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天顶打起了雷。祝家妇人站在店堂中央侧起了耳朵,静静的听着。那一串雷声,起自九重天外,滚动着,哽噎着,给叉住了喉头一般。整个吉陵镇的心窝,一时间,彷佛窒住了。县仓正门前那一条大街一片凝静,一片空落,四下裹没了人声。苦栋子树梢,刳,刳,刳地,那窝乱飞鸦聒噪得越发峭急了。茶店里头还没上灯,街上筛进了一片落照,金溶溶,寂沉沉,洒在男人们一张一张阴黯的脸孔上。那些坳子佬和镇里人都放下了茶杯,望着店外好一片越沉越红愈落愈黯的暮色,侧起了耳朵,捉摸着那天顶传来的声音。只见天的北边,漫天彤云,倏的,白蛇一般索落落窜出了一道电光,只歇了半响,又一阵闷雷咕噜着滚动了过去。剎那间,县仓屋顶上,闪电交迸,终于挣破了那一重重的天际,雷声,一阵赶着一阵,翻翻腾腾地在吉陵镇天心响了开来。
“变天了!”
祝家妇人撂下手裹那把大铜壶,两三步,走出了水檐下,一条大街,从东到西不见一个人影,镇口那团落日苦烧了一天,醉红醉红的贴地吊在苍茫一片的大河坝上,只顾凝瞪着镇心那一株苦栋子。街上起了一阵燥风,悄没声息,卷过来,哗啦哗啦地扫起了县仓前零落一地的黄叶。祝家妇人打了两个寒噤,一回头,看见小乐抬起了脸,愣睁着一双空空茫茫的眼睛,天上,一刀电光亮过。茶客们一个跟着一个慢吞吞的都挨到了水檐下,端着茶,觑起眼睛,望着那一天白蛇交蹿的绛霞。又一阵风贴着街心卷了过去,豆大的雨点,滴滴答答洒了下来。
茶店两邻妇人们推开了板凳,站起身来?走到水檐下,年少的奶着孩子,年老的搂抱着米盆,静静地瞅着这一片苍茫的雨。
小乐摸起杀狗刀,一转眼,整个人便像一只断了线的破纸鸢,悄没声息,从茶店直掼出了街上。
两个人在街心站住了,那个人慢慢抬起了脸,瞅住小乐。一阵风嚎着,横里扫过了县仓门口,苦栋子,佝起了腰。满天老鸦,一把撒开了的黑点子似的.风声雨声中,聒噪着飞扑向西边天际那一片肃杀的落红。那个人把沉甸甸的包袱挑上了肩膊,低了头,缩起脖子,顺着长长一条南菜市街,冒着大雨,自顾自走了下去。小乐独个儿站在街心,愣愣地凝望着那人的背影,一回头,看见祝家妇人掌着一盏灯站在茶店门口,隔着一片越下越响的雨,暖昧地瞅着他。县仓对面那一排哗喇哗喇的水檐下,男人,妇人,静静站着,中了蛊一般都出神地望着这好一场大雨,小乐心中一片茫然,整个人给淘空了。半晌才把杀狗刀揣回了怀里,迎着镇口那一团水蒙蒙红艳艳的落日,低着头,缩起脖子,一步一蹭蹬的就走回了家去。一条石板大街空荡荡满地水光落霞,两条人影,瘦愣愣,孤伶伶。
赤天谣
老人家打起了盹,手裹,一杆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半睁着眼,九月天,坐在县仓前枯楞楞的一株老栋子树下。长长的一条南菜市大街浑浑蒙蒙,从镇口直到镇尾漫荡起好一片尘氲,镇心,却不见一个人影。两条黄土狗,恹恹地纠结在那一团大日头底下,歪吊着红涎涎的舌头,喘起了气。一块破瓦,飕的,掷了出来。两只畜牲,嗞起了牙。那小光棍打起了赤膊,贼嘻嘻地浪笑着,只管在县仓墙脚日影里,寻寻拨拨,往街心上撂出了十来块破瓦。老人家头也没回,睁一睁眼诅咒出了一声“我刨了你——”,把烟锅磕了磕,添了斗烟丝,打上火,凑到嘴皮上呆呆地吸起了烟。
整个吉陵镇浮荡在晌晚一团日头底下,那一片天,望过去,还是灰扑扑的。好一场日头雨!青天里,一声响亮。老人家猛一抬头,睡梦中给惊醒了过来,摸摸心口出了一身凉凉的虚汗。镇口外那一片河堤上。待沉不沉的早已吊起了一团火红的落日,血泼泼地。这赤天晌晚,县仓对面家家铺子把大门开敞着,妇人们搬出板凳坐到了水檐下,年老的搂抱着米盆,低了头拣起米谷。五六个小妇人一身单薄捧起乳房,坐在门坎上,绞紧了眉心奶着怀里的孩子,时不时抬起头来,出了神,只管瞅着街心上两条黄狗。街尾漫天野地里传出了“卜——卜——卜——”的卖卜声,那个外乡人,算卦的,大热天穿了一身黑布长衫,睁着一双白眼,空空茫茫,手裹一根牛角黑黝黝地敲一声又卜一声。妇人们抬起了眼皮瞅着他一路点着竹竿,“笃——笃——笃”,走一步,探一步,慢吞吞蹭进了吉陵镇里来,从街尾踱到了镇心。祝家妇人捧着搪瓷水盆走出了茶店,觑觑眼,望了望镇口大河上一团日头。“畜牲,光天化日也干这勾当。”脸一红,咬着牙狠狠地啐出了两口,手裹一盆浑水哗喇喇的泼到了镇心大街上。
