是拿高跟皮鞋去打一个铁钉在后跟上。”
“就像鸭脚街,也是不该去的。”一个老伙计说。
一群人,喝了点酒,谈起女人来了。虾仔还拿着个酒瓶,站起来扮演番邦公主街的女人,唱起歌来:
Goodbye记得我
When you far away
Goodbye记得我
一日又一day
Spring’s coming
雀仔singing
唱着好song
Goodbye千祈记得我啊
“算什么歌呀。”老伙计摇摇头。
饭吃完,酒喝过,歌唱毕,故事讲了几箩。大家说,最好掷骰子。人人赞成,于是把碗碟收进厨房,就围着桌子拿出一个大碗,三颗骰子。只听得虾仔叫道:我坐庄,我坐庄,来来来,大杀四方。
第二把火
“四五六、四五六。”虾仔喊。
“么二三、么二三。”大家喊。
“四五大六,哈哈,通杀,通杀。”
已经夜深了,一群人还围着桌子掷骰子。虾仔说,玩得真痛快,可惜少了一个初三哥。正说可惜少了花初三在场,却听得楼上响起桌椅倒地的声音,掌柜太太大叫失火啦,失火啦。众人连忙四散,有的朝楼梯跑去,有的跑到街上,只见掌柜太太用力拉扯媳妇,拖着孙女儿从楼梯上狼狈下来。这时,大家才弄清楚,花顺记另一边的铺位楼上失火了,那是从蛇主胜买回来的楼房。
花顺记本有许多水桶,可是由于冬天根本不做荷兰水,只有一个木桶里养着一尾淡水大鲤鱼,于是把鱼扔在地上,提着水桶跑上楼梯。众伙计协力拿木桶装水,可有什么用呢,火烧得快,水力又弱,完全没有用,水桶还没装满水,楼梯已经断裂。斧头党人赶到的时候,房子轰的一声倒塌下来。
叶重生又烧掉了花家的另一侧房子,花顺记左右两边的房子都给她放火烧掉,只剩下中间孤零零屹立的荷兰水铺子。花顺水仍然说,人口平安就好。花艳颜只说了一句话:妈妈熏蜜蜂。叶重生的母亲则说,幸而她叫女儿把首饰盒交她保管。自从上次失火,她就把女儿的首饰盒带回家去,因为叶老板买了夹万。
短短一个正月,肥水区真是火势兴旺,斧头党人忙个不停。先是花顺记烧掉了左邻的铺子,后来肥水街上发生两次更大的火。一次是因为小孩玩爆仗,爆仗飞进二楼,烧着了床褥,结果一连烧毁五座房子;另外一次是正月十五,一间纸扎铺子拜菩萨,烛火被风吹歪,整间铺子烧掉,房子烧通顶,连累了附近两座房子。最不幸的还是滨海的弯街,翻倒了火水炉,牵连一列十多座房子化为灰烬。
肥水街的房子,大多是砖头和木头建造,很容易着火。斧头党人虽然勇敢,但设备简陋,水源受了限制,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官府当然也注意到这情形了,于是没有多久,肥水区也设立了火烛馆,运来配备升降梯的消防车,又在一些路口建消防栓,铺设地下消防输水管,同时招募正职消防员。看来这正是民间组织斧头党解散的时候,有几个斧头党人正式投入火烛馆工作,成为全职消防员。
斧头党人中有一名女子,是新加入的斧头党员,她倒有志愿加入消防局,但火烛馆并不招聘女消防员。女斧头党员虽然不畏艰苦,体格强壮,又愿意接受严格训练,但火烛馆的官员对她说,所有消防员都得接受同样的训练,夏天操练时一律赤裸上身。女子一听,不得不知难而退。
肥水之战
花顺记去年的荷兰水生意并不如意,销量明显减少了。伙计们把外面的见闻带回来,花顺水不得不亲自上街调查一下。果然,肥水街有几家店铺,摆出了一种和花顺记做的完全不同模样的荷兰水,大家叫它做汽水。
起先,花顺水还以为自己看错,那样子一瓶一瓶装着的东西,又是黑色的,可能是一瓶瓶酱油吧。因为瓶子颇像家家户户用的那一类,也就是厨子、用人或家庭主妇提着到店里去打油打酱用的瓶子。说不定如今新出了一种瓶装酱油,不用一勺一勺地打了呢。不过,那瓶子比打油的瓶子小了些,比起装花露水的瓶子却又大了些。
瓶子里装的果然是汽水,黑颜色的汽水。花顺记出品的荷兰水是白颜色的,或者说,没有颜色,把瓶子摇摇,可以见到水,还能见到有汽的泡泡。那水既是白的,所以也见到瓶口的一颗玻璃珠。花顺记的荷兰水,瓶子是尖底的,不能够独自直立站稳,一定得放在有格子的木盘里。如今这些汽水,瓶底是平的,和油瓶、酱油瓶、花露水瓶都一样,能够放在任何平面上。
花顺水买了一瓶汽水回家研究。喔,瓶盖是铁皮造的,瓶内没有玻璃珠。嗯,用一只铁匙,把铁盖一掀,就能喝水。唉,这是一套从瓶子的设计到把汽水装入瓶子的方法,和花顺记的荷兰水完全不同的东西:装水的是新式的瓶子,入瓶用新的机器。天哪,使花顺水吃惊的是,据说新式汽水的机器,利用运输带导引瓶子移动,完全用电力操纵,不用人手一瓶一瓶操作。花掌柜的心,好像荷兰水瓶内的珠子,给塞在瓶口了。
没有人可以为花顺水分忧,因为他的合伙人古罗斯先生已经多年没有音讯。日耳曼国一直和邻近的国家开战,对外的消息都封禁了。花顺记的机器已经残旧,荷兰水瓶虽有消耗,还不至于缺乏,但将来呢?如果一直没有货源补充,即使有荷兰水也没瓶子盛载。而机器坏了又怎办?
