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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永平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街上那帮泼皮也做得绝了。”吴家的,摇了摇头。“连她的婆家也红了脸,慌慌的叫了两个人,把她儿子小兆,领回鱼窝头去了。”

“无风,不起浪!”

“只落得零丁一身啊。”

“这天时!闷得叫人心烦。”

“乌天黑地的。”

“要下两了。”

两个妇人坐在门口一条长板凳上,静静地,望着顶头那一片天。

“我说,大嫂!”好半天那吴家的凑过了嘴皮来,悄声说:“当初生下十一的时候,你家男人,心里喜欢吗?”

“他不喜欢?喜欢得很哟!叉住我脖子,逼我吃了半年香灰,好给他生一个香火种!”

吴家的,笑了笑。

“油铺那大哥,细声,细气的,也会来硬的吗?”

十一他娘听了这话,一张脸皮,火辣辣地,登时燥热了上来。“吴大姐,你当我甚么?当初在娘家做闺女,害羞得很哟!看见男人,一张脸皮,就胀得像猪肝,慌慌的,钻进二门裹去。后来鬼婆老谢做媒,把我配给了这个开油铺的胡四。胡老娘想抱孙子,天天走上门,叨叨,念念。他给逼得急了,一个人就跑去观音庙讨了一包香灰回来,一天,逼我吃一口,把我拉到神籠前,每天给菩萨磕三个头。我一个才过门的大姑娘,知道甚么事,连哄,带吓,胡里胡涂的给他弄了半年。还不是白弄一场,这天阉的,想儿子,想迷了心窍哟。有天晚上他在外面吃了酒,醉醺醺的,不知那里弄了个光棍回来,说是,多年失散的结拜哥哥,来家见一见新过门的弟媳。”“怪道十一那小子,天生的浑!”吴家的,把手里摇着的一柄大蒲扇,往膝头上千一拍:“人家管这叫报应呢。”

十一他娘一口气,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报应”这两个字,心中一凉,呆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了。

“不早了”我要回家去给老吴烧壶热茶,等他父子三个,看完戏回家。”吴家的站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个腰:“大嫂,你也回屋去歇歇吧。”

十一他娘,点了点头瞅着这吴家的蹬着木屐,跫跫跫地,走过巷道去了,只觉得自己这颗心突突乱跳。四下里静悄悄的,一巷的人,都看戏子去了。十一他娘独个儿坐在油铺门口,望着对面秦家,黯沉沉的堂屋,那满腔心事便像走飞灯上的图画,一幅一幅,在她心里只管兜了开来。

“报应啊——”

那晚,男人早出了门回来,身后跟着一条满嘴胡须的大个子,汗腥腥的,一进门熏得满屋子都是。男人那一张脸,喝得红红的。那时她过了门,一年了,一张脸膛又圆,又亮,还像个才开过脸的新嫁姑娘。过门前一晚,她娘家妈妈拿了红丝线,泪汪汪的,叫她抬起了脸庞,就着红艳艳的一支蜡烛光,一根,一根,绞脱了她脸上的寒毛。“开脸啦,大姑娘开脸啦,明儿洞房春暖,来年生个胖宝宝!”看热闹的妇人站满了一间屋子,笑嘻嘻的起哄说。谁知过门一年,她肚皮里,连个影子也没有。她娘家妈妈起了疑心,悄悄地,盘问了几回,她涨红着脸,不吭声,后来老人家的心也就渐渐的冷了。这晚男人带回了他结拜哥哥,进得门来,一把拶住了她,拖到房里。哄一回,央一回。可怜她禁不住男人低声下气,用尽了水磨工夫,没奈何,只好把钥匙给了他。男人打开陪嫁衣箱,喜孜孜地亲手挑出了一件喜红夹衫,一条水蓝裙子,夹手夹脚,替她换了身上衣裳。回头又搬过了脂粉匣子,叫她自己把一张脸庞搽得红一片,白一片。她呆呆地站到了梳妆镜前,一身滚红,绷着,活脱脱就是一枚挤得出水来的红蜜桃。她男人,一时看得痴了。半天才跳起了身,钻出房去,打发他哥哥慢慢的洗了个热水澡,自己跑到厨下,切切炒炒,张罗出了一桌酒菜来。她给男人捏住了嘴,胡里胡涂地灌下了两盅五加皮,天旋地转的,整个人,瘫软了。一睁眼,看见床上挂起了红罗帐幔,一双红蜡烛,高烧着,照得她整个房间红洞洞,花坞一般。一滩血。怀了整整十一个月的身孕,生下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娃娃。她从娘家妈妈手里,抱过了他来,放在心口,奶着,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心就像绞了汁的青梅,又是酸,又是苦。“十一,十一娘怀了你整整十一个月,你在娘肚皮里,拳打脚踢,叫娘吃尽了苦头,你日后养大了,可不要变成了一个要命的冤家!”满月那天油铺门口那一条巷道上,摆下了十桌酒席。她家男人,穿起了一身光鲜,瞇着眼,抱着孩子忙忙的钻进钻出,见了客来,只管笑嘻嘻打着恭。

