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商品掉转了位置。”
“可却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呢。”
“一个是商品的价值可以表现在任何其他商品上。”
“而另一个呢?”
“所有商品的价值表现在一种商品上。”
“于是出现了一面公用的镜子。”
“从此,本来是直接的物物交换,就变成了间接交换。”
“公用的镜子成为中介物,就像媒人一样。”
“钱就是这面镜子吧。”胡太太插了一句。
“货币是这面公用的镜子。”胡宁说。
“同时也是一把衡量价值的尺。”胡瑞祥说。
“又是商品和商品之间的一道桥。”胡宁说。
“这一阵,花顺记的生意好像出了问题。”胡太太说。
“你哥哥家的家具行也一样。”
“你读的那些书,对这种情形怎么说?”胡太太问。
于是,胡瑞祥把情况简单地分析了一下。他说,货币就是商品交换的媒介,它是一种流通的工具。这种工具,要流通才发挥力量。做生意的过程其实就是商品——货币——商品的过程。或者就分为两个步骤:
第一,是从商品转化为货币。
“把荷兰水卖掉,换回货币。”胡宁说。
第二,是从货币转化为商品。
“拿货币去买米或买菜。”胡宁说。
“花顺水的荷兰水卖得不好。”
“货币要流通才好,商品卖不出去,买和卖的两个过程已经分离或者脱节,这就是经济的危机。”
“那怎么办呢?”胡太太叹了一口气。
文明社会
大年初一,翠竹和丈夫一早就来给老爷和太太拜年,提着一大篮水果,还带了一些自己做的菜,都是老爷太太最爱吃的。他们每年都在年初一来,一早来,见到老爷和太太就跪下去叩头。
“如今文明社会,不用叩头了。”胡太太说。
“人人平等,不要叩头。”胡瑞祥说。
早两年上胡家拜年,翠竹还只是夫妻二人同来,今年却抱了个孩子,才三个月大。早两年,翠竹总细问小姐的生活:小姐胖了瘦了,读书辛苦不辛苦,衣服有没有人打理,起居有没有人照顾?这一年,小姐不在家,原来到外国升学去了。本来过年会回来,可是姑母留她度假,寒假又短,陪姑母旅行去了。
提起翠竹一家,已经不做熟食摊档。早一年还做,每天清早起来,推着一辆木头车到市场,生起火炉,煎炸些熟食。有时专卖炒粉炒面,拌些豆芽菜;有时卖炸茄子、炸鱿鱼、炸芋片。煮的大半由丈夫负责,翠竹负责洗碗。不过,现在可好了,不必推着车子到处走,而是申请了牌照,在街上摆个固定的大排档。晚上把四周的围板放下扣好,大排档看来活像一辆停在街边的小货车;早上把围板打开,取出条凳矮凳,围着大排档,将矮凳放在条凳上。一个摊档,一边是火炉、砧板、小橱,朝外的一边就成为桌子。
“生意好不好?”胡太太问。
“中午最好,因为近船坞。”翠竹的丈夫说。
“工人中午放工,都到大排档来吃饭。”翠竹说。
“晚上也不错,许多人来吃消夜。”
“比推车子到处走安定得多,也不必走鬼[编注:香港话,以前是流动小贩违法摆卖时,逃避执法人员抓罚而相互招呼走脱的暗语,后来被人们当作无牌流动小贩的代名词]。”
翠竹告诉老爷和太太,她到乡下去找了很久,转转折折,终于找到了父母,都说要来拜谢老爷和太太,但他们年纪大又多病,行走不方便,只好叫女儿来道谢,感激老爷太太把女儿好好嫁人,没有卖给人家作妾,也没有卖下妓馆。翠竹说,如今她的两个哥哥仍在乡下种田,一个弟弟跟她在大排档帮手。回忆起当年的往事,翠竹转述了父母的印象,那时候老夫人买翠竹,虽说是帮了她父母的忙,因为孩子多,穷得无法活下去,但老夫人总是觉得,分散别人的骨肉,要给菩萨责怪,所以按俗例同时买了一条牛放生。
婴孩在父亲的怀里哇哇哭起来。
“小孩肚子饿了吧,阿宝。”翠竹的丈夫对妻子说。
“来,让我抱她。”翠竹说。
“翠竹,你本来的名字叫王带宝,以后我们也不再叫你翠竹。”胡瑞祥说。
“我们也叫你阿宝吧。”胡太太说。
绿光
已经不止一次了,叶重生半夜醒来的时候不见了女儿。到哪里去了呢?她在房间里找了一会,正想下楼,只见女儿从门外进来,抱着明珠。花艳颜把猫放在椅子上,也不说话,自顾自回到床上继续睡觉。明珠也是不出声,在椅子上蜷成一团。叶重生替女儿盖好薄被,回转身走到椅边,抚抚明珠,这猫已经十八岁,再也不像以前那么活跃,白天爱睡,晚上也不走动。叶重生看得出,明珠一天比一天衰弱。
