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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西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20

呵欠操

花里巴巴打了一个呵欠。

花里巴巴常常要打呵欠,在家里,在学校里,在红砖房子里,他都会打呵欠。从早到晚,花里巴巴一天大概要打几十个呵欠。在家里打呵欠是无所谓的,他绝对有打呵欠的自由,不过,在学校里上课时也打呵欠,自然是对老师不尊敬。所以,当花里巴巴想打呵欠时,他就捏自己的鼻子,用手按住自己的嘴巴,拉自己的耳朵,尽量不让自己打呵欠。

花里巴巴读的是街坊小学,采用复式教学,一位老师同时教三班程度不同的学生。这是教师不足,课室不够,经济困难的权宜办法。不过,对花里巴巴却是好事,比如说,当他读中班的时候,老师教初班,他也听;老师教高班,他也听。所以,他同时学的是三级的课,浅的他当温习;深的他就学一点儿。复式教学的课室内,老师教初班时,中班和高班就做功课;教中班时,其他的两班做功课。这样,花里巴巴就可以打呵欠了。他低下头写字,打呵欠也自由得多了。

花里巴巴常常帮花一花二打理蜂园,兄弟二人很喜欢他。所以,他俩若是去看电影,也带小花里去,若去野外远足,也找小花里一起。当动物园新到了一头老虎,他们就带小花里和花艳颜一起去看老虎啦。大家以为那是一头威猛神气的老虎,哪知道看到的却是一头爱睡觉的老虎。老虎的确非常美丽,花艳颜很喜欢它,说它是大明珠。不过,老虎躺在笼子里的石檐下睡觉。看老虎的人大叫大嚷,老虎也不理睬。过了一阵,它从石檐底下走出来,走了才不过三步路,竟打起呵欠来了。它张大嘴巴,抬起了头,闭上眼睛,弓着背,前爪伸直,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啊呀,老虎打呵欠。”观众笑了。

真奇怪,老虎打了一个呵欠,竟成了传染病。首先,小花里打了一个,接着是花艳颜打了一个,后来,连花一花二也打起呵欠来。一天到晚睡觉的老虎,干吗还要打呵欠呢?打呵欠的老虎,是想继续睡眠还是赶走睡眠?关于“继续睡眠”,已经睡了很多觉的老虎当然不需要立刻再去睡觉;至于“赶走睡眠”,老虎并非抗拒睡眠的生物,因为它们没有抗拒睡眠的理由。显然,打呵欠和睡眠并不一定有关联。那么,是什么原因令睡完觉的老虎打呵欠呢?

瑜珈运动中有一种方法,训练人们发出某些字母的声音,或者一些单调的语音,借以调整人的精神状态。爱睡觉的老虎打呵欠,相信是为了同样的理由。打呵欠有点像深呼吸,人感觉疲倦时,身体内的许多功能都受到抑制。这时,二氧化碳和其他组织代谢产物,渐渐地在血液中聚集起来,这些产物刺激大脑的呼吸中枢,迫使人加紧吸气。于是血液中的氧达到饱和,排除一些不需要的物质。不过,打呵欠要比深呼吸复杂些,因为打呵欠牵连到更多的器官,也可以缓减神经的紧张程度和束缚感。在群体中的呵欠,还有很大的感染力,使热烈的情绪减弱,并且创造出心理学上温和与平静的气氛。

爱睡觉的老虎打呵欠,是为了调整一下当时的情绪和精神状态么?但这呵欠具有一层更深的意思。花一花二说,老虎是在告诉我们:动物园的环境并不适合它。老虎不是家猫,一个到处布满笼网的地方,并非生物的理想家园。但动物园一向不理睬动物的呵欠申诉。所以,老虎也只好继续在笼子里睡觉、打呵欠,打呵欠、睡觉。幸好世界上还有一样叫做呵欠的东西,否则,就只剩下睡觉、睡觉、睡觉了。

要是有什么人觉得自己被困在笼子里,那就一起来做“呵欠操”吧。身子站直,发声说“乌……”,然后改变一个音系,说“衣……”。非常容易做的运动,既然被困在笼子里,就不得不常常做“呵欠操”了。

这个这个

关于动物园里的老虎的呵欠申诉,花一花二接到了讯息。他们饲养的蜜蜂,有没有呵欠申诉呢?打从饲养蜜蜂开始,花一花二已经决定为蜜蜂建立开放的家园。蜂箱的门永远是打开的,蜂场的边界上没有铁丝网。为了提供更适当的生活环境,蜂场内不喷杀虫水,也不采用化学的肥料浇花。而且,蜜蜂非常自由,花一花二无意把它们变成宠物。

花一花二的蜜蜂,经过仔细的观察,并没有打呵欠。这当然是蜜蜂精力充沛,天生勤奋,不怕忙碌的缘故。但是,花一花二对打呵欠这件事却想到另一种用途。不是一直想培育温柔的蜜蜂么?如果让蜜蜂打打呵欠如何?一只蜜蜂打起呵欠,没多久,一群蜜蜂也会打呵欠,打呵欠的蜜蜂,说不定就变得温柔起来。这个实验,花一花二决定试试。

