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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永平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三十三,乱刀斩!命书上说的。”

“啊?”

“那秦家嫂子,今年三十三啦。”

“是吗?”

“虎狼之年哟。”

二玉嫂笑了笑,把打油瓶递给了鲁婆婆,低低头,扣上胸前衣钮,抱起儿子便站起身来。老少两个妇人挨傍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巷里。

才多久工夫,油坊巷的流言便像八月里的一把野火,转眼间,烧遍了整个吉陵镇。

淫妇——秦张葆葵!

奸夫——小叔子秦铁树!

那一窝十二三岁的小光棍,光着肚腩,打赤脚,大日头底下敲起破搪瓷脸盆,吆吆喝喝的窜过南北两条菜市街,满镇,报了讯,一路撂起瓦片石头兴匆匆赶回油坊巷里来。

看热闹的人一头躲闪,一头笑着,咒着。

“这一群熟铁皮上跳蹿的小猪哥!”

“猪圈里,放了鞭炮吗?”

“你们这些养汉子偷婆娘的老婆王八,让路,让路!”

那带头的小光棍抬起一只脚,踹着,踢着,闯进了人堆。

蹲在秦家门槛上的泼皮,看了,翻翻眼,打个连天响的呵欠,一口烟痰吐到了掌心上,呆呆地,搓弄起那两面铜锣来。半天,乜起眼睛,笑嘻嘻打量着那小光棍脑瓜子上,一顶破瓜皮帽。

“小鬼头,你们还想唱戏吗?”

“回家凉快去吧,”

“那小叔子——”

“闪啦。”

两个泼皮唱和着。

把门那个泼皮手裹一柄小解腕刀,刨刨,刮刮地,正在秦家黑漆门板上刻着一幅图画。忽然吃吃笑了起来,伸过一只手,摸了摸小光棍的头。

“肮脏鬼手,也来摸我的头——”

小光棍把手一拨,抬起脚,往那泼皮腿肚子上使劲陛了一脚。呆了半天,歪起一张豆糟脸皮来,瞪着眼,把裤头往上,一提,拎着破搪瓷盆跨进了秦家门里,探着脖子四下张了一张。

二玉嫂抱着孩子扶住鲁婆婆,站在门外,也探进了头来。

“那奸夫小叔子,走脱了吗?”小光棍眨着眼,回头瞅着鲁婆婆,问道。

“你今年才几岁!”二玉嫂往地上啐了一口。“好夫!好夫!”

“一个安安静静的寡妇,见了人,两句话也没有,谁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是谁吃饱了饭,没事干?大热天闹得一巷鸡飞狗跳,鬼哭神号!”

巷里住着的一个胖大娘,吴家的,头顶上盘起了一堆湿漉漉的头发,抱着洗脸盆,颠起满身肉堆子,闯开那一干挨挨擦擦的闲人,一路嚷,跑进了秦家门里。只见她撂下脸盆,手一翻,揪住了小光棍。五根指头叉了开来,往他脸上,只一掌,打了个满天屋,噼噼,啪啪,一顿嘴巴子把小光棍赶出了秦家门槛。

“好利口的女人!骂人,不带脏字。”油铺那妇人手里比划着扫箒,站在巷心上,对着满巷看热闹的人一句,一啐,说得性起,看见吴家的打骂了过来,回头瞅着鲁婆婆,翻起了白眼。“你老人家,评评看,到底,谁吃饱了饭,没事干?谁大热天闹得一巷鸡飞狗跳鬼哭神号?”

“我自管打骂我儿子,关谁的事?”

“哟——当我瞎眼。”

“谁瞎眼?

“睁眼瞎子,不是我哟。”

“油铺这位大嫂,你说说看,到底谁是睁眼瞎子?”吴家的,一张脸涨红了,拿起脸盆往小光棍怀里一塞,抖索着满头肥皂泡沫,蹬起木屐,向前抢了两步。

“这么大个吉陵镇,眼睛不瞎的人,可多了哟,”油铺那个冷笑两声,一扭头,瞅住了二玉嫂。“你装得好没事!上回,秦铁树拎着一篮吃喝,来串他嫂子,是谁悄悄跑来向我报讯,是谁说,那个不要脸的看见她小叔子走了来,慌慌的丢下针线,三脚两步,送进了门槛,光天化日这叔嫂两个躲在门后,厮厮,抱抱,还亲了嘴!”

“我说,大热天,你们这两位胖大婶,回家,歇歇去吧。”门槛上蹲着的泼皮又打了个呵欠,拎起两面铜锣就要站起身来,一抬头,愣了一愣,看见把门的泼皮在秦家门板上刻出了一幅春宫图。“刨了你,这当口还淫心大动呢。”

“十一那小子,想是一头栽进茅坑里去了。”把门的,吃吃地笑了起来,嘻开一口黄牙,退了两步只管端详着他那幅图画。

另一个,看看手上扎着红丝穗的铜锣,拉长了一张铁青面皮,发起了呆来。

“真他妈的扫兴——”

“不等了?”

“等个鉋。”

“闲着,也是闲着。”

“六条光棍追不上一个小叔子!”