白天的叶重生,看来一点病征也没有,她天天带女儿上学。学校离花顺记不算太远,坐落在一个山坡上。山坡下还是一大片菜田,田间有几座茅舍,学生都沿田边的小路走上山坡才到学校。校门口有“飞利中学”四个字,是教会的学校;附设小学,还是一间寄宿学校,方便一些要常常到处跑的商人把孩子留在肥土镇读书。在肥土镇,学校每月收学费,部分还收杂费,入学的都是家境较富裕的孩子。
除了带女儿上学,叶重生还抽空去照顾莲心茶铺子的老人家,他们年老多病,总有一人要常常躺在床上休息。陈老太走动较伶俐,由叶重生陪她到痘症医院去看病,不用留医,拿了药回来。如今的痘症医院,病人越来越多,但厨房并没有因此越来越大,因为院方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为所有病人煎药。医院的新措施是把药炼成粉末,药方都编上号码,求诊的病人也不必等医生慢慢写药方,靠医院煎几小时药。来来去去那几类普通的病症,病人都领了药回家服用,这倒有点像洋医院了。
陈家老人病的是躯体,叶重生的病则在内心,表面上看不出来。比如说,花艳颜学校里的老师、同学的家长,以及花里巴巴,都不知道她有病。但诊过症的医生、叶重生的父母、花顺记的掌柜夫妇都知道,她的健康有问题。的确,她每天晚上做梦,梦见坐在各种各样的东西上飞,一直不停息,也一直不降落。不做梦的时候,她忽然会纵火,擦亮了火柴,点燃纸团,仿佛阁楼上的疯妇。
这天晚上,她又从飞行的梦中醒来了,一身冒汗。她瞧瞧房间里的另外一张小床,女儿不见了。她听见楼梯响,走出门口,见到女儿抱着明珠,一步一步下楼梯。她呼唤女儿的名字,但花艳颜显然听不见,开了大门,走到街上去了。叶重生急急下楼,只见女儿站在街心,眼睛瞪着莲心茶铺子的门口。
叶重生走到女儿身边,扶着她的肩,朝女儿注视的方向看去,莲心茶铺子的门口打开着呢,门边停着几辆马车,这时铺里走出书生、侠客,以及一位英姿飒飒的女子,玉佩玎珰,绸缎的衣衫窸窣作响,分别坐进了车子。一名年轻的女子转过脸来,对着叶重生和花艳颜,唤道:来,明珠来。明珠从花艳颜的怀中一跃下地,竖起鸡毛掸子似的尾巴走过去。那女子弯下身,抱起明珠,轻轻抚摸它。明珠遥遥对叶重生和花艳颜柔柔地“喵呜”了一声。在幽暗的街头,它的眼睛晶晶亮,闪着绿色的光。年轻的女子抱着明珠登上马车,人和车不久朝街尾嗒嗒远去,消失了。
冰山雪谷
半夜,花顺记的大门“咿呀”一声,轻轻打开了。花里巴巴如今非常警觉,到了晚上,他很早休息,其实没有睡熟,蒙蒙眬眬,就等那一声轻轻的门扇的“咿呀”。他没有再听见奇异的猫叫声。那很特别的轻柔的“喵呜”,他只听见过几次,然后就永远消失了。花艳颜也没有再抱着那头大猫出来。
这个晚上很冷,花里巴巴穿上厚厚的衣服,还带了两件东西一起下楼。物件并不轻,他把它们搭在肩上,然后追上已经走在前面的花艳颜。花艳颜仍旧一直朝前走,走到路口,转入小巷,走到另一个路口,又转入一条小巷,越走越远,沿着海堤,一直走向沙滩。花里巴巴不久就赶上她了,把一幅巨大的围肩为她披上,对她说:天气这么冷,不要冷病了。
花艳颜也不说话,只是朝前走,披肩的丝穗,在她身边摆摆荡荡。花里巴巴就陪着她,和她并肩一起走,经过一道长长的围墙,不久,来到了沙滩上。花里巴巴说:等一等。从肩上放下一卷东西,打开来摊在沙滩上,原来是阁楼上一直铺在地上的毯。花里巴巴牵着花艳颜的手,对她说:来,我们坐飞毡。两个人就坐在毯上。花里巴巴拍拍毯,那毯就轻轻地平平稳稳地飞起来。花里巴巴高兴得不得了,这果然是一幅飞毯哩。
起初,飞毯只在海面上飞,花里巴巴看见远方的船,地面上的楼房,只有很少的窗子还亮着灯火。飞毯在海面上绕了一个圈,然后朝山顶飞去,花里巴巴只觉得越来越冷。忽然,有什么东西,冷冷的,软软的,落在头上脸上。他仰头望天,啊,整个天空飘着花朵似的棉絮。落在他头脸上,手上的棉絮,不久就变成了水滴。是下雨了么?不不,花里巴巴知道,天空落下来的不是雨。他对花艳颜说,你看,多好看,下雪了。他在家乡见过雪。
花艳颜从来没有见过下雪。肥土镇从来没有雪,这是南方的城市,最冷的日子,郊野的农舍也不过在冬日的清晨见到屋顶上白白的薄霜。在肥土镇生长的人,是没有见过雪的。可是,这天晚上,天却降雪了。这么好看的雪,许多人都看不到,因为他们已经睡熟。花艳颜看着满天的飘雪,平日沉默不语的她,竟也说了一句话:真好看。
