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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有人闭着眼假寐,舱内座位躺着当天被阅读过的报纸,这画面哪里见过?晨勉走过去翻开报头──十二月二十三日。完全符合饭店大厅日历显示的日期;为什么她有一种时间悠忽的感觉?晨勉想起来了,她在同一天到达慕尼黑,那城市的寒冷,令人渴望立刻离开,但是她留下来了,为了一个纪念品,一只内环镌刻Danne的戒指。原来是戒指事件使她恍惚。那戒指还在吗?“祖,你还好吗?”他们对时间毫无半点能力。
听见甲板传来人声反应,晨勉知道小岛快到了。她很自然的知道一些事,不是预感。
码头附近到处挂满了小烛光灯泡,灯光所及处,使小岛更小。出了港口,她又很自然左转向前直走。
晨勉已经有许多年没好好走过路,旅游手册特别推荐徒步环岛,领略小岛宁静渔村风味,“那就走吧!”为什么到了香港,她开始自言自言。为什么?她又自问一句︰“当你一踏上这个岛像面对自己的记忆?”她对这点并不惊讶。她曾经到过一些地方使她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慕尼黑。她惊讶的是,这次,记忆那么贴身。如同她是从这里出走的。
由岛的背后可以远眺香港本岛,水分子使出发的那个岛的灯海失去焦距,令她头晕;她从来不习惯望得那么远。海水声推动一股巨大的沉默,面对她的生命。
晨勉转身重新走回码头,那里所聚集的商家及露天餐厅,如果要她想象,一定比夏天黯淡得多。一盆盆生猛跳动的鱼、虾、蚌蛤海产,她站在那里,不断觉得有一波波人潮般的热与耳鸣打动她。然而四周是冷清的。天空开始下雨,一阵大一阵小,码头前聚了一群人,她问商家马上有船要开了吗?一个男人头也不抬︰“回不去啰!吹六号风球啰!”旅游手册上也注明六号风球海上一切船只停开。
晨勉想到那年到慕尼黑碰到大雪,她一个人在雪天住了五天。这回,她将因为台风在这个小岛停留。慕尼黑及这个小岛都使她有种熟悉感。街上每有行人急急跑过,立刻有挂腰包、满嘴广东话、男女都有,上前大声招揽︰“要住房吗?算便宜给你!”若不理,便吼︰“你回头一间也没有了!”
晨勉住进坐落小岛海边唯一的观光饭店,她要了间面对岛内,而非面海的房间。拉开窗帘,她才发现,原来岛上也有不少住家,与观光街市完全隔离。香港的摩天大楼及大量人潮使那里仿佛不是一座岛;这里,才有岛的生活缩影。
她叫了海鲜及可乐娜啤酒,坐在窗前独饮,饭店建在海边,岛太小,等于依着海边山坡兴建,不远处,便有一落别墅型住家群,在一个坡道转角处,坡道直直下去便是海。坡道顶端的别墅住家前门留了两盏门灯,晨勉所在较高,视线往院子延伸进去,有道门廊,廊上有盏灯,屋内每个房间都亮着灯,但显然人口不旺;甚至光影的窗口半天没有一个人走过。也许就反应一个人的独住心理吧?岛上通讯整个中断,冯峄不知道她仍在这座岛上。风雨比晨勉想象中来得快。大雨倾盆如天在倒水。
对着豪雨幕后坡道顶端一扇扇开口向她的窗户、灯光,晨勉喝着啤酒,眼见风雨正在集中力量,对这个小岛发生作用,催化晨勉望见窗口后面的人正在凝视她,如对镜自照微笑,流泪并且举杯与她招呼。晨勉默默流下泪水,面对闪烁的记忆,如同渴望爱,使她无法自己。
四天后,她将离开这个岛转赴大陆“冒险”,光这点,足够令她觉得兴味索然。她从来不知道如何与大的土地相处,那份不确定性,也够教人叹息了。她现在终于明白,是她引领自己到这个小岛上。
晨勉举杯向坡顶灯光处︰“敬你!”她甚至望见自己从这个岛上离去的背影。
就在小岛上,晨勉作了生平唯一的梦。她梦见自己与祖到一个岛去旅行,祖先去小岛等她,她步出机场,望见牌子上的字Bali Ngurah Rai Airport,峇里岛。她和祖在那里生活,不是梦见,是看见,非常真实。午夜的大雨落在沉寂的海上,马蹄清音在树业后面整晚响着,扶桑花、露天剧场,她“看见”自己在那里怀孕。
狂风骤雨,由晨勉午夜的梦境扫过;梦境揉合记忆,同命同貌,一起向前世投胎。
第二天清晨岛上已经完全没有台风踪影。晨勉接通冯峄的电话,告诉他将搭十点那班船回香港。
晨勉特意绕到昨晚灯光别墅那条坡道;门灯仍未熄,端详深蓝色大门,门柱上贴了张新的红字条──售。看来刚腾空出来。昨晚是谁在屋里?尚未搬走的主人吗?
