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穿过芒草地。我父亲低着头,走前面,手上,一根竹竿,一路走一路点拨着乱草。雨后黄昏,那一片白纷纷的芒草原,变得萧萧瑟瑟了。
“你爷爷他——还在的时候,是不是,就在这里打过一条龟壳花?”
我们父子俩走进了漫天的芒花,父亲停下脚步,忽然说。
眼前的芒草,一直漫到山边。回头一看,满眼芒花。
我,一声不响紧紧挨在父亲后头,走着路。出了芒草地,我才问道:
“爹,你打过龟壳花吗?”
“我从小出门读书,连一条小草蛇也没见过,打过甚么龟壳花!”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头,走着路。
回到了家,西边那一片天空,只留下一妹红。屋里还没上灯,我妈妈一个人坐在黑影地里,痴痴的,不知想甚么。父亲点了盏灯,挂上屋梁,回头看了我妈妈一眼,叹了一口气,柔和的说:
“回房去吧,一个人坐着想甚么心事呢?”
我妈妈慢吞吞站起了身来,刷的,挑开门帘,回到自己房里。父亲把我那小妹子打发到厨房,洗米下锅,又给我,递了个眼色。我蘑菇着,好半天没有动身,父亲骂了一句:
“给板凳粘了屁股?”
房里一盏灯,我妈妈,坐在床沿瞅着墙上一条小壁虎,出起了神。我就挨到了她身边,坐下来,心裹头好一阵恍惚,鼻子裹闻到了她身上一窝汗酸,淡淡的,羼着花露油香。那瓶花露油,我阿姐归宁那一天,从嫁妆里,挑出来,带给娘家妈妈的。我阿姐她那时就流了泪,笑起来说:娘啊,你一生,从没搽脂妹粉过,这瓶花露油娘就留下自己用,早晚,妹一妹,把头发养得水亮一些。阿姐说得又体恤,又正经。我妈妈笑了一笑,随手接了过来搁在柜头上,说:等你小妹子长大了,找到了婆家,留着,当嫁妆啊。
“娘,你又在想死去的女娃啊?”
我的心头,又是一阵恍惚,呆了半天才悄悄站起了身来,揭开了门帘。
天又落着雨,父亲一个人蹲在门槛上,一面吸着烟,一面望着雨。晌午下过了两阵大雨,晚上这一场,拖拖沓沓,就像淘虚了一般。我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来。父亲他看了我一眼说:
“你娘在床上歇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在镇上念小学,有一回,跟同班一个小泼皮,打起了架。我一急,抬进他怀裹,顺脚就在他裤裆上,狠狠的,膛了一脚。那小泼皮一张脸煞白了,捣着裤裆,满操场,团团乱滚了起来。“刨了你!刨了你!”我书包也不敢收拾,逃回了家。跑过观音庙,远远看见了父亲蹲在臭水沟旁,吸着烟,跟人说话。我一扭头,跑得像鬼一样,拐个弯,穿过大殿从观音庙后门,逃出了镇去。一路跑,一路流泪。那个时候,我父亲他在镇公所的书办职位,早就给撤了。他回到坳子里,两个月,有些闲不住了,向罗四妈妈借了一笔好看钱,办份酒礼,托人送给孙四房,遮了羞,以为从此天下太平无事了,又回到吉陵镇,做起了经纪人。每天一过中午,上了镇来,在市场茶店那些地方,打了几个转,专门给人撮合房地买卖,赚吃茶钱。我不肯去上学了,祖父他老人家,气得打了我两个嘴巴子,抱起书包饭盒,押着我,上路。那一天,我在学校踹了小泼皮的裤裆,闯了祸回来,连哭带笑,向祖父数说了一遍。他老人家叹了口气,哈哈,一笑,用力搓了搓我的额头,叫我留在坳子里跟他种椒。他摇着头,说:“不要像你老子,读了那些书!”
父亲望着雨呆呆的出了半天神,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慈和的说:
“今年採了椒,你就回镇上读书吧。”
“我不要上学了!”我摇摇头。“爷爷说的,读了书,不一定有出息。”
父亲慢吞吞吸了一口烟,怔了半晌,才说:“克三,读过书的人,并不全像你父亲,不中用啊。”
我们父子俩坐在屋前一条门槛上,静静地,望着黑天的雨。
我那小妹子,才七岁,一个人在屋后厨房里张张罗罗,把饭菜端上了桌。一锅子炖鸡,给妈妈补血的。小妹子,想是馋了,端出那一锅鸡汤来,一面走,一面偷偷吞着口水。父亲看见了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夺过来,放到桌上,顺手,就是火辣辣的一个嘴巴:
“害馋痨,还害不害?”