飞毯一直朝群山飞,绕到山的背后,飞进一个峡谷,然后降落在山间的平地上。四周竟是一个奇瑰的世界,因为天气冷,草上树上都结了冰,凝成一件件晶莹的玻璃似的雕塑。树枝、草叶全闪闪发光,肥土镇上竟有这么罕见的景色。花里巴巴折下冰枝,挥舞着旋转,又把珍珠串似的小冰块摘下来给花艳颜。他们在冰天雪地中逗留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然后坐上飞毯回返肥水街。
还没抵达肥水街,花里巴巴就看到一点特别亮的光,待得飞近了,才知是火。花顺记又着火了,但街道非常静寂,没有一点声音。天气那么冷,人人都躲在被窝中熟睡。花里巴巴看见叶重生在花顺记楼上的窗口,在一片火光中说,你会来救我了,你一定会来救我了。于是,他叫飞毯飞到窗口,停在那里。花艳颜见到了母亲,又说起话来:妈妈,来,来坐飞毡。她伸手去牵母亲,让她也踏上了飞毯。楼房熊熊地燃烧,飞毯上的三个人平安降落地面。这场大火,把花顺记彻彻底底地烧掉了,机器烧毁了,荷兰水瓶子都压碎了,花顺记的猫,逃生的逃生,遇劫的遇劫,一只也不留存。店铺内大大小小,掌柜伙计,发现火灾的时候,花顺记已经无法可救。水车抵达灾场,只见一片焦土。有人怀疑起火的原因,但火烛馆找不到纵火犯,也没有一个街坊明白,叶重生母女二人怎么会平平安安地坐在火场对面莲心茶的铺子里。
火牡丹
花顺记化为灰烬之后,肥水区的人没有一个不感到运气已经远离这家人。那些把叶重生比喻为肥水街的牡丹的人也不禁叹息起来:唉,想不到竟是一朵火牡丹呀。火烛馆的区长在一次例会中提到了肥水区最近的火灾,虽然,大部分的火警是由于区民不小心,烧炮仗呀、拜菩萨呀、抽烟呀、打翻火水灯火水炉呀,等等,却也提到了特别的例子,比如说,一个叫做叶重生的女子,显然是纵火犯,应该抓到差馆去。火烛馆的消防员,其中有几个本是斧头党人,立刻为叶重生辩护。
“说她是纵火犯,哪来的证据?”
“又没有目击证人。”
大家于是讨论了肥水区近年来失火的另一些原因,比如说,房子太旧了,又是木头材料,所以一烧就倒塌,而且烧得通通透透;比如说,各人都认为电灯是最受欢迎的文明建设,却正是那些挂在屋内拖拖拉拉的电线容易着火,一烧起来,比放烟花还要快。眼看灯火闪闪,沿着电线一直蔓延,喷水也浇不熄,赶不上。火烛馆区长最后的结论是:电线着火该如何扑救的确要重视,至于纵火犯毕竟要特别留神。
花顺记给烧掉了,伙计们只好另谋活计。花家可怎么办呢?唯一栖身的地方,只有花一花二的红砖房子。于是一家人全搬进去。那里离肥水街稍远,到菜市场买菜,花艳颜上学,并不如住在肥水街方便。不过,正如花顺水说的,有地方容身,总算幸运。
火烛馆没有捉叶重生上官府。至于医馆,自从荷兰水铺子烧掉之后,叶重生竟然一次也没见过医生。每天一早,叶重生起来,带女儿上学,中午则带饭到学校给女儿吃,放学时再去接女儿回家。如今她非常忙碌,几乎没有空闲。下午接女儿回家,还得顺便到市场买了菜才回红砖房子。荷兰水铺子瓦解了,没有用人煮饭、洗衣,一家人的衣衫几乎全由叶重生一个人洗,家务也由她打理。只见她把头发挽向耳后用发夹一夹,穿上一双木屐,咯落咯落到处奔走。
住在红砖房子里,花顺水夫妇显然空闲得多了,既不用清早起来忙生意,晚上也可早早休息。除了帮忙煮饭、洗碗,他们有时也洗一点衣服,或者打理一下蜜蜂,给花草树木浇浇水。每天下午,二人还有一大段空余的时间睡午觉。本来,能够过轻松悠闲的日子岂不舒适,然而,对于忙惯了的人,一旦没有事情做,顿觉无聊起来。而且,不做生意,没了收入,一家六口将来的生活一定会出问题,夫妇二人手脚虽然闲散,心头却有大石压着。
花顺记给大火烧掉,当然是一场灾难。不过,花顺水事后孔明,这也未尝不是痛痛快快的事。如今肥土镇上出现了新式的汽水,明明比他家的荷兰水强,不出一年半载,荷兰水就要溃败得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到时候,还不是要关门大吉。一把火烧掉这烦恼,倒也爽快,不用再为荷兰水而绞尽脑汁。如果叶重生是纵火的人,倒该感谢这朵火牡丹。
缺憾
花里巴巴的飞毯只在一个下雪的晚上在肥土镇的上空由他自己邀请花艳颜坐过一次,后来,他再也没有带飞毯离开星子。有一幅飞毯是一件事,坐飞毯却是另外一件事。当花里巴巴知道阁楼上的家乡地毯能够飞,他是多么地高兴呀,他的愿望就是能够和花艳颜一起坐在毯上飞到天空中遨游。这个愿望果然实现了。但是,令花里巴巴非常沮丧的事发生了,当他坐在飞毯上,升到空中朝地面俯瞰时,糟了,怎么只觉一切忽高忽低地团团转,一颗心忐忑地跳动,好像整个人要从飞毯上掉下去。毯上既没扶手,又没有可以紧紧握住稳定身体的东西。他越坐越害怕,仿佛快要呕吐了,幸而飞毯很快飞进了峡谷,而满天的飘雪吸引了他的注意。
