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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勉认为这天深夜的思考够多了。她决定在自己还没成为哲学家前离开。漫长的停留,她不过喝了两瓶啤酒。上回来,罗衣曾经十分讶异︰“霍晨勉喝起酒来勇敢得不得了。”原来并非她没酒兴,是没酒友。祖离开,她的勇敢不再被勾引。原来,勇敢不是人的天性。
金发男人已经为她付了账,他的身体不动,但感应到晨勉的思索。晨勉毫不意外,祖也这样。她离座,他亦起身站在吧台前。
晨勉默默停在他面前,低声说道︰“谢谢。”
多友可以讲几句中文,听力较好。跟他交谈,语言变的多余。这让晨勉的身体感觉不安。
多友来台湾搜集他的博士论文资料,他研究亚洲地区岛屿民族文化行为。晨勉忍俊不住︰“台湾有种抢付账的文化,你显然研究过了。”
多友的国际青年中心德国室友胡乱为他取了中文名字,他们很迷信中国“友直、友谅、友多闻”那套。多友正在找房子搬出去单独住,他发现台北这方面信息非常缺乏。那位室友处处为家,他因此像借住别人家,共享一个房间,但是只看到东西,看不到人。别扭的是那些东西仿佛会长大。
他们一起从酒馆离开。那一带是台北知名的旧文化区,住着大陆来台的退休教授及旧文人。很多小酒馆特别选择这张旗帜在此开业。晨勉往巷子里走。果然,多友被巷内围墙所形成的光影深深吸引,落寞气息在巷子间环绕流动,仿佛有机体的呼吸系统。养分只供输这一带巷子。
晨勉自己也从来不知道,一种世界级的光与暗就在这里交融,形成文化色带。
多友立刻就了悟,这种移植在岛屿文化主体中的特殊性,是他们所见过类型研究报告的新观点。晨勉由多友对小众政治的好奇,应是一个并不轻易感动的人,他的理性更重于祖,因此,打动他,等于打动他的情感;这点她不考虑。晨勉在前方带路领他走出巷子,她走得缓慢,意图冷却对多友突如其来的欲念。她永远无法控制自己对生命体的好奇。
多友并不愿意就此回住处,但是他是个没有去处的人。他问晨勉︰“你知道哪里有房子租?”
晨勉想到祖的屋子,她喜欢那屋子,祖并没有退租,也许多友可以暂住那里。她对自己的行为不以为怪,多友则更理所当然。
也如晨勉所想象,她和多友并未深入情感,他们不需要进步,他们的肉体关系足以维持到分手。晨勉学会了一件事,她和多友作爱时从不思考。
多友非常喜欢祖的住处,他的中国话口头禅是“太好了!”他喝大量的德国啤酒,他不放心其它国家的产品。他和祖最不同的是他性格单一,那使他总是独来独往,认定一件事后,勇往直前。台北的活力并不是最教他留恋的,晨勉在一次作爱后问他︰“那么什么最教你这眷恋?”
“你!”对情感,多友似乎已经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忧虑,这使晨勉不安。多友的单一性格,认真起来,足以毁灭他。
“我们说好这件事非常简单的。”
“太好了!”多友低声说。
“你的研究进度如何?”晨勉转移话题。
“完全停顿了。”
“为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发生。我实在不能理解。”多友答非所问︰“我发现这违背了我来这里寻找民族文化的意义。”
晨勉明白错不在她,也许开始时是──她看他看左了。晨勉起床裸露身子站在窗前,她一向喜欢看落映在玻璃窗的树影,她曾经对祖说过,那让她有一种作梦的感觉。那就是为什么她会在祖面前哭,在多友面前不会。她和多友在制造现实,那种东西永远不可能打动她。她可以这样光着身体站在多友面前,那是因为她的身体非常自由,不是因为爱。
她突然觉得不耐烦,她父亲讲得对,她没有办法享受复杂。她叹口气平平说道︰“你别忘了,你是来搜集论文资料,不是来寻根。”她喜欢一种单纯,如肉体关系。
晨勉觉悟自己犯了错,她不该让多友搬进祖的房间,重复祖在这样屋子的每一项生活──作爱、音乐、阅读。荒唐极了,这绝非她有意识能力下的安排,甚至她“三句话”也自来自去。她这辈子的无力感完全是生命上的。
“多友,谢谢你这段日子陪我。”
“太好了!你是在对我说再见?”
晨勉想到曾经对祖说过︰“你离开的时候要告诉我。”那时候他们在作爱。这次,是真的。
晨勉点头︰“我很抱歉,我错了。这整件事,我是为性,你是为什么?”
她和多友的开始与结束都因为祖,错乱极了,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每桩情感事件前置期越来越短,过程也越来越短。难道祖对她的意义真的非常特别?否则为什么他们之间看不出结束的征兆?
