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打了个喷嚏。
“干甚么?”
“大娘,洋教的七条大罪,有一条说:你不得舆人奸淫,连小姐,她——”
“这是甚么鬼话? ”
“不是鬼话,大娘,是镇上那外国胡子乐神父说的。”
“小泼皮撒野来了!”
小七只觉得脸上一热,火辣辣,给连家喜娘一掌括了个满天星。他缩起脖子,蹶了开去,捂着脸,贼溜溜的一对猴儿眼睛瞧进了门里。
“乐神父,他还说: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
“好哇!”
小七把头低了低,叫了声,“完了”,自己的一只耳朵早就给拧住了。抬起头来,看见店家那个恶婆娘笑吟吟,睁亮了两只眼睛,瞧着他。
“畜生,你还在这里!”
“淫妇,昨晚瞒着你汉子干的好事啊,想杀人灭口么?”
“我刨了你妈妈,你说我女人甚么?”
客店掌柜的跳了过来,嗞着牙,探出五根爪子,一把掐住小七的喉咙。
“忘八,你放手。”
“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好爸爸,我放了妳。”
小七吐出了舌头,一张脸,挣得通红,心想:我只有一个爸爸,再叫你爸爸,可不辱及亲娘了吗?万万不能答应。牙齿一咬打定了主意,只管摇头。
“不叫么?”
“哈——乞!”
“叫爸爸,叫爸爸呀!”
那一伙来看新娘子连家小姐的,男男女女,二十来个人,一起哄,围住了小七只是笑。
只听见叭的一声,好朱小七,他一把扯断了自己的腰带,两手,提起裤腰,嚷开了:
“忘八,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我可要放手了。”
“龟儿子,刨了你妈妈。”
那掌柜的一松手,又开爪子,噼噼,啪啪,一顿嘴巴子,把小七蹎蹎跌跌打出了廊下来。
小七摸着自己那张脸,一步,一步,拖起两只鞋皮,走进了天井。一回头,指住廊上看热闹的一伙人:
“我给你们众人说..应爱你们的仇人,善待恼恨你们的人,应该哈——哈——哈乞!应该——哈——乞!应该祝福诅咒你们的,为毁谤你们的祈祷,有人——哈乞,有人打你的面颊,也把另一面转给他,有人拿去你的外衣,也不要阻挡他拿哈——哈——乞!拿——”
“这是甚么鬼话?”
连家那个喜娘看了这半天不知名堂的闹剧,眉头一皱,一回身,砰的,把房门甩上了。
“河上有船走啦。”
店门口,乱蹦乱跳的跑进了一个店里的小厮。
“过河了!”
廊上一伙人,转眼间,走得了干干净净。连小姐房门外,那两个早起的外乡男客人又张望了一回,捧起茶壶,也回自己房里去了。
“哈——乞!”
小七抖索索好半晌醒出了一把鼻水来,提着裤头,独个儿站在一片石板天井当中,四面,望了望。院子里,一株茶花。小七呆了呆,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空空洞洞。“淫妇,忘八,刨你一家子!”狠狠地哭了一声,绑起腰带,紧了紧,一个人踢跶踢跶走出客店门外。
白水茫茫。
好一片晴天,河面上,水光潋潋,日头白花花。
“刨。”
小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叹口气,支起鞋皮慢吞吞走下了渡口。渡头上,等船的人男男女女又多了七八个,却不见船家的踪影。那十六个挑夫蹲到了水边芦苇影里,恹恹地,打起了呵欠,吸着烟,八口红亮亮的陪嫁箱子,一台一台,只管停在路旁。“老哥,过河啦。”小七拱了个手,挨在马脸瘦子身旁蹲了下来,捡了一根枯枝,发起了愣,有一下,没一下,拨着水边一滩焦湿的纸钱灰。昨天夜裹,不知谁烧下的。哗啦哗啦的一片乱石大水,日头下,眨亮眨亮。
“过河,好啊——”
马脸的应了一声,望着河的上游,静静地,瞅着甚么。
“有船来了。”
只见水蓝一片天,北边,河的上游,远远地,闪出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那船荡起了水势,鼓足风帆,蹎蹎撞撞喝醉了酒似的,往渡口一路闯了下来。
“啊!”
渡头上有人叫出了一声。
马脸的吸了口烟,掀起眼皮,望了望。
“又来一艘船。”
“船?”