呵欠是会传染的,如果要蜜蜂打呵欠,那就得找一个老是打呵欠的人到蜂园中来才行。这个人,正是花里巴巴。于是,花里巴巴每天到蜂园来散步,在蜂箱四周走来走去,当然,他一面走,一面不忘尽量打呵欠。呵呵呵呵呵,呵欠,花里巴巴张大嘴巴,走着走着,又打了一个呵欠。为了让蜜蜂感染呵欠,平日用的熏烟器自然不适宜动用,因为若是用烟熏蜜蜂,它们立刻把头钻入巢房吸吮蜜源,吃得饱饱为止。吃饱蜜的蜜蜂变得温驯极了,但这和呵欠的实验完全不相干了。呵欠实验不能用烟,花里巴巴只好罩上覆面布,而且把布的下端塞入衣襟,又穿上长袖子的衣衫,但是,每天还是会给蜜蜂螫几下。一旦给蜜蜂螫了,只好离开蜂场,不然,成群的蜜蜂嗅到螫人后留下的特异气味,就会追逐不舍。唉,花一花二又失败了,呵欠感染不成,倒取了不少蜜蜂性命。

每天上蜂园去,小花里和花一花二更加熟稔了,他们听音乐也邀少年一起听,红砖房子的许多图书也由得小花里随意取来看。书里的文字,竟是花里巴巴不懂的,显然不是学校里老师教的那些,而是另外一种文字。不过,有些书,花里巴巴很喜欢,里面有很多图画,而且是彩色的。花里巴巴喜欢画图画,他常常向花一花二借图画书,带回莲心茶铺子,拿出笔和纸,照书中的图画描绘。图画书很厚,又重,幸而可以放在脚踏车后座带回家。

红砖房子离肥水街稍远,脚踏车很有用。叶重生不会踩,也不想学;花顺水年纪大,不想冒险踩;花艳颜对脚踏车没有特别的兴趣。反而是花里巴巴,起初当作玩具,不久就学会了,竟成为有用的交通工具。每次来往红砖房子和肥水街,就踩这双轮车子。每天,他给花一花二送饭,饭盒子就绑在车的后座,如果有蜂蜜或什么要带回花顺记,也是放在后座带回来。

这天,花里巴巴带回家的是一本很大的图画书。他把脚踏车推进店里,靠在楼梯底下的墙边,解开绳子,把书拿出来。陈家二老和叶重生都在店里。

“这么大的书本,是什么书呀?”叶重生问。

“是有很多好看的图画的书。”花里巴巴说。

花里巴巴把书拿给叶重生看,真的是一本很大的书,比一般的书大了三四倍,而且很重。里面都是大页的图画,有的画的是人物,有的只画树和房子,有的很特别,画了一桌子苹果,有的只是几个洋葱。洋人的画的确很不同,叶重生常常见的图画,画的多半是送子娘娘、和合二仙、福禄寿三星,以及金鱼、小虾那些。翻呀翻,书里掉出一张相片来。叶重生拾起来,刚好见到照片里的人,明明是花初三,四周的景物绝对不是肥土镇。

花里巴巴踩着脚踏车,一直朝红砖房子驶来,后座上坐着叶重生,双手紧紧扶着座位底下的铁枝。车子一停,她立刻跑进屋子,奔上楼梯,找到正在对一朵花端详的花一花二。她一句话也不说,走到二人面前,一手伸出相片,里面的人,正是花初三。

“这个,这个……”花一说。

“那个,那个……”花二说。

“别这个那个,人在哪里?”

“他他他……”花一摸摸头发。

“在在在……”花二抓抓额头。

“在哪里?”

“在古罗斯先生那里。”花一说。

“在日耳曼国里。”花二说。

水仙

花里巴巴常常打呵欠,花艳颜则常常打瞌睡。如果在家里,做做功课就打起瞌睡来,叶重生见了会说:太倦了,去睡一会儿吧。在学校里呢,花艳颜上上课就打瞌睡了,尤其是那些图画课,作文课。她也不是不画画、不作文,而是很快把画画好,把文作好。一连两节课,她在一节课中已把工作完成,另外一节呢,她就伏在书桌上睡觉。同学们对她的这种行为早已习惯,人人称她为水仙,意思是睡仙。至于老师,曾多次向家长投诉,后来知道她患梦游症,晚上睡眠不足,也只好由她。

飞利中学每年有两个重要的日子,一个是校庆,一个是耶稣诞。遇上这两个节日,学校一早筹备,开庆祝会和游艺会,节目中一定不会少的,是演一台戏。本来,学生演演戏,不过是很普通的游艺节目。可是,飞利中学的戏剧却是学校中著名的。正如有些学校以音乐著名,年年夺几个音乐比赛冠军;有些学校以演讲、辩论著名;有些以运动取胜,在校际运动会上囊括大奖。飞利中学以戏剧著名,可惜没有戏剧比赛,不然的话,一定是冠军。

校中一位教地理的老师,是戏剧发烧友,并且是肥土镇有名的舞台剧导演,除了教书,业余时间就在剧场中度过。一年两度的校内戏剧表演,当然由他执导,开学不久,就着手筹备,写剧本,选角,不断地排演;正式上演时,灯光、舞台布景、服饰、化妆,一丝不苟,完全职业水准。演的还常常是古装戏,演员的一举一动,台步身段,绝不比真正的花旦和小生逊色,只差不会唱曲。