可怜我那小妹子,愣住了,捂着腮帮,瞅着父亲,一步一步退回了厨房里。我妈妈掀开了门帘了,冷冷的望了我父亲一眼,把小妹子,牵回来,一锅子鸡汤推到了她鼻子下,自己拿过一双筷子,挟了块肉,喂进她嘴巴里。父亲端起饭碗,好半天望着这母女两个,想说甚么。我妈妈一张脸寒了下来,放下筷子,一声不吭只是瞅住他。
这一顿饭就吃了一个多钟头,那时,我们家裹不过四口人。我妈妈就着青菜,吃了小半碗,搁下筷子,看着小妹子把一碗炖鸡慢慢的吃完了。小妹子,她收拾饭桌,我妈妈就坐在那里,没动身。父亲吩咐我泡来了浓浓的一壶茶,一口一口,慢吞吞喝着,有一句没一句,尽找些话,陪着我妈妈说一说家常。我妈妈并不睬他,怔怔的望着屋外的雨。
“回房歇去吧,快十点了。”
父亲喝完了一壶茶.
我妈妈不声不响,一甩手,撂开了父亲伸过来的手,又出起了神。好半天,她才叹出了一口气,扶住饭桌,站起了身。那一声叹息,就像黑天半夜做了个恶梦,柔柔苦苦,发出来的一声嘤咛。
那天半夜,雨停了,四下里忽然没了声息。我们家那条老狗,小乌,吠起来。那呼声凄凄凉凉的,越拖越长,没多久,整个黑黑的山坳,吠声四起。父亲爬下了床,点起一盏风灯拔开了门闩,鸡寮裹那一百多只母鸡,呱喇喇,一片声,鼓噪了起来。我父亲那一张脸,煞白了。一声不响跑进了厨房里,拎出铜锣,穿后门,走到三岔路口上,慌当,慌当,敲起来。我妈妈掀开了门帘,摇摇晃晃的一路走出了
堂屋里,膝头一软,整个人栽倒在门槛前。
我那小妹子没声没息的,从黑影地裹,跑出来,望着中天上那一弯白皎皎的月芽儿,放声大哭:
“爷爷回来了,爷爷回来了。”
三岔路口,那一片锣声,停歇了。我父亲,他跑在前头,急匆匆的带来了佟六叔老夫妻俩,还有他们两个大儿子。佟六娘一看我妈妈跪在地上,赶忙走上前去,连哄带吓,搀回了房裹。那佟家两兄弟,笑嘻嘻的挑起了一盏玻璃风灯,手上,一把钢叉。父子三个,走进了鸡寮。我父亲守在门口,说甚么,也不许我们兄妹俩跨出门槛一步。不到两个钟头,佟家父子一身大汗走出了鸡寮,手里一条大花蛇,八九尺长,撂到了屋前晒场上。月光下,满身的龟壳花斑,血潸潸的。我父亲搂住了小妹子,牵着我,一步一步走上了前去。
“打死了吧?”
那佟家老二笑嘻嘻睨了我父亲一眼,抬起脚来,就往那茶杯口大的蛇头上,狠狠地蹬了一脚。
“还作怪?刨了你,萧先生,你请放心啊,回去睡个安稳觉吧。”
“你们兄弟两个,赶现在就把他拖到山沟裹,撂了!”
佟六叔妹着一脸大汗,吩咐他儿子。
“省得留在这裹,吓着孩儿们。”
佟六娘说。
这一闹,天快亮了。我妈妈再也睡不着了,天蒙蒙亮就走出了房来,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望着屋上大梁。我父亲,合了合眼惊醒了过来,一身冷汗,跟下了床,陪着我妈妈坐到了天亮。坳子裹鸡声大啼了,我们父子俩,扛起一把钢叉走进了鸡寮。
满地上,死了十来只鸡。
我妈妈就这样,呆呆的,坐上了半个月。亲家妈妈一直没上门来,我的父亲,眼睁睁的,望着满园子的红椒熟得发烂了,心里倒也不急了。每天蹲到门口,一面吸着烟,一面静静等着亲家妈妈来家,出个面,到镇上雇几个短工,三两天工夫,把收成给抢了下来。吃过了晚饭,他也就坐在饭桌旁,喝着茶,低声下气,陪我妈妈说家常。我妈妈眼睛里,没有他。
记得那一天,大清早下起了一阵冷雨,我妈妈熬到天亮,下了床。脸也没洗,一个人就睁着眼坐在堂屋里,呆呆的,望着屋外那一雨一。就这样,她一直坐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我父亲,他蹲在门槛上,时不时勾过了一只血丝眼睛,看看我妈妈,想说甚么,我们家那条老狗小乌又望着山坳,凄凄凉凉的吠了起来。我那小妹子她——不知那里蹦了出来,跑到水檐下,笑嘻嘻,唤道:“爷爷,又回来了。”
我妈妈一听变了脸色,一声不吭,站起身,朝屋外就走。
“黑天半夜,那里去?”
我父亲他一张脸,煞白了。
“十一点了,外面下着雨,娘,你心里想要上那儿去啊?明天一早,我陪你一道出门,好不好?”