多友恢复了理性,也恢复了善意与诚实︰“因为我渴望还有一些别的。今天早上,我接到一通电话,祖打来的,他找你,要我告诉你,他一周后带他母亲一起回来。”
“很抱歉。这一定让你很尴尬。”
“处理情感的民族性差异吗?反而不会,它会使我的研究比较有深度。”多友微笑︰“虽然你是我唯一作过爱的东方女性。”
“你知道我不会为这种事感动的。”
“你不需要感动,只需要接受赞美。”
他们重新回到初见的小酒馆,多友喝他的德国啤酒,晨勉叫的仍是“可乐娜”。一次不带感伤的离别竟也令人觉得难过。缺乏重量的情感,无法形成记忆;没有记忆,便没有感伤。晨勉知道的是,她这一生比别人更容易碰到这类情感,她感觉一切都因为她不愿意错过任何情感。
多友是谁?如果祖不问,她就不主动提起;多友在他房里做什么?祖会知道的,他不问,她就不答。
台北潮湿的冬季使这个城市失去了活力,多友几乎带着宿醉离开。她和多友交往期间,冯峄由大陆回来过,他们聊起那里的情况,冯峄总是避开生活面不说,只鼓励她去大陆拍摄制作节目卖给电视台,或者中介邀请一些知名表演团体来台演出;他说那里市场大得不得了。他做建材,有十二亿人口要住房子。冯峄提起大陆的公关,简直叹为观止。最绝的是,几乎每条打通关节的路都是骗局,他们因此白走了不少冤枉路,但是很过瘾。
“越难克服的事,我们越有斗志。”冯峄相信他们这一代在台湾的中国人,终于要碰上一个大时代了。
冯峄一回来便忙不迭地找人洽谈投资及喝酒,晨勉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很少,连吃顿饭都要用约的。反而她的生活作息对冯峄造成最大不便──冯峄要依着她的作息对时。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都有一个标准钟,她没戏在手里时,表面是个准时上下班的公务员,然而冯峄整个人在生意线上,她则自由多了。
多友便不解︰“我发现我去过的地区,台湾的女人最自由了。在酒馆、舞厅、咖啡馆、餐厅,任何时间都可以看到她们;孩子小时可以交给父母、亲戚,孩子大点可以单独留他们在家里;缺钱可以找人借或上会;心情不好可以找朋友倾吐,甚至可以片面决定要不要生育,台湾的女人是最不需要沟通的女人。”他说︰“完全不像结了婚。”
“我行为确实不像结了婚,但是我并没有片面决定不生育。”晨勉的疑惑突然被勾起,她希望三十五岁才生孩子,但是她并不那么进行绝对计划。
“你没有私下避孕吗?”
“没有。”
轮到多友疑惑︰“你不知道怎么避孕?还是你检查过无法生育?”
“都没有,但是奇特的是,我从来没多想,也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多友因为惊讶而大笑︰“你看你们这个民族生命的错置,你们不断探听各种隐私引为当然,知道各种消息,对真正的事件反而漏失掉,放在最最轻忽的位置上。”
多友离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段时间,如果发现怀孕,请求你一定告诉我。”
她一向认为冯峄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因为他信任她,尤其他的复杂都在事业上。她想象,她这么复杂的生活,冯峄能接受吗?她没有办法和冯峄交谈这事,她只要一开口,冯峄就会知道她担心什么,商战训练,他太会察言观色了。
她不相信事情会发生,但是她也只有等。她唯一可以谈的人是祖,他们的性关系算哪一种?为什么祖从没有疑问。
就在她快要等不下去,她估算祖那天回来。祖离开后没有任何音讯,只打了多友接到的那通电话,他怎么会打电话到原来住处呢?他希望他自己在那里吗?否则他要通知她,大可以打到办公室。
她到小屋去等他,一切如祖在时原状;树长高茂密了,被路灯照映,整个铺在地板上,像地毯。一直到深夜,电话响起,晨勉迟疑地拿起话筒,不会他取消行程了吧?
祖亦如以往感应到她的心事,他说︰“我没有取消行程。我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事?”
“我安排我母亲回来看病,我们一下飞机,医院已经派车来接。我带她回来作心理治疗,她居然同意了。”
“长途飞行没有问题?”晨勉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小心翼翼。
“有。但是她一旦愿意回来,心理上的病暂时可以控制。她一路上就像宿醉一样,身体虚弱,注意力涣散,完全不像她一向的敏感、反应强烈。美国之行真的就像一场宿醉。什么时候醒还不知道。”
“我去看你好吗?”
