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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勉笑着说︰“洋鬼子才厉害呢!知道了来考人。”
印尼人吃东西既腥又辣,味道颇重,丹尼说他过了一个月才摸清楚什么好吃。要摸清楚其它,大概要十年。他现在稍懂得东方民族的深沉、多变;他说才了解晨勉为什么不跟他走了,晨勉微笑没有接腔,她只是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多执性格。
剧舞并无特别惊讶处,是最早的舞蹈表现形式;精致的是餐厅的整体设计。丹尼喝酒少得多,第一杯敬她︰“生日快乐。”她觉悟到,从这刻开始,丹尼已经在建立他们之间相爱的模式,她如果接受,便该由这刻接受,一直到发生足以改变这种状况的事情为止。
他们回住处途中,遇上一列祭拜队伍,丹尼带着二分酒意说︰“多感人!”
这和她与外婆、晨安每星期带了食物去魔鬼的地方探望母亲有何差别?他如果当时看到了会说感人吗?外婆是母亲的母亲呢?一个被祭拜的对象。祭拜的队伍由他们身边赶过,黑夜里响起清越的铃声。另一边是海浪声,没有对岸的灯,海平面上又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没有远近。
回到住处,丹尼将卧室四面窗子全撑开来,这点他是个原人,喜欢睡在大地中。晨勉问︰“你的葡萄酒呢?”丹尼说很久不喝了,他在这里改喝啤酒。
晨勉说她今天不能“呼吸”,丹尼抱着她︰“你好香。”整晚,丹尼反复问她︰“可以吗?”不断亲吻她,寻找一种记忆;他要记忆,身体并不重要。但是晨勉明确感觉他变得沉默,她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心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几乎不通电话、不通信,因为默契,事实上他们失去了感情过程最可贵的部分。多么令人遗憾,她反抱他,深觉抱歉。情感的累积错失了便是另一局了。她再追问也枉然。
丹尼手上奖学金并不包括晨勉的开销,晨勉的工作也需要她在,她心底计划在岛上最多停留一个月。丹尼出去搜集资料她大多陪他去,偶尔自己出去逛。她很重视丹尼的研究,虽然她认为那是毫无生命的东西,她喜欢丹尼在某种领域中,她可以好好观察他、记忆他。她无非比他早出来工作,机会比他好,他现在累积的是他的未来,她只是工作而已。她不必担心,丹尼这点非常自信,男人对他们内行的事,是绝不天真的;对他们在乎的事,更天真不起来。
晨勉绝口不提钟的事,事实上那根本不具代表性,她亦不排除再发生的可能。目前她很喜欢丹尼,很喜欢这种日子,然而它们总有结束的一天。所有的事物在活的时候,不会呈静止状态。
她和丹尼的情感,若要保持活的状态,他们将在不固定的纬度、月份相处,但是这也没有办法避免他们的爱一点一点消失。她当时不知道还有多久。
丹尼已经厌倦了峇里岛,逐渐进入峇里岛的雨季,丹尼想到就害怕,结果他们一起离开那里,晨勉回香港,他回德国。在未来的三年中,晨勉的生日丹尼都不在,峇里岛那次,成为最接近她生日的一次相处。
那一个月,他们爆发了最大的争吵。丹尼立刻就发现晨勉没有避孕,他几乎无法置信︰“你为什么不避孕?”
晨勉意外地面对丹尼失去理性,非常愤怒;那是他的弱点,他可以不把弱点严重化。她冷冷地说︰“我从来不避孕的。”
“那你应该告诉我,我可以有心理准备。”
“你现在知道了。”她从来不迟疑于反击,对丹尼她尽量保留。
丹尼大怒︰“该死!那不是你告诉我的。你尤其不该那么天真。”
她当即未理清是那点更伤害他,是她没有避孕呢?还是“尤其不该天真”,只觉得一片空白。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讲,抓了护照就走,这么晚已经没有班机了,丹尼也知道,但是他由她走掉。
她很快找到他们第一次看表演的旅馆住下,侍者带领她穿过扶桑花径时,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太天真,男人和女人对在乎的事最大的不同──女人往往更天真。
她住妥后,便完全不愤怒了,想到自己也就是像来的时候那样回去,或许有点空虚,但也不少什么,不定还学到一样──避孕的必要。如果你和一个男人发展成固定关系。像钟,就不必了。
紧接有人敲门,她以为是服务生送水来,打开门,丹尼站在门外,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想再讨论这问题,你有兴趣我们以后再说。”
丹尼低着眼睑︰“我没有办法控制,我很抱歉。”
晨勉说︰“谢谢你的道歉,我要睡了。”
丹尼沉沉地凝视她︰“霍,这是另一个岛,我们可能拥有的唯一的地方,你不肯原谅我吗?”