花艳颜显然非常愉快,稳稳定定地坐在飞毯上。也许是由于花艳颜坐在身边的缘故,花里巴巴才不得不露出英勇的神情。为什么两个人坐在飞毯上,一个人显得不安,另一个却若无其事呢?花里巴巴记起,在家乡的传说中,有许多小孩子可以坐飞毯转悠,可也有一些小孩子天生不能坐飞毯,因为他们患了畏高症。对了,花里巴巴有畏高症,一旦上了高空,就心惊胆战。花里巴巴相信,那天坐在飞毯上,若不是花艳颜在身边,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会从毯上掉下来。于是,花里巴巴不再带飞毯出外了,虽然,他是多么愿意和花艳颜一起坐上飞毯到天空中遨游。
花艳颜搬到红砖房子去住,到了晚上,花里巴巴再也听不到花顺记的大门“咿呀”一声轻轻地打开。如今的花顺记,只是一片杂草渐长的荒地。花艳颜怎样了呢?花里巴巴悄悄起来,下了楼梯,跑到街上。他顺着小路一直走到红砖房子的外面,四周没有人影,花园里只有昆虫的低鸣。好几次,他见到花艳颜在花园里步行,绕了一个圈子,仍走回屋子去。花里巴巴放心了,但是又觉得失落了什么似的。
花顺记一家搬到红砖房子去住,花里巴巴不用给花一花二送饭,不过,空闲的时候,他仍到花园来打理杂务,对于蜜蜂的认识也一天一天增多。他能够分辨出幼年工蜂、青年工蜂、壮年工蜂和老年工蜂,知道人类的一天就是蜜蜂的一岁,而一只蜜蜂,通常能活五十岁。他分得出哪一只是采蜜蜂,哪一只是采水蜂,瞧瞧蜜蜂站在巢门口的方向,还能指出哪一只是意蜂,哪一只是龙蜂。花艳颜的课本中有一课讲蜜蜂,但课本中没有一课讲蜜蜂的花里巴巴,对蜜蜂的认识比花艳颜多许多。
常常在蜂园中工作,花里巴巴还学会了做蜂箱,修理巢脾、取蜜和分蜂等等的方法。渐渐地,他还能看出蜜蜂害的是什么病,用什么方法防虫和解毒。有时候,他会呆呆地看着蜜蜂飞行。他说,蜜蜂比自己强,不会患畏高症。花一花二得到这么一个年轻勤劳的助手,说不出的高兴,当花里巴巴回到莲心茶铺子去,他们常常送他一瓶瓶的蜂蜜。莲心茶铺子总共三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的蜂蜜,花里巴巴就把蜜放在铺面上卖,果然有人来买。于是,花里巴巴开始替红砖房子销售蜂蜜啦,把卖得的钱都交给叶重生。陈家二老并不反对,几个月下来,买蜂蜜的人反比喝莲心茶的人多。
好极了
茶楼里面的人一面喝茶一面谈论火牡丹把花顺记的房子都烧掉的那个早晨,一个戴着顶鸭舌帽,长着一对招风耳的男人十分留心地倾听着。当人们眉飞色舞地提到花顺记,以及好几场大火,以及火牡丹闯的祸,那个听官竟叫了一声:好极了。他显然是个陌生人,因为茶楼上的大半是熟客,几乎天天茶聚,是肥水街的老坊众。戴帽男人的出现,并不特别引起客人注意,但许多人见过他,好像没有工作可做,只在肥水街上漫步,东张西望。事实上,他在肥水街上已经蹓跶了好多次,而且向一些店铺询问一个人的去处。他问,花顺记的掌柜搬到哪里去了?知道了住址之后,他立刻到红砖房子来啦。
花顺记并不认识戴鸭舌帽的男人,他自称是花初三痘症学校里的书友,喝过花顺记的荷兰水。一家人很是紧张,以为他知道花初三的下落,但那人说一直没有见到初三哥,没有他的消息。那么,他到红砖房子来找花老伯却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一幢房子。戴帽男人脱下帽子,抓抓头发,说,他知道老伯家不幸给火烧了,现在呢,他在肥水街上刚好有一幢房子空着,愿意给老伯住,不收房租。
“是你自己的房子么?”花顺水问。
“不,是我老板的。”戴帽男子说。
“那为什么不收租银给我住?”
“因为房子旧了,要拆掉重建。”
“那就拆掉重建好了。”
“要计划,要出图则,要设计,需要时间。”
“多久?”
“大概一年,一年后才会拆。”
戴帽男子说,房子空着,他和花初三是好书友,想起老伯一家人也许没地方住,可以在那房子暂住一年。见到老伯如今住这么大的一座房子,觉得有点过于杞人忧天哩。不过,他说,房子是在肥水街上,但房子窄小,虽是两层楼,却有店面可以做生意,也许花老伯可以在那里发展,不知道老伯会不会再卖荷兰水呢?
