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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安大笑︰“那你就不叫童女霍晨勉了。”晨安对这种事非常容易兴奋,继而不怀好意地︰“他才刚十分技巧地吻过你对不对?”
“你又知道了!”
晨安戏剧性地描述︰“听你的声音啊!绵绵、沉沉的,像在梦里一般。”
“那是因为我病了。”
“霍晨勉,你如果不去爱他,你才会真的生病呢!”晨安不知怎么,对待家人永远无法冷静。晨勉原以为外婆死后,他们家就真的散了,是晨安的反应让她明白特殊的家庭身世,使她们永远在同个岛上。
晨安最后说道︰“你不准隐瞒任何情节!随时我会来打听。”晨安的性生活开始得很早,她会说她什么都要试试看。
“晨安,这又不是我第一次遇见男人。”晨勉抗议。
“那些不算,他们没有让你变成女人。”晨安挂了电话,但大雨仍未停,重重地下在海面上,此时此刻听来,的确令人不悦。她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像个火球。
第二天早上,晨勉坐船到香港本岛看病、回公司报到。她在医院折腾半天,打了一瓶葡萄糖及盐水针退烧。她的身体死亡一般僵硬,但是意志清醒。她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样子,及对香港的看法,像她母亲当年在狱中。这个价值混乱的社会,就是她的牢狱。她的行为和别人不同,但她母亲是正常的,她也是正常的,丹尼说的。她又相信终有一天,她如果和丹尼交往下去,丹尼会绝望地说︰“你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总公司已经批准一项经费庞大的亚洲促销计划。计划当初由她一手主导完成,促销过程需时半年,也就是说她随时会离开香港去督导。
公司副总裁乔治见到晨勉回来,立刻召开初步工作会议。晨勉两个月后将去东南亚负责督战,这次策略主攻放在男性香水观念促销,亚洲男性的香水市场是个未知数,所确定的是这个市场从未被开发。
“亚洲男人将开始有他们独特的男性味道。”乔治对晨勉说︰“Charming,为你这个计划的成功,一起吃个晚饭好吗?”
“我另外有约了。”晨勉的英文名字也是晨安决定的,“晨勉”直译成英文,正是“Charming”迷人的。她不愿意说她病了,这样麻烦更多,又是鲜花、又是电话,洋人这一套是一种没有名目的浪费,不浪费情感,也不浪费生命。可以完整的一套再重复。
“男人,你们死定了,你们将不再有自己的味道。”晨勉想到丹尼身上的气息,他们正要毁灭那股气息。原来这些男人一辈子没有被女人启发过,也许爱过,但女人不懂得他们的呼吸,更别说他们的生命节奏。所以他们自己也不懂。
她回到离岛正是午后太阳最烈时分。丹尼在码头上等她。她看到他毫不意外,她不愿意多想。如果在他的国家,他一定过着另外一份生活,他会忙碌、工作、人际……。只有旅行及爱情,使他完全空闲下来。她碰上他最自由的一段时间,使他们相处的空间加大,什么也没有,只有对彼此的好奇及需要。身心皆如此。
丹尼骑车载她回到住处,沿途一句话未说,岛上禁止开车,她的车只有在香港本岛才有用。丹尼份外沉默,仿佛正面对这一生最大的难关。
她取出他的葡萄酒,坐在对面沉默看着他。火烧着她,她的意志力不再存在,整个人灰飞成一片一片,没有思想,也没有生命。
丹尼饮一口酒俯身吻她,酒在口中流动,他以舌尖将酒推进,舌尖留在酒去的地方,她的舌尖。像两具彼此试探的身体。
丹尼低声说︰“你还在发烧,医生怎么说?”
“会传染。”
丹尼笑了︰“你们中国人不是有把病过给别人的说法吗?霍,我好想念你。”
她回吻他,脸颊轻轻摩擦他。丹尼举高手臂,以手臂内缘抚触她脸颊,她又闻到那香味。他们有生之年将在何处重逢?现在他们遇见了。
她对他的想法,将她重重推向他,他以同样的思念响应。
“还有四天。”他说。
四天的时间,爱走多远,爱力就走多远。他全身下压,一切都不急。她终于化成一种惯性动物,想要向习惯迎去。丹尼啊!她呼唤他,需要他引导。
丹尼仰起身子,迷惑的看着她,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事情,但是她真的不知道,作爱也有某些习惯。她不习惯放开她不作爱时的习惯。
“你是第一次作?”丹尼拿开她放在脸上的手。
泪水顺着眼梢流向颊后,她点头,这件事连晨安知道都未必会相信;丹尼的细腻使他立刻就发觉了。她不需要叙述细节,丹尼了解。
爱使他们同心,但是作爱使他们成为连体婴。她在泪水后面看见丹尼年轻的身子,因为她的泪水而温柔散发洁净的光,她因此变得勇敢。她直起身子回抱丹尼,泪水的脸颊平贴他胸膛微凹处,仿佛那张脸天生就该长在那里,作为他的眼观看这世界;并且是心灵,聆听他的心事。
她问他︰“可以吗?”
