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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3)第二章(4)第三章(5)第四章(6)第五章(7)第六章.3

作者:苏伟贞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2)第一章(3)第二章(4)第三章(5)第四章(6)第五章(7)第六章.3

是个月满的日子,因为大气浮尘,远处的城市亮得局部失火一般跳跃,近处因为沉静及海的深暗,晨勉觉得身体的本意沦陷越来越深,是她在带领祖,她在诱拐他。

她身体下的沙不仅软,而且会流动,以沙的摩擦,节奏缓慢,达到高潮。他们彼此迎向对方,请求降落在对方的跑道上,身体继续滑行,前面永远有更长的跑道等待进场,他们都不喜欢低难度的飞航,那是对身体一种天生的热情的行使。完全因为他的身体关系。她突然失去了她一贯对待性这件事的幽默感。她整个人快乐到达悲哀,她将要失去她以往所有累积对作爱这件事的记忆,她将要失去她的身体,她对她身体的想法。她完全无法拒绝祖。她明白了一件事,祖没有作过爱。所以她将失去她以往的作爱纪录,她觉得真困难,一个处男,从不是恩典或礼物;她的都市生活,使她大一就迫不及待试过作爱,最早的性经验并不表示是最重要的,她到今天才了悟,祖不是用身体告诉她的。她低声说︰“祖,谢谢你。”她无法继续作下去。此刻,天色迅速发白,青蒙似舞台光将他们团住,天边隐隐传来雷声,夹着闪电,那样的戏剧性,缺乏真实感,她苦笑道︰“恐怕要下雨了。”他们什么都还没交谈,身体的命运已经决定了,祖的身体晨勉觉得份外亲,他们全身都是沙。

祖说︰“台湾的天也负责行使道德力吗?我发誓下次我一定要作完。”

晨勉忍不住发笑,是啊,这可怕的雨,令人顾忌的沙。

她看看天色︰“你怕不怕雨?”

祖一听便握住她的手,两人在似亮又蒙白的沙滩上快跑,前方是未知数,然而也不值得幻想与期待,晨勉太了解自己了,她是个十分平凡的人,她喜欢过荒唐的生活,甚至糜烂一点都无所谓,但是早晨醒来,她希望自己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有一种架势使这刻显得有些不平凡了,而且,她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如果换作别人,她会去启发他;现在依照她的经验,祖会启发她的身体。她一直在等这天,她非常明白,她的身体从未开始,但是不应该是一个全新的身体、全新的启发,这个身体至少要先经历过什么啊!不该是祖。她感情可以一文不值,却不追求浪费;尤其因为某种失误,浪费了祖的情感生命,那对他不公平。他总在付出,她已经没有了。她突然极想大哭一场,她已经快成为一个过去的人了。

“你在想什么?”祖仍精神奕奕。

“祖,你为什么回到这个岛?”她离他越远。她将要想法子躲他。

“我以前深信是为了我父亲。”

“不是吗?”

“在追寻父亲的过程中,我这次回去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父亲要母亲带我们兄弟出国念书不是偶然,我父亲受不了我母亲强烈的情感需要及占有欲。我母亲离开,我父亲应该并不意外。”

晨勉低声说︰“这些年来,你都是独自一个人在思考这件事吗?”

祖︰“在我最孤独的时候,碰上了你。晨勉,你热闹不求完整的个性,你的想法,呼唤我重回这个岛。不是因为我父亲。”

晨勉平视挡风玻璃,他们即将进入台北市区,她要立刻回家大睡一场,她对着前方道路自忖︰“真残忍,你要你这个人生吗?”这真像一个玩笑。她这辈子不打算离开岛,她的人生就在这里。

“而且已经定型了,我不可能改变!”晨勉脱口而出。

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说︰“等你这出戏告一段落,我们出国找一个小岛旅行。”

晨勉侧脸望着祖的眼睛︰“按照你的游戏规则?”她甚至不知道她需不需要祖,晨安说的对,她是个混吃等死的单细胞动物。

有生命以来,晨勉感到一股有史以来最大的沉默突兀形成,她毫无选择的被迫面对她这一生最大难关。后半程路途祖也不再说话。

他们进入市区后,遇上上班尖锋时间,陷在车阵中移动缓慢,彼此沉默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晨勉整个脑子一片空白,祖却份外笃定。

终于车子停在住处外。又是一条深幽的巷子,童年的生活的延长。小巷昨晚停满的车早上腾空了出来。沉默的压力继续加大,晨勉知道什么事要发生了,祖的身体不愿意等待下次的小岛旅行。他的身体就是他的灵魂。

她痴掉般坐在驾驶座。祖的手在她颈后轻轻抚慰。他凑近了脸颊摩擦她的脸颊,他们一夜没睡,像两只不死的精灵,祖的唇嗅闻着她的唇,他在哀求她,引诱她。晨勉的泪水缓缓流下,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用那么重的诚意引诱她,不是为了满足身体,是为了满足爱。

祖深深吻她︰“晨勉,你好温暖。你的烧完全退了。”

晨勉︰“我觉得我发烧了。”

祖︰“陪我好不好?”