花艳颜已经当过不少次主角了。可是这一年的校庆,她却不用演肥土镇的古装戏,因为班主任派了一个角色由她演,演的是西洋古装剧,还要她在其中一幕里扮演年轻的法官。花艳颜这次并没有常常留在校中排戏,而是回家自己背台词。班主任是外国人,把一出戏完全交给学生去处理,略给意见和指导,其他都由学生自由发挥。既没导演,花艳颜就自己在家中一面背台词一面演,请得祖父祖母做最初的观众。那是部西洋戏,台词是洋文,花艳颜对祖父母约略讲了一下戏的内容,说是一个吝啬的商人借高利贷给人,某穷小子借了钱,没能力依时还,竟要割借贷人一磅肉偿还。花顺水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没有良心的商人太多,难怪生意人一直被人鄙视。

校庆一早派发入场券给学生的家长,欢迎参加游艺会。花顺水夫妇要留在铺中,就由叶重生去看女儿演戏。叶重生才不去理会戏讲什么,她只是看女儿,穿起一件长袍,戴上假发,几乎认不出来了。摄影的灯光不住闪,拍了不少照片,这些照片,过几天会贴出来挂在礼堂外的布告板上,让大家填表冲印。花艳颜每次都会选一二张,家里已经有很多这类剧照,单是扮演耶稣的母亲玛丽亚的,就有十多张。花艳颜很喜欢扮演玛丽亚,因为当演到三王来朝那幕,她只消坐在马槽前一声不响就行,台下的观众并不知道她其实是在那里打瞌睡哩。

游艺会结束,母女二人乘搭公共汽车回到肥水街,一路上还在讲化妆和西洋打扮的事。二人到市场买了菜才回家来。花顺记附近黑黝黝的,因为许多店铺已经搬出,并没有人住,这是地产商的杰作。对面的花顺记荷兰水旧铺只是野草丛生的荒地,也是灰黑一片。这些地方都没有灯火。天色渐渐暗下来,蜂蜜店已经亮了灯,远远看去,似乎有人买蜂蜜,由花顺水招呼着。母女二人踏进店门,拎着买回来的菜一直走向内进的厨房。叶重生还没走到厨房的门口,却听见背后有人唤了一声:重生。声音是那么熟悉,但又好像很遥远。她回过头来,只见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色的裤子,浅色的衬衫,套着一件暗色的背心,戴副扁扁圆圆的眼镜。

“重生,你不认得我了?”

叶重生认得那个声音,立即也认出了那人的面貌: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对厨房内的女儿呼唤。阿颜,阿颜,快出来见爸爸。

流星雨

蜂蜜店里床位分配秩序有了新的调整。是花顺水的意思,本来的大房间,就由儿子和媳妇住;另外的一间小房间,双叠床的上铺仍给花艳颜,下铺转给老伴;他自己则买了一张帆布床,晚上撑开,早上收折,放在楼下店铺内进,厨房的门外。花初三和叶重生又再次睡在同一的床上。当花初三紧紧地拥抱着他的不再年轻依旧美丽的妻子,他又听到了那熟悉、温柔、坚决、清晰的声音:你不可以再扔下我的。是的,他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他们就那样地拥抱着,甜蜜地睡在一起。但不久,花初三却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他仔细听听,仿佛有人在屋子里走动,又听到楼梯的响声。

“是阿颜。”妻子告诉他。

“她到哪里去?”

“到楼下去。”

“到楼下去做什么?”

“到街上去。”

“到街上去做什么?”

“走走。”

“深更半夜,一个女孩子到街上去,不危险么?”

“有人保护她的。”

“谁?”

“小花里。”

“我去看看。”

花初三起床,披上衣衫。他打开房门,叶重生也跟着来了。于是夫妻二人一起下了楼梯,打开店铺的小门,掩上之后来到街上。街上没有行人,只见花艳颜在远远的街心走着,花里巴巴从后面奔跑着,赶上了她,替她披上了一幅很大的围肩。

“来,晚上凉,披上围肩。”花里巴巴说。

花艳颜一直朝前走,花里巴巴和她并肩走着。他们沿着船坞的围墙,一直朝海的方向走。花初三还是第一次到这地方来,以前他上学,经过围墙,会一直走。现在他跟着女儿,沿着围墙侧转一个弯。在这条路上,围墙不久就尽了,连接的是由栏杆修筑的界墙,栏杆空疏,可以看见里面的房子,在月光下像云石一般白晰,如同积木砌成的模型。西洋的建筑,二层楼高,楼上楼下都有回廊,屋前有五六级石阶,前面是一大片相连的草地。花的香气飘浮,缠绕在过客的发端。

路的另一边是山,长满野花和蔓草,在这条宁谧、月色皎莹的路上,前面走着花艳颜和花里巴巴,后面走着叶重生和花初三。路的末端,是一片沙滩。船坞里的西洋楼,建筑群前是一片广阔的草地,一列大门对着涛声起落的海。沙滩的位置比草地低,栏杆外面,是一道可容行车的泥路,沙滩就在泥路侧的斜坡下。花艳颜和花里巴巴沿着之字形的泥路走过去,绕一个弯,前面是一条窄长的草径,一边是西洋楼的围墙,另一边是矮矮的石堤。清晨或者黄昏,偶然有人坐在堤边钓鱼。