看热闹的人,男男,女女,挨肩擦背的早已纠聚了一条巷子,有的三三两两咬起了耳朵,挣红着脸,也有的却只顾伸长了脖子睃睃探探,支起脚来,呆呆地,朝巷头巷尾张望着。秦家隔壁,门后探出了半边的脸孔,一只小手,捏着胸前辫子。

“小俏丽,打扮得好。”把门的泼皮看见了,笑嘻嘻,眨了个眼睛,喝出了声探来。只听得噗嗤一笑,那张脸,那只手,蓦地不见了。门后黑影地裹一屋火光闪亮着,一个老公公袒开身上衣衫坐在靠椅上,纳着凉,嘴裹一管旱烟筒,一口一口,只管吸着。

秦家门口那个中年男人捧着小茶壶,来来回回的,走动了一个下午。

“你老人家还记得吧?”他从身上掏出一方白绫手帕,抹了抹额头,端起那一把白磁小茶壶,含着壶嘴,细细的啜了一口,看着鲁婆婆,说:“那年在宫保巷,香烛西施串上了隔壁卖芦席老赵的儿子,青天白日,双双给捉了奸,两块门板抬上了大街来。香烛西施,给剥光了身子,大热天,捆着一条红绸大被,挺尸一般,朝天躺在门板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那张脸,煞白了。两个开道的人,晃当,晃当,一路敲起铜锣,嘴里吆喝着好夫淫妇的姓名,在南北两条菜市街上,游行了一个下午。香烛西施的男人在他家门口,烧了两串鞭炮,泼了一盆水,送神送鬼,把他女人送出了门去——”

鲁婆婆一扭头挽起了蓝布包袱,眨着眼睛,望了望天色。这一条后街深巷,陈年阴湿裹,晌晚时分闲人们身上的汗酸,男男女女,早已弥漫成了一团,羼混着曹家油坊的骡马尿臊,粘粘糯糯的,焗起了一窝一窝冷馊,只管侵蚀着老人家身上那一把病筋骨。“借光!借光!”鲁婆婆拐动起一双风湿脚,拍了拍腰背,嘴里才喊得了两声,一眼瞥见秦家檐口下,水沟旁,底面朝天的丢下了一只青布孝鞋。老人家弓下了背脊来,把鞋捡在手裹,凑到眼上,瞧了瞧。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葵花。

“多巧的手艺!”二玉嫂袒着半边心口,奶着孩子,悄悄凑过了脸来。“昨天下午我还看见她坐在门口,绣着——”

鲁婆婆一声不吭,拨开了人堆,把那一只青布孝鞋,悄悄地,放回了秦家门槛后。撑起了膝头来,一个照面看见秦家那间小小的客堂里,陡然间,摇曳出了一屋子影影幢幢。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罩子灯,不住的悚闪,噼剥一声,灯芯儿倏的爆出了一朵灯花,照亮了神籠里,观音菩萨,一张雪白脸膛。四下悄没人声,灵前,那一双白烛光昏昏摇摇。白饭一碗,斜斜地插着两根黑漆竹筷子。老人家呆了半晌,回过头来,往那把门的泼皮脸上,狠狠地,唾了一泡口水,把秦家两扇半开的黑漆阪门轻轻合上了。

昨晚屋里那盏灯,无端端,灯火儿忽然窜起了半尺多高。灵前,两支白蜡烛一阵风吹过去了似的,一忽儿明,一忽儿灭,满屋子,摇闪出没声没息的黑影子。供在桌上的那碗白米饭,两根竹筷子,斜斜挥着,半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兆儿在房里睡得安沉,八岁大的孩子,就不怕黑。她把针线凑到了灯头上,一心给他缝一件合身的小白褂,拣个好日子,送到坟前一把香火烧化了,也好了结心事。秋后一个吉日出了这个门,带去的只是一个身,一口箱笼。

“你莫怨咒我。”

外面一条巷子黑沉沉,家家,早已上紧了门户,巷尾野地里那声声狼叫只管跟着风,嚎进巷心,噪得人心头不安。对门油铺那个,没冤,没仇,这黑天半夜又开门出来,抖起满身肉堆子在檐口下站住了,朝这边门里,指指点点,放起刁来骂街,一口一声:“不要脸!羞,羞,羞哟!”她把窗户关紧了,独个儿坐在一屋影影闪闪里,守着一碗白米饭,一盏油灯,手里缝着,心里一边等着。油铺的骂完了街,端出一盆洗脚水来,叫喇喇,泼出了巷心上,这才让她男人拉回屋里。满镇都没了人声。她手裹一根针挑挑刺刺,两只眼皮,却越睁越沉,不知甚么时候就放下了针线,整个人,歪在灯前打起盹来。屋子外面,檐口吊着的铁马儿叮儿当,叮儿当,风里,只管响个不停。她心头陡然一惊,睁开眼来,神籠上给观音菩萨点的那盏长明灯,烧了一夜,只剩得黄晕晕一颗灯豆儿。看看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影,天约莫过了四更。巷口南菜市街上,有了人声。