丹尼以泪水回答,不顾一切带领她远离她的禁室,是座岛,就飘向海水,承载船只;海底,也有草原与高山。晨勉说︰“我不能呼吸。”她不懂为什么她感动就无法呼吸。
丹尼长吻她,吹口气,帮助她呼吸,晨勉觉得自己正一寸寸潜入深海,也许是泡沫也许像条变色鱼,在水草四周变化颜色、改变自己。深海无浪,但海沟形成高低栏,忽高忽低翻越他们,洗净他们。
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他们又回到岛上。
晨勉睁开眼,看到丹尼灰蓝色皮肤,是室外穿过树影隐隐透进来的绿光映在丹尼白皮肤上,原来刚才滑过水草的变色鱼是存在的。她用水手拨弄他灰蓝色眼睑,她的手指变得灰蓝。是双绿手指。
“你‘呼吸’得十里外都听见了。”丹尼轻轻吻她,微笑望着她。
她瞪大眼睛,笑着摇头,想到刚才可能发生的事。丹尼不知怎么贴着她的身体又兴奋起来,抓她的手盖在他胸上︰“你看我的心跳。”她察觉他在压抑兴奋,故意移动注意力,便无言地用脚板抚摸他小腿内侧,微微摇晃在他下面无法动弹的身体。
丹尼不要那么快再开始︰“霍,你不是我第一个作爱的女孩子,我也不要第一个和你作,不过,这真像我平生第一次作爱,而且这种感觉我第一次无法形容。我喜欢你的‘呼吸’,那比什么都值得争取,是最大的赞美。”她的烧很快退了。过给了生命本身。如果她从此有了欲的生命,是他给的。
每天早晨醒来,丹尼会在床上静静躺一会儿,不管任何地方,不管发生任何事,除非有生命危险。只有一次例外,他抵达离岛第一天,一睁开眼就跑来找晨勉。
“因为已经过了早晨,醒来不是早晨,还躺什么?”
“当然是早晨,下了一夜雨我根本没睡。”
“没睡就更不用醒了。”那么强的力量让她愿意取悦他。像他讨好她。
丹尼一直无法忘怀她生着病仍跟他作爱。他要晨勉跟他回德国,也许他们不结婚,但是生活在一起。
晨勉不愿意拿自己的生活下注,她刚开始了解爱,认为不适合介入太深,她需要想想。
他们是两个可以分辨爱之不同的人,他们的能力可以深入爱,却无法扩大爱的生活。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放弃自己目前拥有的生活,尤其晨勉。
丹尼毕竟年轻,他对晨勉的爱一时无法理清头绪,他不要这件事变成萍水相逢,他从来不谈“突然”的恋爱。
丹尼确定晨勉不跟他走以后,每次作爱像最后一次,感觉绝望而深刻。他每次在晨勉意志力离开她身体时乘机问她︰“霍,跟我走!”
晨勉总是说︰“我会在另一个岛等你。”
她还记得第四天晚上,他们散步绕岛半圈之后回到码头,那里搭了座野台,是关公生日。关帝庙管理委员会请了台戏祝寿,离岛也选不起大角色,意思到了,然而场面是热闹的。小歌星的谋生方法就是起哄,颇收插科打诨效果。台上有唱粤剧的,一人分饰二角,忽男忽女,自圆其说。有粤剧、现代歌混杂的;有完全现代派的,每唱必索求掌声,又说中马票,又说中六合彩。台上台下被撩得心花怒放,连乐队也给了不少掌声。是离岛的家务事,但是年轻游客、洋游客也看得兴味十足。晨勉看到老外为歌唱人员照相,当作是一种中国经验;晨勉每见丹尼看得入神陷入沉思。她在一旁陪着欣赏了三人九首歌,歌星们无论穿著、谈吐比一般女人俗,优点是她们认真,又唱又比画,听不懂也看得出怎么回事。晨勉自己一个人碰上这场面,通常顶多听三首歌,遇着正好唱广东戏,她也听完它,广东剧里缠绵又刚烈的味道,她在其它剧种还没听过。野台戏和文化中心的演出又差在一有生命力,一豪华。同样脚本,戏的命运完全不同。
丹尼离开戏台时说︰“也许我应该留在东方,没有什么不好对不对?那么丰富的生活。”
丹尼在找留下来的理由。热闹的生活,深刻的晨勉,没有答案的情感,现在这个岛就是另一个岛,但是他也不确定。戏码将连演一周,他们每天听九首歌。
丹尼离开前最后那晚,他要求去沙滩,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晨勉仍不习惯丹尼牵她的手。是个满月,海上一片清亮,丹尼一直说︰“我不放心你。”远远传来鼓乐喧天的双簧戏。
晨勉︰“我这样已经生活三十年了。”
丹尼想了想说︰“我不放心你想念我时怎么办?”晨勉知道他指的什么。丹尼曾说晨勉天生为他而长,他们一切都适合,就算他自己不想念晨勉,他的身体也会想念;他也这么推算晨勉。
晨勉︰“我还不清楚。丹尼,如果真的那样,我就会像我妈一样,先跟你,再杀你,因为我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力了。”
丹尼︰“你会来找我吗?”