花初三和妻子也到泥路上来了。他从来没有到过肥水区这么充满花香的地方,也从来没有和妻子在晚上散过步。石堤的转折处,有一座喷泉,却已经干涸,并没有水柱升空四散,但可以坐在喷泉的围石上憩息。石堤的另一端,就是草径的尽处,然后是无际的海水。

忽然,在黑暗的海天之上闪起了一片银灿灿的光。而整个天空,一霎间像烟花一般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雪白的花朵,然后是一点一滴,千千万万的小碎光像下雨一般落下来。

“是流星雨。”花初三惊讶地对妻子说。

“真好看,太好看了。”

花初三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二人仿佛一对年轻的恋人那样,抬头看满天飘洒的流星。远一点的那边,只听见花里巴巴说:真像下雪一样,可是却没有一片雪花掉在头发上。而花艳颜则说:烟花、烟花。流星雨下了很久,和显现的时候一样突然,要停就停,再也不见了。过了一会见,花初三听见花里巴巴的声音:花艳颜,回家去,来,我带你回家去。夫妻二人坐在灌木丛背后的喷泉围石上,看着花里巴巴牵着女儿的手,经过他们身边,一路沿着草径、泥路、花香的道路、肥水区弯弯曲曲的小巷,回到花顺记。

研究精神

花初三回到肥土镇,红砖房子更加热闹了。每个星期总有一二天,花家兄弟们仿佛在开音乐会,唱机、四个小时不停播送出交响乐、协奏曲。如今的花初三,对于古典的西洋音乐,欣赏的能力已经和花一花二一样。除了音乐,他们也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关于古罗斯先生,以及日耳曼这个国家。大家都叹息日耳曼国偏激的民族主义,发动战争,侵略邻国,而自己的国家,结果一败涂地,被炸得残破不堪。古罗斯先生的庄园已成为败瓦,他自己也在战乱中丧生。

在日耳曼国生活了许多年,各种感受和遭遇讲也讲不完,但是花初三说,最深的印象,除了古罗斯先生对他的帮助,还是大轰炸的那一年。战争持续了好几年,外国的飞机一直在空中投炸弹,大家天天都要躲到地下室避难。起初,炸弹的威力只不过炸掉高楼的顶层,渐渐地,炸弹的穿透力越来越强,七八层的楼房也给炸平,而且是地毯式的轰炸。

“你不是住在哥廷根么?”花一说。

“那只是一个小城。”花二说。

“小城一样炸,每天晚上,灯火管制,全城漆黑。”

有一天,炸弹声响,房楼并没有倒塌,到处一片玻璃震碎的声音,原来高空投下的竟是气爆弹,并不想伤人,目的只是震碎全城的玻璃。东城门一枚,西城门一枚,哥廷根房子的玻璃的确全给气流震碎了。那天早上,花初三在街上走,经过兵营的操场附近,却看见一个老人,弯下腰佝偻着背,对着周围的一段短墙出神。花初三认得他是教授,著名的流体力学权威。原来他特别跑来看炸弹爆裂时引起的气流,怎样炸毁这一段短墙。而这,是他的流体力学试验室里没法装配、做不到的实验。战争竟是一次难得的科学研究的机会。

此外,花初三还听到一位住在别城的同学提到轰炸时,人人都到地下室避难,却有一人反而从楼下跑上楼顶去,那是一位地球物理学教授。大轰炸是实验室中装配不出来的,全城地动山摇,他绝不会放过研究的机会,虽然,他随时会因此丧生。

“科学家的研究精神,令人敬佩。”花一说。

“他们真是我们的典范。”花二说。

不管是在红砖房子,还是在花顺记店铺,大家都爱听花初三讲述这些年的生活,而且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花顺水关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花初三读了这些年书,回来会不会当上公司的大班,去做什么经理呢?所以,在一次谈话中,他终于忍不住要问儿子了。

“你在外国读的是什么课?”

“我读的是考古学。”花初三笑着说。

“考古?有这样的东西?”花顺水皱起了眉。

花顺水终于明白了,他的儿子,大概就和他的两个侄儿一般,学的是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个不知生些什么物,一个不知化什么学;至于现在,又多了一个考什么古的东西。花顺水叹了一口气,唉,好端端的孩子到外国去读书,回来都变成傻里傻气的人了。但是再想想,只要孩子回来就好,还是在花顺记继续做生意吧。

扑翼的过客

当年曾经是荒芜小岛的肥土镇,因为悬挂的清泉瀑布,吸引了过往的船只,而在岛屿的另一端,肥土镇同样吸引了无数的过客,它们是候鸟。肥土镇四周环海,但岛的另一端,邻近一片广大的陆地,从高空俯瞰,泥黄灰褐的土地之间,蜿蜒曲折地伸展着一道绿色的水蛇,那是一条汩汩的长河。这河一直向海流去,就在和肥土镇几乎连接的地方,形成一个奇特的海湾。湾中的水一半是绿色,一半是黄色;一半是淡水,一半是咸水。咸淡水的交界,使肥土镇海岸一带,变成十分罕有的鸟类家园。

咸淡水交界的厚海湾,海的确深厚,但沿海一带,却是低洼的沼泽地区,长着桉树、榕树,以及密集的浸在水中的红树。肥土镇四季气候温和,冬季并不严寒,雨量适中,而咸淡水交汇的水域,水中多鱼虾,林中多昆虫,本来居住在肥土镇上的禽鸟,当然把这地方当作家园,而那些每年移动的空中过客,也发现了理想的过冬之所。