丹尼低声反问︰“可以吗?”三句预言之一。
晨勉听到自己的声音,却不像她的话,像另一个世界回答︰“丹尼,这是我们的岛,我们可能见面唯一的地方,你不肯吗?”她知道,他们的重逢将正式开始。
医院在郊区,晨勉必须穿过整座城市,虽值深夜,这城市并未完全沉睡,不因灯火;她去过更亮的城市,从未因灯火而感觉城市的心脏、面貌。她喜欢这个岛就因为这里所有的事都不是那么极端。不太好,也不太坏;有人大梦,有人醒着;有人努力,有人消沉。虽然晨安抨击他们是单细胞动物,但是他们就因为集体进化,他们创造了一个适合他们生活的环境,生活的命脉在哪里她摸得到,生活不会造成扞格,像晨安、祖的母亲就不快乐。祖的母亲甚至精神官能失控。
祖在医院大门等她,她远远望见他,向他而去,他的身体像座磁场,正感应她的磁力。晨勉不明白他们的重逢为什么如此缺乏期盼的喜悦,只是等待的过程。而且,她就停在他身边,一步不差。
祖上了晨勉的车,他更白了,因为光线的关系,他整张脸看起来是蓝绿色︰“你在等我时喝了红酒?你想念我吗?”
晨勉微笑︰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注视前方︰“你永远知道我做过什么。”他们坐下来,祖仍比她高得多,车顶太矮、车距太短,一切都过分局促。
祖沉沉望着她︰“你对我失望吗?在性关系上我不再那么需要你?”
晨勉闭上双眼,闻到祖的气息,她根本嗅不到酒味。她不要永远持续的爱情,那只疯子才办得到;她突然意识到祖在羞辱她。那种感觉使他们所在的地方更暗。
晨勉默默流着泪,她说过,关于他们之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那么多泪水。以前,这车子里最可能发生的事是作爱。她根本不需要他,是身体需要他,他很清楚。她淡淡地︰“你的时差过去了吗?”他可以痛骂她、离开她,不应该只用性来羞辱她。
“你曾经梦到我吗?”
“我说过我从不作梦。”
祖将前座摆平,他由上端俯视晨勉︰“你说过作爱的感觉最接近真实。”
晨勉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事实如此,他可以以作梦代替作爱,她不能;所以他不在的时候,她和像他的人作爱。
晨勉直起身子︰“很抱歉,我不能在梦中证明我的能力。”
祖大声咒骂︰“你为什么不能控制你自己?”
晨勉觉得坚强︰“你在遇见我时,我就已经是这样子的;如果我曾经勾引你,我致歉!丹尼,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身体或行为、心灵。你应当知道这对我也造成迷惘。”这段话,晨勉以往从未说过,深藏她潜意识里,她很不愿意用中文表达;那和她中文思考路线无法并存。晨勉使用英文叙述,觉得像背别人的台词。
晨勉以转述的语调说︰“你要你这个人生吗?”声音失去弹性︰“你也知道这是我的三句预言之一,我终于明白,我不能不要我这个人生;有人要我开始就开始、结束就结束,怪不得我比别人更直接经历情感,更容易碰到事件。一直到你出现,丹尼,是你使真相浮现;所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你不要再折磨我。”
晨勉将座位扳正,严肃地注视祖︰“好好照顾你母亲;你会继续发现天堂。当你下回碰见女人,你识别她是不是魔鬼的方法,试验她会不会拒绝你的爱。祖,我不是魔鬼,我不可能拒绝爱。我顶多是只幽灵,很容易疲倦的幽灵,她不能陪你了。对不起!”
晨勉回家路上,晨光通向她缓缓退后;白昼来临,灯火熄灭,整座城市比她想象中更黑暗。真相随她的心情而转变。她父亲说得对,她应该改变一下生活,她现在的生活使她腐败。她决定辞掉剧院舞台监督的工作,去大陆试试冯峄提的表演媒介。仔细想想,她的生活就像一块抹布,老用来擦同一张桌面;抹布腐朽,桌面也不干净。
晨勉很快递出辞呈,并且打了电话给晨安,告诉他祖回到台北的讯息。晨安语气仍十分冷漠,她非常清楚,因为晨安不需要她;晨安自己过得自在,安身立命一切不成问题。他们之间若有胶轕,起因一定是祖。晨安的情感价值观向来古怪。她没说和祖发生的事,她只是把晨安的祖交还给晨安。很奇怪,她这个晨安弟弟,从小就像她的良心,时不时冒出鞭笞她。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恨过他。
晨安问起祖的母亲治疗计划,晨勉说︰“我不清楚,应该没有问题吧?”
“你在哪里?”
“家里。我辞职了,准备和冯峄一起去大陆。”
“拍拍手,不告而别?”晨安语气充满挑衅。
晨勉放弃跟他拌嘴,他们已经拌了一辈子,实在够了。她说︰“我没有不告而别,他跟你一样不需要我。晨安,如果你关心他,为什么不去看他?”
“单细胞动物!”晨安蔑视人的程度已经到达病态。
“是啊!我很乐见你们繁殖成功比较高级的多细胞情感;不过最好先培养多一点勇气!晨安,你们这种人最让人看不起的,就是你们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也没有勇气承担。他们神秘地穿梭在人群中,他们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真相,就是没有勇气定位。所谓一种同性恋的历史,是所有情感解放进化最慢的。
“我说完这次就不再说了。如果你倾慕祖,你就去进行,那是不是双向交流,一点都不必考虑,至少对你是发生过了!晨安,浑噩如我,尚且不愿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过去了;你这点事又算什么呢?”