晨勉从来只知道真实;现在,她不仅知道作梦是什么,也有了梦的感觉。
现实使晨勉了解绝决的必要;梦境使她明白人对现实的无助。没有梦的空间,是最狭窄的空间。晨勉准时搭乘十点那班渡轮离开小岛。她所不能释怀的,是她对狭窄的眷恋。她几乎在最狭窄的地方,“看”见梦。
冯峄见到晨勉,摇头苦笑︰“你什么事都会碰到!”为了防止意外再发生,他决定走哪里都带着晨勉。晨勉人漂亮,外语能力强,很带得出去。他不知道霍晨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混吃等死”的霍晨勉。晨勉的内部已经发生变化;表面上她完全与以往一样;内心里她更独立。
让冯峄惊讶的是,晨勉那股略带骄傲的姿势,香港商场十分受用。生意人宁愿跟骄傲的人打交道,公事公办,骄傲表示那人有内容、理性。冯峄的建材代理顺利签了约。
冯峄兴奋得不得了,晨勉看了觉得不忍。晨安批评冯峄是单细胞动物,他不过对某些事反应比较迟钝,他终究是个男人,对一般男人感兴趣的事才有反应。晨安自己具有雌雄同体的特质,祖学戏,都可能强化感应力。
冯峄问她怎么知道要用什么方式应付那些人,她不知道。突然站在一个即兴舞台上,仿佛她有一种商业本能驱策她行事。晨勉只好胡凑︰“学戏剧观察来的啊?人生就是表演嘛!研究对手的一切背景,了解他的心态。别忘了,香港是个十分商业的地区,又有岛民性格,光鞠躬哈腰那套未必合用。你要适时让他们明白你有独立的能力。”
晨勉同时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去学校教书,戏剧走的路数又跟别科不一样,尤其需要自成一格,光教学那一套套说法,够她累的。
晨勉事实也很高兴,就交易论交易,她性格中毕竟带有浓厚的这种成分。这方面成就带给她的快乐,并不低于肉体的欢愉,她只是从来没去发现。
带着重新的“合作”关系,晨勉和冯峄的大陆之行使他们的相处比任何时期都亲近。晨勉告诉自己,这并不代表她其它情感萎缩。她想到祖时,仍觉得难受,从未过去。
他们先到广州,然后上海、重庆、北京,一般台商走的路线。每到一地,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人潮,晨勉无法想象着更多房子后的土地。冯峄的合伙人正在申请各项生产执照,包括出租汽车、旅游、电视、广告……,他们说先申请到手,以后一旦被垄断,自己不用,还可以高价出让。在晨勉目前看来,这是一个比舞台情节更混乱的地方,照着剧本演都制造不出这么彻底的效果。她母亲的口头禅正好用在这里──这些人疯了。
冯峄也说对了,还说客气了。他们碰到各式各样的公关花招,申请的执照必须一个一个经过漫长过程才核发下来。晨勉偶尔跟冯峄去应酬,发现人的功能在这个社会只有生物反应──吃、喝、玩、乐。最令晨勉不解的,往往女人比男人还拚命,拚命什么呢?她当时想法还很模糊。
后来到了四川,晨勉因为对农村好奇,都说大陆有八亿农民,在重庆时,冯峄安排一位女地陪她走了趟农村。她从来没有那么恐怖的经验,当然她并不后悔,只是知道这种经验会淡忘的,因为她将来的生活中没有。
她们坐了包车一路摇了六小时到大足,那里有著名的石刻,对日抗战时大量外地人进入四川,这些人当中不乏学者、民俗研究员、艺术家,他们发现了大足石刻的价值;那里是最典型的农村。
混乱,晨勉早有见识,她没有面对“穷”的心理准备──她看见一群因穷而刁,穷凶恶极的人们。农村重比率的男性人口更令晨勉迷惑。这些男人只制造粮食出来吗?尤其他们肆无忌惮的打量,显现出男人对女性化的陌生。
晨勉的印象是,大陆没有害羞的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上来胡扯一通,就算在那么僻远的农村里,谁都可以扯几句,他们甚至知道台北的事,开口闭口美金一百元换多少人民币,这些人的“以美金为单位”的金钱观倒远吓不到晨勉;她惊异的是,从最接近中央的北京到僻远的典型农村,所有的人个性是统一的,只有一种个性。晨安说的对,这世界毕竟单细胞动物比较多。她确信他们绝对不作梦,而感情在他们这里,一定是最实际的东西,不是拿来爱的,如果有人要买,有人一定卖。
假设单细胞动物不求进化,这种状况,大概已经是最好的了。她终于知道他们拚命什么了,拚命“活”下去。
农村一入夜后的大片漆暗,消灭一切,使人软弱。晨勉就着微弱的光写信给祖,寄由晨安转交。要她形容黑,眼前便是。
晨勉与冯峄会合后便建议另外换城市设厂,台商走过的地方上下其手商业利益怕早已垄断,这块土地上的人如此拚命活下去,冯峄一伙要做生意,手脚得快了。照大都市核发执照的进度,不如另起炉灶,开发一条新的路线。她终于见识到了大土地的民族性格。黄土地性格。
冯峄连日赶回上海办事处,大家开了几天会,做成市场分析后,认为晨勉说得对,上海土地取得、建厂成本高,铁路运费昂贵,员工薪资必须付出多于他地。
最后结论,在青岛设厂、在天津成立公司。建材可以直接交货柜运天津转东北,也可以运广州攻南方。
晨勉决定回台北,她在这片大土地上跑了两个多月,身心皆十分不舒服。她打算放弃媒介两地舞台表演,改为拍摄这片土地上的记录。她看到一些民族的个性、生活及类似大足石刻的民间艺术,认为在这块土地上最原始的东西反而是最有价值、最真实的,她希望先将企划案写出来,这项工作,流程、计划必须做得十分完备,拍制起来才有进度。
当她回到台北,真有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疲倦与恍惚。台北并没有变,是她变了。这两个多月像两百年。
晨勉在梳洗一番后,才清爽地打电话给晨安,是电话答录,她打了一个晚上,晨安都不在,她开始怀疑他出国了。她们家最后被吵醒的向来是母亲,晨勉只好打电话吵醒她父亲,她现在变得毫无耐性等待,被商业同化了。
她父亲也失去了耐性,炮火般大声责问︰“你不认识字了吗?看不懂钟了吗?”