我拉住了妈妈的一条胳臂,流下了泪。父亲一翻眼,给我递了个眼色,拦腰一抱,我妈妈勾起一个手肘子,只一抬,响梆梆的,抬到了他心窝上。她慢慢回过了头来,寒起一张脸,眼上,眼下,好半天,只管瞅着我父亲。我心头好一阵恍惚,脚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我妈妈脚跟前。我妈妈,她忽然叹了口气,咬一咬牙,把我拉了起来,回头长长的看了我父亲一眼,自己走回房里。
父亲抱起了小妹子,轻轻的打了个嘴巴,吩咐我说:
“今天晚上,你——就跟着你娘,我带你小妹子睡在爷爷房里。”
我挑起门帘,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床沿,怔怔的,不知想着甚么心事。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泛了黄了。我妈妈,站起了身来,照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又在手心上滴了两滴花露油,一缕,一缕的,好半天,搽着那一头斑白。我把脚步放轻了,走到窗口,背着她,推开了窗门。半夜的冷雨,悄没声的打进了房里。我妈妈身子一抖,整个人索索落落的打了个冷颤。我把窗门带上了。
“娘,睡了吧,把精神养足了,明天出门看阿姐去。”
我吹熄了灯,悄悄的爬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天还没亮,我一个翻身,直挺挺的就在床上坐了起来,摸摸心窝,出了好一身冷汗。我妈妈早已起了床,照镜子,正在梳妆呢。手里一把梳子,狠狠的只管刮着头。那一头斑白,搓上了花露油,时间变得有些油光水亮起来了。
“娘,天还没亮呢。”
我掀开了被窝,蹲在床上,一颗心突突乱跳。
我妈妈她慢慢的篦完了头发,挽个小圆髻,对着镜子,照一眼,挑起门帘就走出了堂屋里。我蹦下了床,牙齿一咬,牢牢的搂住了她的腰身。
“娘,早呢。”
我父亲他一身雨水,扛着一把钢又,睁着眼从鸡寮裹跑了回来,拦腰一抱,拶住了母亲。
“拿五加皮来!”
我摸进了厨房,点了盏灯,找到了祖父喝蹿的半瓶五加皮,自己,喝一口。父亲又吆喝我,拿过了一条大麻绳,父子两个,一声不响,把我妈妈两条瘦伶伶的胳臂,反绑起来。父亲叹了口气,流下了泪,把我妈妈按在一条长板凳上,叫我拿来一根汤匙,撬开嘴巴。那半瓶五加皮,骨嘟,骨嘟,灌进了我妈妈喉咙里。我妈妈闭着眼睛,迸出了泪水,好半天,哇了一声,把一肚子隔夜的饭菜,一口,呕到了我父亲脸上。
“再灌!”
父亲说。
我妈妈睁开了眼睛,抬起脸来,瞅住我。
“好了好了,再灌一口!”
父亲说。
折腾了一个钟头,我妈妈瘫了下来。
“行了,行了,醉了,醉了。”
父亲他一只手撑住了饭桌,呆了半天,缓缓的,摸着板凳,坐下来,只管喘着气。“厨房裹,还有一瓶你爷爷喝的五加皮,你给我拿来!”好一会,他才摸了摸腮帮上两条长长的血痕,吩咐我说。我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喝完一瓶五加皮,带着一脸酒气,刷的掀开了我妈妈的门帘,走进房里。我悄悄的拔下了门插子,一个人蹲到了门槛上,四下裹,没了声息。不知怎的,我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心,空空洞洞。我们家老狗,小乌,不知甚么时候,在滴水檐下扒出了一个土坑,卷成了一团,打起盹来。那一夜的雨早就停了。
天大亮,我父亲忽然发了狂,耸着一头怒发,蹦的,蹿进了厨房,操起一把菜刀,甩开门帘,闯回了我妈妈房里。我两个膝头一软,瘫在门上。小妹子,不知甚么时候睡醒了过来,走出屋子,站在晒场上,笑嘻嘻望着太阳伸起懒腰,唱起了,十样花的儿歌:
说了个一
道了个一
豆荚开花
密又密!
说了个二
道了个二
韮菜开花
一根儿!
说了个三
道了个三
兰草开花
在路旁!
说了个四
道了个四
黄瓜开花
一身刺!
说了个五
道了个五
石榴开花
红屁股——
我撑起了身,趦趦起起的穿过了堂屋,挑开门帘,看见我妈妈床上,一滩血,盘着一条死蛇。我妈妈醉得人事不知,张着嘴巴,哈着气.我父亲把菜刀撂到了地上,整个人,愣愣,睁睁,瘫坐在床头。太阳透过窗缝筛了进来,一下子照亮了枕席上的血。
“爹,咱们俩把蛇掇了出去吧。”
我们父子两个,一个前,一个后,把七八尺长的一条大花蛇,掇出了妈妈的房间,掼到了屋前那一片白花花的晒场上。我父亲拿过一把钢又,狠狠,一锉,钉住了蛇头。他那一张脸,汗漓漓的,迎着八点钟的大太阳,泛起了青来。腮帮上,两条长长的爪子痕,红蚯蚯地。
“爹,你脸色不好!”