晨勉远望月光铺在海面上,浪潮上一波波向月光扑去。她现在看事情的眼光为什么总离不开丹尼?她的确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她现在看到他,他是一个实体的时候,她对他的想念没有那么无法形容。丹尼曾说无法形容和她作爱当时的感觉,因为不能捕捉而离不开;他离开她,她就可以捕捉他吗?
晨勉回答︰“我会去找你。”她问“那个晨勉”,如果是你,你的答案是什么?她知道“她的晨勉”已经开始遇见祖,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中国人。
仿佛一切都绝望。晚餐时,面向港湾里的家庭船只,丹尼说蛋民正在度“家庭之旅”,多么幸福。丹尼一口气痛饮三杯啤酒后不由流下泪,他对晨勉说︰“我在爱情这件事上从不勉强的,但是,霍,你让我焦虑。”
晨勉︰“我答应你,我没办法时会去找你。”她知道,当她再见到丹尼,他仍渴望她,但是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爱。
后来下雨了,丹尼不再在乎雨,他们漫步走回去,雨势虽然平平,海面仍响起漱漱声。丹尼来的时候,走的时候都有雨,雨水最后永远流入海里,只有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丹尼专注最后一刻,遗忘了雨水。他们似雨水中的两座岛。
“下次我来不下雨,就是我已经失去你了。”丹尼握住晨勉的手,雨水顺着他们的手臂汇到双拳往下流。
回到住处,他们整个湿了立在前廊,衣服紧贴他们身体,丹尼欣赏晨勉︰“多动人的一幅雕塑。”他在廊灯下脱尽他们的衣服,两具湿的身体拥抱在一起,滴出泪水。
一整夜,丹尼梦呓般只说出二句话,一句是︰“我失去你了。”他仿佛跌入更深的梦境爬不上来,他翻过身体抱住晨勉,又知道那就是她;另一句则不断地问晨勉︰“可以吗?”
晨勉流着泪回答他︰“不可以。”
第二天,丹尼下午的班机。早晨醒来,亚热带午后阵雨早停了,睁开眼睛,丹尼在床上静静躺了会儿,自言自语︰“这是哪里?”伸手摸到晨勉,他猛力摇头︰“我还以为我已经走了。”
事情按照原计划进行,不接受任何改变。成人的世界没有意外,丹尼常说的话。
晨勉送他渡海,站在她第一次看见他的位置,看着他柔和的脸,她说︰“如果我是男人,我要留长发。”她说着和当时完全无关的话。一直要到下次,他们在另一个岛上见面,故事才会再继续,现在,将一切停止。她觉得伤感。
“为什么?”
“神气!长发应该是男人留的。头发是力量。”他们的生活往前走,但是感情停顿了;他们彼此有感情,这件事的意义对她来说非常大,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生活。她像疯子一样对这件事有着异常的嗅觉。幸运的是,他们至少处在同一时空,不是历史。缠绵而刚烈,时空交错,戏里才有的事,她母亲和父亲多卑微的人物,却发生了;她的那个晨勉和祖,他们也一样。她问晨勉︰“如果是你,你会留祖吗?”她会。“那个晨勉”不会;她无法留丹尼。
多少年来,晨勉经常想起遇见的祖的那一天,对她这一生而言,她仿佛倒着走碰到了他,不由自主。她当时已经结婚,工作如愿,她从来不在乎自己这一生形式上是不是完整,或者什么样子。她不在乎情感,不在乎道德,只在乎有一些思考的内容及细节部分,譬如她生命中最大的快感来自作爱,一种很具体的行为。她因此确定这一生完全没有必要改变。
晨勉生长在一个再正常没有的家庭,父亲、母亲、一个小三岁弟弟。她母亲教导她如何避孕、理财,晨安弟弟陪她成长,她这一生存在最可疑的事,是她从来不作梦。她不理解梦境是怎么一回事。比较接近梦境的事也与性有关。她从她父亲那里认识男人的,她父亲从不避讳谈男人性格弱的成分,叙述男人通常没有多少诚意,而且男人需要的比女人多。既然是个配角,她想象努力并没有什么意义,人生的基因注定她整个方向。晨安常说她混吃等死,口吻充满不屑。她欣然同意。
事实上,她周围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像世世代代活在泥淖里的鱼,只有朝更深的栖息地呼吸。她看不起他们的生活方式;但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在大学毕业后出去学戏剧,主要是拿学位,不是有多庞大的生涯规划。她回国后进入国家戏院担任舞台监督,经常跟不同的人接触,她父亲批评她像一座观光旅游岛屿,永远提供一种生活的假象与休闲。
直到她遇到祖。祖整个人仿佛是用来感觉生命而存在的,他的身体就是灵魂,也能思考。祖天生有种热情,不是对人或事物,是生活,类似宗教信仰。一个男人最纯净、单一的性格。她碰到他,内在活力猛被撞击,看见自己的生活多么不值得,那是一种完全的浪费。她花了太多精力在营造假象──她的婚姻、工作。她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祖的样子及思考方式像面光板,可以反映对方。晨勉因此读到自己的生活内容。晨勉出生于四十块台币兑换一美元的年代,那时候大家没有钱,但并不最关心钱,社会内在声音还不那么嘈噪。突然之间,台币升值了,人人有功劳似的,大家变成了一座座发言机器,同性恋课题成为道德试题,文学萎缩成极小众文化,音乐却变得戏剧性兼大众化。以前那个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一切清清楚楚的时代过去了,趋势专家说有走势才有行情。难怪她妈妈的口头禅是︰“这些人都疯了是不是?”