是晨安挂了电话,但并非断然挂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放下话筒。
她击中晨安最顽强或最脆弱处?晨勉不知道。有一天,她将知道。
离开祖的身体,使她身体变得坚强;晨安或许应该试试不要那么满足自己的智能,像豢养一只怪兽。但是她知道,她和祖的事不会那么快结束,依照她经验,要结束,祖上次回美国以后就该结束了,祖曾经说他最怕难缠的事;他们之间恐怕就是纠缠。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怀上多友的孩子。她很想去看医生,检查她的生育机能,但是冯峄一口就否定了︰“该你的就会有;不该你的,检查也没用。”那么,她是不会有孩子了?和冯峄没有,和祖没有,和罗衣没有,和多友没有。这些男人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冯峄恐怕说对了。
晨安再打电话来是转达祖想见她。晨安去过医院了,祖母亲的病情并不单纯。祖希望晨勉去医院。他母亲似乎需要女性的了解;女人才懂女人。
这与他们的情感无关,晨勉愿意去安慰一位女性。她同时注意到快过年了,恐怕祖和他母亲将在医院过年。祖这辈子哪里都没去过,真惨。她和祖从来没在其它地方见面。也许祖说对了,他们应该到另一个小岛走走。
晨勉带了几本书,一包淡烟和红酒,书是给祖的,淡烟和酒是给“她们”的;戏剧性格的人喜欢“助兴”。必要时,她或者也需要一口烟或酒。
祖在会客室等她,晨勉先打过电话;保持礼貌,就是保持距离。祖理了个小平头,他说医院里理发很方便,他从来没在外面理过发,小时候母亲剪,大了自己“修理”。他双手抱在脸前,一种认错的萎缩;脸色黯然,温和的光极不稳定。晨勉在那一刻意识到,祖比自己小六岁,无论如何,他已经承担了他们在年龄上的差距;他不提,她不应该忽略这层。
冬天的阳光由窗玻璃铺进会客室,典型的精神疗养病房气氛,晨勉努力克制不去这么想。一大早,没有其它人。她将齐耳短发全部往脑后梳,露出一张脸。没有香水、耳环、项练,甚至没有红酒及性贺尔蒙的气味。
祖接过书︰“你今天特别漂亮。”他已经不习惯直视她说话。
“那些书免费送给你看。”
祖眼眶潮湿︰“晨勉,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们以后遵照你的规则走棋,除了感情以外的事都听你的。”
祖更形沉默。他们一起坐在光线里,祖的母亲正在做心理治疗。这样的光线,让他们同时想起祖的房子。晨勉曾经说过那是作爱最好的空间,光亮、洁净,是间套房,功能单一。功能单一的地方最适合人的活动;像旅馆、餐厅、花园。
晨勉还为祖带来一件东西,他的戒指。她等待他那晚在床底找到的,祖一直在找它,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没心思找。她那天晚上没事做,专心找,一下就看到了。
祖戴回食指,戒口比以前松,他瘦了,这戒指戴起来不像他的。不像他头一回戴时刚好。
晨勉从衬衫底抽出一根线,在光里为祖缠戒指,毫无芥带。她一向喜欢明亮──阳光、灯火、灿烂的笑容。她第一次遇见祖,最先看到他脸庞洁净的光。如果爱情有原乡,光就是。
“晨勉,一个人一生注定作多少次爱?”他曾经问她。
她记得当时正在光的高原上无法自持,只本能反应道︰“四百次吧!根据医学研究,平均一个女人一生排四百个卵。”
他们当然还没作完。
晨勉为祖戴回戒指时,祖说︰“依照习俗,我这时可以许一个愿。”他望着窗外光线蜉游空间︰“霍晨勉,你能够在生日前陪我作个爱吗?你不再跟别人作了吗?”两项结合成一个愿望,关于前者,不是一次,是“个”,“个”包括许多次,祖年三十晚上生的,除夕当天不可能,所以他说生日前,很好的理由,她可以答应;关系后者,那不是愿望,是哀求,相等于勇气。晨安一定仍然什么也没做。她也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做到做不到。
满室生烟如烛火,使他们在的地方成为圣坛,他们的前世和今生在此燃烧为祖宣誓,将陪伴他同进退,除了作爱,晨勉也不晓得如何打破他们之间的戒律;尤其是祖不能更沉默了,她又怀疑晨安表白了什么。晨安在情感上的懦弱完全不像晨安。他的情感使他不像他;她的情感却使她更像她。
晨勉现在可以摆脱“三句预言”的约束,这件事本身已经打破戒律,使他们关系重生;她将主导他们的感情。
晨勉︰“我现在不喜欢身体活动了。”她笑着看他︰“我们需要约定日子吗?”上帝说有光便有光。创世纪开篇如此记载。她结合两个答案成一句。