“丹尼,我原谅你就是接受你的规则,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愿意按照别人的规则行事。”
丹尼伸手将她双手拉向他。环住他,低头亲吻她,他太高了,一种气息,她不由踮起脚追寻他独特的呼吸,她一直到后来,都无法拒绝那香味。
他更频繁地问她︰“可以吗?”像狂浪一般扑向她,在她越过之后,以更高潮引诱她。
如同她不懂他的沉默,她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放任。
丹尼可以道歉,但是不会改变对怀孕的观念;他们再天生合适,是爱的合适,不包括婚姻及孩子。他们这种合适会因为家庭而变得平凡。
丹尼事后问她︰“万一你怀孕怎么办?”
“我不会。”她没有对他说过钟的事。
“你为什么不会?”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要这样吧?”
丹尼在香港转机,他甚至不入境。她一点一点失去他。这已经不是可能,是必然。
丹尼不再去峇里岛,晨勉说她第二年会常去日本,他们公司失去那里的市场已经很久了,她在负责另一个计划。丹尼说她东方人的身分在西方人想进场东方时占尽便宜。她又一次面对他潜藏的西方优越心态。她当然是,如果有一天这身分不再吃香,她会改变。为了现实而改变一向容易得多。
“也许是日本。”丹尼初步订下他们下次约会。
日本市场因为保护得相当严密,日本人那套企业伦理完全根深蒂固,要取得一角市场,除了跟他们合作之外,别无他法,晨勉立刻向公司反映,经过研商后,公司决定撤出。她在全心投入时以为可以得到一点收获,她在事前曾作过分析日本市场的困难,要日本接受世界级的明星是可以的,他们甚至出高酬偶像级明星拍广告,但是世界级的香水便对不起了,他们自己会生产;而且世界级偶像明星不会危及他们的工业、商业生产,其它就不保险了。她的分析在事后证明她的权威性。
晨勉因此没有和丹尼在日本见面。另一个原因是晨安准备离婚,晨勉去英国陪她。晨安的婚姻可以维持那么久,已经是个意外,也许因为从开始就不抱希望。但是经过那么长段时间,至少晨勉已经习惯了,却又有了变化。
晨安在电话留言里说︰“你如果想看我就来,如果专程安慰,我很好,你放心。”
晨勉还是去了,她不去她们就少见一次。晨安整个气色还好,就是瘦了一圈,亚伯特已经搬出去了。晨勉去了才知道不让她来的理由,她不在,晨安才好打起精神跟亚伯特打官司,亚伯特带了女人回家被晨安发现,亚伯特不要离婚,舍不得既有的一切。晨安把她母亲杀她父亲的报纸影印了给亚伯特看,亚伯特看不懂中文,但相信晨安不会骗他,吓得立刻就同意离婚。法院方面晨安举证历历,法院判决房子、车子、存款全归晨安,事实上那几年亚伯特并没怎么作研究,在学校的地位岌岌可危,薪水也被数次减少,晨安历年的收入让法院很清楚晨安赚钱比较多,家里一切都是晨安的功劳;亚伯特的薪水,旅行、买书、饮酒,外带交女朋友刚刚够用。而且把女朋友带回家是极不道德的行为。晨安一切都摊开来。
晨勉眼看晨安进行她的官司,是那样拋头露面,便劝她适可而止,晨安未必肯,但是答应尽快结束。晨安对亚伯特将女人带回家出乎意外的极端痛恨,认为他无耻。
晨勉对她说︰“晨安,你别忘了当初是你不爱他,欺骗他。亚伯特并不过份,男人也会知道太太爱不爱他的。”
如果晨安不痛苦,晨勉认为这结局还算圆满;如果晨安痛苦,是应得的报应,她不该敷衍人家在先。晨安过度的反应,晨勉认为她是痛苦的。
晨勉心伤晨安,暗想晨安这一生,除了外婆、母亲、女性的爱,连婚姻都没有得到男性的爱,是晨安不相信爱情吗?还是不相信男性,若真不相信男性,晨安如果是个同性恋者可能还幸福,她可以得到情感的慰藉。现在她却为失去尊严而痛苦,晨安难道不明白,在爱情的身世里,没有尊严的尺度,只有爱的尺度?看来晨安真的没有爱过。
有一天半夜,那天稍早亚伯特趁晨勉在回来取东西,晨勉和他有一次短暂的交谈。亚伯特说是晨安不贞,她专门和自己的男学生来往,晨勉喝斥他,要他住嘴,原想背着晨安允诺补偿他点金钱,怕因此留下理亏的话柄,便打消念头。她末了对亚伯特说︰“男人再吃亏,就事论事,不该把隐私扯进来。”亚伯特还想解释,晨勉只说︰“我会让晨安公平点,给你些东西。”晨安后来知道亚伯特来过及说过的话,反过头安慰晨勉︰“那个变态鬼在发疯,懒得理他!”
半夜,晨勉在一串狂叫中惊醒奔出房门,声音由晨安房间传出,一串狂叫后,余震似的,是断续的抽嘘声,晨安陷在一处怎么样的境地了?她母亲恐怕未必有如此心痛,没有后遗症、不喊痛。她们究竟在承受自我的作为?还是一起都承受,历史如重力加速度,不是将他们打入人世受苦,是打入地狱。
晨安仍在噩梦中,晨勉唤醒她,问她梦见什么?她反问晨勉︰“我又狂叫了吗?”以前她也发生过?一定是亚伯特告诉她的。晨安说梦见自己把亚伯特杀了。方式和母亲一样,梦里最恐怖的是,她是那样的熟练。
“晨安,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恨他时候的感觉。”
“你可以跟他相处吗?”