祖的小套房十分明亮,简单得不像可以生活,只适合在如此空的空间中思考。

她正进入他的小岛,一个男人的岛,她知道她必须安慰这孤独的小岛。

一个明亮的房间,祖在微笑,无声的爱。在明亮的空间里,晨勉清楚地看到一切正在发生。他们的身体在安静地膨胀。祖是什么感觉?她用身体询问他。

祖睁着眼睛舍不得不看她,他说︰“跟我一起走好吗?别逃避我。”

晨勉重新聆听那反复预言在圣善之地成为事实,她不再害怕,她重回她的处女之地。不再坚持距离。

晨勉回身拥抱祖,一个全新的身体,她也是。这里就是他们计划的岛,从未去过,却如此熟悉。内心充塞惊讶又快乐,多么纯净的感受。接近死亡或悲哀的感觉。

晨勉想到什么问祖︰“我还不知道你英文名字。”

祖快速滑向她,像黎明天色,室内盈满透明光,祖以双臂内缘摩擦她的背脊,专注如传颂圣名︰“丹尼。”

祖反复征询︰“跟我一起走好吗?”他们携手寻觅,同时到达传说中一处高原,如生前约定,晨勉终于开眼看到真实的高原。她终于相信,作爱于她是一项失传的古老艺术,如音乐,可以抽象传达真实。她不懂的是,何以祖能以处子之身完成?

晨勉起身找到她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枚银戒指走回床边,祖忍不住起身拥抱她︰“你好美。”

她知道,她的身体是她最像儿童的地方,无邪不夸张;也最像魔鬼,她无法拒绝性。

晨勉示意祖看戒指内环,内环镌刻Danne,丹尼。祖大惑不解望着晨勉。

晨勉笔直立在晨光里,骨胳柔和、细致,她不掩饰它,亦不骄示它。

晨勉平平叙述︰“我在美国念书拿到学位后,当我离开前最后一天在纽约街头闲走,我逛到一条街,整条街专门卖欧洲饰物,我突然想到应该给自己买个纪念品,纪念这段孤独的日子,我看到许多欧洲人面孔,但是并没有吸引我的东西,站在街尾时想我将要离开这个西方世界,而且恐怕有生之年都不再回来,我向来不爱旅行四处漂流,我应当趁这个机会顺着西方路线走一趟,以后不再去了,我后来改变了行程,走欧洲回台北,虽然孤独但内心平静,仿佛回到想象的子宫里,而且在等待出生。当我旅行到德国慕尼黑,住在一个大学城里的旅馆,心里不断觉得那里熟悉,有天黄昏我在旅馆附近商店区逛街,我突然看到我要找的纪念品,我在一间专卖私人设计的饰品店橱窗里看到这只戒指,式样简洁,如一抹蛇信,我属蛇,觉得亲,它躺在绒衬布上静静发光,等待许久似的,店里说这枚戒指是件接龙艺术品,必须以一件等值的艺术饰品交换,然后再等待另一件艺术品换走这件饰物,他们有一组委员评估决定可不可以交换,结果要等三天。我手上有一对珍珠耳环,我自己买的,所以我就拿出去交换。那时期正好西方流行东方热,珍珠耳环的设计样式十分中国,三天以后店里通知我,他们接受了。”

“这戒指上的字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晨勉以食指及拇指扶住戒指外缘对着天然光︰“我这辈子绝无幻想前世今生或轮回的概念,我只能说我情不自禁被吸引了,然而我相信宿命,也许你可以解这个谜。”晨勉将戒指郑重地套在祖的无名指。

戒指大小完全合适,仿佛刚才由他手指取下来,现在重新套回去。祖直视晨勉无法置信。

晨勉同样震惊却若有所失︰“送给你好不好?这是你的。”

于是他们对面安静下来,双双裸露在白昼中,晨勉的肤色细致到接近透明,可以看见血,绿色的血;祖则如青磁,薄薄一层釉。他们的拥抱足以导致一种碎裂。

祖不由地往前靠近,一种同类型的磁场,他身体轻触晨勉身体,如皮肤对皮肤的呼吸。他不能再上前了,再进一步,他将超过她。

祖嗅闻到他停留在晨勉身上的气味,他问晨勉︰“你为什么喜欢我?”

晨勉深呼一口气︰“我无法拒绝的不是你──”

祖︰“是什么?”