她弟弟简单得多,冷冷说道︰“这种单细胞低等动物能干出什么有价值的事。”
祖是她弟弟晨安在美国硕士班同学,小留学生背景出身,他父亲要他母亲追随潮流带着兄弟俩出去读书,家里环境中等而已,托了人在那儿照顾,祖的母亲在国外有了对象,和他父亲在机场签了离婚协议书,他父亲唯一的条件是兄弟俩回国跟他,祖的母亲答应了,他父亲签了字,祖的母亲上飞机后带着他们搬了家;切断一切联系。祖是懂事以后才知道他母亲结婚的对象就是父亲当年托的好友。他母亲势必无法和他父亲再见面,又不愿意失去儿子,只有走这条路。他母亲说︰“我两胎都是剖腹生产,不能再生了,你爸爸还有生殖能力,孩子当然归我。”
祖说他母亲是个情绪强烈的人,一生不能缺少爱,所以一直痛恨他父亲叫她独自带两个孩子在国外,轻忽她的情欲和需要。她认为祖的父亲太自私。
祖在大学时期便尝试和父亲联络,他父亲以前是位会计师,因为系独立作业,非常难找,一直没有音讯,晨安回国,祖也托过他。这次祖的博士论文研究台湾岛屿文化与剧场形成,祖是打定主意亲自回来看看,他想过很多他父亲的下场,一位中年失去一切的男人的绝望、寂寞与堕落,也许已从人世消失了。祖非常不安,他的不安使他显得沉寂。
祖说为了保有和父亲见面的机会,他和弟弟不管怎么难都维持说中国话的能力,他们深怕一旦不会讲中国话就失去和父亲见面的机缘。而且他们拚了命念书,用最节约的时间拿学位。
祖比晨安还小三岁,晨安对他的评价颇高,说他思考自由,靠自觉判断事情而不是方法,晨安说祖是他认识的人当中少数性格没有问题的人,他的生活不够积极,那是他的习惯问题,不是性格。晨安说祖──完全不是单细胞那个圈子里的人。晨勉并不太能识别这中间有什么不同,晨安说︰“你那个丈夫冯峄不就是个例子吗?”
“去你的!”晨勉以为晨安跟她开玩笑呢!
“霍晨勉,你真可怜,你的生命还没有开始呢!”晨安讽刺道。
晨勉有点火︰“你开始了?你也不过就设计了几栋烂房子,赚点昧心钱,你老实说,上次那栋辐射钢筋大楼是不是你们公司承包的!”她发现他们家的男人一天到晚批评她。
晨安在电话那头大笑︰“你就是对社会新闻跟花边消息有天才,你看看你的价值。”
那时候她对祖反感透了,认定他是一个混货,充满虚假的戏剧性,晨安才瞎了眼似的。
晨安是打电话来请她帮忙为祖在剧院找个临时差事,方便祖作研究、联系父亲。
正好剧院进行一项译介剧本计划,要整理出一套各个时期有代表性的剧本英译。晨勉说可以试试。
晨安突然正经起来︰“霍晨勉,如果成了,这铁定是你这辈子所做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晨安从不叫她姊姊。他的口头禅是︰“去他的王八蛋。”
晨勉︰“注意你的称谓。”
晨勉一直到那天交谈,对自己目前的生活都还有种热闹幸福的感觉,她生命当中的一切都与她十分亲近,亲情、爱情、友情、工作,除了没有小孩。她相信等有了孩子,她会给予最好的照顾。她计划三十五岁时生孩子。还有五年。
当然她知道晨安一定不这么想,晨安会痛骂她︰“简直疯了,照顾那么周到,又养一群白痴出来。”她认为孩子不是用来满足父母的,有些父母实在自己太低能了,只好依赖小孩的生命力。晨安说︰“有些小孩一出生就是个童工,差别在于他们是生命被剥削。”
晨安这些理论一套一套的,晨勉听多了,开始怀疑晨安是不是有种道德意识上的洁癖,也许不是同性恋,而他们其实不知道晨安另一种状况的存在。晨勉一旦凝聚这个想法,便不由自主地发展成一套脉络,被她自己的好奇所控制,她约了她老爸一起吃饭。
她老爸乍听是这回事,猛摇头︰“晨勉,怪不得晨安说你是个没有历史的悲观主义者,你就不能享受一下奇特的想法吗?”