晨安点头︰“那倒不难。”
晨勉认为应该把问题的症结找出来了,她平着声诚恳问道︰“关于男学生的事,真实的成分有多少?”
“我不知道它是情感的真实还是意志的真实,你知道外国人有时是很天真的──”
“没有那么天真。”晨勉加强语气──她说过,男人对他们在乎的事,天真不起来。如果天真,便不那么在乎。
“他很有活力,他甚至成绩很好,不需要靠我拿分数,所以不至于是阴谋,而且没人知道这件事,你了解的,我要隐藏的事,连打喷嚏都忍得住。”
“你们作过爱?”
“作过。他已经毕业了,是我的硕士班学生。我没有一点罪恶感,如果是一笔情感的交易我会不耻自己,又不是。”
“那是什么?”
晨安笑了︰“一种需要。我知道我们在本能上适合。”
晨勉也不禁笑着摇头︰“你已经在暗示你和亚伯特是情感的交易了。别移开话题,亚伯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晨安说︰“他知道什么,他随便祭出个法宝,无非想用这事做借口纠缠下去,他可不天真。”
“晨安,你可能在离婚后仍和亚伯特保持来往吗?”
“那不困难,你知道,一切都是形式而已,我相信个人会比夫妻这个形式更具吸引力。”
晨勉再回到香港时,迟至的冬季终于来临。灰暗衣着的行人,一波又一波地在街道上来去,仿佛黑沉的海浪。香港人是这样的勤于反应流行,这一季最时新的颜色是黑色。一个黑色的话题。
晨勉不久收到晨安的信,那表示晨安不愿意直接面对她;这之间她们通过几次电话,晨安从没提过写信这回事。信上说亚伯特开始不承认有女朋友这件事,完全忘了他们离婚的理由,非常荒谬的对晨安说她冤了他,现在亚伯特把精神及金钱重心放在晨安身上,他们重新开始约会,有种熟悉的陌生感。
晨勉毫不意外。打电话去,只问晨安现在还作噩梦吗?晨安有片刻沉默︰“我自己不知道,现在没有人在身边告诉我作噩梦没有。”
“你和亚伯特约会不留他过夜?”晨勉不免意外。
“还不到时候。”
他们竟然愿意从头开始,晨安情绪明显在这种状况找到了重心,并且认识到可发展的空间。晨勉现在该做的,只是支持她。
晨勉挂电话那刻,因荒谬而觉得这季冬天真湿冷,她回到人群中却无话可说,她没有实现生活的感觉。晨安的事,如一波意识型态的浪扑向她,包围她的生活。然而这个人是她无法因时间而忘记的人,不像忘记丹尼的存在。她努力搜索丹尼的相貌及气味,但是她不知道如何接近真实生活中的他。
那一年离岛的冬季雨水特别丰沛,晨勉的工作如陷在泥沼,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功能,她失去了感觉。当雨天持续下成新的一季,她想起她父亲那张特别寒白的脸,令人难以捉摸的另一种人,不是这世界上的,如同这自己下成一季的雨季。晨勉决定离开自己的屋子去找丹尼。她不定和他见面,但是她要知道他真实生活空间的背景。“他周围有些什么呢?”她十分好奇,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迅速转移。
那真是特别的一年,每个地区都笼罩在全球经济不景气的走势里,晨勉公司更缓慢下来开发市场的脚步,只做现有市场保持,晨勉在毫无前奏的情况下递上长假假单,她不欲解释去向,公司倾向要她花一段长时间做全球市场盘整,可以支用公费开销,晨勉被迫说明自己去的地方不是亚洲地区,其它非责任地区她并无长期观察;市场分析,靠的若是直觉未免太冒险。她支持公事公办,若是为了维持体例,她不排除辞职的可能。公司副总裁乔治送帖子请她吃饭,负责沟通公司指示,表示公司愿意冒这个险,乔治也愿意︰“你可以考虑我的求婚吗?”
晨勉微笑︰“你明明知道答案的。”这个时刻她同意晨安“男人非常天真”的说法,这种天真像自己体内酿造的酒,自己很陶醉。副总裁乔治疑惑地︰“你有什么要求?”