这当口,强睁着眼皮坐在自己门口一张竹凳上,就着巷心的天光,一面做着针线,一面想起了自己的心思。日头白花花的一团,高高地,当天吊着。初伏天时,这一条阴湿的后街深巷,大清早,便焗出了满巷馊臊,一到中午腥腥粘粘的只管蒸散了开来。今早天大亮,打发兆儿出门上了学,自己才回房间合了合眼,一觉,热醒过来,心口像扣着一口蒸锅,背脊上,沁出了一片凉汗。屋里悄没人声,只听得后院养着的两笼母鸡,这热天中午,有一声,没一声,咯咯的打着晌盹儿。朝天井开起一口窗,一片绿萝,爬得密密层层,他死后,又新抽了一些枝芽。外面小小的一口石板天井,中午日头,亮得扎人眼睛。黑里摸索着擦亮了一根洋火,把床头灯点亮了,掌到梳妆镜前,呆了一呆,听见门外又来了一伙街上的泼皮,唉唉,叹叹的,唱那甚么五更调。“一更里,风儿刮,刮得檐前铁马,叮当响!二更里,梆锣敲,冷冷清清,孤孤单单——”这当口,手裹拈着一根红丝线坐在门槛前,那几个泼皮,阴魂不散,蹲的,站的,纠聚在油铺门口。抱着针线开了门出来时,跟一个个光棍,打了个照面。十二三岁,一个豆糟脸小鬼头,满身还透着他娘的奶酸,就跟上一群泼皮跑来了巷里,把汗蒙蒙的一只眼睛,凑到人家门板缝上,舒着头,朝门里不知张望着甚么。看见她拉开了门来,登登的,往后,退了两步,乜起眼睛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半天。

油铺那个午觉醒了,打呵欠,操出了一根扫箒把门口蹲着的泼皮,往两旁,一赶,自己在水檐下站住了,望着天,一连翻了几个白眼,又骂起了街来。铺里,那个小男人从早到晚坐在长柜后面,瞇起两只细眉眼,一声不吭,自顾自摇着头拨着算盘。那年从北菜市街搬进了这巷里,没冤没仇,不知那一点,犯上了油铺这个妇人,瞧着她,偏不顺心。每回出屋来,自己坐在门槛前绣花,油铺那个便在对门拿白眼看住了她,才几天,一片声,“不要脸,不要脸哟”,骂遍了整条巷子。只怕她没听见哩,逢人上门买油,一把拉到门口,指指点点,说:“你看她,守着她家里那个痨壳子,只生过一胎,那双奶子胀发得就像两个刚出蒸笼的馒头,她这个男人的血髓,早晚叫她吸干了,滋养出一朶妖妖白白的鲜花,好去兜揽那些不知死活的年轻泼皮!”

这油铺的早晚门外骂街,他屋里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大白天,抱着被窝只管干咳。她端着药碗,站在房门口望着他那两个眼塘子,天天坑陷了下去。

十九岁,就死过一个男人,守完了百天便叫换下身上热孝,媒婆老谢,领着,随身一口衣服箱笼两床红绸被褥,给打发回了鱼窝头娘家。

人说,她生下来的时候,脸朝地,背朝天,命中注定,要死在娘家。她娘家妈听了冷笑两声,心里,只是不信,每天打发她坐在门口绣花。镇上几个死去了女人的,听说,鱼窝头遣回了个年纪轻轻的好寡妇,一时都争托媒人上门,串了半年,不知听了谁说的甚么闲话,一个,走告一个,从此说亲的绝了迹。在娘家绣了半年花,有一天,老谢撑着那把红洋花伞,日头底下,兴匆匆上门来说,镇上小学有个老师姓秦的刚从外面回来,想寻一门亲事。“这秦老师也是鱼窝头人,小时跟你,还是邻里呢,后来去了外面读书,去年,才回乡来,昨天走过河沟看见你坐在门口绣花,心里中了意——”过了三天,他穿了满身新,一张脸皮刮得白亮亮,叫两个小男学生提着四套外面带回的洋花布衣料,红印印,两副新鲜猪蹄。自己走在前面上门来求亲。“人家是读过新书的,头脑新式,可不在意你是克过男人的寡妇,只要人品端庄,身子好,甚么命带重煞,他只当是乡下愚夫愚妇的迷信!”

今早四更天守在灵前,恍恍惚惚,又做起那个梦来。他穿着一身漂白的衫裤,手里摇着个草帽,白灿灿的一团日头下站在河沟对面,瞅着她,只顾眉开眼笑。河里的圈子,映着天光眨亮,眨亮,一圈漾开了一圈。

后院养着的两笼母鸡。这热天晌午,忽然一阵噪闹起来,怕不是,天井裹进了蛇。放下针线听了听,大白天,却听不出有不寻常的声息。心里呆了一呆,望望天色还不到四点钟。隔着一条巷子,对面曹家油坊那两座碾油石屋,光突突的。巷里的阴馊一下子湿重了起来。这条面朝西的巷弄,艳阳天,一天,也难得两个时辰时日头。每天晌午趁着兆儿上了学,抱着针线,自己坐出了门口来,贪图的也只是巷心上的一点天光,初伏天,一点阴凉。

那几个街上的泼皮在对门油铺门口,纠聚了这半天,想是乏趣了,这当口,一个,攀扯着一个,勾肩搭背的往巷口走了出去,一路上,只管哼唧着甚么五更调。“三更裹,人相骂——”这些泼皮,没冤没仇只管阴魂一般缠定了她,早来门口唱唱,晚来门口唱唱,他死,没一年,唱得满镇的人,谁不知道,这巷里有一朶白绒花。早晚一天只要看见她,光天化日底下一身精赤捆着条红绸大被,两扇门板,抬出了屋来。那两个开道的敲着铜锣,一路报起,好夫淫妇的姓名:“淫妇!秦张葆葵,奸夫!李四张三,”一声晃当,一声吆喝,游行出油坊巷口,转进了闹哄哄的南北两条菜市街。镇上那些害了火眼的男人,这几天,看见她走在街上,眼睛里那个不吐着两蓬火。恨不得剥去她这一身黑孝,把她娘家妈生给她的一身白,眼上,眼下,白花花好一片天光里,打量个通透,狠狠地,刨上一刨。

“可笑那豆腐老王猪油蒙了心,还以为平白拣了个现成的便宜,过了夏天,讨回家一个白荷小寡妇,抱一抱,凉快凉快哩。”

油铺那个说。

“这群浪光棍,天天吃饱了撑着!”挑货担老吴的女人,坐在门槛上,端着一只碗正皱着眉头,哄小儿子吃饭,眼角瞅见泼皮们慢吞吞踱出了巷口,自己,冷笑了两声。“没事跑来巷“撩拨良家妇女,唱得一巷的人,耳根不得清静!”