“爸,你该起床做运动了,年纪大了睡多了不好。”晨勉直接问︰“晨安是不是出国了?”
她父亲这才平稳下来︰“陪那个祖回美国了。”
“他收到我的信了吗?”
她父亲又爆了起来︰“我哪儿知道?!你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来闹不清楚!明天回来看我们!”砰地挂了电话。
她想是没收到。她失去耐性是因为气不顺,她父亲是为什么?很明显,为了晨安。
无论对错,晨安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她需要大睡一场,没有祖、冯峄、多友以及工作的台北,如同一座失去一切的城市。失去了梦的空间。
她并没有那么想念祖,她只是要确定他在哪里?他如果死了,她也要确定他在天堂还是地狱,如果有能力,她将梦到他。她现在有这种能力了。
她回来了,虽然躺在失去一切的城市里,晨勉觉得安心。祖虽然暂时离开台北,但是,在她唯一的梦中,预言他们将再见;她的“三句预言”彻底从她身边消失了,她有了梦。她和祖未来见面的方式,已经十分清楚。她目前尚未失去他;她觉得安心的是,她失去他的时候,现在她已经有方法知道。
晨勉是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离开了香港,仿佛沉睡与生命结束。她离开那天,直觉与丹尼目前无法再继续下去,她和丹尼的爱情命运结束了。她可以离开小岛,但是离不开那已经死掉的情形,因此觉得疲惫,人生像沙滩那么长。
她很快认识了辛。辛虽然年纪比她轻,国际化倾向使他们这种新人类一向开始得很早。辛拥有规模颇大的出版集团,包括文化及电子出版。但是辛十分鄙视文化,他以商业取向处理出版。辛是澳洲人,灰绿色眼珠永远像在观察,蓄着一头长发,整齐扎在脑后,最喜欢嚼口香糖,这两者在新加坡都不被允许,他照样我行我素。他最吸引晨勉的,是他的自我,他不喜欢澳洲,觉得闷,但是却勇于向新加坡的闷挑战。晨勉认识了他,拥有了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友情。会由爱情抽离成为友情,是她爱不下去了。辛是名双性恋者。情感的路是不是一旦开始了,就进入一种宿命?
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她曾经拋弃了辛的情感。她刚到新加坡开业初期问题重重,她回复刚到香港寻求人脉资助时期,深觉女人做事真困难,其中最有力的援手是辛。她不懂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辛说︰目的当然是把你搞上床。她当时不知道,辛认为她是一个机会,使他成为另一种人,他非常确定这份嗅觉,但是她使他失败了。新加坡是个一板一眼的地方,对她而言,一座陌生之城。她从不考虑困难,反正她什么都没有,她对工作一向进退积极,凭依的正是她什么也没有。
辛带着她见了很多人,他们大部分对她的构想十分感兴趣,但是显然这不像一种投资,文化性商业行为,他们只认同电视、报纸。最后辛透过一个建设财团负责人认股大势底定。晨勉分外顺利找到一个地段、建筑都佳的办公大楼。她才发现连办公大楼都是那财团的。签约那天,她明白必须付给辛代价,不是金钱,是她,这是一种行情。她一到新加坡不久便将丹尼的戒指除了收妥,她的身价就是她自己。
她和辛一接触,便感觉辛的作爱本质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她意识到那是她和辛的关系最特殊的一点,她当时颇安于这一点特殊,她和辛认识没有故事,不像和丹尼。辛在一个社会里,她经由社交认识他,她并不特别对辛投缘,她不讨厌他而已,她非常清楚她和辛在这个国家都是外人,她喜欢这个身分。至于别人清不清楚她隐约感到的辛的双性恋倾向,她不知道。她如果接受辛的求爱,便得终生守密,这是她更不愿意的,她有自己的一生。
辛虽然有意和她作爱,但是心理却是退缩的,他对作爱绝称不上渴求,她甚至感受不到热情。那不是年轻男人的行色。
事后,晨勉问︰“怎么了?”