晨勉︰“我谈的公事,用私事来做归纳,我真的很难表示看法。”
晨勉永远记得她是在十二月二十三号到达慕尼黑,那里更冷。她找到丹尼学校附近旅馆住下来。正是圣诞节长假,市内的人几乎都出城度假去了,旅馆空房间很多,她选了一间靠街道面向学校的房间,一般的家庭住宿暂时无法联络,学校也是人走一空,到处冷清,晨勉才意识到,她这次不是来看丹尼,是来看自己,她以情感传呼自己的好奇心,想进一步明白,丹尼以什么姿势与别的女性相处。晨勉一步步面对自己的真正意图。
丹尼和一般成年男孩不同的,是他对家庭的眷恋,他一直住在家里,这点他甚至认为是一种幸运。丹尼父亲是名教授,丹尼在那所学校修博士,所以他们选择住在大学城里,丹尼曾说平常都骑自行车去学校,有事时才开车。
丹尼果然度假去了,他不必每天去学校,不过他养成每天上图书馆的习惯,丹尼在这方面仍带着强烈的学生气质。因此度假时便去度假。
晨勉找到丹尼家,发现丹尼家对面公寓正好有套房出租,租金不便宜,房东住在另一层是对老夫妻,喜欢选择性的把房子租出去,租给顺眼的年轻人,屋子里有他们喜悦的声音像房间有了喜悦的生命,老夫妻从没租过东方人,觉得新鲜,很快便租定了。屋子什么都有,租期可长可短,这种作风完全不像德国人。晨勉表示她只是过渡,有合适的房客她随时可以搬走。房间视界面对丹尼家,再巧合没有了,然而晨勉并没有偷窥别人的感觉,她想过,这不是她的处心安排,只是巧合,她到此寻找真相,随时可以走。
她没有打电话给丹尼,如果她打电话,却不告诉他自己所在,就真的变成欺骗。
丹尼度假后将回到家;晨勉这段时间去了趟巴黎。她答应副总裁至少去巴黎“嗅闻”一下欧洲香水气息与生态。这件事上,他们非常相信她的直觉。
她并不真心想跟她的上司闹翻。她回到慕尼黑已深夜;丹尼未必发现对面楼上的变化,尤其窗口是暗的。第二天黄昏当她无意靠近窗口,亲眼目睹丹尼家有个房间的光被燃亮,她看到丹尼在云云众众对象中凸显出来。那样一个角度,就在她看到丹尼那一刻,她重新与丹尼在往离岛渡轮上阅读时光重逢,沉静而笃定,凝聚光也凝聚思考。她忍不住别过眼光。
再一个白天,大约早上九点丹尼骑自行车出门,曝在亮处晨勉在天光下检视他,发现他晒黑了。他又去了峇里岛吗!即使欧洲正冬季,那里仍有强烈的阳光。晨勉同时看见丹尼父亲,比丹尼胖些,一个看来有自己生活的男人。仅此而已,晨勉不再观察丹尼家人。
早上时间比晨勉想象中更宁静、凝聚漫长思路,她决定离开这个房间,提醒自己不要随时注视丹尼的窗口,像只野兽。
慕尼黑这时看起来是多么的庞大,她意识到,要了解丹尼的世界,必须了解他的语文,晨勉决定去学德文。她在中国交流中心布告栏招贴看到一则启事,上面说希望学中文,可与对方以德文交换。晨勉当场便打了电话过去。对方是位女孩,自己取了中文名字──多友。学了五年中文,二十五岁了,还在念大学,刚从台湾回来,为了怕忘记中文,所以积极想找个会中文的老师。
晨勉坦诚表示她随时会离开,多友说能够了解,他们国家的城市实在乏味,不像台湾或香港那么有生气。晨勉不想多解释。
晨勉在认识多友后才知道一个人可以孤单到什么程度,多友与家庭不和,也没有什么朋友与年轻女孩的嗜好,很小便出来独立生活,并且以旅行摆脱寂寞,多友说︰“反正在哪里都是一个人。”
他们约定每天上课,“反正时间也没什么用,一个和两个人都差不多。”多友说。他们上课有时早晨,有时下午,晚上时间她用来观察丹尼的生活。多友的话不多,口头禅是“反正……。”他们上课两个月了,但是晨勉对丹尼的观察毫无累积。
他们有一天早晨上完课吃中饭,离天气转暖还有一段时间;多友望着路边来来去去的行人说︰“这是目前为止我人生最不寂寞的一段日子。”光天化日下,竟如洪荒。多友金白肤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镀金的故事,难怪如此失真。然而晨勉知道,多友的寂寞是真实的。
晨勉顿时明白了所谓一种无路可走。人们对事情了解的再清楚,事情本身还是没有生命,人事实上是在绝境里找寻爱情的理由、文学的理由……,去依附这些理由壮大心理,人是多么的卑微。
晨勉与多友往丹尼学校去散步,晨勉不再怕白天碰到丹尼,如果她遇见他,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没有什么事比生活本身更勉强了。她在那一刻和多友可说相濡以沫,她甚至以为同性恋也没什么不好。
丹尼学校有汉学研究所,多友很羡慕在那里念书的人,说起自己这辈子运气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可以说是个标准的平凡人,但是希望有进丹尼学校汉学研究所的运气,她非常重视人生唯一一次的好运气应验在这件事上。