往后两年,男人天天一早抱起儿子,在门口走动。

当初,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子弟们,听说,细嘴胡四,讨了个年轻又好看的媳妇儿,一个走告一个,不到十天,满城的子弟们都喝起了醋来。每天一到晌午,三三两两的就跑来油铺门口,巷心上,蹲着,贼忒忒的十几只眼睛搜山狗一般,只管睃着新娘子。男人坐在店堂裹,嘀,嘀,嘀,挑拨着算盘。闹得不成话了,这才慢吞吞走出了长柜,瞇起他那一双细眉眼,朝着子弟们,一个劲,拱起了手来。新过门的女人,几时看见过这一种场面,一张脸,先就涨红了。后来生了十一,她那一个身子不知怎的便发了起来。子弟们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早,守到油铺门口,对着她,唱起了“哥啊,妹啊”的山歌。买油的客人给闹怕了,好几个月,都不敢上门。有一天开了店,天,阴阴的,她只觉得满心烦躁,见了子弟们,倏的,翻过了脸来一个转身,抖出了湿搭搭臭淋淋的一根扫箒,往门口一干人,照头,打了过去。子弟们愣了半天,一哄,都散了,从此不敢再来这油坊巷串她门子。第二天,“油铺那婆娘”的悍名便在镇上传扬了开来。

生了十一,头两年,男人忽然害了风骚。晚上她奶过了孩子,扣上衣襟,才要上床来,他便背着她打开了衣箱,找出了那件喜红夹衫那条水蓝裙子。“兰哥儿!兰哥儿!”两片光溜溜的嘴皮子悄悄凑了过来,一声声,只管腻着,喊她的小名。她躺在床上,挺尸一般,给刨弄得满身冒出了冷汗,心头燥热上来,翻个身,一脚把他蹚到了床下。男人只是嘻嘻的笑着,慢吞吞,爬起身来,一把抓过床头搭着的汗衫厂磨磨蹭蹭走出了门去。

十一那小子,五岁了。

有一天六月十九,菩萨生日,外面请来了一个小戏班子,在北菜市大街观音庙前,演了一天戏。男人一早起来,叫醒儿子,让他在脖头上骑着,父子两个.?舆冲冲出了门去。晌晚时,一个不相识的老光棍抱着十一,走进了油铺,贼嘻嘻地带来了她男人的话说:“十一困了.一先回家睡睡吧,我看完了戏,就回来,演的是闹天宫哟,戏台上正打得热闹,一时走不开。”她在铺里忙了十天,听了这话,当场恼了上来,一咬牙,把儿子撂给了邻家,自己蓬头垢面的穿过两条大街,走到观音庙前:一看台上台下,空荡荡的,日里那场戏早已散了,夜戏还没开锣。有个浪荡子就笑着说:“这大嫂,找男人吗?到紫衣巷温家,问问去吧。”她一路问到了温家门口,远远地听见堂屋裹一桌子的男女吃酒,调笑,正在那兴头上。一个女卖唱的拉起了胡琴,凄凄恻恻,唱道:

手拿一张无情状

泪流两行

急急忙忙

走入公堂

告咱的爹娘:

爱银钱

将咱卖在这烟花巷

丧蠡天良——

她站在门口偷听了半天,一颗心,噗噗的跳个不住。趴着窗口,望进去,只见她男人当门坐着,左手一个三十来岁的粉头,右边,光头愣脑的,不就是,一个小男戏子,才十岁零点呢。也不知喝了几盅,男人那一张蜡黄脸皮泛起了青,还只管挤着嗓门,尖声,怪气的,向满桌戏子姐儿劝起酒来。那瞎眼婆子唱完了告爹娘,笑嘻嘻,接过赏钱说:“胡四爷,谢赏哟。”男人一时心花怒放,搂过了身边那个光头小戏子,在他眉心,狠狠地,戳了一指头。满桌子的男女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男人呆了呆,趁势发起酒疯,抱起小戏子坐上了自己的膝头,一把扳过脸,不声不响,就往他那红红的小嘴上,啧啧地,啄了两个嘴。她趴在窗口,几时看见过男人这个勾当,心里登时凉了半截,也不吭声,一抬脚,踹开了温家前门,抄起门旁搁着的一条打狗棒,照头,向酒席上,打过去。男人缩起了脖子,抬抬手,招了招,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根指头早就挨了一棍。一屋子的男客姐儿戏子全都乱了起来,嘴里嚷道。“乱没天理了,这个谁家老婆,青天白日,跑来这裹打人?”闪的闪,逃的逃。只有一个四十来岁唱黑头的胖大男戏子,笑嘻嘻,愣瞪瞪,慢吞吞走到了她跟前,把自己一条黑绸长裤往下一扯,当场亮出了,那乌鳅鳅,好大一根鉋子来。可怜她一张脸,煞白了。头也不回丢下了打狗棒,撩起衣襬来,遮住脸皮,慌慌的逃回家去,一路上,只管骂着自己:“嫁了男人生了儿子,甚么东西没见过,怎么一张脸就臊得火烧火燎?”