在这宁静偏僻的海湾,禽鸟的喜悦,可以媲美岛的另一端瀑布下的商船和渔船。最爱到厚海湾一带来的人,大概要算花一花二了。他们见到了沼泽中的红树林,以及各种罕见的昆虫和小动物,简直不愿意离开。二人一直说,如果能搬到附近居住就好了。一年之中,他们总到厚海湾来几次,有时候是二人一起,有时候还带了花里巴巴。不过,这一次更加热闹了,参加远足的还多了花初三和花艳颜,连叶重生也来了。

厚海湾的盐田村一带都是农田和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树,只要走近村子,远远就可以见到田中的水牛,头上背上站着白鹭。至于山丘的树上,也立着许多白鹭,远看过去,仿佛绿树上开满了很大的白花。叶重生看到这样的景色,简直呆了。

“是白鹭呀,可以站在牛背上呀。”

“这些是牛背鹭。这里还有池鹭、小白鹭和夜游鹭。”花一说。

“啊呀,天空中飞过的是雁,快看快看。”花艳颜喊。

“你们见过这种蟹么?通身红色,只有一只巨大的螯。”花初三指着泥沟中的小生物。

“很多虾,很多鱼。”花里巴巴跳下浅水去了。

各人都被身边或远方的生物吸引住,花一说希望见到塘鹅、东方白鹳和黑脸琵鹭;花二也说最好能碰上红嘴巨海燕和黑嘴鸥。当然,如果见到短腿蟾蜍、四眼龟、蓝尾蜥蜴、肥土镇蝾螈就最理想了,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但他们却见到了很有趣的弹涂鱼。

寻找动物中的稀客不容易,要观看植物中的品种倒不太难。远足的人,不久就走近红树林。沙滩上长着很多植物,既有鬣刺、白背蔓荆,也有芦兜树和云实,但厚海湾的珍贵植物却是沼泽中的红树林。沿着泥泞的海岸,长着矮小的灌木,它们是红树科和桐花树科的植物,这种树生活在环境多变的河口和海岸地带,演化成适应的生理机能,不畏海风,不怕盐度,站在水泽软泥之中。

“你们见过胎生的植物么?”花一问。

“植物也有胎生的?”花艳颜在学校中读过生物。

“红树林就是了。比如这丛桐花树,白色的花结了果之后,种子还在果实中,没有离开母体,就萌芽了。所以,被称为胎生植物。”

很少做梦的花里巴巴,从红树林回家后,竟也做梦了。他梦见厚海湾的生物,虾和蟹、蟾蜍和蜥蜴,特别是弹涂鱼。那鱼有两只大眼睛,长在头顶上,通身有蓝绿色的小斑点,简直像很大的蝌蚪。忽然,弹涂鱼张开背鳍了,扇子一般弧形展伸,远看过去,整条鱼就像一艘三桅的帆船。风儿轻轻吹,弹涂鱼迎风起航,漫天都是一艘艘飞行的渔船。

换地的游戏

花初三回到肥土镇的消息,最关心的人,居然是地产发展商。招风耳大叫一声:糟透了。既然花初三回来了,那么,火牡丹看来不会再纵火了,火牡丹不再纵火,莲心茶铺子和蜂蜜店当然不会无端端失火。莲心茶铺子的地皮收不到手,重建这一幅地段的大计,就无法展开。地产发展商对着肥水街的街道图看了又看;招风耳则在肥水街上踱来踱去,徘徊转圈。

这时的肥水街,正像小孩嘴巴里的牙齿,本来一只紧贴一只,排得整整齐齐,虽然牙齿的大小不同、形状不一、厚薄有别、尖钝各异,可都是坚坚实实的牙齿。但是,渐渐地,这里脱落一只,那里蛀烂半只,又有一只胡乱长出来。肥水街正是这个样子:一条街上,有些房子搬空了等待拆卸;有的房子陈旧破落;有些地方,根本没有了楼房,而是一片泥地,上面长满了野草。这些泥地,不用说,其中有的是火牡丹的杰作。

在街上实地视察了不少日子,招风耳又有计划献给他的老板,主意不错,于是,他上蜂蜜店来啦。花顺记搬到肥水街上再开店铺,对花顺水来说,是日月如梭;对招风耳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眼看一年将近过去,契约很快期满。花家只觉得又要搬走,而招风耳则计划完全失败。花顺记储存的荷兰水,并没有零售,是批发出去的。既省却运冰的麻烦,也不必添置冰箱。荷兰水很快都卖掉了,于是,花顺记变成一间蜂蜜店。买蜂蜜的人毕竟少,又不是柴米油盐,并非生活的必需品,也不像荷兰水,是受欢迎的饮料,所以生意并不理想。花顺水当然明白,如果不继续把店开下去,完全没有生计。一年过得飞快,看来,一家人仍得搬回红砖房子去,结束这里的生意。

招风耳到蜂蜜店来啦,一见到花初三就拍他的肩膊,说是好久不见,在哪里发财。他没有撒谎,原来真的是初三痘症学校里的同学,不过并不同级。大家寒暄了一阵,然后正经。他说是为房子的契约满期而来。

“到时候,我们搬走就是。”花顺水说。

“可以不用搬。”招风耳说。

“再免费给我们住么?”