卖卜的才走过了县仓,墙根里那个小光棍踱了出来,脚一抬,往那公狗后腿子上,就笑嘻嘻蹚了两脚。两头黄皮畜牲,摽结着,号出了长长一声望住了小光棍,哀哀地龇开了牙。
“大热天,省省吧。”
老人家撑开了眼皮叹口气,看了看烟锅,早已熄了。
小光棍扠起了腰懒洋洋站在街心,伸长脖子,朝着街口睃睃探探,唱起了吉陵镇那首小儿谣来。
黑痴
黑痴
没爹没娘
没哥姊
蹲上毛坑
拉大矢
卖卜的早踱得远了。
黑痴抱住了老花猫,一脸嬉笑,舆冲冲地蹑着日头下那一条黑布长衫,从镇尾一路追随到镇心,从镇心又一路追随到镇口。卖卜的每敲一声牛角,黑痴把光着的脚板蹦上一蹦,长长的青石板大街上蹎一蹎跳一跳,蹦过了妇人们恹恹的眼神。教会学堂十来个小学生放了学,背着黄布书包,一身白,唱起了外国胡子乐神父教的圣歌,操兵似的,迈开大步直走过了县仓前那株老栋子树。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镇口外那一天落照早已烧着了一般,才一转眼就流泻进了镇心。老栋子树梢,响晚时分,黑压压地聚起了一大窝老鸦,兜荡着,在县仓屋顶上一声一声聒噪了开来。满街苍苍茫茫,抖落了一地的黑鸦影。男人们屋子里焗了一天,敞开汗衫来,抓起了一把蒲扇,慢吞吞的蹭出店堂,在妇人们身后站住了,扬着汗,瞅着那一窝乱飞鸦。“聒——聒——聒”。茶店里五六个坳子佬暖着茶,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看看天色晚了下来,端起茶盅,跨出门坎就站到了水檐下。一个个探出了头来,好半天只管瞅着对面万福巷口,钻进又钻出的三两个花衫男人。
祝家妇人捧出了一盆水,正要往街心溅洒出去,一回头,镇口那一片落日,悄没声息一个照面泼了过来。她呆了一呆,手里那口搪瓷盆往地上一放,两三步跑出了水檐外,在街心上站住了。迎面好一个太阳,祝家妇人举起手背拭了拭眼睛,怔怔地凝望住了街口那一头。
黑痴
黑痴
吃了大矢
喜孜孜
刘老娘回到了镇上。
镇口石坝下,赤滔滔水光激溢的一条大河,哗喇哗喇,对岸那漫天野地里,泼开了一片落红。日头底下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悄悄地投进了大街。刘老娘顶着一头衰飒的白发,背起红布包袱,低着头,佝着腰,慢吞吞地从镇口河坝下转到了石堤来,顺着南菜市大街,一步一步的走进了镇里。那黑痴就一路跟着,笑嘻嘻搂住了老花猫,跟起光脚丫子,走一走,蹦一蹦,发起了猪癫一般。大街两旁,店檐下一双双眼神都愣睁着。满镇人家,炊烟四起。祝家妇人独个儿站在街心上,望着刘老娘,背向一团落日蹒跚跚走进了镇心,肩胛上那个红布包袱斑斑驳驳的。“笃——笃——”。“卜——卜——”。卖卜的在街口敲起了牛角,走了回来。那一声声,缠绵的,反复的,在晌晚满天鸦噪的吉陵镇心,荡起了空空落落的回响。祝家妇人走回了店里,半晌,端出了一杯茶迎着日头拦在街心上。刘老娘慢吞吞来到了她跟前,抬抬头,一张老脸皮皱起了一片风霜。那头老花猫还只管在黑痴怀里蜷成了一团,两只眸子滚绿滚绿。刘老娘挑了挑眼皮,看了祝家妇人一眼,又低下了头,自顾自朝着万福巷口蹭蹬了过去。
没爹没娘
没哥姊
黑痴
黑痴
那个小光棍早已蹲到了老栋子树下,手心里拈着一叠瓦片,贼嘻嘻地望着刘老娘走过了县仓。脚一蹦蹿出了街心上来,嘴里唱着,一片一片破瓦往黑痴背心上扔砸了过去。黑痴一呶嘴,缩起了乌鳅鳅两个肩膊,笑嘻嘻地搂紧了老花猫,把头一低,躲进了刘老娘背脊上那团红包袱下。八个小泼皮,十三四岁,蹑伏着,这当口一齐蹦上了大街,吆吆喝喝的就把街心上两条黄狗一脚踹散了,夹起尾巴,鬼赶似地汪汪汪蹿下了街口去。刘老娘只管低着头佝着腰,挨挨蹭蹭的拐进了万福巷口。光棍们齐发了声喊,一个个打起了赤脚,摊开肚皮,把手裹一叠瓦片往黑痴背上扔了去,一面鼓噪着满街乱跑了起来:
吊死鬼
吊死鬼
半夜三更
把命催
黑痴
黑痴
吃了大矢
喜孜孜
老人猛地一醒,愣了愣,望望大街早已乱成了一片,摇摇头就站起了身,把烟杆插进了腰带,踱过街心来。祝家那妇人笑吟吟的抱着一口水盆站在店门口,瞅着老人家走了过来,哗喇喇泼出了水。
“大热天!”
“啊?”
“你老人家,坐在树下睡着了。”
“热。”
“树下好凉快啊。”
“这窝小野种!”