辛说︰“没事。”他没想到晨勉并不耽溺在性爱阵仗里,她一定发现了自己作爱的空间不对劲,这点,让他不安。他以男性爱她,他唯一觉得抱歉,他不能使感情单纯。他更努力关心她。
现在,晨勉不在一个大企业体系里,她非常关心自己的事业,她像一头鹰盘旋觅食,任何开拓人事的机会她都不放弃,她现在确定了一件事,她不要像她的母亲,其它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情感事件。
就在她到新加坡一切安顿好,过三个月,丹尼来看她。距离她在德国见到他生活,四个月了;离峇里岛相聚半年以上。这半年发生了许多事,她的中心非常成功,她周围出现为数颇众闷坏的人,她自由的心使她成为一种教,他们需要这种暗中篡改生活的形式,能多自由他们便想多自由。晨勉的私人生活变得非常靡乱,毫无秩序,尤其这个城市一向秩序井然,病态似的洁净,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能多严肃,就可能多放浪;一个城市能多保守,就可能多糜烂。这是她选择的生活,一切都在她控制中,该结束时,她会结束。在这个城市生活,代价非常昂贵。
丹尼的班机下午抵达,她去机场接的丹尼。在一个过份小的城市里,土地被过度利用人,使她永远有一种虚假的感觉。那天,她尤其感觉强烈。那段日子她开始写信给丹尼,向他叙述生活中的一切,她知道自己在做一项整理,靠着整理,她能清楚看见生活重心。
丹尼在她面前出现时,晨勉完全可以感觉到时间的工,丹尼已经长成男人。他天生男孩子的气质偶尔才会出现。他母亲的去世曾经使他沉默,沉默的力量洗涤他的身心后离去,他自己有了能源。这些变化,又是晨勉不在他身边时发生的,但是她看见了变化后的结果。晨勉拥抱丹尼说︰“你好象一个雌雄同体动物。”自己可以完成生命。丹尼生命中一切尚未固定,但是他们同样毫无选择。她当然并非不存在,然而在丹尼内心,她不是他最终计划的一项,他不见得非要靠燃烧她的生命支撑情感。这是维系他们最重要的力量。否则她或者丹尼迟早会主动放弃这段情感,原本便那么困难。
当天晚上,她带丹尼搭缆车去离岛用餐,在一股节日的情绪驱使下,她对丹尼说中国人称这种饭局“洗尘”或“接风”。缆车爬到最高处,她看丹尼一眼︰“多像一种情感状态,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丹尼由机场赴她住处途中持续保持沉默,对眼前的城市也像没多大兴趣,甚至不看晨勉。一直到达晨勉住处,等他喝下一杯红酒,仿佛体温才慢慢升高,整个人有了弹性。他先在屋内暖身式缓缓走动,晨勉处理新的室内空间除了保留卧房,其它墙壁全部打掉。经过一天糜烂生活,回到家,她最怕眼前林林总总挤成一团,藉由空白的力量滤清沉浊的身心,她很快就发现,生活世俗化的程度;她跟任何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她觉察到了,别人没有。最大的不同,这是她选择的。
晨勉注视丹尼,在心态上,她甚至无法靠近他。重见丹尼前,她想象不到他们新生出来的距离──丹尼不是成熟了,是长壮了。
丹尼暖完身,走到她面前,无言地以手指轻触晨勉脸颊,完全如以往。晨勉在一股爱力灌顶下慢慢矮下去,软弱无形状。
丹尼搂住她的头,喃喃说道︰“晨勉,好久不见。”她才又回到他的身边。也许他发现了她的糜烂,也许没有,但是他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份心理,使她没有办法放弃对他的情感。他拉她的手环住自己,轻抚她的手围,那上面,没有送她的戒指。
丹尼环视室内一周,终于忍不住︰“你心里真那么焦虑吗?”