世上有三丑。王八,戏子,吹鼓手!她躲在房里,把父子两个赶出了门去,上了锁。一个人,床上躺下来,点起红艳艳一支蜡烛,抖索索,哼了一个晚上。

往后两年她把男人盯得牢牢的,每天,看着他,规规矩矩坐在长柜里。男人只是嘻嘻的笑着,也不说甚么,一早起来,低头就拨着算盘。十一也一天天长大了,十岁零点,便给他娘养得一头小牯牛似的,天生两膀子力气,只是心思迟钝,不读书。四岁了,才会唤一声爹,一声,娘。六岁上,他说得了一句。“娘,我肚皮胀了,要尿尿。”她就喜欢得流下泪来,给儿子尿了尿,自己跑去躲到神籠下哀哀的哭了半天。过了十二岁生日,十一那小于的口齿忽然灵佻起来,把街上泼皮的下流声口,一股脑儿,全都学上了。每天外面回来,“刨了你!刨了你!”,当着他娘,没头没脑不知诅咒着甚么。

那年除夕,男人把十一带去了河西村下,买了口小乳猪,回了家,父子两个蹲在灶头下,欢欢喜喜的张罗起年夜饭来。她一个人在店堂裹忙着,笑嘻嘻招呼四乡赶来赊油过年的穷客人。从二门口望进厨里,她一眼看见男人打开厨柜,抽出了一把尖刀,尺来长的,叫儿子攥着,自己蹲到一旁,笑嘻嘻,瞅着他,一刀搠进了小猪的喉咙。她当场撂下了油杓子,三脚两步,跑到厨下把刀拔了出来,那小猪,腾的一跳,往后院一片晾农场直蹿了出去。一路上,滴滴答答,都是血点子。十一这个子,呆了呆,愣瞪起一双小眼睛来,牙齿缝里,诅咒出了一声:“我刨了你,死猪,你再跑,我把你的皮活生生的剥了,做件猪皮袄,穿了过年。”一口小猪,一个小鬼,满场子团团的追了开来,把晾着的衣服,甩得一地都是。那晚吃过了年夜饭,她一咬牙拧起了男人的耳朵,狠狠地揪到了房里。

过了年,男人彷佛变了个人,每天,瞅着十一只管瞇起他那一双细眉眼,阴阴的笑着。她心里害怕,摸不清他肚皮里的心思,有一天气急起来,开口骂道:“贼眉贼眼的看着自己儿子,干甚么?”他拨着算盘,头也没抬,半天,慢吞吞说出一句话来:“小子他,有种啊。”

当天夜里,没缘没故的男人忽然就发起了寒热病,抖索索,抱来了那一身喜红夹衫,水蓝裙子,搂住她,一声声,唤着她的闺名。她没了主意,叹口气,索性停尸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由他去挑弄,自己瞅着屋角渗进来的两水,有一滴,没一滴,只管滴答在早已滴穿了的房砖上。男人半夜爬起了床,背着她,悄悄披上一块黑油布,打哆嗦,走出了门去。她打起两伞,跟出了门。走到紫衣巷口,远远看见他父子两个,老的前,小的后,隔着十来步光景钻进了温家门里。她撑着油纸伞,独个儿在巷口站到天蒙蒙亮。

过了两天,大清早,她把那件喜红夹衫,那条水蓝裙子,悄悄拿到后院点一把火烧了。

往后那段日子,她只觉得,自己这个人,好比一头骆驼搁在两块桥板上——两头没着落。自己那颗心,早就荒了。一早起来门里门外转进来转出去,整个人迷失了心魂一般。十一那小子十四岁了,有一天,她在铺里转着,一抬头,看见五六个泼皮子弟一片声呼啸了起来,闯过巷子,往巷尾野地里,跑了去。她彷佛听到了十一的名字,呆了呆,扔下了漏斗叫男人看着铺门,自己,慌慌的,追了出去。野地上陈家茅坑前,早已站着十来个看热闹的人,一个,挨挤一个,往茅坑里只管睃转着眼睛。她拨开了闲人,看见自己的儿子把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儿,扯脱了裤子,按在坑沿上。两个街上的泼皮,笑嘻嘻,站在一旁,嘴里吆喝着:“刨呀,十一你这浑小子,刨呀!”她眼睛一花,还没来得及开声,整个人便一跤瘫软在茅坑门口,昏死了过去。后来,她十步一落跪穿过了南北两条菜市街,三条巷子,把一束长香,高高地,举到顶心,一路拜到了小女儿家门前,赔上一对翡翠簪子,一双银耳环,当做小女儿日后的陪嫁,才算给她的爹娘,遮了羞。那一天,看热闹的人,满坑满巷。这当口,男人坐在铺里沉着他那一张铁青面皮,不声,不响的,低头理着账本。对门吴家的,带了几个邻里妇人急急前来探问,他慢吞吞抬起了头,凄凉的,笑了笑,说:前世造的孽,结下的冤哟!”后来吴家的悄悄把这话转告了她,待笑不笑的,拿眼睛瞅住了她,好半天。她一听,愣了愣,汗油油的一张脸膛一点一点火烧了上来,把衣襟一扯,当街亮出了两只大乳。膝头一软,整个人在油铺门口下了跪,朝着满巷人家,放声大哭。

岁月流转,人来人去。万福巷开了张,发了市,那一排低矮的灰瓦檐下,天一黑,红艳艳地挂起了十来盏灯笼。

四乡男人听说镇上来了外地的姑娘,一个个,有事没事,巴巴赶进了镇来,走马灯似的,在万福巷里转进转出。她家男人,串惯了紫衣巷温家的土窑子,万福巷里热闹了好几个月,有一天晚上,下冷雨,不知怎的,他忽然动起了心。趦趦趄趄的,披上了黑油布,一个人,低着头走出了门去。“瞧着流口水罢咧——甚么人,也想开荤,嗅一嗅来路货的胳支骚哟。”她看在眼里,自己冷笑了一声,也不去管他。这些年来自己一颗心,早就死了。倒是十一那小子,叫她牵挂。人,长到十六七了,天圆地方,猿臂熊腰的,算命的都说他天生贵相可享六十年的清福。