“那不是奇特,我又没有用道德的尺度批判他。”
她老爸摇头︰“晨勉,你真是一个活着很无趣的人。我真希望你的生命有次大变化,不管痛苦也好,失去也好,你总是知道了生活的真相。”她父亲这年纪了,还保持对现实想象的包容态度。
她这一生从不缺乏教导,也一直有人陪伴,她的任何问题都有人可以倾谈,除了她的婚姻。她老爸的话使她隐然觉悟,她缺乏的是启发。虽然她已经结婚了,她没有停过谈恋爱,对他们从事戏剧工作的人来说,那是常态,如果有人要启发你,创造情感生命,那才荒诞。很奇妙,她那个圈子的人,几乎不相信真实的东西,他们无法想象真实。他们喜欢的是一种制造出来的生活。他们可以控制。
那餐饭吃得晨勉索然无味,他们草草结束了用餐,在上半夜即离开了餐厅。外界一片清朗、宁静,完全不像发生或将发生什么事,一切都是她的庸人自扰、错误的认定。她开始相信自己也是晨安口中的平凡人,这一生所碰到都是平凡事,没有什么内容,也不那么戏剧性,如果有点变化,那必定是命运了。她突然有些害怕,需要那么强烈的情感才能改变命运?
她甚至不想见祖,害怕有些事就要发生。或者在她潜意识,她猜测他能改变她。她先听说他了。
但是事情真正发生时,比想象中来得自然。
她提供祖的名单给编选小组参考,他们主任希望立刻跟他谈谈。
晨勉第一次看到祖,直觉他更像音乐家,眉宇舒坦,神色自若,内心有一小节乐章。祖相当高,说一口不带洋腔的中国话,然而气质相貌更接近白种人。
祖看见晨勉眼神露出惊讶,便自我调侃道︰“千万别叫我去打篮球,我碰到的每一个人第一句话几乎都说我适合打球。”
晨勉笑了︰“你适合打球吗?”
祖想了想说︰“说实话,上了球场我连球都不太会运。”
晨勉︰“怎么可能?”
“我怕难缠的事,球员最难缠了。”祖不像开玩笑。
他们初次见面是谈一个和命运或生活绝无关连的话题。晨勉于是拋弃了她的潜意识。不可能有什么事会使她的命运改变的。她很高兴自己可以正常看待这件事。
经过面谈,剧院要祖立刻加入工作,祖将在台湾停留半年;就在这时,晨勉手上负责的戏“白色城市”进场排练,他们各忙各的,晨勉几乎忘了祖。
回想起来,她后来的改变,是从一个反复的声音开始的,她不停听到有人问她︰“你要你这个人生吗?”“可以吗?”“跟我一起走好吗?”
仿佛就是那种很抽象的力量改变了她的轨道,她实在不解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对她发声。她把三句话告诉晨安,晨安要死不活地︰“那有什么奇怪,你知道吗?是祖改变了你的磁场,我要是你我才不担忧呢!去他的王八蛋!”
晨勉对晨安毫无办法,晨安从国外回来,好象从外星球回来一样,变成了外星人。晨安的态度让她不安,她对未来的发展非常担忧。晨安暗示她面对的在她是一件件已经死掉的东西──思考、婚姻、工作、人……。只有祖是有力量的。
她一定得忘掉那些声音,虽然那三句话太像预言,她不要自己太焦虑,仿佛闭上眼睛面前便是一个举着火把急奔的女人,口里狂喊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在她精神涣散之前,她要想法子集中注意力。她看到了罗衣,“白色城市”的导演。罗衣就像她所接触的新思潮戏剧工作者,高谈阔论,结党组派,不见得讨人喜欢,但是你不敢不理他们。她自己也从国外学戏剧回来,却不那么唯心论,积极营造风尚。她还是对真实的事情比较关心。
罗衣的太太前一阵子因血癌过世,不知道是不是这原因,他在剧场里十分专注,接近威权,演员非常怕他又期待他的注意。晨勉和罗衣事实上处得并不好。他们是合作的关系,但是晨勉的角色具有监督的成分,那正好使他们对立。
她越讨厌他就越看到他,晨勉同时注意到罗衣经常在剧场待到很晚,等大家都走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剧场中央的道具桌前抽烟,排练室因为排戏,整个腾空出来,罗衣凝聚了空间的光成为焦点,十分饱满。她看到这个画面,觉得看到一些薄弱的真相──罗衣悲伤。
有一天排完戏,他又坐在剧场中央抽烟,晨勉推开门,满剧场是烟,她在罗衣面前坐下,她老爸说错了,她对改变爱情一向很勇于尝试的。罗衣在沉默之后抚摸她脸颊,被她吸引一般,顿时让晨勉觉得她的爱是种德行,可以安慰他。
罗衣说︰“你的样子很像她,我最想念她那张脸,她那张脸十分特别,可以单独存在,甚至不要身体。”他们曾经剑拔弩张对立的关系使晨勉满脸是泪,感动自己还活着,他已经在思念她。但是晨勉心中十分明白,自己一点都不像任何人。
他们并没有在剧场里作爱,他们的工作必须经常接触身体,甚至长期训练它,作爱对他们来讲,是一件非常自由的事,问题是他们先有了情绪,作爱变得比较困难。
罗衣带她回家,屋子里有几张他太太的照片,活在自己的空间里,非常生动,却无侵略性。罗衣放以前拍的实验电影给她看,不好看,太生涩了,一个女同性恋者的自传,晨勉发现这种电影非常狭窄,女同性恋为了隐蔽身分也谈恋爱,探讨自己性的发源,对身体渴望,有一段戏架着长镜头拍女主角和代男友坐在露天咖啡座谈话,女主角向对方陈述一切,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枯燥得不得了。
晨勉没有办法批评罗衣的作品,如果以前,她会毫不犹豫,现在她对罗衣有种特殊的看法;她也不想对同性恋发表看法,在感情上,她一向站在男人那一边。她只是不确定罗衣给她看这种电影的用意。她感觉电影里全是身体。
罗衣的手非常灵巧,太灵巧了,有种技巧;他顺着背脊抚摸她,她忍不住想笑,便转移注意力问他︰“那电影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身体?”