热能进入祖身体,如氧,随血液循环逐渐使祖成为光体。
祖来不及订时间,特别看护送回祖的母亲,医生正在等他;晨勉看着祖迅速无奈地离开,如果是她,她将先进行哪一件事?先订作爱时间还是先找医生?她这一生连爱情都是一桩桩来的,似事先经过安排。不像祖。
晨勉很少到医院,她甚至对生老病死没有概念。祖离开前,仓促地要她等他一会儿。在没有概念的地方,时间单位的认知失去依准;晨勉注意到,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医护人员使环境像实验室。整幢大楼朝东,太阳继续升高,光线移动,但时间并没有过去。伤心、思念都不会让她痛苦,失去时间的感觉,这刻让她非常痛苦。她必须离开只有她一个人在的地方。
就在这时,特别看护在门口出现︰“你是霍小姐吗?汪太太想见你。”祖的继父姓汪。
晨勉原来以为特别看护应该是女性,不料是位男人。祖曾说过,他母亲一生扮演女性角色,她要她周围全部是男人。
晨勉一直以为祖的母亲只有精神官能症病,她进入病房后知道并不止。那是一间设备完整,包括有急救功能的套房。
祖的母亲并未躺在床上,也没有穿著代表生病的袍服。祖的母亲站在窗前往外眺望,从她的侧面神情,你会知道她并未真在看;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纯羊毛套装,看起来像六十年代美国女星,肤色瓷白亦如白种人,梳了大波浪长发,女性味十足的一位母亲,十分少见。直接由晨勉看过祖工作室那张相片中走下来。
时间的无情在她身上不存在。
依晨勉所受戏剧人物观察训练,祖的母亲不仅抽烟,而且酗酒。只是不知道她如何保持细致的皮肤。
果然,祖的母亲转过脸后,直接问晨勉︰“你有烟吗?”她一定被严禁抽烟。如果她只是心理疾病,晨勉认为反而应该顺着她习惯;如果是其它健康理由,一支烟并不会立刻造成生命危险。然而心理疾病会。假设她活得不快乐,健康根本不是一回事;当然晨勉知道这派说法有人持完全相反的论调。
晨勉递上烟,祖的母亲一见是淡烟,皱了眉头,表示她就算落空情况下,仍然讲究。并且保持她的敏锐度。
晨勉正要开口问好,祖的母亲打断她︰“叫我Jean就好。”
Jean支开特别看护到外面,祖说得不错,他母亲这一生都在演戏、制造戏剧性,但是她今天遇见一位真正的戏剧专业;而且是女人。晨勉很轻易便辨识出她表演中真伪的成分。祖的母亲一定也清楚晨勉知道这点,晨勉又不确定,如果她知道,她就不是精神病了。也许她只是迥异常人的擅于控制;也许,她表演的角色就是一个疯子。
Jean让晨勉坐下,然后说︰“你一定也带酒来了?别紧张,我只是要见你、聊聊,印证一些事。”
晨勉认为她根本不要交谈,她是要叙述一些事。晨勉心想︰“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晨勉一直到后来,都不明白祖何以正好离开这段时间。
病房设备称得上豪华,除非病人要死了,否则这不像长久之计。加上那些急救装置,不是绝症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快要死了。”Jean说︰“我死也不要死在这里,但是Danne说这地方对他意义不同,他有一种轮回的感觉。他央求我回到这里。”
晨勉未置一词,她明白,不到她开口时候。
“你失眠吗?”Jean问。
“不会。”晨勉回答。
“我长期失眠,我就是没有办法睡。从我带Danne两兄弟去美国那天开始我染上失眠这个病。我整晚听到有人问话,电话声、敲门声,我开始大量掉头发,头痛,然后床变得十分挤,小得装不下我,我的身体无法有任何约束,全身骨架酸痛,注意力非常狭窄,精神却很涣散。我起先不停的作梦,大量与现实脱节的梦,形成一种想象力;我失眠五年后,我每晚的梦都像是真实,甚至我可以控制它,梦里发生的事我早上起床以为都发生过了。我梦到祖在台湾交了一个女朋友,比他大六岁、有夫之妇、性能力很强,但是她最后要了他的命。”Jean平静地抽了一口烟。
晨勉终于明白,根本没有什么绝症、婚姻的不幸,也许这是一种病,但是由祖的母亲操纵。她为什么喜欢演戏,因为她有强烈控制的欲望。
“你一定警告祖。而且成功了。”晨勉再平静没有。
“我这辈子只有两个男人。祖和他的弟弟。你当过母亲吗?亲身带大他们的感觉真好;但是,你独自带大他们的过程是焦虑、不安、愤恨!只有你和孩子相依为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来?”