老人家咬咬牙诅咒出了一声,走进了店堂。门坎后,坐下来。祝家妇人拎起了搪瓷水盆,往门上一靠,好半天静静地瞅住了老人家。
“你老,在万福巷裹开了一家满庭芳,十年了?记不记得,那年春红死了,是谁给她披麻带孝的?”
老人家一抬头,睁了睁眼。茶店左邻温家缸瓦店老掌柜的听见了,走过来,指着万福巷口,说:
“记得那天是六月二十二,刘老实发了疯杀了人,他家棺材店裹抬出了两口高头红漆大棺。满庭芳那个罗四妈妈,整个人都吓瘫了。后来,两个坳子佬得了罗四妈妈的赏钱,闯进春红房里,一看,呕了出来,两张脸都白了。过了两三天,勘验过了,春红一条血身子坑坑洞洞的,给抬了出来,大白天,鬼赶似的,一口气抬到镇外去掩埋了——”
“那一天,跟去看热闹的人满街满巷!”一个茶客,接着说。“黑痴给披了一身白麻衣,捧着香炉,送他娘,上了山。万福巷里,那窝小野种一路跟着他,又是笑,又是骂,丢起了石头——”
“那年黑痴五岁了吧?”温家掌柜的,看着老人,说。
老人家一连抽了五六口烟,望着巷口,半天,慢吞吞说了话。“春红从小就卖到了我家,做了一生婊子,死了,留下了一个种。”
茶店门口望出去,对面大半条万福巷早已落了红,一片晚霞,十几户人家,袅袅地起了炊烟。灰落落的一排瓦房子,家家门口,矮檐底下,娼妇们抱起两条膀子靠到了门上,时不时强打起了精神来,应酬着那一干来回逡巡有意无意的男人。巷里一条臭水沟,日头下,蒸了一天,嘤嘤嗡嗡地孵出了一窝窝苍蝇。刘老娘只管低着头,背起包袱,一步一步蹭进了万福巷裹,身后那个黑痴,蹎一蹎,跳一跳,搂着老花猫把肩膊缩成了一团,嘻开了嘴。那群小光棍子打起赤脚一路扔起了瓦片石头,乱蹿着,满巷子唱了开来。“黑痴,黑痴,蹲上毛坑,拉大矢——”剎那间,静悄悄的一条黄昏巷子,四五十个娼妇都咒出了声,交织着男人们的吆喝,扰攘成一片。刘老娘回到了家门前,站了一站,半晌才打开了门上黄锈斑斑的一把大锁,头也不回,那一团红布包袱消失进了门裹。两扇门板,合上了。
一个茶客端起了白瓷盖碗,走出水檐下,朝万福巷口呆呆地望了半晌,忽然回过头来直看着老人,说:“可怜,刘老娘做了一世好人——”
“到头来,媳妇上了吊,儿子发了疯,杀了人!”温家掌柜的,接口说。
“那天半夜,她媳妇上了吊。”
“隔天,一大早,她老人家一拐一拐跑出了巷口,指着过路的人——”
“天雷打!”
“天雷打!”
“诅咒了一天。”
“几十年的老街坊了。”
“她一个老人家,这几年,去了那里?”
“谁知道。”
祝家妇人拎出了一把大铜壶,汗腾腾地,听见了这话,嘿的,冷笑出了一声,回头看了老人家一眼:“你老,怎不吭声?”
“啊?”
“我说,你老人家年高七十多了,眼力好,耳朵又灵,在万福巷里也住了十年了,甚么事不看在眼里呢?”
镇口河坝上,那一轮落日早已凝成了冷红的一团了,满天的乱飞鸦。长长的一条南菜市大街才一转眼就沉黯了下来,寂沉沉地凝聚起了好一片回光。只见万福巷里,矮檐下,家家门口点起了水红灯笼,娼妇们送出了客,泼了水,一身大汗把饭碗端到了手上,一口一口的扒起了热饭来。那一双双眸子,睐啊,睐,挑逗着门口睃睃探探的男人。一条巷子影影幢幢。七八个小光棍追起了黑痴,巷头巷尾只管穿梭个不停,又是笑,又是唱,把一干挨挨挤挤的闲人撩上了火,一片声咒骂起来。棺材店隔壁,满庭芳那一个年轻的病娼妇叫秋棠的,不声不响地撂下了饭碗一个回身走进了屋里。半晌捧出一盆洗澡水来,五六步,跑上巷心,瞅住了么头们,哗喇喇一阵照面泼了过去。那七八个小光棍愣了愣,摸着满头的水,撒起了泼,把黑痴揪到了县仓墙根下,连人带猫就掼进了臭水沟裹。只听得一声喊,么头们隔着巷道朝着对面那一排娼家的水红灯笼,咒一声,啐一口,吆吆喝喝地扔起了瓦片石头来——
吊死鬼吊死鬼
半夜三更把命催
祝家茶店水檐下,一个坳子佬支起了两只泥巴腿子蹲到板凳上,呆呆地,望着对面万福巷口。
“你老人家,信不信?”他回头瞅了老人家一眼,两口烟痰,呸的,吐出了店檐外。“今年六月十九,那晚我去吃了酒,心里燥热上来,黑天半夜一个人跑到了万福巷。天亮了,从你家出来,我一双眼皮沉沉的,老睁不开。你家那个秋棠,白骨精,要人命,把我刨了一夜,还逼着我跟她喝了双杯酒,说甚么,一夜夫妻百夜恩哟!”坳子佬吃吃地笑了起来,半晌又说:“秋棠她呀,把我这新郎倌送出了门。走到巷口,我睁开了眼皮,天蒙蒙亮。一回头,看见刘家那个小媳妇儿穿了一身绿,肘子上挽了个菜篮子,没声没息,独个儿在巷里来来回回的走动!”