“如果进不了,我计划去中国大陆旅行,至少住一年。”多友认为中国那么大,区隔那么不同,随便一个地方停留半个月,一年不够去几处。晨勉则仿佛看到一个寂寞的人连影子都没有的埋在十亿人口中。
晨勉问多友如此喜欢中国,为什么不嫁个中国男人。
多友笑着摇头︰“第一,我这块头中国男人未必合适,第二,婚姻跟人的存在是否各自独立的。我不可能放弃自己进入婚姻,尤其中国人的婚姻观是那样的家庭化,一切都是家庭,我没办法理解。”
晨勉意识到丹尼性格中也有这样的疑惑,那是民族性格,不是某件事可以改变的。丹尼和多友都是生活与思考区隔清楚的人,晨勉已经看过多次丹尼求知的地方,那与她了解丹尼生活的确有段距离。
当天晚上晨勉回去较晚,就在街口,晨勉望见丹尼独自站在公寓大门亮处正朝她这里看,晨勉继续往前走,给自己一个面对丹尼的机会。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她所在的黑暗,她突然觉得自己只有十二岁,正要去监狱看母亲。事情已经发生了,所有大喜大悲的心情都早过去了。
在她还没有走到亮处,丹尼转过身进了大门。她这时要叫他也来不及了。她应当一路喊过来吗?她想她没有那份勇气。她上楼站在自己窗口。原来丹尼家中有舞会,他刚才到门口等人?“他会喝成几分酒意?”六分酒意时,他在黑夜里散发个性与光。晨勉这两个月中,不止一次看见丹尼在家里喝啤酒。这会儿丹尼家每个房间的灯都燃亮了,人在亮的地方活动,感觉人特别多;光亮撞击着她。她离开窗前,想到多友的“运气”说,只有哭的欲望,却没有泪水,她很少为感觉以外的事哭,这次也不例外;她很少为感情产生自怜,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跟丹尼家比,她这里确实暗淡得多,暗到连一盏灯都觉得刺眼,她索性熄了自己屋内大灯,取出“丹尼的红葡萄酒”,在酒的记忆里,找寻丹尼可能喝成几分醉的线索。
午夜,热情的舞会才散去,丹尼开车送其中一名金发女子回家,“丹尼现在有八分酒意吗?”八分酒意丹尼会孤独地起身告辞黑夜。
丹尼当晚没有回家。那一天来临时,她要牢记一件事,她必须管紧自己,不去问丹尼舞会后去了哪里。
丹尼是个年轻男孩,他对她的爱都是真的,当然她不在他身边他这么做再自然没有了;他当着她面这么做是她自找的。她唯一能说的是,她终于看见了丹尼的生活,他们的差距。她从来不在其它爱情上享受乐趣,丹尼会。
晨勉整夜未合眼,却有种落叶归根的宁静感,平平铺在床上,等待终老。第二天,晨勉出门时,丹尼仍未回家。晨勉和多友对面,听着另一种语言,心底想,为什么在这个城市她从来没有真正遇见过丹尼?天上开始下雪,轻飘飘的,无声无息。难怪丹尼怕雨,雨水声确实太响。想到这种对比,晨勉嘴角不觉浮现笑容。
多友收住德语,改用中文问晨勉︰“你为什么一句德语不会说却像寻根似的来到德国?”
晨勉双手掩面,泪水无声地顺着指间外溢。事情发生时,她无法独自待在屋子里哭,但是在人面前,她又说不出什么。她领受得到多友及这城市的善意,然而她怎么告诉多友关于她的行为?她通过丹尼终于明白真实的自己──她从小没有父亲和完整的爱,她渴望一种家的感觉。丹尼已经有家了,文化背景的不同、性别的差异,他不会了解一个东方女人对爱的深层需要。最糟糕的是,她以前从不承认自己的内在感觉;她成长及工作的环境,不教导原始的爱。她相信自己是委屈的,和什么比,和整个社会意识比。这一刻,她希望将丹尼从自己体内释放出去,她对他的需要应该只如大地对雨水的需要,顺其自然而已。眼前,她自有她的幸福──一个她并不讨厌的人在她身边。
晨勉用德语对多友说︰“谢谢你,多友。”多友看到她的洪荒吗?她不知道。如果天地会毁灭再生,爱情也会。
晨勉回到住处,见到丹尼房间的灯亮着。当他们作爱,她的身体在他身体周围;当他们不作爱,现在,她整个人在他生活四周,不光是身体某部分的接触,她注定在他四周。那种毁灭的感觉,使她像一座被火山岩浆覆盖的石头,从来没有离开过窗口。
那天晚上,金发女子单独在丹尼家出现,参与家庭生活。爱情的重生往往因着毁灭;毁灭如果完整,爱会因为独立而有尊严。晨勉并不以为自己懂得爱,不过她开始懂得。
晨勉明白,她可以走了,离开她的情感公园。
冬季仍未完全过去,晨勉回到离岛,香港正准备迎接旧历年,有结婚打算的情侣大都赶在年前完婚,钟的喜帖放在她桌上,婚礼在两天后举行。看来,她会无意中撞进另一个人的“前家庭时期”。她不知道钟是如此确定要结婚的。听得到海涛的屋子,并没有丹尼的信及电话。她的生活现在才真正孤独起来,以前不算。
钟结婚当天,晨勉订了大把鲜花送到新房,她亲自挑选的花材与样式,珠粉玫瑰与白茶花是主角,清新温馨,十分讨好。晨勉从来不是如此多情的人,唯一解释是抱歉吧!