“我不知道。”
“晨勉,你最大的优点是诚实还有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血液中有东方人与生的精算,但是你又老在西方人的社会里进出,你非常清楚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希望我能说得清楚。”
丹尼不欲弄僵他们的关系,免得心里疙疙瘩瘩,便反过头来安慰晨勉︰“别急,你想说的时候就会清楚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观察到的是晨勉的工作,他实在没有资格批评她的生活,因为他拥有的只是学生身分,他对晨勉一点社会帮助也没有,这是他一抵达新加坡便嗅闻到的,他甚至很难想象自己未来工作以后,将差距晨勉多少,他们不能凭借感情维持一辈子交往,这些想法都使他非常不舒服。他在这头跟晨勉赌气,晨勉那头觉得自己矮了下去。
当天晚上在离岛设宴为丹尼接风的主人是辛,晨勉创业以后,明白已经失去独来独往的权利,他们形成小圈子中的小圈子,相互交换筹码,晨勉无法拒绝豢养。
丹尼的学生气质穿著,很给了辛一些刺激,辛整晚在寻思记忆一般脸上散发光。辛特质上倾向追求完美,丹尼洁净的气息,显然接近完美。如果晨勉确定辛是双性恋者,她绝对不会同意有这次聚会,不是那么郑重的介绍丹尼给辛,似一种预谋。丹尼也许因为是他们这群人中唯一清醒的,所以也是痛苦的,痛苦的保持适度微笑。
小岛上谈不上景观,这座城市全部加起来也累积不出景观,但是安静,让丹尼产生和晨勉独处的错觉,在新加坡任何地方吃饭没有人会主动问你喝什么酒,丹尼示意要了红酒,这又刺激了辛,两个人很快地成了酒友。
饭局结束后,辛跟着回到晨勉住处,晨勉住家一向不请设计师处理,她清楚自己的需要,辛在房子主体呈现出来后也满欣赏,他喜欢变化。但是那天晚上在丹尼面前,辛没有停过挑剔她的室内规划,说它们如一局混乱的生活,她当时只觉得辛喝多了,或者正在吃丹尼的味。她同时望到丹尼又喝光一瓶红酒,他向来越生气喝得越多。
当天深夜丹尼就表示待不下去,他醉成十分,终于放弃他的清醒,他责问晨勉︰“你以前特异独立的气质怎么都消失了。”
晨勉的愤怒彻底被勾上来︰“我没能力那么从容像贵族一样活着,那是我不可原谅的错误吗?回到你的德国去,去交金发美女、开舞会、学虚荣的中文、念博士,没有人非要跟你发生关系。”
同样地,丹尼第二天醒来后,她否认那席使她有嫌疑去过德国的话。
那天晚上,丹尼坚持睡在客厅,他虽然醉了,但潜意识里不能同意晨勉混乱的生活,他跟她冷战。
晨勉明白,他们之间的和谐已经破了戒,丹尼忽地不眷恋她了。晨勉首次怀疑离开香港的决定是否正确。然而她不待在现在的地方,又待在哪里呢?
半夜,丹尼熟睡以后,宽敞的客厅,角落一盏立灯,一目了然的空。晨勉跪在织布沙发边凝视丹尼,她跟丹尼不一样,她越愤怒越清醒。使她昏沉的是一股悲哀的酵素,她那么清醒的俯瞰丹尼,觉得陌生。是的,一天下来,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陌生。如果要她选择放弃丹尼,她宁愿选择不爱他。她觉悟不该让丹尼到新加坡来。不是每块空间都适合情人的。
她非常想念丹尼,此刻他就在面前,一具熟睡的身体及灵魂。然后电话铃声鞭尸般响起,是辛,他的语气奇异地流露出一股试探意味,他问丹尼对他的印象,晨勉设想辛重视她所以极欲在丹尼面前表现良好,她说丹尼睡了,辛冷冷地说︰“不是你们睡了?”那是晨勉对辛性向第一次确定。完全不合常理,辛的文化身分不容他半夜打电话,并且过度关心刚认识的人。
后来她是被自己的梦推醒的,不知怎么,她梦到和钟交谈,一种恐惧的气氛、湿度占领四周,她感觉到那不是交谈,是作爱,钟的性器官仿佛手指,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像典型的都市人,她醒了就再无法入睡。她不怕这个梦,她怕这梦是个开始,她开始惯性地在半夜突然清醒,然后无法再睡。
这座城市一向安静地天亮,此时,曙光悄悄染在窗帘上,晨勉有股驱走这份清醒的强烈欲望。当她站在灰蒙的曙光中,丹尼此刻受感应似睁开了眼睛,她身体里的欲,潮水般退到脚底困住了她,丹尼起身全心全意拥抱住她,她闻到两股熟悉的味道汇成一股。丹尼的酒退到六分,他最能控制自己身体的程度,他不再愤怒,感受到与晨勉同样的悲哀,他则更无助︰ “晨勉,对不起。”
晨勉微笑︰“我听不见,你在这里我听不见。”
他揉搓她身体,引潮水回涨,他在她耳边一直说︰“晨勉,对不起。”
晨勉说︰“好。”
他们拥有许多不同房间作爱的经验,她相信现代人这种经验不会少。同一个空间,她瞬间明白了和辛的问题在她,她对辛的吸引力不够,因此,辛才退缩。
也许她和丹尼之间很多情况都变了,唯一没变的是作爱,她仍然无法不呼唤他,她不由自主呼唤他时,确定高潮所在的路线,顺着她给的名字声波传送到他们在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在其它事情上,那么准确地捕捉到抽象。当他痴迷地问︰“晨勉,可以吗?”她知道,不可避免的高潮已经来临。
丹尼像刚晒过太阳的松被覆在她身上,晨勉感觉到他的重量,用身子摇他︰“你胖了。”丹尼更重压下,她从来不去分辨辛是重了、轻了。另外没变的,是作爱之后的交谈,这次,丹尼要求晨勉把她的一天仔细叙述一遍。晨勉勉强抓住重点,就算她再忙,她的一天似乎并没有太多内容。
丹尼闭着眼睛用鼻尖嗅闻她,在感情国度里,他常说自己是一只靠气味引领的犬。丹尼听着笑了︰“怎么连独特的叙述能力也消失了。”
丹尼思考一阵后问晨勉︰“你一定要过这种生活吗?”