晨勉突然想笑,她记得戏剧课程里修过莎翁名著,当时觉得最难的是背诵莎剧中的台词,句句珠玑、闪烁机智。祖的母亲是天生的莎剧演员。
晨勉眼看Jean又抽了一口烟,心想︰“骗谁?我没带过孩子,但是我演过戏。天下有价值的剧本就那几本,天下的孩子至少占二十亿,大量繁殖的价值在哪里?不过就在那二十亿之下──那是你的孩子。满足你的占有欲、繁殖欲!”
晨勉的表情一定泄露了脑子里的想法。Jean用冷硬的语气问︰“你不认可吗?那是因为你没有亲身独自带孩子!”
就算她有孩子,那也不在Jean“独自”的经验里;这种人的说法太绵密了,完全自成系统。
晨勉微笑︰“我的想法不代表什么。”Jean跟她没有关系,她不必惹怒一个愤怒的人,他们已经没有发展愤怒的可能了。她有她想知道的事︰“祖一定了解这些,他一定听你的!”
祖的母亲始终站得挺直︰“他们知道不听的后果。”她凝视晨勉半晌,以一种轻匀清楚的语调说︰“我会离开他们!”
“你离开过吗?”
“很多次!”
晨勉不禁全身发冷,她明白祖的母亲所说“离开”的意思?是自杀;当着他们兄弟面前伤害自己,并不真的死。孩子不懂得死亡,但是知道离开。祖和他弟弟当时一定怕死了。
怪不得祖有异于常人对身体的敏感;他对身体的存在、消失太有经验了。多残忍的母亲,这样长期恐吓自己的孩子。
晨勉换一个话题︰“你现在睡得好吗?”
“医生说我这辈子失眠是不可能痊愈的,如果我一直那么担心。我现在失眠已经进入颠峰期,我的头顶轻轻一按都痛,头壳变软了,我相信一定跟我的更年期有关。我贫血、缺钙、头晕、盗汗,毛病多了。为什么做女人那么倒霉?”
自己的母亲有过更年期病症?晨勉不知道,Jean再一次咒骂︰“为什么不真的死掉呢?死了不就好了吗?”
一场精神的拉锯战,祖是奖品。晨勉可以不要这奖品,Jean要,所以Jean轻易不亮底牌,她有她的主力。晨勉当然知道是什么──情感的天性。连这一点,晨勉都不放在眼里。晨勉如果是她的女儿,连她死她都不怕。
晨勉之愿意跟祖的母亲谈下去,因为她想知道真相。
“你一定知道祖的父亲在哪里。”晨勉缓慢地说,她发现Jean除了祖两兄弟,不需要其它安慰、哄骗。
果然,Jean很平静︰“为什么?”
“一方面是你的控制欲;一方面是你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你怎么躲避?”说得更准确──怎么自怜。
“他早就死了!”Jean将烟捺熄︰“他的成就什么都摧毁了,一切等于零。尤其那个年代,男人被拋弃、背叛,不自杀了断,活着将更痛苦。”
但是祖的母亲却制造烟幕,不仅搬家,换了电话,更切断一切讯息。她用祖的父亲还活着这件事作为在情感上要挟祖两兄弟的筹码,诱引他们生出希望──好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看到爸爸。真是一位专业人员,具有特异功能;不能看待她仅仅是一位母亲。
晨勉感觉软弱,同性恋都不能打倒她的问题,现在打倒了︰“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非得如此做。我意识到自己一天天老去,不再吸引男人。我真不甘心这一生什么都没做就完了,我是女人,我有我不同于别人的需要;为了这两兄弟,我被出卖、隔离,你知道吗?我到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跟男人上床!拥有沟通的完全感,祖的父亲、继父全部没有这种能力。但是我还有儿子,他们有这个能力!”
晨勉愿意现在就去找个男人让他跟Jean上床;但是她听得出来,Jean说的男人就是祖两弟兄。这已经病得很深很重了。祖错了,他不该带他母亲回来医病,医好了,她又将精神奕奕重新折磨他们。他应该带她直接下地狱火山。她不是病人,她是有病的恶魔,她主宰自己的创造能力。
晨勉倒了两杯酒,一杯敬祖的母亲︰“祝你早日找到男人!”她说︰“真的,我是由衷的。”
晨勉一口干尽,留下大半瓶酒快步冲出病房,祖正好迎面而来,晨勉仍向门外走,祖随她到了会客室,晨勉无声地泪流不止,她以身体、全心全意凝视祖,哀求般说︰“我们现在就去作爱好吗?”她想︰你闻得到我的红酒味吗?