“大家办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地皮换地皮。”

招风耳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面对蜂蜜店的荒地,可不正是花顺记荷兰水原来的铺子,房子虽给烧了,可土地没有脚,不会跑掉。这土地,花顺水每年仍要交地税。那么好的地方,一直不建屋子,实在非常可惜。招风耳说,他们愿意把蜂蜜店和花顺记原来一列三幅相连的土地交换。这么一来,蜂蜜店不用搬啦,可以永久住下去,因为签好转让合约,房子和土地都是花顺记的了。

“蜂蜜店只是一个号码的地段。”掌柜太太插一嘴。

“对面的荷兰水铺是三幅相连的地。”

“正是正是,所以我们另有安排。”

这另一安排是,原来的荷兰水铺建起了新房子,就给花家一个铺面和楼上一个单位,算起来,正好是三换三:两个单位和如今蜂蜜店换三幅相连的土地。结果大家都同意。招风耳在荷兰水旧铺的左左右右又走动了许多次,不久,附近的楼房拆卸了,土地上开始动工了。

劳动大军

花顺记的荷兰水全部销售以后,再也不是荷兰水铺子,竟变成了蜂蜜店。生意一落千丈,要养活那么多的人显然出了困难。事实上,除了以花初三为核心家庭的一家五口外,边缘的花一花二,外围的陈家夫妇和花里巴巴,都需要经济援手。于是,找工作就势在必行了。花初三虽然留学回来,但所学的东西不能用来谋生,因为这么多年,他花的大部分时间是学习语文,结果读的是很冷门的考古学。在肥土镇,读考古学出身的人可以做些什么?至于语文,花初三学的是日耳曼国文,在肥土镇,这又是派不上用场的外语。

花初三回肥土镇来,往日的斧头党人非常高兴,大家着实热闹地聚会了几次。自从斧头党解散后,各人已经很少见面,娶亲就业,家庭的重担压在肩上,往日的豪情也随着时日淡薄下来。知道初三想找工作,都愿意帮忙,提供资料,但一个中年人找工作就不如年轻人容易。比如说火烛馆吧,虽然当年的花初三是斧头党的中坚,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还适合这项工作么?至于政府招聘的那些卫生督察、警务督察、行政人员,年龄都必需在三十五岁以下,而且要能够讲写流利的盎格鲁语文。

只有工厂吸纳大量的工人。这时候的肥土镇,邻近的大陆爆发了战争,许多人为了逃难,潮水一般涌到肥土镇来了。这些移民,和早年到肥土镇来谋生的并不相同。数十年前,附近一带的人,到肥土镇上来做生意、种田,只为了转换职业,另谋生计,很有探路的意思。先是一家成员中出来一二个精壮,打好基础,再把其他的成员接来。许多探路的先锋并不打算在这里永久定居,就像那些远赴西洋淘金、开洗衣店或餐馆的子弟,总希望一日赚够了钱,仍回故乡去;虽然,事实上,许多人到头来就终老异乡。

但战争使逃难的人能变卖的都变卖了,绝不回顾地离开,挣扎到新的土地上,找寻立足点。逃避战乱的移民,不是一二个人前来,而是整个家庭连根拔起,全面撤离。大量的人口来到肥土镇,形成了一支劳动大军。移民都要找工作,他们虽然没有专门的技能、高等的教育程度,可有劳动的能力,在竞争剧烈的情况下,更加不计较工作的时间和低廉的薪酬。其中有小部分人拥有大量的资金加上专业经验,决定在肥土镇上长线投资,重建家园。于是不少人开设了工厂。

有了资金可以建厂,有了劳动大军可以生产,政府也批出地来,继续移山填海,把整个地区划为大规模的工厂区。不久,大大小小的工厂竹笋一般,在雨季中蓬勃生长,资本大的开大工厂,资本小的也在山坡上简陋的木屋中开设山寨厂。既有原来的橡胶鞋、毛巾、肥皂、藤器、煤球、砂糖等行业,也出现了新兴的纺织厂、假发厂、制衣厂、塑胶厂、五金厂……劳动大军中,令人惊讶的是涌现了大量的妇女。数十年前,出外工作的妇女是受人冷眼的,做的工作也不外是女佣、小贩。如今,妇女和男工一样,天天上工。在进入工厂的大军中,还有为数不少的青少年。学校的学费昂贵,兄弟姊妹又多,一个家庭中往往只能负担一二个孩子入学读书,而且以长子、次子为首选,女儿呢,其他的儿子呢,都得为家庭赚取生活费。正该好好求学的孩子,不得不过早地投入社会,变成赚钱机器。而他们的父母,也不分昼夜地工作,晚上宁愿加班,假日从不休息,完全变成工蜂了。

花初三每天出外找工作,把街上的招纸都细细阅读,又上门去求见,没有成果。他已经无法承担过分消耗体力的劳动,年龄又成为另一障碍。这时候,叶重生也决定去找工作做,没想到,她找工作居然比丈夫容易,三天后,就和肥水区的许多妇女一般,进入附近一间工厂去缝衣。