“天蒙蒙亮,还有人看见了黑痴,抱着猫,笑嘻嘻的蹲在万福巷口。”祝家妇人在店堂裹上了灯,冷冷的说。
那坳子佬就愣了愣,把一条板凳掇出了水檐外,抱起了膝头,坐在街旁。一条大街空落落,对面县仓门口,那满树不住聒噪的黑鸦子赶起了夜色,四下里,不住的兜转了开来。镇口漫天的野地,一抹红。“黑痴——黑痴——吃了大矢喜孜孜——”么头们一声紧似一声的吆暍,从万福巷心里不断地传到了大街上来。
“小野种,刨了你们。”
老人骂了声。
巷心上放出了一支冲天的烟花炮,红艳艳地。那窝小泼皮,鼓噪着,早已喝醉了酒一般,癫癫狂狂,前后,左右,把笑嘻嘻的一个黑痴簇拥了起来,朝着巷口就一面走,一面蹎着跳着,哼着嘿着。整条万福巷喧嚣成了一片,娼妇们,放下了碗筷,剔起牙签,站到门口那一排水红灯笼下,指住么头们,笑一声,啐一口。满巷闲人躲着,闪着,喳喳喝暍一片声笑骂起来。
“你老人家记得吧?”茶店门口,那坳子佬忽然问道。
“嗯?”
“那天,春红死了——”
“死了。”
“这黑痴——”
“啊?”
“从春红房里跑了出来。”
“母子俩啊。”
“一身血。”
“刘老实,狠哟。”
“这黑痴他一头哭,一头跑,一家家呼天抢地叫起了人来,把一条巷子闹得鸡飞狗跳。”
“可怜,五岁大的一个孩子啊,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亲娘给刘老实一菜刀,一菜刀,一菜刀,剁成了血人。”
“这一吓——”
“变成了白痴啦。”
万福巷里,噼噼啪啪,放起了鞭炮。不知那里又钻出了一伙半大小子,十四五岁,一个个带着鞭炮,点起香枝,兴冲冲赶进了巷里。么头们打起赤脚光着肚腩,满巷闲人堆里,又是蹿,又是跳,一串串火花四迸的红鞭炮,往娼家门洞里扔了过去。闲人们呛着,咒着。一时间那整条万福巷一把火烧着了一般,漫天血点子。“迎观音娘娘!迎观音娘娘!”青罗院门口,一个瘦伶伶高挑挑的中年娼妇,跑了出来,站到了巷心上,愣了半晌,狠狠地呛出了一声:“小——王——八——们!”她家妈妈瘸拐起一双小脚慌慌地跨出门坎,指着她,喃喃叨叨的不知骂着甚么。瘦娼妇听了一时性起,咒了声,把手里一根扫帚,臭漓漓的直指住了一个放鞭炮的小小泼皮,巷头巷尾,赶着,骂起了街来。抬轿的七八个么头,不瞅也不睬,拥起黑痴,中了蛊似的只顾低着头弓着腰,走一步跟一步,喝一声呛一声。那带头的了十六七岁,两条刺青膀子耍舞起了一根削尖了头的青竹竿,跌跌,撞撞,领着小哥儿们朝前走。
一个茶客捧起新泡的一盅热茶,悄悄地,踅出了水檐下,低着头暖了两口。“你老记得吗?那年春红死了,你们家,满庭芳,有一天半夜——”
“死了个外乡客人。”
“发了疯”
“跳井死了。”
檐口外那个坳子佬在板凳上出了神,望着万福巷里,忽然说:“你老,记性好啊。”老人嘿了一声,两口痰,吐出了水檐。
祝家妇人又打出了半盆浑水往街心一泼,叉着手,望着巷里,只见黑痴眨巴起了两只泪汪汪的眼睛,笑嘻嘻地,让那一窝小泼皮簇拥着,赶着,朝巷口一路蹎跳了过来。
“小王八们!”
“啊?”