肥水街上掀起了一场水的战争。事实上,肥土镇上没有一刻不处于争战之中。不过早些年,在飞土区掀起的,是和荷兰水有着密切关系的冰的战争。要知道,肥土镇气候温和,终年不下雪,根本没有冰。但是番医院需要冰,尤其是那些害暑热症的人,都要用冰敷在额头上。当年夏天,当古罗斯先生在花顺记的冰柜中取一截碎冰按在额前,大家都知道,他的暑热症又发作了。
肥土镇没有冰,冰都从遥远的花旗国用船运来。最初,小小一方火水炉般大的冰,要卖一元。冰可以赚钱,肥土镇聪明勤奋的人很快就自己做出冰来了。人造的冰,绝不比天然冰逊色,冰商还为人造冰极力宣传:天然冰有杂质,并不卫生;人造冰都用烧沸了的开水凉冻后制成。人造冰由本土生产,不需要从老远的外国运来,省却昂贵的运费。
人造冰的价格的确便宜。天然冰有了强劲的对手,就以减价推销来对付。那些酒吧,甚至医院,都成为人造冰的顾客,至于花顺记,由于天然冰降价,也就采用天然冰。一来,雪街离肥水街近;二来,荷兰水只需用冰镇冻,不像什么佛兰地酒,要直接把小冰块加进酒里。镇荷兰水的冰既不饮用,也不怕天然冰含有杂质。冰价低,冻汽水的成本也就降低了。新出品的汽水,花顺水不明白缘故,售价比花顺记的荷兰水便宜。花顺水每天晚上失眠。至于花太太,也是睡不好,花顺记店铺外恰恰有一盏街灯,在窗外一夜照到天明。照得她无法入睡。
管业期
最初的肥土镇,虽是个荒岛,却林木葱茏,花香鸟语,天气湿暖。岛上有一个奔腾悬挂的大瀑布,这瀑布,吸引了过往的船只。在海上航行,船只需要修理,也需要食水,那些经过肥土镇的船,远远见到一道飞泉,高兴极了,就把船泊到岸边取水;船只要修理,就在岛上搭起棚舍,停留一阵。来往的船只中,有远洋的货船、近海的渔船,和公海一带出没的海盗船。
肥土镇附近,列布大大小小的岛,还有大片大片的陆地。有些地方发生水灾,有些地方发生旱灾,有些地方出现瘟疫,加上有些人,犯了案,不得不离开原居地,就迁来重建新的家园。他们来到了肥土镇,从时间零,也从空间零开始,种田的种田,打鱼的打鱼,那时候,肥土镇上只有几十人,后来种田的多了,一条小村辗转发展,也只有几百人。
飞泉既吸引船只经常停留,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摆个小地摊,卖些茶水、瓜果、杂食、用具;或者,两手空空,用气力来讨生活:搬货、修船、髹漆,都是生计。岛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起初到肥土镇上干活的人,都是贫苦人家,灾荒与饥饿催逼他们寻找新的立足点。后来呢,到肥土镇上来定居的,不仅仅赤手空拳了,还有富裕的一群。其中一类是番人,他们来做大生意;另外一种人,是附近的岛屿和大陆上的人,因为逃避战乱、政改,携同他们的财富到岛上来了。
少数农民和渔民在肥土镇上生活的时候,肥土镇还没有番人政府呢,但渐渐地,农民天天种田,渔民天天捕鱼,忽然有了一个管理他们的番人政府。政府的出现,对渔民来说,显然没有什么的不同,他们生活在海上,依旧打鱼,或者,替番船运载货物,给番船髹漆;然而,对于农民,对于那些在政府还没有出现之前的农民来说,并不知道,他们拥有的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土地:他们居住的地方,以及大片的农田。
有了政府,肥土镇的土地都属于政府。政府成立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要促进库房的收入,没有钱,政府是没法办事的。怎样为库房迅速增加收入呢,当然是拍卖土地。于是首先批出一百个地段的土地,第一段是六千七百平方英尺,卖得八十金镑;第十一地段,虽然面积更大,是一万一千二百平方英尺,但地点不及第一段,五十二镑就投得了。投得土地的几乎都是洋人,他们开山采石,建筑洋房、货仓、码头,为了在肥土镇上发展铺路。