油铺那个在对门听了,扠起手来,望着天,嘿嘿冷笑了两声。这两个胖女人,对头冤家,今天大清早两下里才亲热得像一双好姐昧,站在巷心上,凑着嘴皮,这会儿不知怎的又变过了脸,隔着窄窄的一条巷道,眼来眼去的,互相翻起了白眼。她坐在自己门口低头绣着花,耳边听着,心里只怕,大热天,两个妇人一时冷笑得性起,又冲着她当街斗起口来,那时还会有甚么话骂不出嘴的。

“你这个小王八,老娘喂你饭吃,你倒张起爪子来,抠老娘的心窝!”老吴的女人掴了儿子一个嘴巴。“将来把你养大了,好去当泼皮呀,天天吃饱了饭跑去油铺门口蹲着,跟卖油婆调一回嘴,向对门寡妇,唱一段五更调——”

“我说小愣头哟!”油铺那个把两只巴掌一拍。“你娘的话句句金玉良言,要牢牢记在心,长大了,当个泼皮,学你那个好五舅孙四房的榜样,迎观音菩萨那晚发酒疯,跑进万福巷,没冤没仇,刨死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小媳妇!”

“那晚万福巷里迎观音娘娘,你家里那个,细眉细眼,逢人就笑的,不也缩着头躲在窑子门口看迎神?只要心里平平安安哟!”老吴的女人把儿子往地上放,慢慢站起身来,檐口下站住了。

油铺的,把身子一抖,两步踏出了巷心上,指着这边门里:“那晚万福巷裹看迎神的男人可多着哩,对门这个,吐血死了的秦老师,不也是一个?人家还是个读书人哟。”

这两个隔着一条巷道斗起嘴来,她手裹一根绣花针,在白绫缎子上挑挑刺刺,心里,可又想起,今早四更天做的那个梦。

她顶记得那天六月十九,天大热。巷里人家,有的中午便在门前摆下了香案,妇人们抱出香炉,顶着白花花一个日头,诚诚敬敬拈过了一束香。对门油铺那个也难得净了一天的口,晌午,两点钟,跟男人抬出了一张香案来,齐齐整整的供上两盘清果,两盅酒,自己在门口,烧了半天香,到晚没再听见骂过半句街。

他这天也下了床来,合着眼,堂屋里坐着,静静养了一天神。

日落时,巷口南菜市街上,有些人家烧起了迎神的鞭炮。天还没全黑,一条大街从镇口到镇尾,鞭炮,一路点起。他戴上一顶黑呢小帽,把帽沿低低的压住了眉心,背着她,拖着一个病身子,悄悄出了门。这整天,她在旁冷眼看住他,早就知道他心里想去万福巷看迎神。他前脚才踏出了门槛,她带着兆儿,母子两个一路跟到了万福巷口。

整条万福巷火烧着了一般,人声,鞭炮声,响成一片,噪得人耳朵轰轰乱响。娘儿俩,挨挤在巷口看热闹的妇人堆里。

“世道真是变了,龟公老鴇带着姑娘们也拜起观音菩萨来了,一条巷子,都烧起香来!”一个麻子脸瘦长大娘,摇着头说。

“迎菩萨,那里不好,偏要在这条巷里!”旁边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嬷嬷,接口说。

“你老人家今年七十了吧,几时看见过,一镇的男人吃过了晚饭,忙忙的,朝这万福巷里钻?”那麻脸大娘往地上唾了一口:“跟娼妇们,挨挨,擦擦,说是看观音娘娘呢。”

她抱着兆儿,支起脚来,从黑鸦鸦一片妇人头上望进去,巷子裹,早已纠聚了一羣男人,老的少的,娼家矮檐下,密密层层的站着。这当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喝醉了酒似的,朝着巷心,一片声,不知吆喝着甚么。

“你老人家瞧瞧这些男人,闹起迎神来,一个个给鬼迷了心窍!”那麻脸大娘舒着头看了一回,啐道。

兆儿骑上了娘的肩膊,探着脖子,往满巷人头堆里,寻找父亲。两只眼睛给烟熏得泪汪汪,只管眨着,呛着。

“娘,你看,在玩血呢。”

“这位谁家的嫂子,你好不省事,带着你小儿子来看这个勾当!”麻脸大娘把兆儿抱下地来,回头,对老嬷嬷说:“这个郁老道跳了大半辈子的神,子孙也满堂了,每年这个日子,还搽起一张大白花脸,抹着胭脂,疯疯癫癫耍着那口七屋剑,一剑,一剑,往自己肚腩上锉!你老人家,看他那一身血糊糊。”

“鬼附了身了,不知谁家又有冤屈!一早起来听人说,河西,芦塘村,温家的二媳妇前晚跳了井——”

麻脸大娘呆了呆,正要说甚么,油坊巷裹那个年轻的二玉嫂,捏着奶子,哺着怀裹的孩子笑嘻嘻从前面挤了过来,把嘴凑到老嬷嬷耳边。

“今天好日子!刘老实,放他老婆出门来了。”

巷口那些妇人听了,一个个朝巷里支起脚,舒起头来。

“棺材店门开了。”

“长笙跟她婆婆,跪在门口烧香。”

“拜送子白衣观音!”