晨勉︰“欲念。我觉得我欠你一些属于身体上的东西。不是器官的安身立命,是一种想象的满足,我不太会形容。跟你作爱以后,我反而更不安,它证明一件事,我的欲念对你有强烈的渴望。我越抵抗和你作爱,我就越渴望,你大概不知道,我的性格里没有不满足的成分,只有不安的成分。晨安就说我混吃等死,跟你作爱让我产生悲哀的感觉,但是我喜欢这份悲哀。那是一种真实的东西。听来很残忍吗?我不懂。”

祖微笑看着晨勉︰“我宁愿听你说实话。晨勉,我需要你,不光是性,我在生活上也需要你,我不要你光为我付出,我早知道我将为你放弃什么,这样我们才平等,如果一直付出,你很快就会厌倦。”

“但是──”她一面拒绝他一面贴近他,一面嗅闻他的呼吸,经由气息进入他的身体循环,她如此痴迷,又如此清醒︰“我不是厌倦,我是害怕。丹尼,我要开始费尽心力逃避你。我不相信命运。”

祖并不放在心上︰“来不及了!你要你这个人生吗?我要你这个人生。”

晨勉︰“再说一次。”

祖︰“晨勉,有三句话,我每次说你都要求重复,‘可以吗’、‘跟我走好吗?’、‘你要你这个人生吗?’为什么?它是预言吗?主宰你的意志?它使你对潜在生命产生强烈感应吗?晨勉,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我不想用它们蛊惑你,如果必要,我会。你为什么逃避?”

“我已经结婚了。”晨勉重返高原。看到丹尼和她的凝聚力量的身体,莹澈神往。她在高原等待他。

“我不需要你的婚姻,我只要爱你。”他以舌尖吸吮她,如喝一碗碧螺春,直接喝到生茶原味;他们直接到达欲的原乡。

晨勉只要跟祖作爱,联想便会持续不断发射到遥远的点,由那个点作基础再出发。一种性的启发。

晨勉一直在祖的房间待到黄昏,其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报纸,只有交谈。他们裸裎身体在摄氏二十九度室温中走动,喝咖啡,以水果下红酒。

“我很久没过这种学生生活了。”晨勉整个人分外平静。作爱的启发使她沉稳下来。

“外国求学生涯大概这是最大的享受,洋人分得很清楚,求学阶段就是求知启发阶段,工作就是工作,休闲就是休闲。我一直喜欢过学生生活,非常纯净。”

“我不知道,我在国外念书时,觉得痛苦,一辈子那么漫长的等待似的,外面世界那么大,我也不明白急着回这个岛做什么。”

快近黑夜,祖觉得越来越舍不得晨勉︰“你为什么离不开你的岛?”晨勉使他情绪高涨,也使他渴望疲累好拥抱她。

晨勉低头想了想︰“在这里我很容易碰到我要的一切。”

“晨勉,我好想抱着你一起睡。”

“我得走了,我还有工作,又失踪了一天。今天的通告是六点,你知道我不能迟到。”

“多陪我一下,可以吗?”他强调︰“可以吗?”

晨勉苦笑︰“丹尼,我要开始抗拒你了,你会发现你的预言将逐渐失灵。”

丹尼拥有在美国受教育学到的理性态度,绝不无理取闹。他戴着他的戒指沉沉睡去跨越时差。晨勉则在往剧院途中心情绪恶劣极了。她从来不追求心灵的情感,为什么要给她呢?她只要肉体的欢愉啊!她一定要想办法躲避丹尼。不管他带给她什么,她都不要。

“浑帐霍晨安!都是你在捣鬼!”

她狠狠的咒骂晨安,心底同时压抑住悲哀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一定要这么悲哀吗?仿佛她内心早知道这件情事的结局,却直直走去。但是她一点都不认识祖啊,就算冥冥注定,那也是丹尼啊!为什么转了一手?祖?丹尼?这两者有何差别?她觉得有,却说不上来。她常有些突如其来不属于她的思考体系的想法,她也说不上是哪儿来的。

晨勉进到剧院办公室,冯峄的电话留言早等着她,叙述性内容,现实生活的动物。他说,再过半个月她生日,他已经请妥客人,订了餐厅,问她可以拨空出席吗?晚上回家见,如果她回去太晚,别叫醒他,把意见留在条子里,他累死了,正在接触去大陆作建材生意的可能,觉得自己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拚命!不过如果有成绩,倒也值得。

晨勉一听就知道冯峄昨晚也没回家,打个电话来刺探“军情”,台北市这种夫妻起码有十万对,这个比率已经混乱了家庭生活正常与不正常的价值标准。晨勉从未迷惑于选择所谓的正常不正常生活,生活习惯是后世设订出来的需要,又不是盘古时代就有。她曾经有很好的家庭关系──她的父母、弟弟。她已经有过正常的家庭背景和家庭生活。

晨勉非常清楚,她从不在乎男人爱不爱她,她只要求一件──诚意。冯峄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是她交往的男人当中,唯一由婚姻考虑他们关系的男人,冯峄非常重视她的快乐、烦恼,虽然他的领悟力有限。恶劣的生存环境,把类似冯峄这种低等品质的人逼出他的动物本能,如此而已。

现在,她面临的情况,是她这辈子都不相信的一种感情,一种带着罪恶感不断激发出你真情的爱,非现实不容,是她生命深处在否定这种情感,她才不管什么罪不罪恶,但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命令她拒绝让这事继续,她不畏惧罪恶感,然而她对这情感的发生迷惘,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她不明白未来会如何。她从来不设计自己的未来及过去,那句预言是个题目还是答案︰“你要你这个人生吗?”