晨勉知道很难说清她的状况,她不停的换环境,因为她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一个阶段,她知道她的生命注定不可能单纯。她一向考虑得很少,因为生命中值得考虑的人、事太少,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现状。她相信顶多三年,中国大陆的市场大开后,全球经济系统将重新建构、分配,各国将大搬风,新加坡也不例外,事实上,目前已经是某种状态的尾声,她随时可能拋弃离开。
丹尼问︰“你可曾考虑用婚姻改变现状。”
晨勉苦笑︰“以前谁有能力帮助我改变,我会立刻接受。”
“现在呢?”
“你认为呢?”丹尼到这一刻都没考虑和她的婚姻。他需要晨勉,他也付出,晨勉并不觉得他在利用她。他只是还没找到替代这份感情的对象。谁说人一定要安定呢?丹尼自己都做不到。她不恨丹尼,但是她也无可奈何︰“丹尼,那个时机已经过去了。”
丹尼答应留下来陪她一段日子,学习了解晨勉的现实世界。以前,他们相聚,在一个度假、旅行研究、休闲的气氛里,他们的爱是公平的,不需要燃烧谁的情感。那时的爱是一份特质的感染,这种吸引力将注定愈来愈消弱,支撑不起缺乏根基的恋情。如果不把他们的关系变得明朗化。
丹尼现在愿意接触一种现实的感情,晨勉知道,对他并不容易。丹尼一向喜欢学生生活,在学校附近喝啤酒、咖啡,同步的阅读文化,来往路上走动的都是学生。他们由浸淫纯粹的爱里觉察彼此开始,如今要改变以往的轨道,去到一处不在计划中的旅站,这对旅人来说,当然是大忌。
在那段时间里,她和辛的关系起的变化似乎比她和丹尼的还大。
辛显现较以往更大的兴趣,他不断的接近晨勉,但是晨勉又觉得他的目标并非她,而是丹尼。她知道同性和异性的爱不同,她的问题是,她分辨不出这两种感情有什么冲突。
辛完全不踫她了;她在丹尼处得到的安慰并不表示她不需要。
每天晚上,她由中心离开前,丹尼和辛都已经在那里了,看得出来辛极力在取悦丹尼,辛准备了整箱上好红酒放在后行李箱,以便他们临时饮啜,辛又买了所有地区的通行证,方便去任何地方,甚至改抽和丹尼同样牌子的烟。除了头发和长相,他们神似一对孪生兄弟。这种特质上的殷勤,丹尼稍后有了反应,一种男人天生的本能,他厌恶辛简直将他当情人追求。丹尼拒绝非必要的和辛一道吃饭、聊天后,辛变得十分焦躁。这种人一多,晨勉的多功能咨询中心预约每周超满。丹尼正进行论文阶段,对华洋杂处的文化病态十分感兴趣,这种亚洲文化现象,可以对照他的研究。他是一个沉静的人,不在乎局限的环境,他每天到中心参考档案资料、作笔记,他在他内行的境域里,整个人回复沉静、温和的气质。他回到他的学生生活里。
每天稍空闲下来,晨勉会约辛见个面,她一直很感激他,并不在乎用身体回馈他,她甚至愿意主动挑拨他。有一天黄昏,离晚饭还有三小时,丹尼正陷在资料堆里,旁边是淡葡萄酒和干果,不知道是黄昏带来的松弛,还是安静的抚慰,她心内一星一星欲念凝聚成光体,使她神思恍惚,仿佛看到自己通体透明需要一个怀抱;她凝视丹尼,丹尼整个人是平静的,完全无法对应她的光体,她想到辛的焦躁。
她和辛在她住处见的面,她说她需要他,立即仿佛一个神秘的约会。辛到的时候,她看着他微笑,然后直接叙述黄昏时她身体发生的事,她的叙述并没有那么长,更显得对辛而言是一次集中、崭新的经验。他顺着晨勉的语意序次游走她全身,狂野的想开垦晨勉初次放领的处女地,也是他自己的。这种渴求作爱平抚的心理由那么深处窜出,她发现了自己爱欲的原生地。
丹尼激发她爱欲的潜力,给予她爱力的意愿;却是辛启发了她明白欲的蛮横,不安定性。
那次爱,辛可以作完的,他的身体反应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当她叙述的能源离开,他同时无法接近她的身体;他静止一切动作,恳求晨勉说出她此刻的感受。告诉他,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晨勉勇敢的看着他︰“你的身体和你的心理不协调。辛,你身体愿意的,但是你心理不愿意。”
辛带着一种解脱︰“你都知道。”
“我知道,但是不愿意承认,我也十分软弱。辛,你身体是同性恋者,但是你心理是双性恋者。你是个平凡的同性恋者。”她从不轻视同性恋者,甚至可以容纳与他们共同生活。令她不解的是,辛以她为假想敌的心态。
辛离开的时候,是带着哀求走的,他渴望丹尼的爱。
如果丹尼不开口问,她不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也许她诱使他发问的,如果丹尼也能接受辛,她不排斥三个人一起。就算不共同生活,至少保持一种关系。她对生命的奋斗,早令她失去挣扎的心理,在情感上她宁愿拥有全部,并不在乎品质。
丹尼无法置信地说不出话,他们爱的路子难道真那么窄,晨勉只跟外国人来往的命运,反而狭小了他们的可能,晨勉奇特的交往,聚拢了一群异常的人,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已经很清楚。
丹尼以绝决的声调问晨勉︰“你们作爱,没有戴保险套。”
晨勉再度受到撞击,上次丹尼以同样语气质问她居然没避孕,这次是保险套。她同样冷冷地回答他︰“你应当问我有没有高潮。”丹尼太直接了,毫不顾忌她的性道德。
“晨勉,你想过没有,他太不负责了,如果他有爱滋病,会传染给你。”
晨勉震住,为什么她从来没考虑过这点。
丹尼帮忙整理头绪︰“你想应当不会,辛不会跟男人性交!同性恋同样追求性高潮,所以一定有性行为,没听说辛是个同性恋并不表示他没有性伴侣,他可以去外头嫖啊!他只是身边没有情人罢了,现在他要追求的对象在身边出现了,不就暴露了他有搞过的经验!”