谁知这两年,他跟南菜市街的泼皮们伙上了。对门吴家女人的二弟,孙四房,这个大泼皮,十一认起了干爹来。两下里亲亲热热,爹啊儿啊的,同进同出,把一个五千多户人家的吉陵镇,闹得掀了个天。万福巷的姐儿们一见十一闯进了巷。“刨了你!刨了你!”那一副来势,就像人家吹吹打打送葬时,那开路的险道神似的,一个个,咭咭呱呱,捞起裙脚逃进了门里去。听说,有个不知趣的坳子佬,有一天,跟一个姐儿站在红灯笼下谈心,看见十一在巷里横行,一时恼了火,开口骂道。“这是谁家养的小杂种?跑来厮闹,把一条巷子的姐姐,赶得乱跑乱跳。十一听了,也没说话,愣愣的走到灯笼下,伸脚一勾,绊了个仰面八叉,当街便剥下了裤子来,把坳子佬的毛儿,一根根,拔了。满巷子的龟公老鸨姑娘嫖客,躲在门里,嘻笑成了一团。

十一小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在巷尾野地里捉了一对白蝴蝶,捏回家来,活生生弄死了。他娘就说,那对蝴蝶是一双薄命夫妻,如今给十一害死了,天打雷劈,要受报应哟。

十三岁的一个浑小子,听了他娘那话,笑嘻嘻地,把袖口,一卷,光出了两条白赳赳的膀子来。

“天塌下来,当棉被盖!”

果然六月十九,三年前,十一那小于十八岁了,迎神那晚,闯出了泼天大祸。那大喜日子,菩萨生日,四乡的人一早赶进了镇来,天还没交正午,整个吉陵镇便热闹得像一把火挠着了一般。十一陪着他干爹干哥们,吃了一天的酒,晌晚时,逛进了万福巷。神轿抬着菩萨,哼哼,嘿嘿,游行进了巷口,孙四房那个大泼皮起了淫心,当着菩萨抢了刘家的年轻媳妇,在窑子里,刨死了。那当口,有人看见,是十一替他干爹把的门。后来刘家男人疯了心,操菜刀,满镇,寻找仇家,她在油铺里听说自己儿子也造了孽,膝头一软,神籠前,下了跪,望着菩萨哀哀的把额头磕得流出了血。十一那小子天生的浑,不知道,出了人命哩。愣头愣脑的从外面走回了家来,才开口要饭吃,便给他娘火辣辣地打了两个巴掌。男人在旁瞧着,只是摇头,拨算盘:“天雷报——天雷报啊。”她听了,给灌了两口五加皮似的,呛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问道:“那天晚上,你去了那里了?可别趁心得——太早哇。”

“报应啊——”

十一他娘幽幽的嘘出了一口气。

那些个心事走马灯似的,一幅一幅,转了这半天,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空空洞洞。呆了半晌,才慢慢撑起腰身来,走出了巷心上,看一看天。有了点年纪了,肚皮上积了两圈肉,自己一个人在门口长板凳上坐了这许久,整个身子,酸懒得甚么似的。

“乌天黑地的,要下雨了。”

只见西方一滚一滚乌云遮住了半个天空,那光景,就彷佛一张大青纸上,泼出了浓墨一般。

这一条巷子三二十户人家,几时,这样寂静过。男人们带着老婆孩子,观音庙口看戏去了,只有三五家堂屋里亮着灯,从巷口,一路望到巷尾,看不见有一个人出来走动。北菜市街上,远远地,咚锵,咚锵,戏子们一声长似一声的尖呻,刀片似的割破了黑黑的天。

“一更天了,怎么还不散戏?”

她长长地舒了个腰,走回水檐下,把板凳搬回了铺里,上了灯,烧了壶热茶。走出门来时,眼一花,彷佛看见对门秦家黑压压的屋里,烛火儿闪了两闪。那两扇板门虚掩着,才多久.,便剥落得像荒山里一座小庙似的。巷尾野地上,没声没息卷进了一阵风来,把秦家檐口下挂着的铁马儿,吹得叮儿当,叮儿当,好一会响个不停。十一他娘蹑起脚来走过了窄窄的一条巷道,在秦家门槛前站住了,门缝里,悄悄地,望了一望。心中一动,推了推,那两扇黑漆板门咿呀一声,开了。自己屋里的灯,照过了巷心来。只见秦家那小小的一间堂屋,黯沉沉的供着一碗白饭,两根黑漆竹筷子,一面灵牌。四下里,悄没人声。十一他娘瞧着,呆了一呆,这屋子好几个月没人住了,那秦家的女人不知甚么时候给送走了。

“报应啊——”

十一他娘站在秦家门口,机伶伶,打了个哆嗦。好半天,才回转过了心神来把门轻轻合上了,耳边听见巷口有了人声,看戏的人,都回家来了。

格儿隆咚锵

格儿隆咚锵——

十一那小子,二十岁的一条大汉,走在前头,两只手往空敲敲打打,正在兴头上哩。他爹跟在他身后,一张脸,喝得红红的,挤起了嗓门学那唱小旦的戏子,尖声怪气的,不知唱着甚么。

“这父子两个,配搭得好!”