花顺水正想做生意,比如说,红砖房子还有一批荷兰水存货,此外把蜂蜜拿出去卖,也是一门生计。不过,荷兰水和蜂蜜拿到什么地方去摆卖呢?总不能霸占莲心茶的铺面。虽然陈家夫妇也很赞成,但总觉得不如自己拥有店铺的好。红砖房子离市中心远,根本没有人经过,肥水街的确是最适合的地点。于是,花顺水跟着戴帽男子到肥水街去走了一趟,可不巧,那房子就在莲心茶铺子的贴邻。虽说只可以住一年,但到底是再做生意的机会,暂时能够维持生活就好。花顺水是商人,做生意是他的本行,对于搬回肥水街,觉得其中仿佛有巧妙,可是既能上律师楼签好不收租的契约,总是保证。再说,花初三的确交下过一批肝胆相照的朋友。于是没多久,花顺记的招牌又出现在肥水街上了。不过,这次卖的不仅仅是荷兰水,还有蜂蜜。
借火
戴帽男子和他的老板几乎同时喊了一声好极了。前者是针对发现了火牡丹而言;后者则是对肥土镇的当前形势感到鼓舞。因为一则新的消息,令他觉得金色的钞票长出了发光的翅膀在他的秃头上飞舞:政府颁布了关于“差饷”的新征收法。
说起差饷,从字面上看,容易令人产生误会,以为政府征收这些税项是为了支付公差,俨如官方的保护费。其实,差饷只是一种复杂的居住税,包括道路的清洁费、垃圾的清理费,和消防用的水费。凡在肥土镇拥有土地的业主,就得按时缴交差饷。当然,这些税是政府的另一项收入。一幅土地,拍卖时只收地价,可是地上一旦建起了房子,就有地税、物业税和差饷可收了。
在肥土镇,买房子的人,以前总是整幢楼房地买。比如说,商人建好了一幢三层高的楼房,买房子的人得一口气买下整幢三层高的楼房。肥水区的店铺,包括花顺记和叶荣华家具行,都是这种类型的房子,楼下营生,楼上居住。政府的税收,也以一幢为计算单位。但城镇不断演变,人口倍增,经济开始转型。一些房子的业主虽然拥有一幢四层的楼宇,可以分租出去,可是有时往往只能租出一半,其他两层丢空了。这么一来,仍要交四层楼税的小业主就未免太吃力了。此外,对于建筑商来说,何必建四层的房子呢,建两层高岂不简单,出售也容易?
政府终于权宜采行新的差饷法:楼房可以分层交税;层层独立,于是业主松了一口气,而建筑商,更容易把楼房售出。以前呢,买房子的人必须有买四层楼房的钱,如今,只需要储够一层楼房的钱就可以当上业主。如果一幢房子,一梯两伙,四层高,就有八个业主。要成为一个单位的主人,容易多了,个个是独立的小业主。政府的收入也更多更稳定。
戴帽男子的老板,是建造房子的发展商。分层交税的消息使他喜上眉梢。在一块以前只建二三层高楼宇的地皮上,如今多建几层,制造更多的单位,岂不等于一个四面入水的猪笼?只要有地皮就行。他没有土地,可是土地可以转让,土地上原来的房子可以拆卸、重建;原来房子的住客,可以用赔偿的方法使他们搬出。肥水街上莲心茶铺子两边的房子,正是用这个方法变成空置待拆的楼房。建房子,有气魄的建筑商当然认为不建便罢,要建就建成相连的楼房,有气势,也更方便。本来,莲心茶铺子这个地段,一列十个号码,可以建成很不错的大厦,可是,在这地段的中央,恰巧是莲心茶铺子的所在,业主谨守旧业,不肯出让。地产商出了许多主意,包括出高价收购,仍然没有成功。
于是,采用了戴帽男子的办法,把隔邻的房子免费给火牡丹一家人住,只盼火牡丹夜夜纵火,祸及莲心茶店铺,最好把这一带的建筑烧成平地,那么,莲心茶这个单位可以到手了,连拆房子的钱也可以省下来。戴帽男子很有信心地说:看吧,不消半年,准把房子烧掉。可是他错了,半年过去,火牡丹连一支火柴也没有划过。
大吉利是
花顺记的新店铺开张后不久,有个胁下夹着公事包的人来找花老板,自称是保险公司的经纪,说是坐一会儿,讲一点对老板有益的事情。花顺记一家对保险是什么东西从没听过,也不知底细,既然店铺开了门,又没什么生意,就由得他坐下来说话。
“都是为你们着想。”经纪说。
“为我们着想?”花顺水说。
“是的,比如说,你们现在的店铺,房子是木头的,很容易着火。如果不小心失火,烧掉了,损失不是很大么?把一切烧掉,店铺没有了,连住的地方也成问题。”经纪说。
“大吉利是,大吉利是。”掌柜太太很不高兴。
“老板娘别生气,天灾人祸是谁也不想的呀,可谁说得准一定不会碰上呢?既然会碰上,就要想办法。”
“是不是替我们看风水,挂一个铁锅在大门上?”
“我们不是看风水的,是做保险的。”
“保险,怎样保险?”