婚礼后的鸡尾酒会上,钟的未婚男同事是一支不小的“相亲队伍”,穿梭在女客中寻找对象,这是香港社会的一种文化,晨勉因为很少参加这种场合,面对时不免有些意外。当四周男性、女性香水汇成一股漩涡,她老觉得自己被孤立在人潮的浪头,滑落又升起;那些相亲者是冲浪的人,诧异的身段,仿佛见到有人溺水带给他们颇大乐趣,让人觉得野蛮。
钟向晨勉介绍太太时,钟的太太身上已经混合了几十种香水时,所谓历劫归来。钟太太说︰“谢谢你的花,哪天有空到我们家喝茶。”像她身上的混合气息,嗅不出来礼貌还是暗示。
钟不至出于历史意识的把和晨勉的过去告诉新婚妻子吧?晨勉内心一转弯,顿时明白送花一举无疑是自掀底牌,不觉更抱歉的笑着扫了一遍会场,当视线重新落在钟的脸上,钟说︰“打电话当面邀请你,公司说你上德国会男朋友去了?没想到你能参加。”钟在铺路释放他们的关系。她看到自己在情感的放大镜底下失去形状。
晨勉才以正常交谈︰“去了二个多月,欧洲好冷。”又正常得过份,愈发嫌疑,她只好抱歉地对自己笑笑。
当钟太太以眼神告诉钟该移动位置,继续向前;晨勉知道,她这辈子不会再看见钟,她留在原地了。一切都在析离,难怪晨安执意打破和亚伯特病了的沉默关系。
她搭最后一班船回到离岛,像每天回航一样,静静注视岛会出现的方向。香港的冬天一向和亚热带岛的印象有些距离,灰蒙的海面,在有月亮的夜晚不反光也不延伸光,只听到海水在船身底下深处沉浮,船只即一座岛屿。
当船进港后,有了去处的船只便不再是岛屿。
冬季的小岛早早便暗了灯火,港内的蛋民是少数晚睡的灯火来源,微弱的一盏盏萤光倒映在拥挤的海面上,失去了反射的空间。不管怎么样,这岛上仍有人清醒着。
晨勉一路顺着零星的光环岛走去,她看到了岛的周围的海,丹尼在岛上待的最后一晚,曾经将海边的沙带进她的屋子,她如果能够原谅在德国看到丹尼的一切,也因为这一刻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丹尼使她陷入孤独,如果没有他,她将更孤独。人生的报应来得多么快,以前她交往也放弃男人,他们是如何明白感情是怎么回事的?现在,她对丹尼做了什么?这份孤独的感觉她一刻也逃不掉。她如果恨丹尼,也因为这一刻。
停在丹尼上回住的度假小屋,其中有一幢透出晕光,并不是完全无人在冬天到岛上。她突然明白丹尼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不必等下次,她现在就失去他了。
就在当天更晚,晨勉接到丹尼电话,丹尼略带醉意,嗓音有些感冒的味道,沉沉的问晨勉近来去哪里了?没有听说她有市场调查的计划。她自己情绪正处在最低潮,在心里她虽最没办法拒绝丹尼醉时,想到他现在的醉意有可能情绪是被酒精催化得高亢,似乎他们的感情从来没有对准过。晨勉继续消沉︰“哪里也没去。”
丹尼没有完全醉,片刻沉默后,他说︰“我好想你。”
晨勉站在黑暗中,被孤独包围。他是在回忆她,还是正与她交换情感?她忍不住在自言自语中想起他︰“可以吗?”
丹尼语气急促,仿佛伸出手来抱她︰“晨勉,可以吗?你的岛现在什么时间?”
晨勉让自己平躺在黑暗的沙发上,那张丹尼第一次进屋子时吻她的沙发,她说︰“半夜二点。”闭上双眼,以叙述方式交谈︰“最后一天你在岛上,深夜下起大雨,我们沿着傍海的路向家的灯光跑,你一直握紧我的手,雨水顺着我们的手臂往下流,我以为自己在出汗,那时候真的像作爱时汗水流过我们身体之间的感觉。我没有办法呼吸,但是身体充满了空气,后来,你在廊灯下脱掉我们衣服,用最湿的身体拥抱我──”
丹尼︰“晨勉,你为什么不在我这里?”他在求爱,盼望晨勉此刻的安慰。
晨勉在寂寞中沉得更低,她和黑暗只隔着一层衣服。她继续说︰“我以为那一刻你会和雨水在门廊上迎接我,但是你没有,知道吗?你等于在那一刻遗弃了我。后来你引领我回到床上,为什么?丹尼,你有某种洁癖吗?作爱时仍坚持习惯?”她在折磨他,她已经知道感情是最野蛮的。
丹尼冷了下来︰“晨勉,我第一次听你描绘作爱,你的感觉很准确;但是这种叙述方式非常奇怪,你在恨我吗?”