“没事。”
“回屋去,再睡吧。”
“你娘床上——”
“我会收拾,爹。”
“莫惊了你娘。”
父亲在爷爷房里搂住被子,佝着身,沉沉的睡熟了起来。
太阳快落西天了,我妈妈,她才挑起门帘走出了房来勺摇摇,晃晃的,跨出门槛,瞅着火一般的太阳下,那一条龟壳花。
“爹今天早上,打杀蛇。”
我说。
我妈妈走回了屋里,一声不吭,就在观音菩萨她老人家神前,烧了三支香。磕了两个头,撑起身,她忽然一跤就趴到了地上,凄凉的哭出了声来。哭了半天,她才爬起了身,走进厨房里,自己熬了好大的一碗姜汤,等我父亲睡醒了过来,给他喝下。
傍晚时,我阿姐抱着满了周岁的小女儿,喜孜孜的,回到了娘家。她的婆婆,我那亲家妈妈,看见晒场上发了臭的死蛇,摇了摇头,说:
“这屋里到底还是进了蛇哟。”
好一片春雨
好一片春雨,四野茫茫,只见漫天纷落,雨。晌午五点多钟,日头水蒙蒙的一团红,早已偏西了。秋棠挽着竹篮子,独个儿,走在路上,听着雨细刷细刷地打在油花伞上,心里说不出的平安,喜乐。小路两旁,望也望不断一片绿汪汪的水田,三两家茅寮子,寂悄悄的。雨中,那眉黛似的淡淡的青山,天的那一边。风起了,远远听见山脚村庄外那一带绿柳林子,哗啦,哗啦地,起了潮水一般。这无边无际
四月烟雨,把空阔的田野,静静的渲洒成了一片水绿茫茫。
——唉!
秋棠瞧着自己一双赤脚,走着,走着,叹了口气,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头上那块花绸帕子,湿湫湫地,让两给打湿了一片了。随手扯下了帕子来,抖了抖,摊在竹篮口上。今早娘炖了一锅糖醋蹄子,叫她送去芦塘村,给小姨妈,补补月子。回家时,篮子里装满了松果,她跟小姨爹家的五阿姐两个,捡了一中午的。姐儿俩还做了个小布男娃娃,用墨描出鼻子,眼睛,不知怎的就缺了张嘴巴。如今想了起来,忍不住,揭开帕子,又往竹篮里瞧了那布人儿一眼。只见他拱着个大肚腩,三角眼,倒吊眉,苦头,苦脸,像个大男人怀足了十月的身孕,那德性叫人越看,越是想笑。秋棠咬了咬嘴唇,四面望望,雨,下得更密了,长长的一条田间小路上那里还看得见一个人影。这小丫头,索性把脸一扬甩了甩辫子,哈哈哈,笑个不停起来。花纸伞底下,小小一个天地,淅淅滴滴的一圈水帘,兜啊兜的。路上的泥沙,又湿,又软,踩在秋棠脚心,沁进她心窝里,凉丝丝地。三点半钟上的路呢,出门时,小姨妈拿了条花缎子的小被褥,把红噗噗肥头大耳的一个孩子,裹起了,送秋棠出了屋门,眼圈一红,想说甚么到底又没说出来。走出了村口,白漫漫一大片水芦苇塘,天,阴阴的。秋棠心裹迟疑,想了想,牙齿一咬蹲下身把鞋脱了,放进竹篮,裤管也卷到了腿肚子上。抬头一看,满天裹,忽然叫亮了起来。数也数不完,受了惊似的四下里飞窜了开去,好一片纷纷雪雪的白鹭鸶,秋棠一时看呆了。撑起了伞,那绵绵细雨早已漫天洒下来。
——都是小七子,小短命!死皮赖脸,磨了人这老半天,回家,又要挨娘的骂了。
脸一红,秋棠忽然想起了甚么,那张嘴巴,可就骂不下去了。这路上,又没个人,没个鬼影子,还怕出丑吗?不知怎么,自己那张脸却臊得连耳根都烫了起来。心裹头可别起了魔念呀。秋棠走着,想着,手裹那把花只伞不住的兜了过来,兜过去。小姑娘的心事,就像她家庄口河堤上的柳枝一般,迎着这斜风细两,一缕缕,悄悄地给撩了起来。
这天中午,一片天蓝得像一匹喜蓝色的缎子。村口好大的一片水塘,日头下,眨亮眨亮。姐儿俩,一边一个,提着一竹篓的脏衣服血褥子,来到了塘边。那五阿姐,吐了吐舌头向秋棠做了个七月十五的鬼脸,看看左近没人,把衣衫,脱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小衣,钻进了塘边芦苇丛里。秋棠扠着手,望了望顶头那一片水蓝水蓝的天,看了看塘水,哈的一声一把身上衣衫,一件件,摔到了塘边。四月的塘水,一下子暖进了秋棠的心窝。只听得忽猎猎的一声响,水光闪动,塘上,飞起了两只雪白的鹭鸶。“哈!哈!哈!”岸上,有人纵声长笑。秋棠打了个寒噤,一转身蹲进了水裹。半晌探出了头来,五阿姐早已捞起臭烘烘一团烂泥,叭的,向塘边泼了出去。
“作死的小七,偷看人洗澡呀。”
岸上一株公孙树,两丈来高,亭亭盖盖的伸到了塘面上来。朱小七跷起.一只泥腿,挨着树身,坐在一条横干上,把一顶斗笠遮住了半边脸孔。呼噜呼噜的鼾声,打着小闷雷。
“装睡?”