“你将来也许会有——最好没有,我们也希望没有——意想不到的灾祸降临,我们帮你提供保险。”
“担保房子不会火烧?”
“这个不是我们能力做得到的。”
“那么保什么险?”
“一旦房子烧掉了,我们会给你们赔偿。”
“赔什么给我们?”
“赔钱给你们。你们看,买了保险,遇上意外,得到赔偿,岂不是不会什么都没有了?得了赔偿,你们可以另外找房子,再开店铺。”
“赔很多钱么?”
“就要看你们买多少的保险了。”
“保险要买么?”
“每个月交保险费,遇上意外,就有赔偿。”
“没有意外呢?”
“没有意外,那最好,哪还用赔偿?”
“保险费岂不是每个月白交了?”
“就是保险呀,遇上意外,就不会一无所有了。”
“说来说去,就是要我们每个月付你们一笔钱。”
“还有一样,我顺便给你们说说。”
“又有什么?”
“万一有人三长两短,也有保险。”
“这却又保什么险?”
“这叫人寿保险,人死了,也有赔偿。”
“大吉利是,大吉利是。”掌柜太太提起一把扫帚,追着那人拍打,直到把来人赶走后,仍气呼呼地站在门边说:真是什么世界,咒人死掉。
说客
保险经纪给花顺记用扫帚赶出门,身子一闪,进了旁边的莲心茶铺子。天气那么热,他先坐下来,喝一碗莲心茶。这茶味道苦,不过,喝了倒觉得甘凉。陈家夫妇都在店内,陈老太太拿着一瓶百花药油,小小的瓶子,倒了些油在手指尖,搽在眉心上搓。
“天气真热呀。”经纪搭讪着说。
“热得人头都昏了。”陈老太太说。
“老人家,身体挺健壮哪。”
“哪里,通身是病。”陈老先生说。
“看过医生没有?”
“有什么用,老人病,看了也没用。”
“多休息休息。”
“骨头快打鼓啦,可以永远休息了。”
“百年归老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二位何不买保险呢?”
“买保险?”
“就是每个月花很少的钱,将来百年归老的话……”
“怎么样?”
“可以得到一笔保险费。”
“人都死了,还要钱来做什么?”
“不是本人有用。是仍然活着的人有用。”
“我们二人都老了,差不多会一起去。”
“那么,你们的儿女可以收到保险费,这笔钱对他们会很有用。想想看,没有了父母,孩子由谁照顾抚养?”
“我们又没有儿女。”
经纪一时答不上话,拿起碗来,喝了一口莲心茶。站在一边拍苍蝇的那个年轻人,眼睛大,头发卷曲,不像本地人,想来不是老人家的儿子。但他立刻又有了话题。
“你们这个房子,买个保险可不好?”经纪说。
“这个房子,正想问问这个房子的事。”
“怎样,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们。”
“如果我们百年归老,又没有儿女亲人,房子怎么办?”
“没有人认头的房子,归政府收回。”
“可不可以不归政府,留给别人?”
“可以留给别人,随你的意思。”
“那该怎么办?”
“写一个意愿书,就说把房子留给什么人。”
“写了,别人就相信了么?”
“最好是办正式的手续。”
“你们办不办这种手续?”
“我们是做保险的,不是做保证书的。”
“到什么地方去做呢?”
“到律师行去。飞土大道上有许多律师行。啊,明天我给你带些地址来,房子买个保险好,你们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
除了保险经纪,长着一双招风耳的男人,已到过莲心茶铺子许多次了。他当然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路过,是专程游说陈家二老把房子出让。
“你们这房子旧啦,再住下去,会塌下来呢。”
“它比我们的骨头还硬哪。”陈老先生说。
“木头的房子最容易火烧。”
“除非有人想放火吧。”陈老太太说。
“你们看,附近大多数人都搬走了。”
“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
“我们会给你们一笔转让费。”
“我们不想搬。”
“转一个环境不好么?这里是地面,住楼下,很潮湿,易患风湿,对身体不大好。”
“房子不转让。”
“你们怕找房子麻烦?我们可以帮忙。我们在后街建发一列新楼房,拿一个单位和你们交换,后街买菜更方便,门前又有电车。”
“要走很多的楼梯呢。”
“不会不会,我们给你低层的单位,或者,给你们铺面的单位,一样可以开店铺卖莲心茶。”
“要不要来一碗莲心茶?”
“新的房子好,有抽水马桶。迟一些,没有倒夜香[编注:古时候的茅房没有下水系统和自动冲水的系统,是用木桶装粪便(也称作马桶),装满后需要清空。于是,会有专人在半夜每家挨户收各家的马桶中的粪便,倒夜香就是指的倒粪便,是古代一种文明用语]的行业啦。再说,附近的房子都要拆掉再建新房子,到时候,天天轰隆轰隆打桩,沙石飞扬,又脏又吵。怎么样?考虑考虑,我过几天再来。”
招风耳走掉了。的确,一个星期后他又会出现,在店里磨蹭,重复已经提出过的换楼条件和建议。但陈家二老始终没有答应。
“是我们的家,为什么要搬走?”