许多移居到肥土镇的富裕商人,并不热心拥有这些土地,政府起初不明白缘故。土地,属于政府,即使将土地售出,并不是说,这土地就永远让给买主了。政府出售的,只是这幅土地的“管业期”;而买主得到的,只是土地的“管业期”。政府给买主的管业期是七十五年。七十五年,番商们也不满意,这么短的年期,怎么伸展拳脚,大事发展呢?单是建设,就得许多年;发展,又得许多年,待得一切稳定,怕已期满了。对于长线的投资,短年期很不合算。本土的富商则更加对七十五年期没有兴趣。依照传统,土地和房屋,一切的物业,都是代代相传的。七十五年期,不过是父亲传给了儿子,连三代都数不上。物业得子子孙孙一直传下去才好。
政府需要更多的收入,希望本土的富商也买土地,又经番商不断反映意见,结果,把期限改为令所有的有钱人极为惊喜的意外:土地“管业期”,为九百九十九年。这一来,本土的富商也有兴趣了,一千年,足够把家产子子孙孙传下去。胡瑞祥的父亲,正是这时候买了许多土地,沿海建了一列货仓,又盖了房子,开设银行。
镜子
“钱到底是什么呢?”胡宁问他的父亲。
“有的钱看得见,有的钱看不见,你问的是哪一类?”胡瑞祥说。
“看得见的,比如说,一个大洋。”
“那么,你说的是货币,也即是通货。”
“货币有时是金子,有时是银子,有时只是一张纸。货币到底是什么东西?”
“货币是一面镜子。”胡瑞祥说。
胡瑞祥是银行家,知道很多关于金钱的事情,胡宁这一阵对钱是什么,发生了很大的兴趣。父亲对儿子说,一个人不照镜子的话,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同样的,一张椅子、一瓶汽水,不照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肥水街上有许多店铺,胡宁的舅舅家开家具行,胡宁的表姊夫家开荷兰水铺,那是一条商店林立的街道。做买卖的生意人是商人,他们出售的货物是商品。古时候的人生活简单,不外种田、狩猎,有的捕鱼,有的做工具。种田的人需要一把犁可怎么办呢?
“拿种出来的米去换犁。”
那是物物交易的时代。可太麻烦了,交换的商品又重,能交换多少东西又没有标准。
“所以,就要用一种特别的东西做标准。”
“要定出商品的价值来。”
“怎样定呢?”
胡瑞祥说,商品有两种性质,一种是使用价值,一种是商品价值。一张椅子是用来坐的;一瓶荷兰水是用来喝的,这是使用价值。凡是一件东西,必需有人认为有使用价值才能成为商品。至于商品价值呢,可不容易找出来。把一张椅子倒转,把一瓶汽水倒翻,也无法看到价值在哪里。
“就要照镜子啦。”胡宁说。
“对了,要照镜子才知道一件商品的价值。比如说,一个织布的人,拿了二十尺布,去换了一百斤米。那么,二十尺布就等于一百斤米的价值。一百斤米就是反映二十尺布价值的镜子。但这只是简单的、偶然的价值形式。”
“还有复杂的形式么?”
“有,叫做一般的价值形式。”胡瑞祥说。
二十尺布的价值,不只表现在一百斤米上,也可以同时表现在一系列其他的商品上,每一种商品,都成了反映布的价值的镜子。像这样子,胡瑞祥在一页纸上写着:
二十尺布可换:
五只鸡
或三十斤盐
或两双皮鞋
或一百斤米
或一钱黄金
或其他东西
二十尺布,有许多许多反映它价值的镜子。二人正谈得高兴,却听见说已经开饭了。“两个人讲钱讲了这么久,还没讲完么?吃了饭再讲吧。”胡太太说。“要多讲一点给他知道,不然的话,将来怎么承继我们家族的事业呢。”胡瑞祥说。饭后胡瑞祥在另外一页纸上又写了一个等式:
五只鸡
三十斤盐
两双皮鞋
一百斤米
一钱黄金
其他东西
等于二十尺布
“看看这两个表,有什么不同?”胡瑞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