“小阿棠,我的小媳妇子,你别冲着我绷脸儿呀。”
朱小七咯咯大笑,脸一侧,闪开了秋棠泼过来的一把泥水。揭下了斗笠,地上一摔,朱小七睁开了两只眼睛来。
“谁是你的媳妇呀?”秋棠伸了根指头,刮着脸。“你美!”
朱小七叹了口气,一个觔斗,蹦下树,掸了掸身上那一把烂泥沙,抓起斗笠盖上了头。嘴里唱着,拉长脚步去了。
朱小七哟
十四五哟
没老婆哟
抱个枕头
当媳妇哟——
秋棠望着小七,走远了,钻出了水来,把湿漉漉的两根小花辫子,抄在手裹,绞了绞。
“五阿姐,你看这小七,倏来倏去,不像个江湖侠客?”
“他?小混混,小泼皮!”
“五阿姐。”
“嗯?”
“我们回去吧。”
“怎么啦?”
“静静的,我害怕。”
“中午,没人。”
“你看。”
“看甚么!”
“那边竹林啊。”
“甚么啊?”
“有个人,蹲在那里。”
“胡说。”
姐儿两个就在塘边找了块大青石,把那一篓子脏衣服,搓一搓,洗了。一边一个,提着走回家去。
小姨妈家,人口,可真杂。五阿姐的妈,小七子的妈,这两张嘴皮子一清早起来就聒喇个没完。难怪她们家的男人,早上一杯茶没喝完,人就闪了。拿今天说,秋棠来芦塘村看小姨妈坐月子,才走进后院,便听见东屋里,五阿姐的爹冷笑了一声,说:“老二吗?放在船行的那笔钱,叫人倒了,也讨不回来,还有脸伸舌头舐自己那张脸,称英雄!”秋棠知道说的是小七的爹,站在窗底下,听了听。“人家倒还有脸舐呀。”妇人嗤的一声笑出来。“你自己呢,那张老脸早就摘了下来,擦了屁股啦,我看你们朱家三兄弟,连那个老三,全是鸡毛小胆!”秋棠一听,五阿姐的妈连小姨爹也骂上了,对着窗里狠狠呸了一口,提起那一锅糖醋蹄子,找她小姨妈去了。这当口洗了衣服回来,晾好了,走过后院,就看见天井里堆出了一根一根削开的苇眉子。五阿姐的妈,小七子的妈,肩挨着肩,坐在一条矮板凳上,一根指头绞上了苇眉子又嫩又白,在她们怀里蹦个不停,身边地上,早就编出了好大的一片芦席子。妯娌两个,就像坐在皎白的一块雪地上。
“今早,看见老三从被窝里钻出来,眼窝黑黑的!”
“就是铁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滩脓水哟。”
“三房这一对呀!”
“蜜里调上了油,连坐月子——”
小七的妈,抬抬头看见秋棠沉着一张脸,站在天井墙根下,讪讪的就停了嘴。五阿姐的妈接过口来,把眼一撩朝小七的妈泼了个眼色。
“我的舅小姐,那里去玩了水来?一头,一脸,都是泥草,还不快去打桶水洗洗脸!”回头朝屋里叫了两声:“阿五,阿五,这懒死丫头,一闪,又死到那里去了?”
秋棠只觉得,自己一口恶气顶在心里,出不来。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耳边还听见小七的妈说:
“三房这小外甥女,聪明伶俐,一颗心,生了十五六个窍。”
“也爱俏哟,她小姨妈,给了她一块花绸帕子,喜欢得不得了。”
“就是脾气毛了些,嘴巴不饶人。”
秋棠听了,一回身恶狠狠地翻了两个白眼,飞也似的,跑出后门去了。园里静悄悄的,五阿姐,不知去了那儿。她也不说一声,人一晃,幽魂似的可就不见了。秋棠心裹烦躁了上来,一个人慢吞吞的踅到了水井边,把帕子一扯,顺手一塞,掖在胳支窝下。摇起了轱辘,正要打上一桶水,忽然看见水里两只眼睛,眨啊眨的。那小辫子上结着两根喜红的头绳,一晃,一晃地。只见天上白云,一球球,满天柳絮似的悠悠地飞渡了过去。不知那里飘落了一片树叫来,那一井的天光,剎那间,给打碎了,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绿水涟漪,蓝蓝的一片天,眨亮,眨亮。自己那一张脸,好半晌,碎了,又聚了起来,静静的映漾水中。秋棠攀着井口,看得痴了,谁知一个不留神腋窝里的帕子滑了下来,滴溜溜,掉落了水井中。“唉哟.”有人一拍手叫出声来。秋棠抬头一看,水井旁,那株老槐树上猴儿似的蹲着的,可不就是朱小七。
“小七哥!”
“嗯。”
“帮个忙。”
“甚么?”
秋棠指了指井里。
“没看见呀。”
“好小七!”
朱小七叹了口气,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倏地一翻身,那两只泥腿便倒勾在树干上,探着头,抓耳搔腮的,向井里张望了半天。
“有点难。”
“帮个忙呀。”
“叫一声好哥哥。”
“好哥哥。”
“没听见。”
“好哥哥!”