“对呵,又哪里会有比家更牢靠,更保险的地方。”
“龙床也不及狗窝。”
“何况房子拆掉,狐仙到哪里去聚会呀。”
“这是他们喜欢的地方。”
大排档
弯街靠近船坞围墙的这一段街上,一字儿排开,共有四个大排档,彼此倚靠,仿佛一列火车厢。排档虽然都和食物有关,可内容不同。郭广年夫妇主要是供应饭菜,而旁边的一家则卖咖啡、奶茶、三明治。早上也以这一家最忙:烧开水、冲咖啡、切面包、煎鸡蛋。大排档的奶茶特别浓郁,许多人天天光顾,一面喝奶茶,一面看报纸。顾客们很少倾谈,大都吃完早餐就走,不像茶楼,一盅两件,高谈阔论,或者读报、冥想,一坐个把小时。
牛记卖的是粉面,早上也比较清闲,一家大小各有工作,这个把面分成一饼一饼,那个用鱼肉挞成鱼丸,放在大铁锅中炸。另一个锅中煮的是牛肚、牛筋、牛腩、牛肠、牛肝。五香八角的气味四散,十分招引人。“阿香糖水”也是牛记的排档,专卖芝麻糊、红豆沙,早上则开了铁锅炸油条、煎堆、牛脷酥。大排档也卖松糕、粽子、白粥和豆芽炒面。只要到大排档来,总可以找到适合的吃食。因为食物不同,四个大排档各有顾客,多元共存,气氛融洽,还能相辅相成呢。阿香的糖水,牛记的粉面也可以拿过来放在郭广年的大排档上。
除了郭广年夫妇,他们的帮手还有王带宝的一个弟弟。不过,大排档的一旁,摊开张折凳,旁边小矮凳上,坐着个小女孩,正在专心地做功课呢,她是大排档的小主人,郭广年和王带宝的女儿。她在抄社会科教本中的课文:清早起来,爸爸去上班,妈妈做家务。
船坞一天鸣笛四次,第一次是早上八时。这个时候,郭广年还在家中没出门口呢。他夫妇俩的大排档正像一头没睡醒的大水牛,乌黝黝地站在弯街的马路边。而旁边的早已坐满了人,吃三明治的吃三明治,喝奶茶的喝奶茶,锅里的鸡蛋煎得滋滋响。船坞第二次鸣笛是在正午十二时,这是大排档最忙碌的时刻,因为船坞上千的工人出来午膳。大多数的人选择吃饭,所以总有几十,甚至上百的人,围在郭广年的大排档四周。每到正午,王带宝的弟弟已经在贴着围墙的行人道上撑开了七八张折桌和数十张折椅,桌上摆好筷子筒、酱油、辣油、牙签筒和烟灰缸。船坞的汽笛一响,一群穿着蛤蟆衣满身油漆斑的工人如潮涌来,占满了折凳。迟来的只好蹲在行人道上靠在墙边,托着画上彩色公鸡或蓝色卷草的阔口碗,自顾自吃饭。
到了一点钟,人群散去,快如潮退,汽笛一响,他们又进入了船坞。这时候的郭广年一家,才松一口气,轮到他们自己打游击似的吃饭。事实上,这时候又有了另一批顾客,数目不多,却是三三两两,有的则是在附近工作的木匠、水泥匠,以及搭棚工人。
肥水区一直在不断兴建楼房,弯街上的房子可以说是这一区上最新的,但是更新更高的房子还在兴建。肥水街上的房子,大多是二层三层高;可弯街,几乎一律四层高,大概是比肥水街稍后开发,又遇过火灾,房子的模样反而整齐,不像肥水街、染布街,楼房的形式、高低,各有面貌。面对大排档的楼房,四层高,楼上层层都有骑楼。如果依西洋房子的住法,骑楼上不住人,种些花,看上去宽敞通风,很凉快的样子;可是在肥水区,骑楼大多封闭,加上密密的窗子,窗外钉了晾衣架,挂着一条条横竹,垂着随风飘飘晃晃的衣衫。有的骑楼外,另搭了花架,种些盆栽,有些植物,长成森林似的,几乎遮盖了整个骑楼。
楼上有骑楼,所以部分房子的楼下,都有支撑的石柱,走在行人道上,就被围在石柱阵中,行人道往往变成长廊。石柱漆上店铺的招牌,宣传货品的类别和优点;还有卖香烟的小贩,石柱正是他们摆小摊子的好地方。
几个搭棚工人,郭广年昨天才看见他们搭了一座竹桥,因为附近楼房三楼上有一位老人病殁。老人死在家中,一个棺材如何从楼梯上抬下来?只好找搭棚师傅来搭一座丧家天桥,从地面上斜斜地之字形伸上楼房的窗口,棺材就沿着天桥抬下来。
晚上的大排档,顾客和中午的不同,因为从船坞下班的工人都回家去了。来吃晚饭的是另一批顾客,大多七八个,时间多着呢,点几个小菜,喝几瓶啤酒。电灯对大排档有莫大的帮助,牵牵绊绊的电线,拉到排档来,晚上一亮灯,四周通明。晚饭以后,热闹毫不逊色,因为消夜的人出现了。来一碟肉丝炒面、牛肉炒粉,买了,用纸包了带回家去。大排档面对的那一列楼房,更加简单,从楼上吊一只篮下来,把粉面吊回楼上,楼梯也不必走了。
住在三四楼上的人家,那么多的楼梯要走,简直叫派新闻纸的报童气短。不过,报童不久就想到了解决的方法,把报纸卷成圆筒形,用水草一扎,站在马路上,掷标枪一般把报纸掷到楼上去。技术是练出来的,很少失手。除了报童,还有过路卖甘草橄榄和话梅的小贩,也用抛掷的方法叫卖,他们有一个形象的叫法:飞机榄。许多人家并不特别爱吃零食,但也抛下硬币买一包,只是想看看小贩表演杂技。