祖握住晨勉手心立刻向大楼外头走,一路无言地上了车,开车经过整个市区,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包袱。他的表情,比开始人生的第一步更郑重。他让晨勉清楚意识到,无论她经历什么,她并没有失去一毫米;她将获得他。然而光是祖对他母亲严密的照顾,晨勉知道,那张接近满分成绩单是祖做了许多功课得到的,他不可能放弃。她无言以对;这些疯子,已经毁掉丈夫、家庭、青春、生活、自己的一生,还要算计儿子的!他们难道没有一点良心吗?晨安说得对,这些单细胞动物充满动物性。
“祖,你这样一直付出是没有价值的!”晨勉满眼是泪,内心深处悲哀地告诉祖。
车子停在祖住处楼下,祖不喜欢旅馆,他们因此没有机会到旅馆作爱;虽然晨勉喜欢,她向来喜欢单一功能的空间──旅馆、餐厅、酒店……。在单一功能的空间作爱使她专心。祖的住处简单,对集中注意力足以起作用。她不知道为什么每进入祖的房间就不由自主重复一次这套想法,激发出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感。祖立刻就熟悉了这房间里他们建立的记忆。
“你还会作吗?”晨勉问。
“我不知道。是你教会我的,我们怎么开始。”
晨勉将窗帘拉开。外面的光层次分明,远方最暗,贴近窗户则是一大片欢愉的阳光。
“人的身体活动像植物也有趋旋光性;睡觉的时候才需要拉上窗帘。”晨勉无一点妆及饰物的脸庞洁净如一具裸体;褐色瞳孔吸饱了光、产生静电,使周围温暖起来、活动起来。
他们以头一次拥抱、轻轻抚摸身体表面那样小心;但是他们生命深处发出回声︰用力爱他,照自己的意思去作。这声音震得他们不由拥抱更紧,以更大的力拭擦生命。
在作爱的过程里,没有比寻找作爱的记忆更值得探险,晨勉记得每一次和祖作爱的细节,但每一次她都感觉是第一次和祖作,甚至是这身体的第一次。她当然知道原因,因为他们身体碰在一起,所创造的思考及语言,是她及所有另外两个身体从未解读,如一种消失的文化。
晨勉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血液、心脏一切都停止了,只有皮肤在呼吸,感受空间、气味、声音、冷热、思念,细微如光纤,承载量却如此重──彼此的一生。进入对方的血管,探勘地形,如此敏锐。
祖的声音听起来像第一次尝试︰
“你准备好了吗?”
“去哪里?”
“你告诉我。晨勉,跟我一起去好吗?”
“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的!”晨勉说不出话,语言的能力似乎离开了她,有一道声音进入她身体︰“祖,你在哪里?”
“晨勉,你的身体为什么好凉?”祖整个包围她。
“别管我的身体。祖,你在哪里?”
晨勉觉得十分衰弱,想哭。祖的温柔,使她更加无力。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哪里也去不成;要寻找热源,他们必须一起。幸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晨勉似乎看见日出。
霞光趴在窗口招呼他们,露出整张脸孔,温和恬静。悠忽光影沾在她睫毛页,晨勉睁开双眼︰“天亮了吗?”
“晨勉,你知道,跟你作爱最让我着迷的是你专心投注又有想象力,如一个人雌雄同体,吸引男人也吸引女人。”
晨勉也忍不住笑了,是啊!作爱使她完全失去了时间感。有时候好长一段时间像一会儿;有时候几秒钟像一辈子。
还是上午,是阳光升高由千万片叶间洒下,营造出日出的效果。冬天早晨的太阳光其实往往带有黄昏的味道。然而祖住处的树木改变了光的生态。
“改变了我的性历史。”晨勉说。
祖深深叹口气︰“晨勉,我妈对你说了什么?”
“一种改变不了的人。”晨勉不会对祖透露任何事的,她说︰“重复吧!重复她和你们的历史。祖,你打算怎么做?”
“为她做全身健康检查及心理治疗。她早该开始心理治疗的,现在要找病源困难多了。”祖比起医院自在多了︰“你听她讲话,觉得她问题在哪里?”
晨勉无言地注视祖︰“她疯了,你不知道吗?”祖异于常人的感应能力在他母亲身上完全失灵。
晨勉微笑︰“我记得你说过她喜欢表演。你需不需要让她知道你明白她喜欢表演这点?”
“那会不会使她的世界垮掉?那样是不是等于揭穿她?”
“真相有什么不好?”晨勉低声道。
人生毕竟不是一次科学实验,晨勉和祖都明白。晨勉一生如梦;而祖的母亲这一生根本就是梦。别人在控制晨勉这一生;而祖的母亲控制自己的梦。
“你长得有点像我母亲,以前我不太确定;现在你看到她人了,像不像?”
“这是你被我吸引的最大原因吗?”晨勉发誓这一生无论如何不再跟祖呕气,他太不幸了,她必须对他好。
“也许吧。不过女人不会承认自己像别的女人的。”晨勉站在床边俯瞰着祖,那真像一座没有被污染的岛,刚刚形成,尚未被发现。不像她,她父亲口中的“观光岛屿”,上一世纪就过完岛的生命了。她有想象,但是没有未来。
人生的每次发生,每个阶段都让她觉得悲哀──它们永远不会再来了。这是毫无理由的乐观、欢愉的背景心理造成的吗?