家务卿

叶老板到蜂蜜店来的时候,花初三正在厨房门口洗衣服。岳父看见女婿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个大木盆,盆上斜架了块洗衣板,手握木擦,正在擦衣领。叶老板感到非常惊讶,他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洗过一件衣服。小时候,衣服由母亲打理,婚后,衣服由女佣洗,而且,一般的男人,只要结了婚,衣服都由老婆洗。对叶老板来说,这次上蜂蜜店来,真正眼界大开。

“原来你自己洗衣服呀。”

“读书的时候,在学校里,也是自己洗。”花初三笑着说,一面移开矮凳,站起来,到水龙头底下去洗手,把肥皂沬冲净。叶老板看见木盆里有些碎花图案的衣裳,他就更加吃惊了,认得是女儿不久前穿过的。

“你还替重生洗衣服呀。”

“谁洗都一样。”花初三抹干了手,把岳父请到店铺里坐好,端上一杯茶。

“重生这孩子,抛下家里的事都不理。”

“她每天上工,很辛苦。”

“到工厂去做工,竟一直瞒着我们。”

“爸爸是来拿蜂蜡的吧,我早该送过去,如今却劳烦你亲自来走一趟。”

“我是路过,顺便进来。不过,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你不要出去找事做,到我的店里来吧。”

“到家具店去?”

“是呀,来替我打理这盘生意。”

“但我不会做家具。”

“谁要你做家具,木工自有师傅去做,你只消看看就行。”

“爸爸做得好好的,我又完全是外行。”

“初三,我老啦。我们只有重生一个女儿。将来,这盘生意交给谁呀,你就过来,帮帮我。那天和你姑妈说起,知道你要找事做,她说瑞祥的银行总可以安插一个职位给你。我看,你还是不要到银行去,到我的店里来。我又不用你每天上班,你有空就来,忙的话,不必来,怎么样?”说起胡家,叶老板叹息起来,原来胡宁在外国结婚了,夫妇回到肥土镇后,并不住在父母家中。

叶老板离开蜂蜜店的时候,带走了一大盒蜂蜡,是给家具上蜡用的。花初三每次都不肯收钱,但叶老板一定付款,而且说:打开门做生意,次次送,还开什么店。叶老板刚走,虾仔就进店来了,蜂蜜店一开张,他就常常来。花初三回来,他更加高兴,老有说不完的话,说到最后,总是说:可惜荷兰水铺的伙计都四散啦。虾仔认识一些朋友,在飞土大道上开士多和办馆,虾仔就把花顺记的蜂蜜拿去批发给他们。虾仔说,洋人吃面包,喜欢搽果酱,许多人还爱涂蜂蜜。由于质素好,花顺记的蜂蜜很受欢迎。

“初三哥,我认识一个朋友,开间小酒吧,请人当侍应生。”

“是不是啤酒吧?”

“是,工作很简单,不过,却不适合你做。”

“为什么?”

“酒吧在番邦公主街,有很多女人,花嫂一定不让你去。”

花初三也不答话,只是笑。至于虾仔,早已不在洋行当信差

了,如今在一家大酒店的餐饮部工作,他说:当信差没有prospect,在大酒店反而有许多东西可以学,而且有升职的chance。

蜂蜜缘

一个外国人经过肥水街,见到了蜂蜜店,停了下来,走进店内,指指蜂蜜,想看看。他不会说肥土语,拿着个瓶子一面看,一面自语自言:纯正的蜂蜜。花初三一听,听得懂,原来讲的是日耳曼国语。花初三也用同样的语言和他说话,那人吃了一惊,因为肥土镇的人看来大多懂盎格鲁语,其他国的国语懂得的人甚少。那个人自称姓博贺兹,刚到肥土镇来不到一个星期。

“这蜂蜜是不是自己蜂场酿的?”

“正是自己饲养的蜜蜂。”花初三说。

“可不可以参观你们的蜂场?”

花初三把博贺兹先生带到红砖房子,花一花二正在家里听音乐呢,留声机转呀转,播的是一首小提琴奏鸣曲。虽然唱片的声音沙拉沙拉炒豆子般响,博贺兹先生一听,说道,啊,斯特里迪瓦里小提琴。四个人就坐着,一声不响,把曲子听完。又多了两个会讲日耳曼国语的人,博贺兹先生可乐了,仿佛他乡遇上了故知。他说,他是个做小提琴的人,肥土镇一家店铺向他订了几个,他亲自带来,顺便看看朋友。朋友是拉小提琴的,见到他,请他务必替这里几个喜爱拉琴的朋友修理一下小提琴,因为几个人常常一起奏室内乐,小提琴都有点毛病,可能这里的天气太潮湿了。

修理小提琴,博贺兹先生要找点优质的蜂蜡,给琴打磨,也需要上好的蜂胶做油漆。在肥土镇,他可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蜂胶和蜂蜡,竟幸运地遇上了。当然,他得先看看蜜蜂才行。于是到花园里来看蜜蜂。一箱一箱看过去,他对蜜蜂倒很在行。

“你们养很多土蜂呢。”

“气候比较适合。”花一说。

“对了,是这种蜂了,我要找的就是这种蜂。”

“欧罗巴黑蜂。”

“正是,身体大,肚腹宽,黑色,腹节背板上有黄色小斑、毛长、吻短,正是这种蜂。”“还是近年添的新品种。”

“好极了,有没有现成的蜂蜡和蜂胶?”