秦家隔壁老吴的女人,开了门出来,笑瞇瞇的拿眼角瞅着她。

十一他娘一张脸火辣辣燥了上来,也不答话,一个回身走进了铺里,转眼间,抖出了一根扫箒。满巷看戏的人,大大小小,正兴匆匆走回家来,一抬头,看见了一个悍婆娘紫胀起一张脸皮,吃醉酒似的,把黑墩墩的一胴油亮身子,堵住巷心。一个个登时都愣住了。

“半夜三更,谁又触了霉头,惹出胡四家这个泼妇来!”

蛇 仇

天冷没事,靳老五,咱们烧盆炭火吧,开一瓶高梁,我跟你说个蛇的故事。

我——阿姐的婆婆说,我祖父死的时候,心不安。从镇上抬回来,家里人都守着等他,一过去,便发送上山。像我们这种坳子里种椒的人家,这红白两事,很少铺张。我阿姐十七岁那年,嫁到石龙渠。出门那天,我们家晒场上,摆下了十桌酒席,左邻右舍,打着赤脚拖儿带女的,过来吃一顿。二十个雇来的挑夫,吃了酒,把陪嫁的那套红木家私,描金衣箱,雕花大床,哼哼嘿嘿的挑了,一路吹吹打打,把我阿姐送过了河去。哈,怎么说到这个了。那天半夜,我们父子三个,我,我父亲,我阿哥,把祖父抬到镇上教会医院,父亲就知道,这回,不好了。父子三个就坐在医院走廊上,熬到了天亮。大清早,父亲把我阿哥打发回了家,他自己一个人走到万福巷,叫开罗四妈妈的后门,向她借了钱。回头在巷口,接了我,父子两个又走到大街上,雇了四个挑夫,把一口六块板的高头大棺,从刘老实店里,挑回了家去。

过了三天,祖父抬回家了,舌头也直了,躺在床上只会歪着嘴巴,瞪着眼。我阿姐,抱着她十个月大的小女儿,跟她婆婆得了信赶了来,才进门,便放声大哭。一个二十岁的小妇人,出嫁才三年,穿了一身素,人还没走到祖父床前,一膝头,跪了下来,望着她婆婆说:

“你看,他老人家,连我也认不得了。”

“你爷爷,他说甚么?”

我那亲家妈妈,阿姐的婆婆,问我。

“蛇!爷爷说,蛇。”我小妹子,才七岁,笑嘻嘻指着堂屋大梁上,抢着说。“蛇哟。”

亲家妈妈顺着祖父的眼睛,望到了屋梁上。“失心疯!”她走出了房来,摇着头。“你爷爷心里有事,丢不开,挂念着挂念着,就得了失心疯——这屋裹,几时进过蛇!”

我妈妈,她端着一杯热茶,才走出厨房,听见亲家妈妈这个话,豁郎一声,茶杯掼到了地上。亲家妈妈连忙走了过去,挽住了她,扶到椅子上。“亲家,你——你——你歇着,歇着,忙——忙的,倒茶作甚么呢?”我那亲家妈妈,她老人家一发起急来,平时顶灵活的一个舌头便打结了。“你——你——你自己,也怀——怀了八个月的身子,少走动!”

阿姐来家,第三天夜裹我们家的老狗小乌,吠了一个晚上。天一亮,祖父喉咙里骨碌碌骨碌碌响了一阵,人便过去了。

老人家的丧事,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是亲家妈妈作的主。我祖父才断了气,我父亲好好一个人,全没了主意,苦着一张脸,披一身麻,拿条哭丧棒带头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亲家妈妈看了,摇摇头,自己动手给老人家净了身子,换上一套好衣帽,搬出堂屋,把门板给拆了,停在上面,脚跟前点起了两支白蜡烛,供上一碗白饭,一双筷子。她说,老亲家过世前心里不安宁,早晚要回来的。我阿哥听了,跑到镇上,在观音庙前一家小吃摊上,找到了郁老道士,醉醺醺的揪回了家来,给祖父绕绕棺,转个咒。家里那口猪公也杀了,左邻右舍,又打着赤脚拖儿带女的,过来吃了一顿,送到山上。

七七,四十九天,可怜老人家尸骨未寒,我父亲,我阿哥,父子两个,就翻了脸。阿哥他,在晒场上站住了,扠着腰,冷冷的看着我父亲跑进厨房,捞起菜刀,追出来,抖索索的骂道:“逆子——逆子啊。”他一跳,跳到了阿哥跟前,两三步的地方,煞住了脚,那把菜刀白晃晃的拿在手上,没了主意了。我妈妈挺着个大肚子,九个多月了,跟出了门槛来,望望日头,脚一软,摔倒在地上。父亲一看,撂下了菜刀跑了过去,认了命,说:

“你很好!走吧。”

那天晚上,我妈妈睡到了半夜两点,撕肝裂肺的,叫出了声。父亲摸进厨房里,找到了祖父留下的那面铜锣,跑到三岔路口上,慌当,慌当,敲了起来。半里外佟六叔老夫妻俩,五十多岁,老邻居了,带着两个又粗又壮的大儿子,赶到了我们家。我妈妈,她已经生下了一个死胎。

叹了两天的气,我父亲拿起了锄头簸箕,下田去了。不到日中,便转回家来。那几天的日头,红通通像一把火烧了开来,满园子的红椒都熟透了。父亲叫我到姐姐家去,请亲家妈妈,过来商量。阿姐家,三阿嫂在坐月子,她婆婆三五天内走不开,叫我回话给父亲,要他自己作主到镇上去雇几个临时工,赶紧把红椒採了。过两天一场大雨下来,这一年的收成,就算完了。大大小小,一家五六口的日子,靠甚么来过?回家时,亲家妈妈讪讪的把我送到了渡口,一根指头,戳到我眉心上,悄悄说:

“克三!听说你爹把你阿哥赶出了门。镇上谁不说,他们父子两个,为了万福巷里一个甚么罗四妈妈,在争风吃醋!你姐夫,他昨天回来说,你们萧家出了这件怪事,一镇的人,笑翻了。你阿姐,气得饭也不吃了,人也不理了——”

看着我上了渡船,亲家妈妈,还只管摇着头。

“这个瘫子,终久要出脓的!”