“好好的,不在婊子妈妈屋里头凉快呢。”
祝家妇人才骂出了一声,巷口,怡春园,红灯笼下一个小小娼妇捧着搪瓷盆,汗湫湫地推送出了客来。前脚跨出了门坎,一只手就狠狠地,拶住了那小客人的耳垂子,挑起了嗓门,笑着,骂出两句。半盆水哗喇喇的一片泼出了门外,闲人们又是跳,又是骂。那小娼妇头也不回,拉过了门口一张破藤椅坐下来,抓起大蒲扇,点上了烟,瞅着满巷子狼奔狗突的小泼皮,不声不响扇起了心口。么头们簇拥着黑痴,哼哼,嘿嘿,跳过了怡春园门前。那小娼妇忽然撂下手里的大蒲扇,咬起了牙指住了黑痴,咒一句,呸一口。带头的光棍笑愣愣地走到她眼前慢吞吞站住了,睁起两只血丝眼。上上下下,只管打量她,半天才喝出了两声:“吊死鬼!吊死鬼!”满巷的么头趁势起了哄。一时间,瓦片,石头,四下里砰砰磅磅掷了过来。怡春园门口跑出了一个老妈妈,手一捞。绞住了小娼妇的头发,喃喃呐吶,骂着,扯进了门坎里。带头那泼皮只是不睬,呆呆地站在巷心上,一双眸子空空茫茫给日头殛瞎了似的,只管愣瞪着天上一团月亮,淫黄,淫黄,从万福巷那一排娼家矮檐后面静悄悄,升了上来。好半天,瘦伶伶的一条身子打起了寒颤,一阵,赶着一阵,抽抽搐搐抖索个不停。“起童了!起童了!”看热闹的闲人们呆了半晌,哄然,咒出了两声。小泼皮合上了眼,慢吞吞,笑吟吟,比划起手上一根长竹竿,蹎蹎跌跌,踉踉跄跄,绕住黑痴舞了一回。一条巷子,鞭炮声,诅咒声,窒寂了下来。娼妇们一身大汗送出了客人,挨挨挤挤站到檐口下,顶头上那一排水红灯笼在天黑刮起的燥风里不住地晃着,荡着,红艳艳的一片烛光,瘫落下来,掩映着一张一张愣愣睁睁的脸孔。小泼皮,咄的,忽然一声叱喝:“刨了你!”反手一掰,剥开了裤腰,咬咬牙,把那一根削尖了头的竹竿,噗地,锉进了肚腩。七八个小么头只管合着眼皮佝着腰,不瞅也不踩,拥起黑痴一头蹎着往前走,一头哼哼唉唉:“黑痴——黑痴——吃了大矢喜孜孜——”老花猫在黑痴怀里蜷成了一团,两只眸子圆静静地睁着,碧荧荧,鬼火一般,闪烁在越沉越黯愈落愈红的万福巷口。
“大热天,疯啦。”
老人家从喉咙里咒出了一声,看了看那坳子佬,摇摇头,站起身来自顾自走进了店堂。
祝家妇人正在厨房烧水,佝着腰,往灶膛里一根一根送进了柴支,想起自家的心事,嘴里,只管哼着:
菜花心菜花心
忘恩负义小亲亲
唉!
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柴支,撑起腰背,抹了抹一脸的热汗,倾听着,隔着一条大街传来了万福巷里小么头们一声声的哀吟。穿过店堂,望出去,县仓前那一条空落落的大街,一抹回光凝聚着。
“怎么一下子就静得叫人心慌——”祝家妇人一回头,看见老人。老人背向厨房门慢吞吞的系上裤头,跨出了毛坑。祝家妇人早已生起了一堆柴火,拍拍腰身,叹口气,三脚两步走出了她家水檐下。
“造的甚么孽哟——”
嘴里才咒出了一声来,整个人像发起了寒热病,机伶伶地打了个哆嗦。猛一回头看见她家两邻那一排水檐下,妇人们恹恹地静坐在板凳上奶着孩子,家里的男人站在身后,自顾自,摇起了一把大蒲扇。几十张黯淡的脸孔沉溶在一抹霞光里,只管睁着眼睛望住了对面那万福巷口。
巷心里一片窒静。从茶店门口 望过去.满巷人头,在娼家矮檐那一长排晃荡的红灯笼下,没声没息地,悚动着。鞭炮声早已沉寂了下来,小泼皮们手里拈起了长香,四下里痴呆呆地站着。一个个中了蛊一般,只管张着嘴巴,喘着气。巷头巷尾一条十来间门子的暗巷,氤氤氲氲地又缭绕起了一片清香。没客的娼妇们这时都走出了水檐外,挨擦着那一干看热闹的闲人,男男女女一齐伸长了脖子,屏着气,淌着汗,瞅住了巷口那一头。半边天空,黑澄澄,一团初升的月头。那一片愣愣瞪瞪的眼神里,么头们弓起了腰,低着头,团团簇拥住笑嘻嘻喜孜孜的黑痴,一步,一步,蹎出了万福巷口。
——半夜三更把命催,
黑痴,黑痴
吃了大矢
喜孜孜——
那带头的小泼皮,一身血,缩起了肚腩来把竹竿高高挑在肩膀上,也低着头,弓着腰,领着哥儿们转进了一片寥落的大街,朝向镇口那一抹红,一步一蹒跚梦游似的走了下去。
削尖了头的竹竿上,挑刺着,搠穿了心的老花猫。
“那年,春红死了——”
老人忽然说。
人世风情
谁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泼皮们闯进秦家门里时,大街上,已经有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光棍,一片声鼓噪起捉奸来了。
关帝庙对面,开绒线铺的鲁婆婆到市集上买了六串麻糖,十五个糖衣李子,回家来,自己又摊上几个大饼,拿块蓝布包了,正要到镇外鱼窝头去探望她女儿。前脚才跨出门槛,一眼看见街上十来个狼奔狗窜的小幺头,便朝水檐外,使劲啐了一口,骂道:“谁又要造孽了——大热天,要你们满街通风报讯!”她觑起老花眼,望一望天顶上那团日头,呆了呆,把蓝布包袱挽在手裹,回头向儿子保林,交待了一声,拐起脚来,慢吞吞顺着大街往曹家油坊蹭蹬了过去。
秦家在后街,一条深巷。曹家油坊那一片灰瓦房层层迭迭,两座碾油石屋,当空矗起,艳阳天,遮挡住晌午的天光。对着油坊后墙,一排土砖房压着矮檐,没声没息,三十来户破落人家。窄窄的一条弄堂,一天,难得看见两个时辰的日头。鲁婆婆走到了巷口,迎面一股阴馊,从巷心裹直渗进了她那一身的老骨髓。她放下包袱,摸着街边一块青石墩,坐了下来,眨着眼,望着满街浑白浑白的天光,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五根瘦伶伶的指头,只顾搔搓着,满腿肚子青筋。巷子里,有人噼噼啪啪烧起了鞭炮。老人家摇摇头撑起膝头来,挽着包袱,一步一步拐进深巷的阴湿里。
油坊后门一片豆油铺,檐口下,早已挨挤着一帮看热闹的闲人。
油铺那妇人在门口烧完了两串鞭炮,巴掌一拍,耸起一双大乳,一颠一颠走回店堂里。半晌,抄出一根扫箒来,把她门前的闲人往两旁一赶,自己在水檐下,站住了,指着对门秦家一连朝巷心啐了五六口:“羞,羞,羞哟,”看热闹的人一回笑,一回诅咒。她家那个细眉细眼逢人就笑的小男人,慌张张,跨出了门槛,陪起笑脸只管劝说:“算了吧,这大热天,呕甚么气——”老婆撒起了泼,一跺脚,把男人推进了门里,抡起扫箒自顾自扫划了起来,一箒,一箒,朝对门送了过去。
鲁婆婆膝头上的陈年风湿,又隐隐犯了上来。家里吃饭人口不多每七八天,来巷里打一瓶油,回家时,总要把板凳搬出水檐下,向着满街天光,揉搓了一个晌午的腿肚子。这热天午后,一干看热闹的闲人,挨挨,擦擦,那光景,就像迎神那天,等着观音菩萨的神轿吆喝出大庙似的,在秦家矮檐下,挤成了一团。一个个伸长脖子,朝秦家门里,睃望着。只等两块门板抬出一双剥光了身的好夫淫妇来,晃当,晃当,铜锣声中,一路游行出巷口,吆喝过,人头耸动的南北两条菜市街:
淫妇——秦张葆葵!