“小媳妇子,那边等我去。”
朱小七,眼珠子一转,贼嘻嘻地朝后门口的柴房,呶了个嘴。秋棠脸一红低下了头,把两条花辫子捏在自己手裹,玩弄着头绳,慢吞吞,走到了柴房门口。小七早已一个鹞子翻身,蹿下树来,攀着轱辘绳子溜下井底去了。
柴房里没一个人,黑魃魃的。秋棠呆了一呆,把门一推,躲到了门后,一颗心好象挂起了十五个吊桶,七个儿上,八个儿下。好半天,听见嘘溜溜一颦唿哨,一颗小头颅探了进来。
“有人在家吗?咦,我媳妇出门去了。”
朱小七,摸着脸楞头楞脑,走进了门来。秋棠忍着笑,悄悄,闪出了门。“呀呵!”往他脖子上凉飕飕的,吹了两口气。小七蹦的一跳,一张脸,煞白了。“好婆娘,谋害亲夫哪,没良心的妇人,瞧我从城里头给你捎了甚么来?”把手一扬,可不是那块月白的绣花帕子!
“下回不敢了,谢谢小七哥。
“老夫老妻,客气甚么?”
小七点了点头,把帕子攥在手里使劲一绞,抖开了,湿搭搭地戴在秋棠头上,顺着下巴打了两个结。
“媳妇!”
他呆呆看了半晌,忽然唤了声。
秋棠心头一热,那张小脸便红了上来,望着地。好一会,咬咬下唇,打定了主意答应一声:
“嗯。”
小七呆了呆,眼睛一转忽然回过身来,抖索索地,把门给合上了。
“媳妇,咱俩生个孩儿,好不好?”
“我不会呀。”
“那回事儿,我看见过的,你学我。”
秋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突突乱跳,把嘴一抿,抬起头,闭上了眼睛。忽然脸一红,悄悄地,睁开了眼。那小七,直勾着眼睛,瞅住她,脸上那副神气像笑啊可又不像笑。
“小七哥,我不成,你给教教。
两个人在黑影地里厮抱着,偷偷亲了个嘴。
咚,秋棠勾起了一个指头,说时迟,那时快,在朱小七额头上,响梆梆的敲了一记。“谁是你的媳妇呀,你好美!”一甩手,挣脱了小七两条胳臂,格格一笑,把头上的花绸帕子给扯了下来,一溜风走出柴房去了。
如今独个儿走在回家的路上,思念了起来,一颗心却不由得,痴了。
——唉。
眼见这茫茫的雨,落个不停,秋棠那一颗心也伴着满天的雨丝,飘飘漫漫了起来。走了一个多钟头的路了,照往日的脚程,也快到家。这条路,可走得熟了,再过去便到了那条小青溪,浅浅的一湾鹅卵石头。四月的流水,老是叮咚个不停。过了木桥穿过绿汪汪一片水田,就是她家那个绿柳庄子。远远望去,两雾里,山脚那一带柳林彷佛浮起了一笼笼,淡淡的青烟。这会儿娘在家,可坐不住了,手里的活计拿起来,又放下,磨磨蹭蹭的只管扒着屋门往外看:“这死丫头,甚么时候了,还不回家!”娘那张嘴巴,可别让她骂开了。秋棠心头一冷,把挽在肘子上的竹篮换个手,脚步加紧了起来。
雨下得更密了。
秋棠抬抬头,看了看天色。西天那个太阳,水蒙蒙的,不知甚么时候就凝成了红艳艳一团,待沉不沉,正是向晚时分。秋棠缩起脖子,索落落地打了两个寒噤,蹲下身来,把裤管卷高了些。
“前面那个扎小辫子,打赤脚的小姑娘,等等!”
秋棠一回头,只见一个人披着一张墨绿的油布雨衣,冲开白茫茫一片两气,鬼赶似的朝她直蹿了过来。脚下那双牛皮靴子,辗在泥沙上,喀喇,喀喇,溅起了一堆一堆的水花。
“小姑娘,这是往吉陵的路吗?”
那人三脚两步追上了秋棠,把一顶压着眉毛的油布帽,掀了掀。
“吉陵?不知道哇。”
“你往那里?”
秋棠卷好了裤管,站起身来,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山脚下那一片绿柳林子。
那人点点头,乜起眼睛瞅了秋棠一眼,把头上那顶油布帽,压低了,顺手在脸上妹了两把。拔开脚步来喀喇喀喇的,头也不回,冒着大雨往前赶路去了。
秋棠呆了呆,提起竹篮子又低下了头走自己的路。一面走,一面听着雨必必剥剥打在伞上,脸一红,又想起了朱小七那小猴儿。
路旁有个小小农家,大雨中,茅寮顶上,起了一缕炊烟。百来只鸭子荡着满塘子绿油油的浮萍,穿过来,穿过去,浑身水白,泼上了淡淡的一层晚红。田里悄没声息,一片苍茫,秋棠一双赤脚踩着路上的泥沙,凉沁沁的,手里那一支花纸伞,不停的兜过来,兜过去。剎那间,偌大的一个天地彷佛又蹿得了她一个人。
过了桥穿过那一片水田,就到了家。
——这下可好了。
一场大水,把溪上那一座小木桥,给冲走了啦。秋棠来到水边,听见了溪底哗啦哗啦的鹅卵石头,那雨,却越下越大。今天可回不到家了。这么一想,心上有点发冷。
“那小姑娘!”