第一次她对情感这种事,迷惑并且忧虑。但是事情总有先后,眼前最重要的是戏。虽然她已经知道结果。但是这事对罗衣十分重要。她的重视态度,将使平凡的过程有些价值。不出所料,“白色城市”票房平平,那比没有票房还糟,他们吸引来的不过是一群最基本的普通观众。这些人没有任何意见。同时她过完一次无聊的生日后,甚至瞧不起自己的生命及任何想法。经过一长段空白,她安排好一切之后,才安排她的情感──和祖见面。

她带他去近郊山上喝茶、吃饭,一间地处较高、隐蔽的茶馆,经营到深夜。这几年台北有许多类型文化发展成地缘特色,山上的茶馆即一例,营业尖峰时间,上、下山的产业道路简直络绎于途,完全一副闹市景象,人潮每每深夜还不肯散去。

他们上山那天非星期假日,情况好得多,晨勉仍挑了间设在最高处的茶馆。

晨勉这段日子一直躲祖,使得他们相见充满了沉默。祖仿佛不求答案,但要知道真相。

晨勉在选座位、点菜流程安定下来后若无其事地问祖︰“你找到你父亲了吗?”

祖摇头︰“我计划提早回美国。”

晨勉︰“你不找你父亲了?”

祖喝酒像喝茶︰“我想通了,我不该再见他,我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完全在为与我父亲重逢而活;我遇见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反而彻底绝望。我知道了,真正的重逢是什么,我该为我自己活一次,同时避免令我父亲再度绝望。”

半山腰的茶馆坐落山背后,四周是高过大气尘的星星及月亮,晨勉靠窗而望,深觉坐在星光中间。黑暗、澄净是并存的。孤独与热闹、亲密与疏离,晨勉明明觉得自己清醒而来,为什么如此迷惑。那是人类共同的命运吗?

祖喝酒完全像自己是座葡萄酒槽,还原成为酒精。晨勉就像一串葡萄,等待祖前来认亲。

“你这段时间在哪里?”晨勉要知道她是不是曾经拋弃过祖。

“在办公室里。去了一趟东部。”

“去东部看海?”

祖不愿意多叙述︰“还有日出。”

晨勉声音空空的︰“在他们为我过生日的时候是不是?”她不是拋弃祖,是拒绝他。

“你离开台湾前,还想去哪里?我想,你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我陪你去走一趟。”

祖抬头看晨勉︰“你不留我?或者说不在乎?”

晨勉凝望祖的眼眸︰“我从来不知道怎么留人。”

祖︰“而且你也不在乎情感的得失,你只在乎一种想法及原委对不对?”

晨勉点头,然而这中间的差别是,她现在深陷从未发生过的悲哀情地里。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有什么想法。

祖坚定要求︰“晨勉,跟我离开这里。跟我一起走好吗?”晨勉重新听到她的预言,但是,她已经不再感动。

晨勉冷静地︰“顺其自然好吗?这岛上有我的一切。”她从不作梦,但是她有直觉︰“丹尼,你还会回来的,你希望了解真相、你的身世,还有我们的情感。”

山间空气飘着文山包种茶的香味,似一次茶浴;相思枝细碎叶片被月光覆照在她身上,风来的时候轻缓飘动,忽左忽右,忽多忽少。重塑金身。

祖拂拨她身上的叶影,晨勉看到他指间的蛇信戒指,祖已经还原成为酒精,浸泡着她。跟祖作爱,是她了解生命的道路。

顺着山路,祖将车停在路肩树影底下。祖在这半个月学会了开车,他身体的感应力,他学得很快,而且开得很好。他独自开车一路到东部。他说,他不喜欢那里,在那里他完全消失了,毫无气味。

祖将前座摆平,傍着晨勉躺下,叶影仍覆在晨勉身体,裸露的身体边缘在黑暗中反光,如一座岛。节庆的岛,富裕而欢愉。

祖轻吻他,重力拥抱这座岛,他对她的身体充满一种先天的熟悉,使她完全褪除负担。有人因为陌生而觉得刺激,有人因为熟悉。晨勉属于后者。

祖眼睛如光看着她︰“跟我在车里作爱,可以吗?”

晨勉重新感动︰“可以吗?”他们如节庆中的灯火交会在黑夜,小小的烟花,在肉体的天空爬升爆炸。只有流星的下降速度可以比拟。那种速度使他们完全忘了受困在车厢里。晨勉想,所谓的泰国浴大概不过如此。

回到祖的住处,祖停妥车子,全身散发出一股气息,求爱的气味──暗示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的欲念,可以等待由山上到山下这段路程并未再度爆发。他在要求晨勉。

晨勉则实在无法想象,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她认识的人当中最无法抗拒性的,祖的身体就是思想,他身体更需要得到刺激。

晨勉嗅闻祖散发出来的气息,觉得晕眩︰她深呼吸后更晕眩,她问祖︰“你什么时候离开台湾?”