父亲得了这个回话,一声不吭,带了我,上了吉陵镇。

我们父子两个,一个前,一个后,磨磨蹭蹭的走到了万福巷口。父亲他一看,脸色变了。巷子里,那个大泼皮孙四房,一张脸,喝得红红的,带着两个混混,跟定了一个好看的小妇人。我父亲,他一扭头,拖着我就走进了巷口对面,一家茶店裹。开茶店那个姓祝的,一年多前,因为杀人进了牢。他女人,后来不知跟谁有了奸情,传开后她倒大大方方的,挺着肚子,在店裹招呼。反正她男人进的是死牢,这辈子,多半是出不来的。这祝家女人,店堂裹,坐着,看见我父亲走了进来,一张脸先笑开了。

“萧先生,这一向都不见了?四房他,刚还问起呢。他说,萧先生把他的干儿子,也就是你们家那个老大,赶出了家门,这就好比当着人面打他一个嘴巴,他是个要脸的哟!”

茶店里有个客人,坐在屋角,瞪着墙,不知发甚么呆。听见这祝家女人的话,吃吃吃的,就笑了起来。我父亲一张脸,铁青了,要了一壶茶,又给我叫了一碗馄饨,自己低下头去,看半个月前的报纸。

等我吃完了馄饨,父亲望望巷口,带着我,穿过了后街一条窄窄的弄堂,悄悄的叫开一家后门。

屋里坐着一个大妈,白白嫩嫩,福福泰泰的,穿得好一身红。那大妈怀里,挨着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十三岁模样儿,见了人来,眨一眼笑两笑。大妈身边,茶几上摆着一碗染发水,香喷喷的。她搂住小姑娘,把她两条辫子梳开了,挽在手里,一梳子,一梳子,只管蘸着染发水涮个不停。好半天,在小姑娘耳朵旁,梳出了两圈乌油油的妇人髻。大妈放下梳子,把小大姐挺清秀的一张小脸,捧起来,瞧了一回,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这才慢慢的回过了头,看看我父亲。

“萧先生,一向不见。”

父亲一时看得呆了,听见这句话,脸一红,讪讪的就在大妈对面一张靠椅上,坐了下来,望着那个小大姐。

大妈看在眼里,笑了笑。

“我家秋棠十四岁了哟,萧先生。”

我父亲听了,脸上又是一红,手一抖,一杯茶泼了出来。那大妈望着他,笑了一笑。父亲低下了头,半天,才慢吞吞的说:

“四妈妈,这些天,家里连着几件事。克三他祖父,殁了,你也知道。克三他母亲,又生了一个,死的。这几天,女人家心神,有些恍惚。我走不开,这一向没来了。前天我那逆子达三——”

大妈笑了笑。

“我不管闲事!”

她把我拉了过来,噍了瞧,跟那小大姐两个,一起搂在怀里。

“你就是克三?”

“是啊。”

“叫四妈妈。”

“四妈妈。”

“这是棠姐姐。”

“棠姐姐。”

“好乖!长大了,我把棠姐姐给你做媳妇,点两支红蜡烛,好不好?”

“好。”

“这孩子!”

大妈把我的脸,扳起来,笑嘻嘻的又瞅上了老半天,忽然,眉心一皱,勾起一根手指,咚的一声,在我额头上敲出了响梆梆的一记。

“小鬼头,你今年才多大,十二岁?就跟在你爸爸屁股后面,父子两个,到处乱串门子!这是甚么地方啊?”

“不知道。”

“窑子哟!”

我父亲坐在一旁听了这半天,势头,不对啊,讪讪的就站起了身来,拉过我的手.四妈妈搂住了那个小阿棠,把她两个发环,又梳了梳,捡起茶几上的发夹,一棍一棍扣了上去。左左右右,端详了半晌,这才回过头来,笑吟吟的看了我们父子两个一眼,说:

“要走啦?忙甚么啊。萧先生!你今天上门来,正好,省得我牵着我家秋棠,跑到坳子里要回我的钱。见了克三的妈妈,也不好说话啊。”

四妈妈一面说,一面从贴身的小衣袋里,摸摸索索的,掏出了三张小纸,撂到茶几上。

“萧先生!这是你亲手写的三张借据,认一认啊。”

门帘一掀,外面堂屋走进了一个光棍,咬着牙签,二十来岁,额头上秃了一大片,油光光红斑斑的。一进门,那两只眼睛望住了我们父子两个,把袖口一卷,亮出了白结结两条刺青的膀子。

我父亲那一张脸,白了。

我们萧家,是我祖父那一代才到这坳子里来,买了一片地。我祖母,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妇人,一生中,给他生过四个儿子。到他死的时候,只蹿得了一个。他的大儿子,二十岁那年,有一天,从园裹挖土回来,路上看见一窝小蛇,抡起锄头,一阵乱剁,不提防,母蛇斜裹跷了出来,一口,咬住了他腿肚子,死不放。回到家里,脸上发黑死了。我那个二伯父是个浪子,有一年,不声,不响,人就不见了。