“这几年,婆媳两个到处求神问佛。”

“吃了几斤香灰哟。”

“肚皮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些心眼不正的男人!”麻脸大娘一泡口水唾到了地上。“看见长笙出来烧香,个个挨近她门口,斜起眼睛,眼上眼下,打量她!”

那老嬷嬷觑着眼呆呆地不知想着甚么,半天才慢吞吞的说:

“这长笙身世也凄凉。”

“有时看见她,走在街上。”二玉嫂说。“手里老是挽着菜篮子,一个人,静静的走在南菜市街的日头底下——”

万福巷里,迎了这大半个时辰的菩萨,天也全黑了,檐口吊着的那一排娼家的红灯笼,晌晚吹起的燥风里,有一下没下,晃荡着。

整条万福巷早已闹翻了天,蒸蒸,腾腾,像一口大蒸锅,揭开了锅盖。家家门前,用竹竿挑起的一长条红鞭炮,已经烧了大半。满巷烟烟蒙蒙,六座神轿抬着菩萨的亮金身,黑黝黝,一条大蛇似的,在巷道上蹿动。那四十八个轿夫打着赤膊,把腰佝成了一张弓,蹎一下,跳一下,嘴里只管哼着嘿着。鞭炮四下裹撒过来,在轿夫们乌鳅鳅汗油油的肩膊上,爆开了一朶朶炮花。

她抱着兆儿,踮起脚尖站在巷口看了这半个时辰,脖子也酸了,满巷影影幢幢的人头,也寻不见他。妇人堆里一窝汗腥气熏得人头眼昏花,只好先带着兆儿,回家去,等他看完了迎神自己回来。母子俩往后才挤出了两步,耳边便听见那老嬷嬷咒出了一声:“造孽哟!”回头一看,老人家那一个枯瘪的小身子,像发起了寒热病,抖索索,打了两个冷颤。“这作死的孙四房——”那麻脸大娘只骂得了一声,张着嘴,一句话也没有了。巷口看迎神的妇人一个一个中了蛊一般,只管愣瞪起眼睛,舒着头,静静地朝万福巷裹张望。母子俩挤出了人堆,回头看得见六座神轿顶上一盏盏琉璃灯,碧绿绿,鬼火儿似的,在满巷飞迸的炮花里不住的窜动,悚闪,一忽儿上,一忽儿下,一忽儿前,一忽儿后。

抱着兆儿,一路慢慢走回油坊巷里。才把儿子哄合了眼皮,自己瞅着床头灯,想事,他手里抓着那顶黑呢帽,踉踉跄跄的也回到了家。隔天大早,天,蒙蒙亮,油铺那个便站出了巷心上,一片声,噪起来说,长笙四更天里上吊死了。“对门这位秦老师,读书人哟,昨晚,不也偷偷跑到万福巷看迎神?怎么那张教书训人吃饭的嘴巴也给鬼封住了呢?白痴!只会张着嘴巴,呆呆的站在一边看热闹!”这油铺的妇人手指着天,呸一口,骂一句,把身子堵在铺门前诅咒了一个上午。他一整天窝蜷在床上,抱着一床被头,听得真切,一声没吭出一声。她悄悄站在房门口,望着他,大白天,瞪着两只眼窝,怔怔地瞅住床头那一盏黄晕晕的油灯。

绣着想着,心思就像针盘里的绣花针,蓝的红的,金的紫的,横七竖八只管纠结成一把。门口竹凳上坐了这一个晌午,低着头,挑挑刺刺,甚么时候那一方白绫缎子上,绣出了好一片满天飘洒纷纷绯绯的花朵。还不到二十天,看看,就要绣成了四幅天女。曹家的一个太太定了六幅,合成一面绣屏,一幅绣一个散花的仙家姑娘,争妍斗艳的,各有各的娇,各有各的神气。这一个,还戴着凤冠哩,满脸淘气的在肘子上挽着个花篮子,笑吟吟,飞上了天。

后院那十来只母鸡,今天,不知怎的,三头两回扑打起了翅膀来。她放下了绣活,听了听,莫不是天井里真的进了蛇。心里呆了一呆,一回头瞅见门槛后点着两支白蜡烛,黯沉沉的堂屋里,只管摇曳着。定了定心神,捡起那一根水蓝针线,往鬓角挑了挑,抬头看见兆儿的二叔提着一篮东西,低着头,急急走进巷口,带来他父亲的话说.“只要老王好好看待兆儿,就让他跟着他娘嫁过去吧。母子分开了,心也苦。这屋子,就让它供着兆儿爹的神主,早晚叫兆儿,端来一碗白饭,供养他亲生爹,也好叫他爹一个孤魂,晚来有个落脚的地方。”叔嫂两个站在门口说了一回话,对面,油铺水檐下,不知甚么时候阴魂不散的又蹲着了两个街上泼皮,嘴里哼哼,唉唉,那唱不完的五更调,甚么:“四更裹,明月照纱窗,勾引起,无影相思!五更里,鸡叫天明了,无奈何,叠起那红绫被——”两旁邻里的妇人家,这晌晚时分一个个也坐出了门槛上,懒洋洋地摇着蒲扇子,做着杂活。她把二叔悄悄的打发回了家。油铺门口一盆水泼出了巷心上,妇人,望着天,骂起了街来。“这个小叔子,不学好,天天跑来巷里串他亲嫂子!”门前那一条长板凳上,挨坐着四个纳凉的年轻街坊妇人,听见这一声开骂,转过了头来,一边笑着,一边叫铺里拨算盘的男人把她劝回屋去。这油铺的,正骂得性起,趁势站出了檐口下,对那几个妇人说.“昨晚这白骨精烧了一夜的灯,招风揽火,你们看她那两只奶子,绷在一身黑孝裹,自从她男人吐血死后,没缘没故,就一天天胀发起来,像蒸笼里刚起了酵的两个大馒头——谁知她肚里有没有!”