祖不说话光摩擦她的脸,低声反问︰“可以吗?”

“这里不可以。”她突然明白一定还有更高峰,那里是祖没有去过的,所以他们同时被一股气息吸引。

祖的房间是暗的,路灯由窗口映透进屋内,光的手静静躺在床上、地板、桌面,就这三个地方有物体。

晨勉站在空处,祖站在她对面三寸远,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凝视她,晨勉抬头仰望他,同时看到天花板,那上面也有光的倒影,自由自在,宽阔得多。像祖硕长的身体。值得冒险。

“月光在冒险床、地板、桌面,你知道吗?”

祖取出一瓶红酒,为晨勉及自己斟上后,互碰酒杯发出轻脆之音︰“敬最值得冒险的身体。”

晨勉不再悲哀,她开发了一块记忆之地,以后,她将成为有记忆之人,无论祖离开她去任何地方,她不再觉得孤独,是记忆使她免于单一孤独,不是爱本身。

她将酒杯交给祖,站在祖身体面前,抬脸问他︰“可以吗?”她为他解开衣袖钮扣,那上面是手,握着酒杯;杯里是如圣血般的红葡萄酒。他们站在黑暗中,却一切看得见。她如同他的奴婢,为他宽衣净身,但她的神情是骄傲的,做一件神圣的事。

祖裸身啜饮一口酒,贴住晨勉,双手环住她裸露的背脊,晨勉双手下垂,祖口中的酒冰镇如清泉缓缓流入她齿舌间,祖仿佛有一股力量,可以控制冷热,冰镇的酒泉清楚流过她全身,使她极需要温度拥抱。

晨勉看着祖的眼眸︰“跟我作爱好吗?”

祖像作一个再熟悉没有的动作,以手臂内缘抚摸晨勉脸颊︰“我们不是正在作吗?”

晨勉仍凝望祖的眼眸,温柔但坚毅说道︰“跟我作爱好吗?”

祖响应以更深的痴迷,他们的身体同时在找一条出路,又完全不肯由迷宫出去。祖的身体就是大脑,可以有完整的思考,也有完整的记忆。

“你离开我的时候要告诉我。”晨勉轻闭双眼摸索着她的迷宫之路。

“回美国的时候吗?”

“不是,是现在,我身体完全麻痹了。”晨勉几乎记得和每个对象每次作爱的过程,但是这次,她全心全意作爱,脑海一片空白洗掉了以前所有纪录。她以处子之身和祖作爱,唯一记得祖。她献身于灵的过程,身体一寸寸被催眠,嗅闻、触觉却分外机敏,只有听觉得迟钝的,只听到祖的呼唤。

祖不断问︰“晨勉,你在哪里?”

晨勉安慰他︰“在这里。”她牵引祖的手按住他的脊椎,那里有一根筋骨是她的,她在的地方。他们一同往迷宫的透光处了解生命的出口。一处无日无夜的空间。她突然和祖一样觉得失去了对方。

晨勉高声呼唤祖︰“丹尼,你在哪里?”

祖的答案如回声︰“晨勉,我好想你!”

晨勉全身抽紧,内心一阵绞痛,将来她想念他的时候怎么办?为什么祖带给她的记忆不光是身体的欢愉与深刻,还有一种时间的感觉。他们又回到原出发点,他们竟然仍然站在路灯透进来的光晕中。

祖仍离她三寸,祖说︰“作爱是唯一让我感觉像作梦的事情。大概与我父亲重逢的情景就是这样吧!”

晨勉︰“作爱是唯一让我感觉真实的事情。”

“作梦呢?”

“我──”晨勉觉得困难︰“我从来不作梦。”

祖仿佛预料得到︰“连作爱的梦都没有?”

晨勉︰“是啊!作这种梦之前我已经直接去作了。”

祖微笑︰“晨勉,你所说的现象,你是我知道最奇特的一个人。”

晨勉有些恍惚︰“我是一个一点秘密都没有的人,所以潜意识对我来讲,是不可能发生,也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吧!”她一直只能感觉近在她周围的事物,她完全无法想象抽象的事物,如“未来”、“作梦”……等。因此,晨勉最怕之一就是陷在恍惚的情况中,那让她焦虑。

祖立刻便发觉了,他紧紧拥抱她,晨勉默默流着泪,在他身边,觉得孤独,她从不在乎任何形式的情感,这次却觉得是生离死别。

晨勉流着泪︰“我可能上辈子就失去你了,丹尼!”

祖静静回答︰“对我,这就是梦境。你不在时,我每天早上醒来,那种重复的死静,就像一个没有出路的梦,晨勉,这到底是哪里?”