“有,我们都分门别类。”

“我自己比较喜欢欧罗巴黑蜂的蜡和胶,正如那些意大利的小提琴匠喜欢用意大利蜂的产品。”

几个人仍回到屋子里来。博贺兹先生没有给蜜蜂的主人带来大生意,因为他需要的只是少量的蜡和胶而已。但是,他提供了两件使大家很高兴的事。第一件,他说,蜂园的主人为什么只卖蜂蜜呢,可以做蜡烛。他说他是天主教徒,天主堂中都用上好蜂蜡制成的蜡烛,而且用量不少。肥土镇上有不少天主教堂,是长年的生意。他会去和神父讲一声,说不定会派人来接洽,因为他们需要好的蜂蜡做的蜡烛。

第二件事,他说,肥土镇的日耳曼国文化协会刚成立,有书本和唱片可以借出,如果找不到要看的书或要听的唱片,可以到那里找找,文化协会的会长是他好朋友。还有,协会需要教师,如果有兴趣,可以去兼几节课,让更多的人认识歌德和贝多芬。

头上有瓦

花顺水的妹妹,嫁到巨龙国去许多年,忽然一家大小为了逃避战乱,非常狼狈地跑到肥土镇来了。他们来到肥水街上一看,花顺记荷兰水店怎么变成了一片野草蔓生的烂地,感到无限彷徨,不知如何是好。花芬芳的儿子李健安排众人放下行李,坐在行李上休息一会儿再说。他自己也一边抹汗一边喘气。众人见到对街有一家铺子,似乎卖的是茶水,都想过去喝一碗。李健就和大儿子李家栋走过马路,买茶给老人家喝。刚走到马路一半,抬头见到花顺记的招牌,真是说不出的惊喜。怎么这店铺不在原来的地址上,而是在街的对面;又怎么,店铺里没有一瓶瓶的荷兰水,而是一瓶瓶淡茶色的东西,进店铺一问,才找到了舅父。小孩子以为到了肥土镇,立刻就可以喝上一瓶荷兰水,哪知喝的竟是隔邻苦味的莲心茶。年长的几个人则觉得,这苦茶毕竟还是甘甜的。李健一家十口,父母二人夫妇二人,六个孩子,加上行李,一时之间,把蜂蜜店塞得满满的。首先要解决的是住宿问题,店铺内当然容纳不下,莲心茶铺也是小地方,结果当然一齐到红砖房子来落脚。买了草席打地铺,只让出一张大床给老人家。幸而天气热,也不需要厚被,只盖毛巾和薄珠被。

李健夫妇天天出外找房子,他们到肥土镇来,变卖了原来的房子,带了所有的钱财,虽说有首饰和金器,可是肥土镇的楼房,贵不可攀,移民多,楼房供不应求,于是楼价飞涨。买房子根本没有能力,经过半年的奔波,终于在弯街租到四楼上一个单位。入伙时得先交一个月上期,另加一个月按金,所以,连租金在内,共交三个月的房钱。

这是一种典型的房子,大门上没有警眼,却有一扇小门,打开了,连一只鸡也能穿过。房子里面,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四堵墙,但有个小小的骑楼,骑楼与楼房之间,倒有一列甚好看的落地长窗,上半截是玻璃,下半截是木板,颇有古代建筑槅扇的韵味。楼的背后,是砌了水泥灶台的厨房,再进一点,是个极窄的厕所,只容得下一个大木盆。但是在肥土镇上,能够住这样的地方,已经足以使普罗的移民羡慕不已。楼房虽然位于四楼,太阳直照,非常热,而且上落都要走许多楼梯,对老人家来说,只能少点上街了。相对来说,四楼之上就是天台,晚上可以上去乘凉,也是小孩子嬉耍的地方。不过,小孩子还是喜欢大街,不到三天,就和街上的孩子们混熟了,天天在街上玩,打弹子、拍卡纸、兵捉贼,直玩到像个泥鬼才回家。

先找人装修房子,把空荡荡的楼房间隔出三个极小极小,仅容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五斗橱的房间。李健夫妇占一间。骑楼本是露台,适宜栽点小盆花草和休憩之用,就把它加上窗门,成为密封的房间。人多,到荣华家具店订了三张双叠床,一张横搁在骑楼房内,另二张丁字式塞进另一房间,父母分别占一床位,孩子们有的只好二人合铺。余下的房间,就用红纸写上出租的字句:适合夫妇或单身人士,光猛尾房,包水电。贴在楼下梯口的墙上。只求租出,也不介意条件,所以并没有“小孩免问,以不举炊为合”等的字句。

房间都用木板间隔,楼顶却是打通的,使空气流动,而且天花板上的灯光四通八达,一个房间亮灯,全楼通明。房间虽有门,日间永远打开,房门口只垂一幅布帘,分隔内外,保留室内的私隐。吃饭的地方就在入门口窄窄的通道上,饭桌子可以折合,不占地方。另有一张小写字木桌,根本没空间在上写字,摆满热水瓶,茶杯等物。桌底下还有“五方五土龙神”的牌位,早晚都有香支供奉。书桌上端,自然少不了木架神位,写着“李门堂上历代祖先”,也是凝聚一家人的图腾符号。

很快地,一家人就在肥土镇上定居下来,习惯了本土的生活,学会了本土的语言,和肥土镇人打成一片。走到街上,各人一口肥土语,把以前的词汇都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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