秋棠望过了溪去,对岸,大雨中,跑来了一个人,一身墨绿的油布两衣,风飙飙地。“小心哟,水急!”秋棠叫出了一声,只听得泼喇喇的一阵响了过去,那人涉过及腰的水,五六步,早已渡到了这边岸上来。“小姑娘,我送你过去吧。”拦腰一抱,连人带伞把秋棠扛上了肩膊,又一阵泼喇喇跋涉过去,送到了对岸。
“谢谢啦。”
“你今年几岁啊?”
那人放下秋棠,抖了抖身上的雨衣,歪过头,看了看她。
“过了端午,十三啦。”
一个小姑娘,路上走可得小心啊,你娘怎不叫个人出来接你?”
“我爹前两天出门去了,家里两个弟弟,还小啊。”
那人摊开手心,哈了口热气往额头上妹了一妹。“走吧,这场大雨一下,没完没了。”他点了点头,笑了一眼,放慢了脚步让秋棠安心地跟着,一块儿,往前赶路去。
风起了。
秋棠一咬牙缩起脖子,把伞柄子夹到了肩窝底下,迎着大风,抬抬眼,只见西边那一片天涌起了一滚一滚彤云。那光景,就像一张横幅大青纸上,给浓浓的,泼上了十来团殷红。向晚的日头,先前还是水红水红的一团,才多久,就黯成了一妹瘀血似的红。雨下得大了,一时间,天顶彷佛开了个缺口,大片大片的雨水直灌了下来,秋棠吸了口气,机伶伶,打个哆嗦,把手里的竹篮子复向心口。
那人只顾低着头缩起了肩窝,喀喇,喀喇,踩着牛皮靴子。一身油布,顶着这一场大风大雨。赶了一程路,忽然回过头来,叫道:
“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前面三岔路口,不是个井亭子吗?”
“甚么?”
“井亭子!”
那人拾抬头。前面不远,路旁水田里果然小小一座竹亭。
三脚两步闯开大雨,只见他身子一矮,早已穿过了檐下那一片飞瀑似的水帘,哗啦啦蹿上了亭来。他把雨衣脱了,抖了抖,撂到亭栏上,摇着辘轳打了桶水,昂起脖子,就着桶口一连喝了十来口。喘回了一口气,那人勾过一只眼睛来,笑嘻嘻道:“你喝口水啊。”秋棠放下竹篮,把雨伞兜了一兜搁到了亭角,甩了甩辫子,捧过吊桶来啜了两口。那人笑了笑,自己往井栏上一坐剥掉牛皮靴子,倒出泥水,随手揭下了头上那顶油布帽。
“这雨!”
“下得好大。”
“四月天!”
“可不是?”
秋棠望着他,接口说。原来是个少年,圆憨憨的一张脸,笑笑地,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儿,额头那一大片脑袋,不知怎的,却秃了半边,油光光。秋棠呆了呆,忍不住瞅了两眼,笑一笑,蹲下身来,把摊在竹篮口那块花绸帕子,放在桶里,搓洗了起来。
“这块帕子,好美啊。”
“我小姨妈给的。”
“小姨妈,她住那里?”
“芦塘村。”
那人哦了一声,呆了呆,半天,从怀裹掏出了一个小锡壶,望着亭外那漫天大雨,凑着壶嘴,一口一口喝着酒。一只手,伸进了口袋裹摸着蚕豆,一颗颗,只管吃了起来。
秋棠洗了帕子,绞干了,抖一抖晾到了亭栏上,回过头来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喝了半壶酒,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好热!”
他呵了口酒气,把身上衣衫三两下给扯脱了,往亭栏上一搭,钉铃,瑺琅,口袋裹掉出了东西。秋棠一看,都是些小孩儿身上戴的福字牌、小金锁片、项链、镯子。只见他光出了两条棍棍结结的膀子来,右边膀子上,刺着一个青色的鲨鱼头,白森森地,嗞着牙,另一边却刺着一朵妖红牡丹。好一身白纠纠的肌肉!秋棠脸上一热,悄悄地把头别了开去。
“小妹子!”
“嗯?”
“你今年几岁了?”
“十三。”
“哦——”
大雨里走来了两个人。
那人趴下了身去,把撒落一地的金银首饰掳做了一堆,拿过衣衫,遮起来,向秋棠倏地翻了个眼,慢慢踱到亭口。檐下那一片水帘,兀自哗啦个不停。
“请问老爹,到吉陵,怎走啊?”
不知是那个庄子的,老两口,顶着斗笠,一身蓑衣,慢吞吞的往南走过了三岔路口。那老汉抬了抬头。
“那边啊?”
“吉陵!”
“那边啊?”
“吉陵,断河湾!”