奸夫——小叔子秦铁树!
油铺那妇人看见鲁婆婆走进了巷里来,呆了呆,撂下手里的扫箒,叫她男人搬出了一条长板凳,搀着老人家坐在门前,顺手接过了包袱。鲁婆婆拍了拍膝头,眨着眼睛,喘了一口气。
巷口闯进了一个瘦长泼皮,肩膊上,搭着湿漉漉的汗衫,拎着两面铜锣,叼着烟,把看热闹的人往两边一拨,问那把门的泼皮:
“那小叔子逮着了没有?”
“狗刨的,滑不溜手。”
“跑了?”
[一看势头不对,翻后墙,回家抱孩子去啦。]
“叫人去追啊。”
“十一带着五个人,分头包抄去了——跑不了的。”把门的笑嘻嘻,摇摇头,只管瞅着那两面扎着红丝穗的铜锣。“这两面铜锣,我跟十一昨晚去北菜市街,逛大庙,还在法器廊上看见过的。”
刚到的那个泼皮,低下头,看了看手上。“妈的!”他笑着骂了起来,顺口就在锣面上啐了一泡口水,扯下汗衫,抹了抹。
那把门的泼皮,打了个呵欠,从腰眼裹摸出一把小解腕刀,懒洋洋地,剐起了秦家的黑漆门框。乜起眼,睨着人堆裹那个穿花布衫裤的姑娘,吃吃的笑着:
“这位谁家的大姑娘,回头找到了婆家,可得把裤腰带拴紧些啊。”
“刨娘的,这当口,还淫心大动呢。”
拎着铜锣的泼皮笑了起来。
鲁婆婆坐在条凳上,搔着腿肚子,耳边听见了两个泼皮的调笑,喉咙裹,诅咒出了两声。她望了望天色,把包袱提在手里,慢吞吞撑起了膝头来,拨着手。“借光!借光!”挤过了人堆,走到对巷秦家檐口下,觑起老花眼,朝那两扇半开的黑漆板门里,张了张。屋里悄没人声,只听见后院养着的两笼母鸡,有一下没一下,咯咯的打着盹儿。这晌午时分,巷后,老远的水田里一座水车喀喇喇,喀喇喇,自管转个不停。
“这不要脸皮偷小叔子的,刚才,还在撒闹哩。”油铺那妇人把嘴皮凑到鲁婆婆耳边,挑起了嗓门说。把门的泼皮在旁听了,笑了笑,睨着她那一双汗油油的乳盘,向看热闹的人,挤眉弄眼的,嘻开一口大黄牙来。拎着铜锣的那个,呸的,吐了口烟痰,伸个懒腰往秦家门槛上一蹲,朝着巷口望了望。
“油铺那大嫂,你那裤头也拴紧些啊。”
“你们别瞧油铺那大哥,一天到晚,坐在长柜里——”
“只管拨着算盘!”
“一声不吭。”
“见人,就笑瞇瞇。”
“他心里一部账本——”
“多半是人欠的!”
“一笔一笔,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哩。”
油铺掌柜的两三步跑出了店堂来,跺着脚,看了看那两个泼皮。“你们积点口德,行吗?你们积点口德,行吗?”
“可怜这张葆葵,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中年闲人踱进巷口来,捧起手里那把白磁小茶壶,凑着壶嘴,慢吞吞啜了一口。“我看她,每天就坐在门口,不是刺着甚么,便是绣着甚么,我心里就对自己说了,早晚,一天,不要闹出事情来才好。”
“她不过是偷荤,死了丈夫的女人,有得吃,就吃!”旁边站着的一个闲人,摇着大蒲扇,睃了睃秦家门里,接口说。
“常言说,饥不择食啊。”
她总是穿着那一身黑素,鬓边一朶白绒花,侧着腿,并拢着双膝,独个儿坐在门前一张竹凳上,宛如一只俏丽的黑蛾,飞了来,栖停在这巷裹,一排低矮的瓦檐下。皎白的一方绫缎子,绷在绣架上,她手裹拈着缤缤纷纷,绞起眉心,就着巷道里的一点天光,挑挑,刺刺,好一幅神仙图画。后街深巷悄没人声,寂沉沉的,凝起了一团陈年阴馊。她时不时抬起头,呆呆地,瞅着对面曹家油坊那两座光裸突兀的碾油石屋,侧起耳朵。半晌,又低下了头,把手里拈着的绣花针往鬓角间,抹了抹,一针一线,又在那一方白绫缎子上,挑挑刺刺了起来。
“不要脸!”