祖父的三儿子,是个好的,从小就肯蹲在山坳里,开荒地,种红椒。有一年,发生了教乱,几百个教民头上缠着白布,发了狂,大白天杀进吉陵镇。我三伯父,那个时候正在观音庙前看人家迎神,身上,被砍了二十来刀。大乱过了,我祖父跑去认尸,背回坳子里,一声不吭,埋了。半年后,有一天晚上,他老人家抬出开山刀,一家一家,纠合了坳子里几十户种椒人家的男子,征了十辆骡车,黑天半夜,开进教民的庄子,到处杀人放火起来。

我祖父心里最疼惜的,是我父亲。

七岁时,就送到吉陵镇上学,小学,毕了业,又送去了省城。父亲一个人在外面读了十多年的书,这中学到底毕业了没有,我祖父也不清楚,也没过问。二十一岁那年,他穿了一身标骚的学生制服,把一张白脸皮,刮得亮堂堂,回到了坳子里来。早在四年前,我祖父便自己作主,给他定了亲。后来我妈妈过了门,父亲在家里闲住了四年,每天,睡到太阳上了中天才点了一根烟,揉着眼睛,掀起门帘,走

出了房间来。吃过了中饭,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走上了镇去,茶店里,一坐,喝茶看报就是一整个下午。那几年,我妈妈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后来不知托了谁,我父亲在镇公所谋到了一个文案的工作,当起了书办先生来。一镇的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萧先生”。这萧先生,我父亲,从此他就一个人住在镇上,逢年过节回家来,转一转,在我妈妈房间里睡了两晚。这些年,我妈妈又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活的活,死的死。我父亲串上罗四妈妈的事,早就传开了。可怜我祖父,听到了这些闲话,跑上镇来,背着人,老泪汪汪的就把我父亲说了一顿。后来听说,我父亲又摸进了罗四妈妈的后门,老人家一时想不开,发了一阵狠,站在万福巷口,大白天,当着路人,指着巷里罗四妈妈那一家,骂了一个下午。回到坳子里,叹了两天气,从此就撒手不管了。我八岁那年上学,每天一早,背着书包饭盒,一个人要走十多里山路,放学回家天都黑了。我祖父他不许我,跟父亲,住在镇上。三年级那年,不知怎么,我父亲串上罗四妈妈的事,惹毛了孙四房,那个大泼皮。一场大闹,我父亲给抬回了坳子里,养了两个月的伤。

就在那一年,我妈妈生下一个死胎。

记得那天,我们母子俩,还有我那小妹子三个人,在鱼窝头外公家里过完了端午节。回家来走在山路上,我小妹子,看见草丛里有两条小青蛇在交尾。我妈妈她一看,心头一阵恍惚,整个人,瘫在地上,把六七个月的身子,扭滑了。回到了家,半夜痛醒过来,坐上马桶,流了好一滩血。我父亲跑到厨下,拿了一根挟火炭的铁钳子,点了灯拨着瞧。是个女娃子,已经成了形。

这以后,我妈妈常常半夜听见女娃的哭声。白天中午,大太阳,她在屋子裹,看见屋梁上有两条小青蛇,有时在游走,有时在追逐,有时在交尾。

听人说,那一天,孙四房带着几个混混,打破罗四妈妈的后门,我阿哥他,也跟着满街的人,去看看热闹。想不到,屋子里给揪了出来的,是父亲啊。阿哥他一看,哭了,跑回坳子裹,痴痴,呆呆,想了两天的心事。后来他打听到孙四房过生日,一时鬼迷了心窍,瞒着我妈妈,偷了家里两只老母鸡上吉陵镇,去啦。就在寿堂上,拜起了干爸爸。我父亲在坳子里,躲了两个月,坐不住了,磨磨蹭蹭的又跑出了门去。进了镇来,他一闪就闪到万福巷后面那条小弄,叫开罗四妈妈的后门。有一天我阿哥带了五六个小泼皮,从万福巷前门,一路翻床掀被,捣进来,口口声声,只要替我妈妈报仇,讨个公道回家。我父亲两个膝头,全都软了。罗四妈妈,拖了他,跑到后弄邻家,一塞,把我父亲塞进了人家烧猪食的大灶里。一镇的人,笑翻了。有那些好事的,编了首儿歌,叫街上的小鬼头们唱了起来:

四妈妈

会捉虾

捉一只

放一只

一只老

一只小——

没几天就唱遍了整个吉陵镇,传啊,传的,传到了坳子里。我祖父一听,呆呆的,两天不吃饭。到了第三天,一早起来喝了碗粥,扛起锄头簸箕箕,带着我,祖孙两个下田去。可怜他老人家,饿了两天,才跨出门槛就踩了一堆狗矢,脚一滑,差点没把背脊骨给摔断了。那天太阳很大,拔了两行草,他老人家就蹲在地上,一面抹着汗,一面瞅着我,说:

“十三,你今年几岁了?”