晨勉突然明白她为了追求情感,创造出多么虚假的存在,她不想流失任何一滴情感重量。
为了正视丹尼的安全感,晨勉迅速、隐密地约妥医生作血液化验,另外,终于看了妇产科,检查她难以怀孕的原因。
在等报告那段时间,晨勉和丹尼交谈的兴致比以前开阔。他们成为一对平凡恋人,接触人世浑浊的一面。
丹尼告诉晨勉,辛的事情一定要妥善处理,他们在的城市,事实上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亚洲城市,思想尤其保守。这种高级文化小圈子发生的事,极有可能被揭发成为丑闻,视他们为邪异的一群。
晨勉及丹尼开始在中心、家里不断接到无声电话,他们知道是谁,对方也明白他们一定知道,讯息太强烈了。丹尼开始有些火,厌恶辛︰“做什么也好,什么也不敢做;他们最特别的,就是终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被生成这样的人,其它一点也不特别。”
辛开始不在任何社交场合出现,他们的圈子很小,不久便传出耳语,一说辛被晨勉利用完遭到拋弃,一说辛在躲丹尼。晨勉对传言充耳未闻,她重视的是丹尼在她身边,共同面对一件事。她信守不对外发布辛是同性恋者的自我承诺。
但是丹尼和晨勉又感觉辛在他们周围出现的气息,丹尼就像一块肉,等他腐败了,辛随时跳出来叼走。晨勉逐渐觉得锋头不对,气氛太诡诞,像一个人正在沉潜精力,绝命一搏,她甚至找不到辛,却听说辛的出版集团出现危机;状况不明教晨勉不安,博取爱情,真的对辛那么重要吗?让他无心经营。
晨勉不得不和丹尼商量提早离开,丹尼希望晨勉陪他重返香港。
“你去香港等我,我想找到辛和他谈谈。”这种事无路可走,晨勉一定要处理。否则她无法再回这个城市。所有人都知道辛帮了她多大的忙。暧昧的名声是她选择的,她可以是名妓女,但得是她自愿,经过某种行为。
她的检验报告显示血液反应正常,但是医生告诉她爱滋病由空窗期到发病,时间过程是个未知数。至于生育功能,一切正常,这代表如果她想生孩子,必须面对无数大小检查。她只对丹尼说了血液报告结果,送行的最佳礼物。其实莫名的不孕报告,丹尼同样欢迎吧?
在五月的一天清晨,晨勉送丹尼去机场,洁净的街道、规格整齐的大楼如永远未醒来,静静躺在梦里。有光也有永恒,但是没有爱。
丹尼仍然喜欢岛,她知道。只有在岛的空间里,他们可以看到发生的事。旧苏联那么大的国家、土地,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却很难看清真相。
丹尼什么都听到了,他说︰“将近二年前你送我到机场,你说你如果是男人就要留长头发,长发是力量。”
晨勉︰“这种想法并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她对丹尼的关系,人不在一起的时候,关系也会变的。丹尼激活了命运之钮,最初她以为改变了她的命运,现在,她知道实则是改变了她和人的关系。他们之间也会变的,虽然她并不甘心。
回香港的航程并不长,晨勉随口问丹尼在飞行中打算怎么打发时间。
“想象跟你作爱。在这里作爱一点快感都没有。”
晨勉莫名地立刻快乐起来,那是丹尼最能表现活力的事,自由的丹尼。
“怎么想呢?”
“把自己好好摆平以后,要一张毛毯、红酒,告诉空服员不用餐,闭上眼睛,戴上耳机,作一个完整的爱。”
“完整到什么程度?”
“有开始、过程,还要赋予你的反应、你的心情、我自己想达到什么程度。最重要是我们的对话。”
晨勉至此,方觉丹尼在这城市一场,是她亏负了他,她唯有心平气静,赞美他的自由︰“你会要达到什么程度?”