罗衣有点惊讶︰“可是我想讨论的是心理啊!”
晨勉安慰他︰“你当初有兴趣要讲的一定是细节部分,可能就是身体的细节,那确实是心理。”
罗衣叹了口气︰“你不需要安慰我,我对身体一点都不了解,更别说细节了。”
晨勉在无意中击倒罗衣,也击倒了她对罗衣的好奇,她一开始就厌倦了──她对错了焦距。虽然他们也作完了爱。罗衣太重视技巧了,忽视身体本能,这使他们作爱充满了性。
罗衣立刻接收到这个讯息,贴着晨勉的身体原本再度兴奋起来,随即平息下来。
晨勉只好承认她的磁场的确被改变了,她流着泪对罗衣说︰“我真的很抱歉。”
“不能怪你,你的身体大概知道我这个身体不是她要的,我要谢谢你告诉我关于身体细节那部分,我以前从没听过。”
“可是你学戏剧──”晨勉因为讶异,以至于忘了流泪。
罗衣自我嘲讽︰“男人太崇拜技巧了,看见身体就想征服。”
整件事最后以闹剧收场,罗衣成为她最好的朋友,随时站在她这一边。他说晨勉的身体才是他真正的好朋友,不必了解,只要直觉去喜欢,他失去了这个机会。晨勉心里有数是她运气,她的朋友中交上这种桃花,往往身心摧毁,罗衣没家没室,他怕什么?她很庆幸至少看对了罗衣逢场作戏的品质。
晨勉觉得身心枯萎极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却累得老大不堪似的,她突然想起她已经久未听到反复的声音,好象那声音随从另一位主人出了国联络不到她。她更加怅然,仿佛她特殊的性格消失了。而她相信,如果没有性格主导,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生活的内容将是没有经过整理的一大片、一大片,毫无区隔,她猜只有一句话足以形容她当时的处境──坐以待毙。
她想到祖,他生命中的使命。她应该协助他的,不知道他找到父亲没有?
晨勉去他个人办公间看他,才发现祖请假回美国了,他母亲出车祸情况不明。工作室里立着一张祖的全家福,祖大概小学六年级,祖的弟弟和祖都非常像母亲。祖的母亲是位个性更胜容貌的美女,有这种神情的人,不可能什么都没经历就过完一辈子的。祖的母亲有一股舞台演员的神色──敢爱敢恨。相形之下,他父亲温和多了。她想到罗衣屋里太太的照片,再有归属感的男人,仍需要提醒。
晨勉看到照片当天,忽然又听到声音问道︰“你要你这个人生吗?”晨勉回答她︰“我要。”然后她莫名地开始发烧。她因为“白色城市”即将公演,根本不敢请假,舞台监督的工作必须盯全场又得打理前后台,剧院又颇为重视票房和宣传,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那么累人的戏。她心里清楚那是因为导演的关系,如果有国际视听效果,没有人会要求你什么票房。她发现她自己站到舞台上去了,投手举足都是戏,入戏太深,使她对这出戏一筹莫展。
就在她最需要支持时,祖回到剧院。
那天通宵第一次通排。罗衣带着她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检查灯光、服装、布景、道具,越接近公演日期,罗衣就越烦躁,他完全不掩饰真实情绪。他对晨勉说︰“我现在才知道你所说的细节是什么,那真是最值得探索的部分,其它都是狗屁,谁都知道的废物。”
他们一遍一遍走台,有一段戏,技术部分一直无法克服,罗衣埋身在观众席上沉思,他转头对一直坐在旁边的晨勉说︰“我们出去作个爱好不好?”
晨勉笑不可抑︰“你是看见不可征服的事就想到身体是不是?”