油铺那妇人午觉醒来,打扫着店堂,一箒一箒,只管朝对门送了出去。两个呵欠,在水檐下站住了,扠起手,望着鲁婆婆拎起油瓶蹒蹒跚跚蹭进了巷口。
“你老人家瞧瞧对门!”
她把扫箒往门上一靠,抖起一双大乳,五六步,跑上了巷心,从老人家手裹接过油瓶,嘴,凑了过去。
“自从她男人死后,天天一早,把她儿子打发上了学,自己抱着针线就坐到门口来睃人,招得街上那些泼皮,一个个,就像没合过的小牛牯,发着骚,天天跑来巷里,蹲的,站的,堵在我门口,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撩拨她。两下裹眉来眼去,只当我瞎眼,看不见。”
“谁不知道那几个浪光棍!”
她家男人笑嘻嘻地坐在黑腻腻的长柜后,接口说。
妇人听了,一声不吭,抓起漏斗往瓶上一插,两铁匙,注满了一瓶油。鲁婆婆叹口气,拍拍腰身,摸着门口那条长板凳坐了下来,好半天搔搓着腿肚子。
“我听说,这秦家嫂子,绣得一手好观音菩萨。”
“哪一天,你老人家,也请她给绣一幅啊,供在佛堂里,强过市集上买回来的那些新式彩印观音。”妇人拎着油瓶走出店堂来,递给了鲁婆婆,朝对门,翻了个白眼,顺手往衣襟上擦了擦。“你老人家,看她那一双睃来睃去的眼睛!”
“随他们怎样撩她,她只是不瞅不睬!”
店堂里男人把算盘一拨,忽然说。
鲁婆婆抬起头来,望望天色,晌午三四点钟,日头早已落到那两座碾油石屋背后,顶头,灰落落一片天。这后街深巷的阴馊,一下子,湿重了起来。老人家拎起油瓶,拐起一双风湿脚才蹭过两户人家,忽然,又踅了回来,在秦家檐口下站住,瞇着眼,佝着背,端详起绣架上那一方白绫缎子,满天纷纷绋绋,一片花两。
鲁婆婆看了一回,撑起腰来。一个照面,却看见秦家门裹,影影闪闪的点起了两支白蜡烛,白饭一碗,插着两根黑漆竹筷子。
隔了七八天,鲁婆婆来巷里打油,远远便看见油铺门口那张条凳上,一排,坐着四五个街坊妇人。
油铺那妇人一张脸,挣得通红,看见老人家拎着油瓶走了过来,抢上了两步,把她拉进店堂里。
“你老人家评评看,还像个未亡人吗?从早到晚,穿着一身孝坐在门口看人,一碗供养她死去男人的白米饭,堂屋裹,摆了三天,她娘家妈妈,从鱼窝头走了五里野路来看她,一脚踏进门槛,包袱还来不及放下哩,端起那碗饭,放在鼻头上嗅一嗅,一声不响,拿到后院去倒了——”
男人从长柜后转了出来,瞇起眼睛,笑嘻嘻接过了打油瓶。
“人家门里事,你管得许多?”
一个年轻街坊妇人,叫二玉嫂的,摊开心口奶着怀里的孩子,笑嘻嘻,走进店堂来。“她娘家妈妈叫她改嫁哩!说是,有一头亲,对方也才死了女人,在北菜市街上开一片豆腐坊——”
“那个豆腐老王呀?”油铺那妇人向门外,白了一眼。“她,还看得上?我不说,你们也不知道,自从她男人死后,她那个小叔子,三天两头,拎着吃的用的,贼眉,贼眼,跑来钻她门子,穿堂入户的,一双孤男寡女!”
二更裹
梆锣敲
冷冷清清
孤孤单单!
巷口逛进了两个浪泼皮,把汗衫敞着,挨肩,搭背,哼哼唧唧,踱到了油铺门前。”一个往门上一靠,另一个,就在檐口下蹲下来,摇起手里一柄油纸黑扇,朝着对门,贼溜溜,只管睃着眼睛。
鲁婆婆拎起油瓶走出了店堂来。对面檐口下,秦家的,坐在门前竹凳上,两个指头拈着一根红丝线,低着头,一针,一针,蜻蜓嬉水似的在那一方白绫缎子上,穿穿点点。晌晚时分,金溶溶的一片落霞,筛进了巷子来。她娘家妈妈摊开了两只肥短的泥巴腿,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摇着蒲扇子。鲁婆婆点一点头,走过了巷心。
秦家的,忽然抬起了头,把绣花针往鬓角边擦了一擦,瞅着老人家,舒开眉心。只见她那一张清净的脸,一管鼻葱,两旁密密的缀着颗颗汗珠儿。
“若要俏,带三分孝!”