老人家指了指右边的一条岔路,又缩起了脖子,把斗笠压低,跟他老伴两个拱起背来,冒着大雨自顾往前赶路。
那人谢了一声,呵呵呵地伸了个懒腰,抱起两条胳臂,站在水檐下。右手的拇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好半天只管揉搓着左边膀子上,那一朵鲜红的牡丹花。看看老两口走得远了,他仰天打了一个嗝,酒意,涌上来,秃了半边的脑门起了一块块油亮的红斑。“好热!”他索性往地上一坐,靠着井台子把两只泥巴腿架到了亭栏上,拿起小锡壶,喝了两口,向秋棠撩过眼来。
“吉陵,你去过没?”
“没。”
秋棠摇了摇头,把水哗啦啦泼到了井亭外,摇下辘轳,又打上了一吊桶。
“吉陵哟,好热闹一个大地方,五千户人家,有道是:天天有花会,夜夜过元宵。听!镇中心有一条花街,有个好名字,叫万福巷,住着一百几十个花花姑娘.每年六月十九,观音老母过生日,一条花街,点起了百盏千盏万盏花灯,西王母,开了蟠桃宴,请来诸天的仙女神道菩萨,在这万福巷里,吃酒,唱曲,划拳,那个热闹——”
“嘟,嘟,嘟,吹法螺!”
秋棠洗过了脸,泼了水,把湿湫湫的两条小辫子绞了一绞,提起竹篮子来。
“我要回家啦。”
“不忙啊。”
那人一条胳臂,倏地,抄过来。秋棠一甩手,揝起了花纸伞,转身就走。
“不忙啊,雨还下着呢。”
脚一抬,堵死了亭口。
“小七!”
“你叫谁呀?”
那人望了望,笑嘻嘻,把竹篮子从秋棠手里,轻轻掳了过来。“小七是谁呀?喏,这个么?”手一抠,往竹篮里拎出了一个小布男娃娃。三角眼,倒吊眉,腆着个圆鼓隆冬的大肚腩,苦头苦脸的缺了张嘴巴。那人呆了呆,把布娃娃捏在手裹,左看看,右瞧瞧,脸上那副神气爱笑不笑,说不出的古怪。
“我跟五阿姐做着玩的,忘了给他画上嘴巴啦。”
“五阿姐,她又是谁? ”
“小七的堂姐姐呀。”
“哦——五阿姐,她几岁了?”
“十六。”
那人脸一白,一甩手,撂下了布娃娃,让他拱着大肚皮坐在井台子上,眼上眼下,又端详了老半天。“这德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往地上,一趴,掀开了衣堆,随手一摸,捞起了一条血渍渍的银项链,抖索索地挂到了布娃娃脖子上。
秋棠一张脸,煞白了。
“你把她怎么了?”
“把谁怎么了?”
“五阿姐,”
“哦|——”
“这条项链是她的,我认得!”
那人嘻嘻一笑忽然贼起眼睛,蛇一般,洞荧荧地瞅住了秋棠。“你可别问得太多哟,我从黄石镇一路浪过来,叠石村,棋盘庄,绿竹塘,海莲寺,落门众,跌马店,芦塘村,走了五天了。喏!”脚一勾,把地上那一些顺字牌、镯子、项圈、小金锁片,一股脑儿拨到了跟前,瞅着秋棠!”件一件的挂到布娃娃身上。拿起小锡壶又喝了两口,往亭栏外,一扔,站起身来搓了搓膀子上那朵红牡丹,打个酒嗝。“上路吧!雨小了。”他把上衣穿了,两只泥脚套进了牛皮靴子,披上油布雨衣,拎起布娃娃揣在怀里。
“上那儿?
“吉陵!”
“不去。”
“刨了你!”
秋棠抬起头来,望望亭外,雨果然小了。天地之间,一片凄迷。隔着那一带绿汪汪烟雨苍茫的水田,从三岔路口井亭子,望过去,山脚下她家那个红瓦庄子,早已起了炊烟。秋棠心中一片冰凉。这会儿娘又扶着屋门,探着头,望她回家。山脚起了风,远远听着,庄口那一片葱葱龙龙的绿柳林子,哗啦,哗啦地,像河里起了一场大水。
荒城之夜
1
克三,他没赶在天黑前,回到镇上。
报丧的连夜赶了六十多里野路,把口信带到了外专宿舍,克三一个翻身,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往心窝一摸,才知道梦中淌出了半身冷汗。
那年端午,在外公家过完了节回来走在山路上,看见草丛里,两条小青蛇在交尾。他娘心头一阵恍惚,人便瘫在地上,把六七个月的身子,扭滑了。回家来,半夜掉进了马桶,他爹点了灯,拨了一拨,是个成了形的女娃子。往后他娘常常听见娃儿的哭声,又常常看见,屋梁上,两条小青蛇有时在游走,有时在追逐,有时在交尾。
“你爹,昨晚子时三刻过去的。”
佟六叔坐在床头矮板凳上,眼也没抬,只管搓着脚丫子里的泥巴。
“不是叫蛇给咬了吧?住在坳子里,从小闹蛇,我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