“最啊!也许我可以从中获得一点灵感。”罗衣提高声音︰“你是怎么了解身体细节部分的?我就不相信排戏比作爱难。”
他们背后传来声音︰“作爱要记得关灯。灵感也许应该是第二幕戏鬼魂附身部分熄掉场灯用萤光效果表现,亮灯时人跟鬼不分,造成悬疑,效果出来了,技术部分也解决了。”
是祖,他回来了,并且听到她和罗衣的对话,他不知道听不听得出真假。
罗衣起身找声音,祖由后排站到亮处,似地球暗场以后掌管的神。
晨勉为他们介绍,罗衣请祖上台指点,放弃威权,毫无独尊与介意心态。晨勉坐在台下看他们两个在舞台上共商,灯光打在祖站着的区域,她坐在暗处,一点一点往下沉,仿佛一座孤岛,望着海岸线上的灯塔,她突兀地想︰“千万别下雨,别让雨水淋湿我,别让雨水增加我下沉的重量,别让我一个人在海上。”她莫名地升起一股新生的对雨的恐惧感。
罗衣留在台上指挥,祖下台走到晨勉身边,晨勉坐靠走道位置,他俯视她片刻,她说︰“我去你工作室找过你。”
祖微笑︰“我知道,我桌上照片有人看过了。”他直视晨勉眼睛,伸手摸她脸颊︰“你在发烧。”
晨勉已经不是讶异,晨安说的没错,祖是用整个人来感觉生命的,他的身体就是灵魂。祖一看他肢体,就知道她生病了。
她低头轻声说︰“很抱歉,我因为晨安对你的形容一直排斥你。”她抬起脸︰“你母亲还好吧?你父亲联络上了吗?”没头没脑说得她自己哑然失笑。
“他们都很好。”祖仍继续抚摸她的脸。
晨勉十分意外︰“你见到你父亲了?”
祖摇头︰“没有,有点线索就是,不太确定,好象是我父亲又结了婚,刚生了一个儿子,他才开始新的生机,我想他耗费很长时间挣扎,现在认命了,我不能打扰他。我妈没事,小伤,她就是要叫我回去,她这辈子只知道一件事──霸占,我到很多年以后才相信她从来没爱过我和弟弟,我现在倒觉得很轻松。”
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她的脸,不是手指。晨勉感觉到的不是技巧是自然,他的手心是凉的,没有热度给人的肉感,晨勉过一会儿才明白,祖在用手心的冷帮她降温。她心底在说︰“不要理它!”
祖指着她旁边的位子问︰“可以吗?”
晨勉倏然一惊,是反复的声音之一。她说︰“可以了。”让他不必再用冰手心镇她。
祖放开手,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戏,晨勉才想起他怎么这个时间在这里出现?
“你什么时间回来的?”
“我刚下飞机,时差还没调过来,得熬过今夜不睡,想到你们的戏要演了,照进度应该在通排。最主要,我想看看你。”
晨勉转过脸看他,祖维持他一贯的舒坦,神情却有份少见的疲倦,他说︰“你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我伸出援手的人,你不会知道那种有人对你好的感觉,我现在只有我自己了,特别渴望旁边有个人。”
“我已经结婚了。”晨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真的很健康。”他微笑︰“你知道吗?如果是我妈,她听到男人对她说这种话,她会扇他两耳光,但是她这辈子都在找这种话听。你不会,你会对这种事发笑,就像刚才罗衣说作爱那样。”
“他开玩笑的。这种事真假我分得出来。”
“是啊!我妈就是太戏剧性格了。”
晨勉望着舞台︰“一直演戏是很可怕的。我知道那种感觉,像我躲你的时候。”她厌恶戏剧性,所以一直逃避这种可能。
祖伸手过来握晨勉,定定握着,他们暂时都无话可说。
祖望着她微笑︰“结束以后,我们去喝酒庆祝。”
舞台技术部分解决,走台很快就结束了。罗衣特别向全体演职员介绍了祖,晨勉发现她和祖是在团体之中,她第一次发觉情感的联系是双向的。冯峄就进不到她的周围,罗衣跟她又不一样。
祖的情感有种光泽。以前那些男人是一面面镜子,只反应她的影子。祖自己是个发光实体。
罗衣带了女主角一起去喝酒,他新交的女朋友。晨勉很高兴他这么做,不合的恋情不需要那么悲伤,罗衣怀念他死去的太太,那已经够严肃了。
刚凌晨二点,祖一直要到当天晚上才能睡,小酒馆里挤满了夜猫子,精神来得大。
祖先喝一种酒,叫可乐娜,墨西哥产的玉米啤酒,加一片柠檬,他喜欢那酒的清浅味道,晨勉不太喝酒,祖建议她喝一点红酒,配起司,他说红酒配起司味道正好,效力则可以去寒,晨勉除了身体,一切都呈麻痹状态,她脑子听身体的,身体又听祖的,好玩的是,她完全不了解这个身体。她一杯一杯的喝,非常想念这酒似的。
罗衣傻了︰“霍晨勉喝起酒来勇敢得不得了。”
女主角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小心翼翼地应付晨勉,偏偏晨勉因为脑子不听使唤,不太讲话。全程只听得罗衣和祖在讲世界剧场,晨勉逐渐苏醒的意志,慢慢听出祖与人际生活颇为隔阂,那意谓着他可以是个天才或偏执者。
小酒馆凌晨五点打烊,罗衣喝到正想再喝的程度,他说他知道有个地方开到早上八点,女主角仍没半点表示,跟定罗衣了;一直到那时,晨勉才想通定是因为她,罗衣和她好过。
但是罗衣跟她上过床恐怕连罗衣自己都未必记得,以罗衣的作风,也相信他不会说。那么是女主角自己猜的喽!