“一个岛。”

祖要提前走的原因主要是他母亲。他母亲威胁他如果不回去,她就要永远离开他。祖一辈子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关系。他毫无办法。

晨勉告诉他︰“别理她,否则你永远摆脱不了这种纠缠。”

否则祖不会那般惧怕难缠的事。晨勉记起她第一次和祖见面祖说的话。

祖发狂地赶译作进度,他给自己一周时间。祖生活、成长在英语世界,他的译作出手后,内行立刻读出分外道地、掌握戏剧原则原创的性质,但那对祖来说,是十分自然的事。一周中,晨勉并不特别焦虑,她已经知道结果了。晨安似乎比她更早知道结果,晨安流露出一股反常态的愤怒。他不再用调侃的方式对晨勉,他显得绝对的严肃。虽然他以前曾说调侃也是一种严肃。

他们是在家里碰面的,例行的家庭聚会,她母亲最重视,没人敢缺席。

晨勉到时晨安已经在了,态度冷淡地看着她,让她坐立难安,她宁愿他一直保持阳光刺眼般的沉默,但是晨安的冷淡显然只是瞧不起她,他还是会开口的,果然,当着他们的父母,晨安毫不保留咒骂晨勉︰“你真是个贼!”

晨勉望向自己的父母,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幸福,但是这又如何呢?她该感激谁。他的父母的迷惑表情让她更无话可说。

晨安摇头︰“真不知道你们生她时,少放了什么东西进去。”质问他父母,眼睛却看着晨勉。

“梦!晨安,我没有你那么多的梦。”晨勉无法忍受晨安向着外人。

她母亲安抚她︰“晨勉,你听晨安讲,他一定有他的想法。”晨安一向有自己的看法,她没有。

晨安凝神看着她︰“我们有血缘关系没错,你是爸妈作爱生下来的,我也是,多清楚,我们不过是两个个体。丹尼他是直接跟你作爱、制造血缘的人啊!谁才是外人呢?晨勉,你为什么也像那些单细胞动物,行为跟思想都那么单一呢?”

原来祖才是最接近她生命的人,她蒙住脸,声音从指前迸出︰“但是我心底一点都不想留他,也不想跟他去。晨安,对情感这种事,我从来不作梦的!但是我有直觉,他母亲恐怕快死了,他母亲身体一定出了什么事,激发精神上的疯狂,他很快会回来。”

“你告诉他你的直觉了吗?”

“没有,这种直觉很容易变成一种诅咒,你不懂,他根本摆脱不了他母亲,他一辈子受母亲影响。这种男人你怎么跟他生命发生关系?他反而像命运一样改变你的磁场,你也这么说过。我喜欢他,但是我也怕他。晨安,你放心,他会回来的!用什么方式回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延迟预见结局的时间罢了。”

基于女人的直觉,他们母亲同意晨勉的看法,他们父亲却以思索的眼光打量晨安。瞳仁中有一种男人的直觉。

晨勉和晨安走时,他父亲送他们到巷口,口中叼着烟斗,他们从小走惯的巷子,每次回家去,他父亲一定送他们到巷口,以一种男人的满足和优闲。这回完全不一样,空气中,一整条巷子迷惑而冷清。

晨安车停得较远,停在晨勉车旁,他父亲终于什么话也没说,道了再见往回走。

晨勉心疼地望着父亲背影,是她父亲教会她认识男人的。她父亲最重视男人的细节部分──诚意,那代表男人一种纯粹的品质。她父亲最在乎“纯粹”的成分。

是一个最典型的夏天深夜,晨勉和自己的亲弟弟站在巷子尽处,感觉像子宫角落,他们是异卵双胞胎,性别、长相、性格,一切不同。晨安勇敢的望着晨勉︰“你不会了解我们。”

晨勉点头,那属于生命的课题,他们谁也无权打开对方的第一章。她只是不懂,晨安书写自己的命运,他的命运显然经过后天他自身的控制,他为什么将自己导向那条路?

“丹尼的身体感应能力深深吸引了我,我突然渴望自己用一个异性的身分去了解他,但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断的被他吸引。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没有记录。我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你不需要有罪恶感。那是不存在的。”

晨安并不是一名同性恋者,他只是对少数生命体产生兴趣,他连情感的洁癖也不是。

“所以我看不得你那么糟蹋丹尼,这种人已经够稀少了。”

晨勉从没有的诚恳︰“我糟蹋不了他,我有个感觉,是他在控制我这一生,如果没有他,我这一生永远不会开始。晨安,你放心。”

晨安未答应便转身而去。晨勉对自己这一生从来不在乎,快步离开的晨安却被她逼出了泪。生命的复杂度,势将使得晨安和祖的心灵比什么都困难。她将亲眼目送祖离开,有一天看着他回来。她看见的不是她的生命,是别人的生命。

祖再打电话是在机场,下午的飞机。晨勉在一段空白后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给我时间解决我的问题,我不希望永远见不到你。”祖并不要她的承诺︰“晨勉,再见。”

祖所投的钱币还有通话时间,话讲完后,他并没有挂断听筒,却将话筒置于电话厢上方,晨勉甚至听到他离远的脚步声。祖所在的地方,像座巨型发报器,将祖的心意扩大传给她;这一刻,晨勉无法挂电话,她听到一阵阵满月时潮水般人与人鱼的交谈向她袭来,祖向她宣誓只有她知道他正在离去。没有速度的消失,就是停留。