“你们预定住多久?你要找你父亲吗?”
祖对裸露身体仍然感觉不自在,这也是他像一座年轻岛屿的原因之一。他起身抱住晨勉,好让她看不见他。
“我母亲知道我想,但是我暂时不能提这件事。她会强烈认为我想回父亲身边。她的反应我不敢想象。”祖苦笑︰“我不知道没有你,自己在这情况里能支持多久。”
晨勉等于亲眼看见祖由国外被他母亲拘到更小的监牢里,这是他母亲愿意回来住院的理由吗?更小的空间等于更严密的禁闭。
晨勉叹口气︰“你该回去了,你母亲一定在急着找你。”
“你怎么知道?”
晨勉又叹口气︰“你不是说我像她吗?我像她一样需要你。别对她说我们在一起。”
祖非常眷恋他现在所在的空间,那使他变得脆弱︰“晨勉,跟我在一起以后你变得爱叹气了。你以前什么事都不在乎。”
“是啊!我以前什么心事都没。快走吧!”晨勉拉拢窗帘。
“每次都赶我。你从来不留我。”祖边说边拉开窗帘。
晨勉不解地看着他,顷刻哑然失笑︰“别闹了。再闹天真的亮了。”她恨不得以更潜在的光引诱他。
祖定定拥抱晨勉︰“真不过瘾。对不对?”一具饱满的身体,死亡也无法消化它,除了爱。
载祖回医院路上,晨勉告诉祖她辞掉工作改变生活的事。
祖有些落寞,但是仍打起精神说︰“你早该这么做了。我真希望跟你一道去大陆。”二度离别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我跟冯峄一起去。”向情人提到自己的婚姻或丈夫,对大多数女人困难,晨勉不会;是事实就不困难。
“我一直以为你很自由。”
是啊!多友也这么说。她总不至于自由到不承认法律;婚姻尚且另外还有世俗规范。
“你走前我们再聚好吗?”
他们约定一周后在祖的住处见,晨勉不愿意再打电话联络,她相信祖的母亲忌讳极了她。她望着祖的身影进入医院、消失在一道阴暗的后面,那道阴影代表了某种符号──祖的监牢。
到他们约定那天,祖并没有来。切断讯息,就像征切断关系。晨勉可以确定,祖的母亲正以临死前的姿势威胁祖发誓不再见她。一位母亲却要斩断儿子的后路。祖的母亲赢了,晨勉祈祷她感觉强者的滋味、不要斗争自己的儿子。
晨勉可以放弃祖。她凝望窗外树影,仍然完整地活在光里,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主观一景,因为它曾经与祖的视觉形成动线。她可以放弃这个房间,她和祖的情感动线已经形成。
她离开的时候,分外平静。拉拢窗帘、留下钥匙后带上房门。
三天之后,晨勉和冯峄先抵香港停留一周再继续飞大陆。冯峄在香港将洽谈几家联合建材集团的代理权,他要全力应对。晨勉被安排去艺术中心看了两晚表演。一场是当地剧团所演莎翁名剧“麦克白”,由美国高薪聘请艺术总监回来指导,不看四周观众,你会以为坐在纽约林肯中心;一场是绍兴戏“红楼梦”,大陆演员,唱作皆十分夸张。两场表演,都给晨勉一种欺骗的感觉,剧中的那些仿真成分,在现实里是根本不存在的,教她怎么相信呢?冯峄对香港是麻木的,他不是交谈对象,况且他的代理权正在胶着状态。
晨勉移开看戏的视线反而对周边某些气息、面孔,觉得似曾相识。她真的要坐在一块封闭的空间受骗吗?她真的无处可去吗?
香港人有优于其它中国人的“流行感”。饭店柜台说︰“到处都可能买东西啦!这里有全世界的名牌。还有,去享受美食啦!香港领导流行罗!”
晨勉曾经飞过欧洲一站站逛遍回到台湾,难道要受困于华洋并处的香港吗?她向饭店索了一份观光手册,然后留了字条给冯峄──我去离岛走走,当天往返。晨勉坚持不讲英文,她又不会广东话,所以她是一路以中文终于问到搭离岛渡轮的码头。
冬天的水道视界窄短,渡轮出码头后天色迅速转暗,船上乘客不多,大部分像外国旅客。看样子,冬天不是离岛旅游季节。明明一件很简单的事,为什么在她身上变得这么困难;生活真的这么困难?爱情就不会。晨勉站在船尾甲板,饱满水气附着风形成雾海,阻隔了香港本岛;远远看去,那些摩天大楼像种在海中。晨勉望望四周,一种恐惧心理逐渐升高──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岛屿让她害怕?她并没有陌生的感觉,相反地,她对这一切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