晨勉表示结束了。罗衣不肯作罢,拖了女主角自己去喝。望着罗衣远走,晨勉叹口气︰“真可怕,她居然自己用猜的,关于细节部分一定精彩极了。”带戏下场真无聊。她又叹了口气。烧整个退了。
祖笑了︰“摧毁身体比摧毁什么都难,我这辈子就想摧毁我身体。”
晨勉也笑了︰“这倒是,你看我摧毁了几千次,它还没垮,但是你的身体用来摧毁太可惜了!你不是单细胞动物。”
六月凌晨五点的天色比较接近黑夜,再过一会儿天际由黑转红沁出青光,天便亮了。
他们往静谧的台北巷道里去取车,祖说︰“我有十五年没在台北穿巷子了。”他最怀念的就是台北的巷道,他和弟弟被限制在巷子里玩,不准到大马路。
祖仍不想睡,他问晨勉︰“你可以不回家吗?”
晨勉点头︰“我在排戏。”
祖想去海边,他记得小时候夏天和父母去海边玩,美国内陆太大了,因此有沙滩的地方全是游客,不是去看海,是去休闲、度假。他印象中有段路程,晨勉说就在近郊。祖很抱歉︰“我不会开车,你开好不好?”晨勉惊讶︰“你不会开车?”祖微笑︰“我妈不准我们学,她控制我们。”在美国不会开车,尤其祖这种年龄的男孩,真不可思议。
六月分的沙滩跟六月分的天色一样,尚未成为最开朗的季节。清晨的公路十分顺畅,半个钟头就到了。海水尚未开放,整个海洋线像座废城,只有海浪一直活了下来,自成生命,正在努力送自己上陆地;沙地上开满了艳黄的天人菊,草的气味在清晨嗅闻起来有点腥气,沙滩是灰白色,海水是深蓝色,非常立体的感觉,像油画,记忆中的画面。
不用说,连晨勉都觉得因为与现实产生的诡谲对照而兴奋莫名。
肚白天色由海的尽头往沙岸延伸,凝聚于祖白种人似的脸庞,他们周围则是暗的,晨勉躺在沙滩上,仰望天空,非常安静的宇宙。他们现在躺在一起。仿佛冥冥中宿命。她成长后周围跟她有关系的男人,除她老爸外,都有共同的背景,包括她自己弟弟──他们全部出国拿学位又回来。祖像他们任何一个,这让晨勉有些不安,这代表祖归定位了吗?她成长后的生活,有她自己单独的宿命,她从来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好象不需要记得。光觉得人影幢幢的。那种断层不是人所能造成的,只有命运能。她因此非常怕被归类。
“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晨勉问祖。
“全部记得。我只怕一件事──忘掉。”
“我的记忆流失太快了。”晨勉叹口气︰“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半夜呢?然后脑子贮存起来。我有记忆以来,半夜都在玩,晨昏颠倒,什么事都不记得。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世界就像一幢失火的屋子,一群浑然不觉的人正在狂欢,嗅闻不到空气中火的味道,他们这一生都不知道燃烧是什么,最后,屋子烧掉了,我们失去了记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解释现在她这个年纪没有过去的乐观跟只有现在的悲观。
“我全部都记得。”祖支起手肘,整张脸撑开在晨勉脸的上方︰“你使我免于孤独,我帮你制造记忆。可以吗?”
“再说一次。”晨勉又听到她的预言︰“再说一次。”她哀求他,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句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你听到什么?”祖的声音像种亲切的招唤。
晨勉流着泪︰“记忆。”
祖放下手肘身体贴着她身体,一种重量,诠释“全心全意”这个意念。他表现的就是他需要她,第一顺位需要,他不是安排好生命中其它事物才轮到她。
祖这种毫无理由的爱意教晨勉害怕,一个男人生命中怎么会爱最重要呢?但是,一来对于这种事,晨勉向来不多想;二来,祖的身体反应淆惑了她,他的身体也不让她多想。祖的身体完全不听祖的大脑支配,这身体是单独存在,非常自由,它怎么想就怎么做,而它会怎么想,往那个方向,祖完全不控制,放任这单独的身体寻找出路,它是那样多风格,不是靠身体传达出的技巧部分,是身体本身的细节部分。它的节奏,它的腰,它的颈项,它的气息,它也在使晨勉身体相对部分产生需要的感觉,晨勉知道,那就是欲,同时她还有另一种欲望,想要付出什么。她甚至没有办法告诉祖,她没有办法说话。而更令晨勉事后不解的是,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动作。祖的身体是那样性格特殊,可以想见它得不到满足时,会多么孤独。晨勉终于明白她害怕什么了,她可以在感情上撞得头破血流,她不能让身体受到折磨与试炼,她要保持身体的独立。但是祖似乎正在摧毁她这个意念。这个经验是晨勉和任何男人之间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