蹲在油铺门口的泼皮,看呆了,半晌。勾过一只眼睛来睨着长凳上的二玉嫂.嘻开一口黄牙。
过了十来天,鲁婆婆听到街坊妇人们咬着耳朵,说:那豆腐老王,好端端的,忽然反悔起来,把这门已经说成了九分的亲事,推脱了。媒婆老谢,往三家门裹串了这半个月,把生了老茧的舌皮,磨穿了,好不容易说得秦家点头,许她拖着油瓶嫁过去。“这张葆葵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妇人们奔走相告。“她心裹舍不得,放不开,她死去男人留下的一个香火种,情愿背着拖油瓶再醮的恶名,也不肯,把她儿子撂回她原夫家,去种地,下田。”不料,那老王有一天晌晚关了铺门,喜孜孜地跑到观音庙前喝了两盅白酒,听了两句闲话,回家来,躺在床上,一时想不开,把个白荷一般的年轻寡妇,平白的断送了。“瞎眼老王八,一日,三变,二十块豆腐干,就打发了我老谢么?”媒婆心里不甘,一路跳着脚恨声骂出门来,跑到北菜市街上,看看满街来往的路人,撒起了泼,把老王打恭作揖致送的一迭黄豆腐,高高拎在手里,街上,大日头底下,来来回回的招摇。那老王佝窝在豆腐坊里闷声不响,一圈又一圈,喀喇喇,喀喇喇,只管推着磨盘。
“当初老谢说起这门亲事,我心里就嘀咕!”油铺那妇人拿着一根扫箒站在门前,逢人,就翻起白眼。“你想,老王那样一个实心人,莫不成,真把不要脸讨回家去吧!你们还给她蒙在鼓里哩,我对门冷眼看她,心里雪亮,我看她,成天坐在门口,一身孝,巴巴的望着她那个小叔子拎着吃的,喝的,来串门子走动,谁知那门里头的事!”
那天晌午,鲁婆婆坐在她家绒线铺门口,日影里,打着午盹儿。一睁眼,却见瞅秦家的挽着个青布包袱,觑起眼睛,大街上,蹬着一双青布孝鞋慢慢走了过来。一身黑素,鬓边一朶白绒线花,白灿灿的日头底下,晃漾着。
“秦家嫂子,今天,来得好,我们铺里昨天才到了一箱新抽的各色丝线。”老人家从板凳上撑起了膝头来。“给曹家二太太,送绣活去?我老人家,也想开阖眼界哩。”
好一个仙家姑娘!你瞧她,手肘上挽着个青柳条编成的花篮,支起绣花鞋尖,旋飞在层层迭迭云朵儿上,一身彩带飘啊飘,笑吟吟,在南菜市街明亮的天光裹撒开满天缤缤纷纷,一片花两。
鲁婆婆那一张老脸凑到白绫缎子上,瞇笑着,皱成了一团。当天夜裹,摸着黑到后院上茅坑,鲁婆婆,一脚踩滑了坑口那块松动的砖头。儿子保林哭着把她背到顺天堂药局,半夜叫开大门。推拿医生纪省山。在老人家腰背上揉搓了半个时辰的药酒,驮回家,躺了一个月,才下得了床,到绒线铺门口走动。这天看看天气清朗,鲁婆婆拎起油瓶,一步一步朝曹家油坊走了过去。
“二个月,不见您老人家!”
年轻的二玉嫂,坐在巷口一块青石墩上,奶着怀里的孩子,瞇起眼睛,呆呆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看见鲁婆婆从关帝庙门口转了过来,连忙站起了身,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老少两个妇人,挨靠着,在石头上坐了下来。鲁婆婆探过一只手,撩逗着,那一个在他娘心口又踹又踢的小哥儿。
“您老人家没听说吧?”二玉嫂把嘴凑到鲁婆婆耳边,悄声说:“这一个月,巷里,闹得天翻地覆哩。自从豆腐老王闪了亲事,那几个街上大泼皮,可抖了,您老人家还没看见,他们那个,张狂!一早起来,拖着鞋皮踢跶踢跶的,打哈欠,逛到了巷里。五六个人纠聚在油铺门口,蹲的,站的,眼睛就跟搜山狗一样望着对面门里,睃来睃去,把小叔子撩得怕了,大白天,再不敢到巷里来。人家叔嫂两个,关了门,在屋里说话,要他们羼出来,管甚么闲事,那些泼皮,一口,一声,只是说,小寡妇跟她小叔子,恋好情热。五六个人把她前门后门牢牢看住了,只等那小叔子一来,两下里,成双捉住了,剥光衣服抬在门板上去游街哟。谁想蹲了几天,那小叔子,影子,也没有。几个泼皮恼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这几天,黑天半夜,常常跑来巷里向她家屋顶不是丢砖,就是撂瓦,还叫一个十三岁的小小光棍,爬过后墙闯进她屋里,放起鞭炮来,噼噼,啪啪,大喊捉奸,把她儿子吓病了。昨天她娘家妈妈才叫来了何姑子,念咒收惊——”
鲁婆婆觑起眼睛,望着满街白花花的天光里,一个白痴,歪着脖子光着脚,笑嘻嘻,挤眉弄眼的,在那火烫的青石板路上蹎蹎蹦蹦过去。她回过头来,瞅着二玉嫂那张小圆脸。
“人家门里头的事,谁,亲眼看见来?”
“油铺那大嫂,一口咬定说,这叔嫂两个有一天站在门后,厮抱着,偷偷亲了个嘴哟。”
二玉嫂说着,笑嘻嘻,打了儿子一个嘴巴:“小死囚,不要听!”哥儿呆了一呆,张起小爪子往他娘心窝上抠去,哇的一声,放开喉咙哭起来。二玉嫂托起奶子往儿子嘴裹一塞,逗弄了一回,又凑到老人家耳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