丹尼微笑︰“晨勉,男人幻想性不似女人那样,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浪漫,我们只是在过瘾。”
“你可以作那么长时间的幻想吗?”
“要多长都可以,作爱结束在射精,不是时间。”
晨勉会一辈子记得丹尼这句话。握别丹尼时,她轻声对他说︰“我很高兴能和你在飞机上作爱。”
回程途中,丹尼手背细柔汗毛的感觉比路树拂风仿佛更真实,这岛国安静得像不存在。飘浮在沉寂的汪洋里。
她直接去办公室找辛,辛剪了长发,柔顺地抿在耳后,他有一头非常听话的金发,辛愤怒的灰绿眼珠,嚼着口香糖的嘴紧闭着,牙齿在内部活动,节奏缓慢。
辛注视晨勉走进他的办公室后,定定地问︰“他离开了。”
晨勉点头︰“我希望我们和解。”
辛反问︰“你为什么要他离开,他甚至还没有机会了解我。”
他们交谈那么困难,但这是晨勉找他的目的,她小心翼翼地︰“你们是不一样的人。辛,很多事情我们没有办法控制。”
“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有一度我甚至想自己可以藉由你的力量定下来,但是丹尼的出现使我发现那种定下来的想法太短视了,丹尼不就是一个对象吗?一定还有这种人,可以让我选择。”
那么晨勉是什么呢?她是什么她并不在乎,如果是她自愿的,譬如友谊。她回来找辛,并不是来找回一个朋友,而是一个生存的空间。她认为辛不需要同情,她不同情他。
“你现在还把我当朋友吗?”
“你呢?”
晨勉毫不迟疑地说︰“我一直十分感激你对我的帮助,我需要你这个朋友。”她说谎,并不全然的谎言,她需要这个朋友,但是内心不再视他为朋友。
丹尼离开,晨勉和辛又重新同时出现在圈子里,周围攻击的流言稍稍消褪,但是辛的出版集团经营出现危机之说持续热传,他一丁点不愿意透露。晨勉知道辛就算离开新加坡也不会回澳洲,他会继续留在亚洲地区,他喜欢亚洲的热闹。他曾经说西方人的生命没有根,不像东方民族轮回之说,他在这里头可以找到一种宿命,解释他这辈子发生的事。
晨勉非常清楚她已经拋弃了辛的友情,情况再度稳定下来。如果有一天需要,她愿意在事业上回报他。
一周后她依计划飞香港与丹尼会合。和台湾不同的是,晨勉对香港并没什么印象,她虽在任何城市中印证香港经验。她相信她继续留在新加坡有天离开后,情形也一样。
因此,离开半年后再回香港,她有一种迷路的恐慌。
黄昏时分,她搭船回到离岛,丹尼在码头接她。她随人潮步下船板,人群中丹尼三年前的眼神等着她,她走向他,他们距离拉近,时光在倒错。
她站在丹尼面前,双眼不由涌上一层潮雾,海浪声拍打着岸沿,她是一座沉默的岛。
丹尼说︰“欢迎重返小岛。”那像一句最秘密的暗号。
黄昏的灯已经掌亮,初夏的小岛四周泛着晴蓝的光,擦得通体透明的心情,海水的声音很近,仿佛夏天重回小岛的旅客。晨勉的印象是,冬天的海浪声非常遥远。
晨勉和丹尼都不是怀旧的人,但是这样熟的走过街市的感觉仍然教他们眷恋,晨勉对丹尼说︰“如果不是你,我对这个岛毫无印象。”
他们先回家,一只黑色小狼狗趴在院子门灯下温驯地望着他们,吠也不吠,认他们是主人。
“给你买的狗,从小养,它将来会认你,送你的生日礼物。”一个活的,提早的生日礼物,它将留下,丹尼一周后走。
丹尼给狼狗取了名字,Happy,祝晨勉生日快乐。晨勉依中文原意叫它“小哈”。
屋内陈设给晨勉一种家的感觉,听得见海浪的空间,心境有一座草原。难怪这里不挤。
之后,小哈就是晨勉的狗了,它到处跟着晨勉。
稍晚,天全黑下来时,他们去码头第一次共餐的海鲜店吃饭,小哈亦步亦趋跟着,一条沉默的小狗,丹尼摇头︰“这条狗真是你的狗。”
晨勉的心情一路低落,她重新看到自己的生活这点,使她轻松不起来。鱼池里增加了颜色瑰丽的鱼,像染错了颜色,她记得丹尼很喜欢吃一种艳蓝色的鱼,他说吃那种鱼比较没有罪恶感,像假的。
她为小哈点了一盘炒饭,特别交代不放盐,狗吃太咸容易掉毛。她和晨安小时候也有一条黑狗,那条狗叫太保,最喜欢咬人的腿。她母亲入狱后不久太保就失踪了,有人在监狱外看过它,太保似乎只认她母亲,即使他们是一家人。
那条狗是怎么来的?八成是她父亲带来的,那年头没有买狗当礼物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