双叠床
荣华家具行的店铺里摆出了一件特别的家具,这是荣华家具行从来没有做过的新设计。事实上,店铺很少设计新的东西,总是传统的做法,条案是条案,太师椅是太师椅,绣墩是绣墩,除非西洋人到店里来,带备图样,指定款式和花样。此外,家具店也不做粗劣的家具,上好的木头当然做最精致的桌椅茶几。沉香是沉香,烂柴是烂柴,叶老板总是这么说。
染布街上另有一家家具店,做的是和叶家字号完全不同的东西。他们也做桌椅,用的是杉木、夹板这些粗材料,手工比较马虎简单。髹漆么,髹面不髹底,该入榫卯的地方,钉个长钉就算。不过,家具倒也坚实耐用。叶家虽然是家具行,也向他们买过好几件东西。比如说,饭桌子、板条凳。伙计们在后面的小饭厅吃饭,就用那样的桌椅,难道还摆一套红木雕花的圆桌和腰墩不成?厨房里的一个碗橱,也是买回来的,上层有纱隔,下层有木门,放碗碟最好。天气热的时候,苍蝇多,早上剩下的小菜,都放进纱橱里。
不同的家具店,各有各的生意,互不侵犯,同样多人来买。可是,这几年,叶家的生意明显地差了,另一家却兴隆得多,还开夜工赶货。叶老板只觉得,他的店铺和花顺记的情况并不相同。花顺记是生产、制作比不上人家,别人的汽水,是新的瓶子,用新的机器自动入瓶。如果拿竞赛来打比方,是花顺记的产品已经赶不上新的生产方法。整个生产过程,已经被新的方法取代,旧的就被淘汰了。而叶家的家具,并不是产品比不上人家,试想,还有什么家具可以比自己的出品更优良精致呢?那么好的材料,精巧的手工,即使摆在皇宫中也不失色;而另一家的家具,那么粗拙的制作,普通的木材,反而抢去他的生意。货物比不上人家,那就无话可说,如今却是次货驱良货,怎不令人叹息呢?
生意不好,叶荣华觉得并不是自己的货品劣,而是肥水区在不断地改变,是这改变,使他的生意出现了困难。就说肥水街和染布街吧,以前都是一幢一幢矮房子,不过二层、三层高,住的是一家人。楼下开店铺,楼上住家眷。既是二三层高,房间大,摆一套红木家具不成问题。可现在呢,新起的房子,一梯两伙,每一层独立,可是,面积却小得多,分隔出来的房间,比一个多宝柜大一点点。像这样的空间,怎能摆一套叶家的家具?那么小的地方,既没槅扇,又没花窗可装,连挂盏宫灯的天花板都不够高,又如何和这些精致的家具相配?
染布街街角的家具店生意好得不得了,四方桌子、没有扶手只有靠背的木椅、折台折凳、纱碗橱、杂物架,天天用木头车送到那些楼房去。没有人来光顾叶家的家具。那么,肥土镇也有富裕的人呀,为什么不来买精致的家具?终于有一天,经过百货公司的时候,叶老板明白了,富裕的人原来到百货公司买家具去了。他们如今买西洋的家具,包括一套套的沙龙椅。
花顺水愿意接受戴帽男子的邀请,回到肥水街上来开店,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可以再试试做生意,于是一家四口都搬回肥水街。这店可不是花顺记荷兰水铺子,面积很小,楼下做了店铺,不能睡人,于是全睡楼上。一间大一点的房间就给花顺水夫妇,小的一间归叶重生和女儿。这小房间,双人床一放,什么家具也塞不进去了。
是花艳颜想到的方法,做一张双叠床。这床当然由叶重生回娘家找父亲特别制造。叶老板从没想到,一生做许多家具,竟要做一张双叠床;叶重生也没想到,嫁到花家这许多年,居然会睡在一张双叠床的下铺。床是花艳颜想到的,叶重生的意见是,不要红木柚木,只要一般的杉木,不雕花,越简单越好。叶荣华也有他的专业眼光,他给双叠床做了三个大抽屉。
双叠床做好的那天,放在店铺门外,正预备送到花家去,过路的人已经有几起人进店问过价。有的说想买,有的想订造。叶老板摸摸下巴,拔掉了几根胡子,和伙计商量了一下,大家都赞成,家具店就做双叠床出售。没想到生意扭转过来,好极了,有的人家不止要一张,而是要两张,甚至三张。清静了很久的家具店又多了人迹。
伙计也都感欣慰,因为眼看家具店的生意一落千丈,听说到处都在打仗,西洋人也不来订货,很担心不久就要给辞退。做惯了家具,转行并不容易。做双叠床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只可惜他们本来都是精致家具的一等一手艺家,一旦落难,总觉得再无用武之地。叶太太则叹了一口气:唉,牡丹花全变成鸡冠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