蒸笼里刚起了酵的两个大馒头,今天中午睡醒过来,觉得心口燥热,自己坐到梳妆镜前解开了底衣,把两只奶子悄悄摊在手心,灯下瞧着。一回手,绞下了一缕头发来,狠狠地,缠到了小指头上,发了一回呆。这油铺的,不知那一世结下的冤仇。从北菜市街搬到油坊巷里,四年了,每天一早,看见这妇人守在油铺门口,一心等着对面门里闹出事情。那天清早,五更天时分,天,蒙蒙亮,他拱在被窝里牛喘了一整夜,一口血痰堵住了喉咙,咽了气。这边屋里她才带着兆儿哭出了一声,外面油铺的便噪了开来,一家家打着门,满巷报讯说:“死了,这回真的死了,这秦老师,果然叫他家那个白骨精,吸干了血髓了。我在门口,看了四年,心里早就知道,就是铁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滩脓水。何况这秦老师,前些天晚晚还听见他,半夜三更,见了鬼。好好一个男人,还是老师哩。”

自从那天清早,刘家媳妇上了吊,这油铺的,天天一不顺心便站出巷心来,指着天:“男子汉,大丈夫,为人师表哟!”他在房里一声声听得明白,半句话却也没有。那两只眼窝这些夜裹熬成了两个血丝窟窿,洞亮亮,两撮鬼火似的,白天黑夜只管瞅着窗口。

那天晌晚,她娘家妈妈从鱼窝头来探望他,一进门,看见他,搂着一床大被,坐在窗口那张靠椅里,一声,没吭得一声。老人家疑心他得了失心疯,走上前去,把窗户,关了,吩咐她到北菜市大街观音庙口去请何姑子。这一天七月三十,正好是地藏王菩萨生辰,黄昏时,镇上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插香,摆一碗清水。满镇,静悄悄,只听见天上那一窝一窝乱飞鸦赶着晌晚的日头,刳刳的,噪个不住。从油坊巷一路走到北菜市街,屋屋,点点,都是香火。看见她,何姑子把眼一睁,点点头,放下手里箜箜箜敲着的木鱼,收拾起一个小包袱,驮上了背脊,跟着她,走出了大街上。迎面一团红日头,吊在镇口,待沉不沉的。老少两个妇人,一个前,一个后,踩着满镇缭缭绕绕的清烟,静静走到了南菜市街,油坊巷口。一条大街空落落的不见有人走动,老人家蹲在三叉路口上,打开包袱,摸出了两刀金纸,两张黄表。一把火,当街烧化了起来。红通通的火舌,闪亮着那一张皱成一团的老脸,嘴裹念一回,唱一回,凄凄苦苦,都是些请神送鬼的倒头经。念着唱着,又从包袱裹拿出只米碗,托在掌心,伸到火头上,一圈,一圈,只管绕着碗口。巷里家家门前插起了三支长香,供一碗清水,妇人们抱着孩子,站出了水檐下,静静地瞅着巷道上何姑子弓着腰,耸起满头花白,一面绕着手里的米碗,一面慢吞吞,退着走。念念唱唱,从巷口路退走进病家门里。他坐在窗口合起了眼皮,正打着盹儿,一睁眼,看见灯下何姑子那一张老脸凑到了鼻头上,机伶伶,打出了两个寒噤来。老人家嘴里念着经咒,端起米碗,往他脸上,绕了三个圈子,咄的挑开了碗口那块黑纱布,看一眼,点点头,把米泼出了窗外。“秦老师!回来哟。”何姑子唤出了一声,把他腰上的衣服,剥净了,回头叫她问隔壁借来了半碗米酒,自己从包袱裹拿出一叠黄表纸,挑了一张,放在酒裹点火烧起来。碗口吐着碧阴阴的火舌,老人家抖索索探出一只手,鸡爪一般,把碗抄到了掌心上,一声不吭,往他心窝扣去。他睁着眼睛吃人似的瞅住了她,抽抽,搐搐,只管喘着气。“秦老师!回来哟!”何姑子一边召唤,一边抄起碗来,把碗口烧着的一蓬绿火,红红地,在他心窝背脊扣出了十二块血印子。她把何姑子送出了门,看着老人家蹲在三叉路口上烧了两刀金纸,唱了一段倒头经,驮起包袱,满镇氤氤氲氲香火清烟里,走去了。回来时,看见他侧起了身子躺在床上,骨坳坳的一张胸膛紫一块,青一块。她娘家妈妈看着流了泪,倒来半碗酱油,蘸在布上,喃喃念念的在他心口抹了一夜。五更天,鸡声四起,天井裹一点天光透进窗口,她挑亮了灯,看见他身上起了水泡,整个人上了火,一张脸焗得通红,便把宫保巷齐医师给请了来。以后几天,他,只管合起眼皮弓着上身坐在窗前靠椅里,一声不响,安安静静的养神。。她在门口坐着绣花,悄悄望着,眼见他心口背脊一天天烂出了脓来,痰血,也咳得多了。