丹尼显得有些悲哀,晨勉更觉悲哀,她缓缓叹了口气︰“是的,我自己也很惊讶。”
丹尼︰“你计划好了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晨勉︰“不是事先的设计。我自己才经历过这种折磨,这是反应,我甚至不知道它过去没有。丹尼,我非常想念以前的那个你,想和那个你作爱,渴望和你成为特具的身体,这个念头,将我带到东、带到西,我反而和这个念头成为一体,我摆脱不掉。”
丹尼仿佛以手抚摸她的脸︰“晨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晨勉淡淡说道︰“我去过了。”
丹尼︰“在你刚才叙述的时候?晨勉,你现在放弃恨我,我们纯净的以叙述方式作爱好不好?”
晨勉︰“不了,我累了,我要睡了,我还有生活,不光是身体而已。丹尼,你为什么不肯再到这个岛?你不来,我只有性心理,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却随时感觉到它,你为什么不来和我的身体在一起呢?你很清楚,这是你建立的模式。不是我,你打这通电话时,到底想到什么?感情?还是我这个人?还是你的良心?”晨勉知道,她如果在这一刻不严厉的拒绝丹尼,从此她将沉沦在意淫中,顺从他的方式,并且使他们的爱变得空洞。只有欲念的爱毫无发展的空间。她不可能如此平常。
晨勉终于觉悟如何勾引丹尼,不是情感的勾引,是思想的勾引。她那特具象征意味的思路,非常容易使丹尼迷惑再来找她。
她以中文与丹尼道别︰“丹尼,你是个浑蛋。”
丹尼也用中文说︰“是吗?”
晨勉诧笑道︰“你说中文!”
丹尼由衷地说︰“我想了解你的母语思考方式,我知道唯有透过语言。我已经学了三个月,我发现骂人的话往往最先学会;也最好用。”这段话太长了,丹尼掺杂英文一起说的。
晨勉反以德语︰“你说的对。”
雨夜深宵,她抬头往屋外望去,看见多年来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晨勉静静站在雨中;她面对丹尼,那个晨勉面对祖。她们的背后是海。她深深觉得抱歉,她那样把“那个晨勉”牵扯进她的生命中来。
晨勉此时沉重如身心麻痹,她以为听见丹尼说中文,听到醉的如自白的语言在她心底流过,她不在作梦,根本是在梦中。果然,丹尼后来矢口否认会说中文这件事。她从此觉得丹尼暗中搜集她的想法与生活语言,譬如他们交谈时他不断要求她以中文再说一遍,他在印映。
她在电话中拒绝他,她沉重的身体不断提醒她作爱的提升,她打开廊灯,仿佛看见自己淋湿的身体,顶光直射她站的区域,将她与天连接起来,雨水由她颈背顺着腿侧滑到脚板,像一个影子贴着地母胸怀。她看着自己那么渴望重现和丹尼作爱的记忆。
她回想和丹尼之间作爱的经验,如果她心里快乐,身体就是深刻的,至少他们从来没有作不下去的情况,她清楚记得每一次作爱的过程,丹尼总是说︰“别急,什么事都可以急,现在让一切都放慢下来。”
她从他的节奏里体悟到他不在时,以另一个空间和他作爱的可能,她学会发现她对作爱的想象力。她对丹尼说错了,她的性心理已经超过身体语言。她像一只狗对着月影狂吠。她在的世界,闭上眼,丹尼也在那里,他环抱住她,吻是轻的,舌尖却是滚热的,他喜欢有窗口的房间,他站在天色铺成的光圈里,如果有风,将他柔细的体毛向她张开、发着光;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作爱,他们没有既定哪里作爱的观念。丹尼以手心轻抚她的背,顺着背脊滑下,托住她。她说,我们躺平好不好?他说︰这样不好吗?手臂已经支住她身子,跟着贴在床上,痴迷地问她︰“可以吗?”她从来不回答,没有答案。
她曾说︰“一个人一生作几次爱是注定的。”
丹尼玩笑时会说︰“手淫算不算?”温柔的时候会说︰“我们以时间取胜。”
他们作爱的过程是那么完整,她完全能记得细节,真实的接触或像丹尼所形容爱的手淫。
晨勉并不觉得这行为邪乱,她反而认为十分自由。她记得在峇里岛,有次他们去看火山,火山底村落边坐着露天温泉,当晚他们住在村上,当地居民敬畏黑暗,晚间不太出门,她和丹尼趁黑跳进温泉池,没有灯光,没有人,只有远远的人声,温泉不冷不热,天无限宽广,她飘仰在池里,水的温度就像一种拥抱,丹尼浮到她上方,仿佛那是一张水床,她清楚他对温度的反应,隔着水,丹尼以身体轻轻触摸她,非常困难的动作,他却轻易地在水中褪掉她的泳衣,她的手要拨水用,只好闪躲身体︰“丹尼,这是露天的。”
到处是暴露着性器的雕像,丹尼不说,她也知道当地人的器官崇拜;光着身,哪里有水洗到哪里。
丹尼说︰“这张床好软,你也是。”他们靠着池边借着天光沉默地注视对方身体,她可以感觉到那种力量拨开温泉直接进入她体内。所有的光凝聚在丹尼身上,她肤色算白的,丹尼更白。
她说︰“你会反光。”他继续他作爱的行动。最自由的一次。她从来不觉得粗糙,丹尼完成作爱的心是无他的。只要有过程的爱都不邪乱。