“十一。”

“十一?”他点点头。“过两年,你就把这个家当起来,好不好?只怕我这一身骨头,撑不到那一天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搓了搓。好半天,拾起头来望了望天色。

“今天的日头,毒啊,不拔草了,回家吃中饭去了。路上经过一片芒草地,路窄窄,祖父扛起锄头,领前走着。

“爷爷,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祖父没答腔,忽然停下了脚步,把手上的锄头高高的抡了起来。我凑前一看,芒草里游出一条尺来长的小青蛇,给剁成了两截。

“克三.记住,打蛇最忌的是手软,要赶尽杀绝哟。”

祖父一边说,一边弓下了背,捡起路上那两截死蛇,撂进芒草丛里。

前一年,在坳子北种椒的陈善人,他四儿子,有一天走进猪寮,打死一条茶杯口粗大的龟壳花,随手拖到山沟里,扔了。谁知道,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晚上,黑天半夜那条蛇游进了陈善人屋里,上了老四的床。天亮了,陈老四才睡醒过来,叫了一声,蹿下床,掀开被子,就着油灯一看,那条龟壳花在竹席上,盘成了一团。陈善人的几个儿子,大清早,听见了兄弟叫喊,揉着眼睛跑进他房间裹来,看见老四整个人痴痴呆呆的,瘫在床边地上。兄弟几个,拿起镰刀斧头,把碗大的一个蛇头活生生的给剁得稀巴烂了,拖出丈来长花灿灿的一条蛇身,屋前晒场上,曝了三天。从此以后,那陈老四的心神,就恍惚不宁。他一家的人,没一个,敢在他面前提起蛇字。

“爷爷,打蛇没打死绝,只要存一口气——真的会回来吗?”

走到了芒草地的尽头,祖父才说:

“我在这坳子里种了四十年红椒了,大蛇,小蛇,也打过一百几十条,手上从没软过,就是去年,冬节前的几天,从园里回来,在这裹遇上了一条龟壳花,有八九尺长,正好手上有一把钢又,一时害怕,没打死。”

出了芒草地,我三步并着两步赶上祖父。

“你老人家多心,说不定,骨头也化了啦。”

祖父搓了搓我的头。

“那天回到了家,我心里,老放不下,隔天大早,又跑回来看看——到底,给逃脱了啦。”

我从小就跟祖父睡。祖母还在时,带着我那小妹子,睡在隔间。记得,那年冬节,前几天祖父他老人家下田回来,脸色,不太好,一个晚上醒过了几次,天还没亮他就坐了起来,望着屋梁,出了半天的神。过了两天,阿姐,跟她婆婆来家。我那亲家妈妈,看见我,恍恍,惚惚,一把揪住了我,拉到门外悄悄的盘问。她老人家,一边听,一边摇头。

“你爷爷,老疯癫了!这个屋里,几时进过了蛇?”

她一根指头,狠狠的,戳到了我脑门上,骂道:“我的小祖宗!你今年十岁了,也学你爷发疯吗?”她一急,就口吃了起来。“你——你——你阿哥当了泼皮,你——你阿姐,嫁给了我家,你就是家里的老大,过两年,要你当家的。”骂完了,她就摸了摸我的头走回了屋裹去,问我妈妈要了一块硫磺,磨成细细的粉,绕屋子撒了好大的一圈,又在观音籠前上了一二支香,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那一晚,我睡得还很安稳。第二天,冬节,阿姐她婆媳两个回家去了,晚上我忽然发起了烧来,痴痴呆呆的,说了很多怪话。我妈妈她,流了泪,熬来了一大碗姜汤,撬开我的嘴巴,一口,一口,灌下去。看看我,一张脸红得像火炭,抱起我来,带到她自己房里,跟她睡。我父亲的铺盖,她一把卷了起来,拿到杂物间,撂到那张旧竹床上。那天晚上,过了子夜了,我父亲才带着一脸酒气,从镇上回家来,过冬节。一进门,凄凄凉凉的哼起了小调。我听见,我妈妈的门帘,给摔了开来。天还没亮,睡梦中,我好象听见了怪怪的甚么,惊醒了过来,摸摸心窝出了好一片的冷汗。翻了个身,不提防,我父亲一个巴掌火辣辣的,批到了我脸上。“转过去!”我把头蒙在被窝里,抖索索的哭到了天亮。后来我烧退了,我妈妈说,我的精神还有点恍惚,说甚么她也不肯放我回祖父房里。

“爷爷,今晚回去,我还是跟你睡好不好?”

走在路上,我又央求。

祖父放下锄头,坐在路旁一块大石上,眨着眼睛,太阳下,望着那一片白苍苍的芒草,好半天才说:

“小三,那天爷爷失了手,没打死,你知道为甚么吗?”

我摇摇头。

“那时我生过一场病,手上使不出气力,心裹害怕。”

祖父瞅着我,笑了笑,又搓了一搓我的额头。

那一天,我们父子两个,父亲跟我,从罗四妈妈后门逃了出来,钱没借到,还吃了一顿抢白。灰头土脸的,短工也雇不成了,父子俩,回转了家来。我父亲,他反倒不急了,看着满园子几十亩的红椒,大太阳底下,一天天熟透了。一眼望去,那漫山遍野的红,真滴得出血。我父亲,他每天照样睡到日中,才掀开门帘,带出了一身陈年的霉味,吃过了中饭,拉过一条长板凳,支起一只脚坐在屋前,一面吸着烟,一面耐着性子,等我亲家妈妈上门来。谁知道从镇上回来,第四天,就下了两场大雨。黄昏雨停了,他盼咐我带了两个簸箕箕,跟他进园去。他老人家捡起了一堆红椒,望了望满地的腥红,发了半天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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