快周年了,到底还记挂着。昨晚半夜三更灵前给他点着的那一盏油灯,没声没息的,灯火儿连着几回窜了起来,一忽儿明,一忽儿减。夜黑风高,这屋里留下了一盏灯,一碗饭,他在外飘荡,晚来也有个回家的地方。

灯前守了一夜,那件小白褂也缝好了,鸡啼大五更,巷口,南菜市大街上有了人声。她收拾起针线,吹熄了灯,撑着一身困倦悄悄打开了前门,顶头一截天,黑青青的。巷里早起的人家,东一咿啊,西一咿啊,零零落落把门打开,泼出了一盆一盆隔夜的洗脚水。初伏天时日头才露了露脸,这一条后巷,焖了一夜,大清早就蒸出了股股陈年尿骚来。

又是个热天。

她把门合上了,回来坐在满屋影影沉沉里,一面等着兆儿睡醒,一面盘算着,在他周年忌日把小白褂带到他坟上,一把火烧化了。外头天刚亮,油铺那个也开了铺门,只听见她泼着水一路打起连天响的呵欠,出屋来,站在巷心上,跟对门老吴的女人,喊了声早。两个胖女人咭咭呱呱凑起了嘴皮来,亲热得一双姐妹似的。这一闹天大亮了,巷心的天光,一点一点,筛进了门板缝里来。打发兆儿出门,上了学了,回头给佛前点着的长明灯添了半盏油,这才回得了房来,合一合眼。如今在门口坐了一个晌午了,两只眼皮又酸,又困。甚么时候巷心里的天光一转眼沉黯了下来,对面曹家油坊,屋顶上,烧起了好一片晚红。黄昏,吹起了燥风,把檐口吊着的铁马儿刮得叮儿当,叮儿当,招魂铃似的只管响个不停。媒婆老谢一身红撑着那把旧洋花伞,兴冲冲,走进了巷口,腋窝下挟着一匹大红布,脸上喝得红红的,想是甚么地方送了亲回来。远远看见她坐在门口,一脸皱皮,先就笑开了。这个老媒婆,也不管油铺的在对门翻着白眼,满巷街坊妇人,暗地瞅着,自己往门槛上一坐,凑过了嘴皮,悄悄传过豆腐老王的话,说:“日子就定在立秋后吧。过几天,你先带着小兆安安心心回鱼窝头娘家,住上两个月,喜日那天,把你娘儿俩一块接过了门去。你好放心!老王不会亏待小兆,过了门,早晚会叫他端来一碗白米饭,供养他亲生的爹——”老谢只管絮聒着,她收拾起了针线,抬起头来望了望巷口南菜市大街,兆儿这时,也该放学了。这晌晚时分,满街天光,一把火烧着了一般。

十一这个娘

不知怎的,这两天,黑得比往常早些。晌晚六点多钟,巷里有些男人还蹲在门口吃晚饭,抬抬头,甚么时候,顶头那一截天就黯了下来。莫不是,今晚要来一场好大的雷雨。巷心上一群街坊小孩,男的,女的,围成了一团。几十双眼睛只管愣瞪着地面上一个陀螺,滴溜溜,滴溜溜,一圈又一圈兜了开来。孩儿们,一面拍着手,一面唱起了儿歌:

正月到姑家

阿姑未种瓜

二月到姑家

阿姑正种瓜

三月到姑家

阿姑瓜发芽

四月到姑家

阿姑瓜开花

五月到姑家

阿姑花长瓜

六月到姑家

阿姑正摘瓜

十一那小子前脚还没跨出门槛,油铺里,他娘一片声,骂了出来:“小王八,你是我儿子,今晚便不回家!我一根扫箒把你父子两个打出门去。”

十一那小子头也不回,翻翻眼皮,笑了笑,一泡口水呸的吐出了巷心上。“乌龟小王八,小婊子,刨了你!唱甚么?”孩儿们一哄都散了。十一扠起了腰,站在门口,呆了呆,迈开鸭掌般一双大八字脚来,往巷口走了出去。可怜他那个娘,一身泼辣,偏偏在自己亲生的骨肉面前施展不开来,只好把一口怨气,出在家里那个男人身上。

“你给我静心坐一坐,小的后脚还在门里,老的,拎起了汗衫,鬼赶似的慌慌张张想跟出去干甚么?”

“谁想干甚么来了?”细声,细气,男人应道。“天闷得慌,出门去吹吹风,透一口气。”

“你当我死人啊?北菜市街观音庙前搭起了戏台啦。”

男人哈了个腰,笑嘻嘻,眼睛往门外转着。

“你心里真的想去看戏?”妇人把身子往门上一堵。“上回来的那个浪班子,演昭君出塞,扮王昭君的那个男戏子,叫甚么杨小朵的,唱着,哭着,只管朝台下撩裙脚!”

“那有这回事——”

“镇的男人蹲到戏台下,把脖子舒着,去看杨小朵的毛脚。”

“没有啊。”

“没有?胡家父子两个,蹲在戏台下看戏子毛脚,让一镇的人,笑死!”