她在不断对作爱记忆的寻访中睡熟;她甚至在那样的情况里达到高潮。原来性的启发,不定是最深刻的一次性经验,或者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有时候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一次事件。她相信自己未来,还会碰到一些人,改变她对爱的想法。这些情感事件累积成为纪录,推动她走向死亡那天。她终于明白,爱情并不是很特别的事物,一样十分狭窄;有些人对情感有兴趣得不得了,以为爱是所想象的那样子。事实上,情感只是一种存在必需品,就像电话、床、年龄,每个人都拥有的不同,其实本质就是那样。
经由钟婚礼开始一连串的发生,驱使晨勉决心离开香港和去职,她迅速提交欧洲市场观察报告之后递上辞呈,她决定去新加坡。一个完全没有历史的国家,一个强人治理的家庭型态国家。所有她认识的新加坡人都喊闷,她相信闷极的环境里才有人渴望变化,她会碰到一些真正体味沉寂是什么的人,那里会有事情发生的。她不再需要文化,她渴望的是能力。
晨勉因为工作关系,公司为她办了身分,她的香港公民身分申请去新加坡工作十分有利,新加坡极需高级企业人才,香港面临九七大限,新加坡开出条件藉以吸引菁英。晨勉看准当地知识分子内心空虚的后设状况,传统家庭伦理信仰已经不足以支撑人的行为,她打算投资成立结合文化馆、心理咨询的治疗中心。她不确定自己不再会回香港,尤其小岛是她认识丹尼的地方,她保留了岛上的房子。情感上她肯定和丹尼的关系。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是每天想象丹尼的身体,他身体的语言还有他作爱的方式。她只有借由这种方式,和丹尼继续关系。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另一个晨勉会知道吗?她问她的晨勉︰“你愿意作次长谈吗?”不是生命初衷与原意发生了问题,是她生活的方式。她终于确信站在这条脐带之河两岸,只有“她们”知道自己的命运。
是祖走后一个深夜,晨勉在急骤猛烈的心痛中醒来,屋外飘忽的雨水,阴柔轻巧,更似一卷山谷梵音。
晨勉清楚意识到,这痛不来自生理,倒像一桩心理事件重撞而来。这屋子里有什么?冯峄去大陆考察市场了,她近来的家居生活更形低调;祖走后毫无消息;晨安不再“教育”她。这段空白,是某种程度的惩罚。
伴随重击同时,是一句句回声般的诘问,强力清理她的思路,脱离“三句预言”模式,内容为一长串的质问并且索求回答。那股力量,令她无法指使自己的身体。她感觉有人正要远去某个特别的地方,却利用她身体过境,随即抽离。她更强烈感应到的,是那声音质问她与祖的关系︰她要祖回来吗?祖离去多远?问她,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小岛上,在莫名的力道下,晨勉竟不由自主开始与自己交谈︰“在这里我不觉得孤独,这儿有我要的一切。”她待定这个岛。
一段质问离开她,同样浮现浸洗全身想法的后效,类似祖离开她时,她明白自己孤独、疲惫但不迷惘。她的从不作梦,人生在她,是永远单一狭窄的空间。这种生命类型,的确使得她毫无热情可言;祖对爱情强烈的需要,她相信,缘由他的梦想太深。她无法理解如此抽象的事情该如何追求,她对情感强烈的感应完全来自作爱,但她绝不作这样的宣誓︰“我对作爱有强烈的需要。”她的身体不孤独,她的精神就不孤独。祖两样都要。
那离去的声音以传诵的方式浸洗她︰“我原谅你,就是接受你的规则,我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愿意按照别人的规则行事。”是对祖说话吗?还是她?无论如何仿佛道别。晨勉很感激她的告诉︰“谢谢你,我知道了。”
雨仍继续下着,像炮竹响,偶尔也间断炸开一、两声,与鞭笞同行,一道打在世俗,一道落在人的身心。
晨勉想起和祖同去的小酒馆,酒徒在夜里的心灵道场。现在她无法独自留在屋子里。
晨勉到达小酒馆时,已过子夜,她在门外稍稍站了会儿,推门进去走错地方似的,生意十分冷清,完全没有上回他们来时的喧热。她坐定角落,要了祖喝的可乐娜墨西哥玉米啤酒。她是个毫无酒兴的人,因此在任何喝酒的场所,她在哪里,哪里就是角落。她自认卸下武装,觉得安全。她向来不认真去思考自己的感染力。
陆续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坐在吧台的几位显然都独自前来,他们彼此举杯,以英语间歇交谈,晨勉听出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旅行的理由,像一排雁停栖在吧台前;其中最沉默仿佛上批飞行留下的落单者,来自德国,金发过肩扎成一束,个头、年龄与祖接近,散发一股宁静温和的气质亦相若,他们同样属于没有心事但是有秘密的人。他成为一个目标,使她数度若无其事地眼光扫过他,觉得自己简直无聊。她从来没有这样模拟过男人。她大可以直接注视他。
少了祖,一切不同了。连孤独都不那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