丹尼走后不到二个月,晨勉去了一趟英国看晨安。她十分想念丹尼,习惯性的想到他;她生活的岛上处处有他的回忆。她很少接到丹尼的电话,丹尼曾说他要就在她身边,否则宁愿什么也不做,因为那样太矫情。原则上她同意,她想念他,但是没有办法去找他,她不愿意面对他的家庭。他们之间差别最大的不是年龄,而是对家庭的观念。丹尼最后的爱归于家庭,但不愿意结婚、生孩子;她重视情感,一切爱由家庭出走。她甚至不确定丹尼离开后仍爱她。

晨安不再开她玩笑,只对她说︰“你相不相信,你才是不值得信赖的,你可以拒绝不再和他见面,但是你在事后那么犹豫对他的情感,你是在羞辱一个和你有爱的记忆的人,你知不知道?”

晨安可以对所爱的人做任何事,多荒谬都行,是为了爱他们;她呢?什么都不做,只做一样──不爱他们。事实似乎如此,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晨安说︰“我们花那么大的力气,才能从以前的背景跳出来,相信自己是正常的;但是晨勉,我劝你,你不如保持你疯子般的特性,至少你在外表上看不出来,这对你来说才是正常的。”

她在晨安那里住了四天,每天和晨安交谈,确定了她和丹尼不再在小岛上,他要找她,她躲都躲不掉;他们现在是在一个世界里,连澳洲大陆、美洲大陆都不是。是她选择了这样的存在,以前她并没有这么选择。她决定不再想和丹尼的事,她必须承认,那是和所有事情一起发生的,她不必让它单独存在困扰她,除非他们结婚,他放弃一切,她也放弃一切。她带着她的平静回到香港。

男性香水的攻势非常成功,这期间,她甚至到过中国大陆,她在大陆气候与土地上生活,让她如陷在泥沼里。她在那里认识很多洋公司的高级主管,他们在那里反而不像台湾去的商人──对女性充满重新分配的念头。一块闭塞的大土地,晨勉在那里停留近一月,从最大的城市上海、广州,到最古老的城市西安、大理、北京,走过的地方丝毫没有凝聚开朗的气氛,但香水市场评估却最具潜力,晨勉觉得变态。

她在那段时间里因为工作的需要,不断学习重新认识大陆地型的生态,历史在那样地块上容易凝聚,保留下来,有些人世世代代没有离开过出生、成长的故乡。她是没有土地认同的人,非常恐惧这种无变化的植根。

她同时认识了一些台湾的“外省人”到大陆做生意,他们对她毫无好感,他们大部分做的小型生意,一笔钱套来套去,有人对她说︰“现在台湾外省人根本没办法混,你是本省人,有那么好的条件,回台湾捞钱嘛!一面说我们是既得利益的一群,排斥我们,一面到外省人的老家来抢滩,你更怪,是台湾人帮外国人到中国占市场。”

这是哪一种文化认同呢?她没有反驳,她自己这些年早已不是纯粹的中国人了,不是台湾省或山东省,就象香港人,你问他是那里人,他就是香港人,他不说广东人。

她想念她的岛。她第一次发觉,新的歧视观点,歧视你是歧视你的藉贯,而不是出生,更不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简直像一场雷声轰隆而无雨点的天气,人们听到了什么,却没见到什么,情形不是那么分明;她自己的社会价值观从来是非分明;以感性接收,释出频道才可以自我设定。为什么用感情的方式来对付理性呢?她不了解。

她就是在这种时空,几乎忘了丹尼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他得到一个交换学生的名额,研究亚洲地区岛屿民族的文化行为,他选择峇里岛研究、搜集资料,他们在上次便结束了;也不会建立未来三年的交往模式,那正好是丹尼准备拿到博士学位的年限。

丹尼在那三年当中,事实上是非常忙碌的,他的事仿佛一场叙述,是一场说的过程,因为她未参与其中。他母亲在他作资料搜集的第一年发现得了肠癌,丹尼到峇里岛才半个月便赶回去照顾了母亲半年。丹尼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孩,他还有一个姊姊,他姊姊的年龄也比晨勉小。丹尼对家庭的观念非常牢固,他没对家里提过晨勉,他怕家里要见她。

他在峇里岛寄给她的信,她在一个月后才看到,她刚从大陆回到小岛;在那以前,她在晨安那里,一切都没有饺接上。她打电话去峇里岛找他,他回德国了。他在信中希望她到峇里岛,他们可以相处长一点时间。但是他回德国完全没告诉她,她虽然很生气,但并不打算表现出来。她静静等候他的另一次约会,她相信丹尼知道她不在小岛,而非故意不响应他的信。她在二周后又去了新加坡。

男性香水的观点战,为公司开发了比女性香水更大的处女市场;总公司在巡回推销会结束后,发了一笔可观的奖金给晨勉。晨勉在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位到英国读书后返回香港,在电视台新闻部门任职的香港人──钟。她在厌倦了洋人的高姿态以及台湾男人的那一套价值观之后,十分认真的考虑过和钟交往的可能。认真而不带感情。