“甚么父子两个?别让人笑话吧。”

男人觎了个空,一低头,从妇人那一条肥膀子底下钻过了门去。

十一他娘呆了呆,心一酸,从油铺里搬出了一条长板凳来,自己,坐在檐口,想起了心事。

对门秦家屋里又没上灯。一间土砖房,压着矮檐黯沉沉的,只见那两扇关着的黑漆板门斑斑剥剥,荒山里,一座小庙似的。快一年了吧。自从上回街上那帮泼皮乱哄哄打破了门,光天化日下,闯进了她家屋里,这秦家的,就没露过脸。那一个晌午,大热天,看热闹的人站满了一条巷子。十一那小子才十七岁哩,人又机灵,胆量又泼。人家一挑唆,他便带起了头来领着五六个大小泼皮,翻过秦家后墙,发一声喊,分头追上了那个不学好的小叔子。谁知半路上,他却一头泼喇喇栽进了谁家的粪坑裹,一身臭漓漓的,跑回家来。他娘看了,一声不响,抄出了一根扫帚来打出了门去。那小叔子早就走脱了。奸没捉成,戏唱不出来了,看热闹的人拍拍手一哄而散。那一个热天晌午!

十一他娘摇了摇头,叹口气。

“油铺那大嫂!一个人坐在门口,也不点灯,黑天夜,生谁家的气啊?”

秦家隔壁吴家的,吃过了饭,打发她男人带着大小两个儿子,兴冲冲的出了门去。看见十一他娘坐在门口,呆呆地,想着心事,便笑嘻嘻走过了巷道来,打了个招呼。这两个妇人,巷里的活冤家,一天,两回,才好得像一双结了拜的姐妹,一个不趁心,翻过了脸,隔着条巷子指桑骂槐的,哗啦啦,逞斗起嘴皮子来。今晚,不知怎的这吴家的只觉事事顺意,满怀烫贴,一张脸,先就笑开了。

“大嫂,你看这个天,黑得叫人一颗心荒荒凉凉的!”

十一他娘一口怨气顶在心里,把头一扭,没答腔。

“你生家里男人的气啊?”吴家的摇起蒲扇,遮着口,两只眼睛瞅住了十一他娘,笑了一笑。“你看,这个吉陵镇,说大呢,还没巴掌大,天一黑了就像个没人烟的荒墟,男人们心里闲得慌,看看白戏,没甚么大不了。”

“今晚又演昭君出塞?”

“男人啊,喜欢看昭君出塞。”

“演王昭君的又是那个,甚么杨小朵?”

“就是他!”吴家的说着,往十一他娘身边悄悄挨了一挨,在门口长板凳上坐下来。“好漂亮的一个男人!两片腮子,搽起红红的胭脂,水汪汪的一对眼波子,淌啊淌的——”

“怪道镇的男人都跑去,看他!”

“上回,半年多前,这杨小朵来演戏,我闲着没事就跟在老吴后头去望了望,远远的看见他抱着一只琵琶,千娇百媚的,戏台上亮了相!四乡赶来看戏的男人,听他唱一回诉一回,心,都酸了起来。”吴家的摇着蒲扇,呆了呆,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北菜市街开豆腐店的那个老王,他不知那里喝了酒,醉醺醺的蹲在戏台下,看得火起了,一口,一声:刨了你!刨了你!当场跳上戏台揪出了那白脸毛延寿,把他一嘴假胡假须,根根拔了,闹得满台戏子慌做了一团。”

“有这回事?”

“真的啊。”

“这天时!”

“闷。”

“黑黑的。”

“要打雷了呢。”

“可不是。”

“我看油铺那个大哥,一早起来,坐在长柜裹低着头拨他的算盘,见了人,就笑嘻嘻,哈腰打躬的,没有两句闲话,还像一个老实人!”吴家的一面说,一面把手里摇着的蒲扇,一下,一下,往十一他娘心口轻轻的扇着。“倒是十一那小子,人也不小了——二十了吧?”

“十八。”

“做人还有点浑,昨天,他瞒着我家老吴,把一条三尺来长的龟壳花,放进老吴货担里去。”

“龟壳花?”

“毒蛇哟。”

“这个孽障!”十一他娘叹了口气。“想当年,还是我吃了半年香灰,求观音菩萨,求来齓的呢。”

“他老子也不管管他吗?”

“那条老鲫溜才不管这闲事,一到晚上,天才黑,他心裹就盘算着,觑个空,溜出门去。”

“踏月啊?”

“到万福巷,看姐儿!”

吴家的把身子挨靠了过来。“油铺那个大哥,细眉细眼老老实实的,也串起了窑子姑娘吗?”

“瞧着过干瘾吧了!”十一他娘冷笑一声。“这天阉的——”

吴家的呆了一呆,半天,才说:“你看对门,今晚又没上灯。”

“前些日子,有时我半夜睡醒,走出门来透口气。”十一他娘说。“听见对门屋里,一声声娃儿在哭。”

“娃儿?”

“才生下的!”

“有这回事?”

“真的啊。”

“怎么——”

“她后门那一家,董大妈,也听见过。”

“大嫂——”

“我说谎,天打雷劈,一家死!”

“难怪啊。”

“嗯?”

“街上那帮泼皮,要去捉奸。”

“算算日子,那时,她肚子里已经怀了两个月了。”

“那小叔子的?”

“谁知道。”

“快一年了,没看见她出门来了。”

做女人的,天生苦,小心过日子吧了,不要有甚么把柄,捏在男人家手里,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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