事实上,在丹尼之前,她并没停过男伴,但都不是感情的交往。在她处的社会,一个没有男伴的女人总不那么有价值,人家会说她变态或以为她不受欢迎,这点,她履行她的社会价值观,分得很清楚;她完全知道自己要什么。因此,在丹尼之后,晨勉继续保持一种社会身分。她认识了钟。

他在英国受教育保有理性;在东方成长保有生活韧性。他清清楚楚的背景,是晨勉在经过丹尼之后所渴望的。她有时想晨安说她是疯子,她恐怕就是。

她和钟之间与丹尼完全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爱情的过程,他们不发现爱的内容,也不经营爱的方式,他们循着情人们已经建好的模式,参加酒会、听音乐、与朋友来往,但是不旅行,她的理由是她的工作等于就是旅行,她在香港停留时希望休息。钟赞美丹尼的戒指很独特,并不问是谁送的。她在和钟交往期中,一直戴着丹尼送她的戒指,清楚的暗示那是枚订情戒指。

可笑的是钟并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晨勉很快就发现,他不是恋爱中的人,是实践恋爱的人,他相信自己吧!

就在钟进行到他们可以上床的阶段,他们就作了,当然是在钟的住处;一切在她意料中,如果晨勉需要是另一回事。整个过程,一片空白,他不像丹尼会痴迷地问︰“可以吗?”她怀疑他是照着“作爱手册”步骤进行,完全没有个人风格,可怕的一种没有习惯的行为,可以是任何人。她没有办法不拿他和丹尼对她的意义比较,面对这想法,晨勉悲哀到无法自持,她穿好衣服流泪由钟身边走开。她并不后悔,她从来不认为人要有贞洁观念,人只需要有爱情观念。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性的记忆。

她更觉恐怖的是,她没有避孕,事实上和丹尼在一起她也从来没有避孕。她等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状况,她想她可能是那种天生不容易怀孕的女人。钟也一直没有露面,他打过电话、送过花,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探询还有交往的可能吗?晨勉知道他对她的反应有点好奇,但是他是一个没有问题的人,得不到允诺,便道着歉回到自己原来在的地方。

那一刻晨勉非常痛恨丹尼使她陷于一种孤独的状况。她在她熟悉的环境里因为和别人思想不同觉得孤独;她如果长久在他身边,会因为生活习惯不同而陷入孤独。她以前在孤独里,但是并不觉得孤独。丹尼一直没有消息。

她再见到丹尼,已经是他们分别十个月后了。丹尼的母亲没有治好,丹尼原想放弃研究,她母亲临终前发现了他的戒指不在,知道了晨勉这个人,她要丹尼凭直觉去爱,晨勉一定具有这种能力。

他们约好在峇里岛见面,晨勉那时已经不想再见他了。她觉得十个月才见一次面的爱情容易使人老,她不知道他们靠什么维持,性吗?但是他们的生活是空白的。

丹尼要她去,说提前给她过生日,如果她停留久点,就正式过。

他在机场外头等她,飞行了将近四个小时,她正好月经来,整个人十分不舒服。她出关时空着手像进城,丹尼说那里什么都有又便宜,回去买个箱子装当地买的东西就够了。

他站在一群饭店派来接旅客的服务生当中,好象又长高了。她在等候验关时就看到他,她在暗处,他在明处站定了久久不动,她喜欢笃定的男人,他知道她一定会准时到。

看到她时,他灰蓝的眼珠蒙着一层泪,他走到她面前,无言地伸手牵她,一直带她到最角落,旅人仍不时从他们身边走过,他轻抚她的脸,她则看到他的泪,他紧紧拥抱她︰“霍,我好想念你。”他重重热吻她时,自然地记忆起他们的方式,他抱起她,姿态从容,问她︰“可以吗?”四周的载客司机一阵哄然,报以热烈掌声。他在任何场合这么做,从不给人色急的感觉,他的确不那么思考。

他租了辆吉普车,转个弯便望见海。峇里岛没有冬季,只有雨季,雨季由十月开始二个月。一般居民住家楼下是凉亭,楼上卧室,丹尼住的地方在海边,向当地居民租的,简单,但是宁静,而且生活方便,不远便是餐厅与店家林立的街道。丹尼的英语在那里几乎用不上,那里的人每个都会说上一串英语,但是除了商业交易以外的英语,各有各的腔调,人们十分和善,晨勉在那里完全恢复了对丹尼的善意与爱。

入夜时分,丹尼带她穿著扶桑花径去一家有表演当地舞剧的餐厅吃饭,舞台四周挂满椰子树编成的吊饰,丹尼说下午四、五点餐厅工作人员开始编织,这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丹尼问她每门必放祭品的花是什么花,是扶桑,但是英文她不懂,可以查;丹尼又问为什么每间门框各是半边,合起来才是完整一面?又为什么每门必拜?晨勉想想应当是指善恶、拜阴阳。丹尼摇头︰“东方人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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