身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挑夫,觑了觑眼,望望河的上游。
“是条竹筏子。”
日头下刀光也似地闪了两闪,乌篷船后,四十丈外白灿灿的河面上,果然,窜出了一条青竹筏。远远望去,苇叶子大小的一片,贴着水面,追蹿着那一艘急流中乱驶的乌篷船路,飞掠了下来。亮丽的河面,哗啦啦的大水。竹筏上乌湫湫瘦伶伶的站住一个疯汉子,佝着腰,打起赤膊,一手撑着竹篙,一手操起了尺来长一把菜刀,明晃晃地。脚下蹬起筏子,水光眨亮中一荡儿上,一荡儿下,剪水燕子一般,转眼间,追到了断河湾渡口。小小的乌篷船上紧挨着年轻的两口子,一个扳起了木桨,一个摇着橹。三两岁大的两个孩子,手,勾住手,静静地蹲在船尾爹娘的脚边。只见泼刺刺一个水白浪头,打上了船来。渡口对面,石砦下,河水刷个弯,溅起白茫茫一片咆哮的水花,好个艳阳天。
“哈——乞!”
小七蹦的跳起身来,踢掉鞋皮,三脚两步挤开了等船看热闹的人,一颗心,突突乱跳,跑上了渡头。
隔着河湾望过去,镇上,两条石板大街早已开了市,人来人往,日头下好不热闹。临着河,石头叠起的一条大坝,喜气洋洋,聚起了一堆穿红戴绿的妇人。有个汉子跳上了堤垛,挥着手,探出脖子,朝渡口这边慌慌地一个劲不知喊着甚么。
“那是谁啊?”
“胡四,接新娘子!”
“谁?”
“细嘴胡四!”
“油坊巷那个?”
“还有谁?”
“给他儿子,娶媳妇啊?”
“十一,那浑球!”
“谁?”
“就是他儿子啊!”
“他嚷甚么?”
“谁知道?”
“啊!”
河面上荡着竹筏的那个疯子早已追上了乌篷船,只见他扔了竹篙,黑鳅鳅的一条身子纵身一跳,到了船头上,手起刀落,两三刀,斩断了船桅,风帆刷地落了下来。小小一只乌篷船,石头砦下,灿烂一片的水花里,滴溜溜,登时转个不停。那光景,就像开春时节咚锵咚锵密锣紧鼓声中,跳加官的喜神,蹎蹎跌跌踉踉蹌蹌喝醉了酒似的,绕起场子,自顾自舞了开来。
那人提着菜刀,一脚踩破了船篷,跷到船尾。
“啊——”
河湾两岸,等船的,接新娘子的,男男女女一百几十个人,发出了声喊。
只见一个浪头,悄没声息,蓦地里,哗啦哗啦泼到了船上来。一眨眼,那乌篷船便像一只断了线的破纸鸢,一片乱石激流中,连人带船,往下游,没头没脑直掼了下去。
“一家四口!”
好半天,马脸的才呸的叫出了一声来.身旁蹲着的那个老挑夫,白头翁,望了望日头,眨着眼。
“谁啊?”
“一家四口,狠哟。”
“嗯?”
“不跟您说了吗?”
“为了甚么!”
“谁知道?”
“一家四口,你说?”
马脸的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把烟杆往腰上,一择,吐了口痰.
“开船啦!开船啦!”
“新娘子出来啦!”
小七一回头,看见船家哈起了腰,走出客店,笑嘻嘻地领着那个穿了一身宝蓝的汉子,走下了渡口。一群喜娘,簇簇拥拥把花朵般的一个新娘子,牵着,挽着,捧出了客店。河湾对岸,接新媳妇的,早已噼噼啪啪放起了漫天鞭炮。
“哈——乞!”
小七一个人站在渡头上,呆呆地,望着日头底下亮丽亮丽的河面。不知怎的,忽然,心里一酸。他弯下了腰来捡起那两只破鞋皮,趿在脚上,拨开了水边白萧萧的一片芦花,一个人,往天的北边,河的上游,踢跶踢跶走了上去。一面走,一面曼声地,唱了起来:
朱小七哟
二十二哟
没老婆哟
抱个枕头
当媳妇哟——
思念
水声响动,田田莲叫荡出了一艘小船来。九月里水蓝的一片天,一塘水。
燕娘坐在船头,荡着桨,摘了一衣兜的莲蓬。
“喂,那人!”
她沉下脸唤了声,向岸上的他,飕的,掷了过去。他抬抬头,手一抄,把好大的一颗莲蓬轻轻地接了过来,眉头皱了一皱,说:
“这小祖宗,又睡着了。”
“别让他睡啊。”
“嗯?”
“一晚上睡不着,会闹!”
他笑了笑,两个指头一揑擗开了莲蓬,剥出二十颗莲子,往嘴里,丢了一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了甚么似的又朝燕娘咧开了嘴巴,笑了笑。
“你笑甚么啊?”
他摇了摇头,呆呆地坐在水塘边一株柳树下,抱着哥儿,纳着凉。才满了月的一个小东西,红噗噗的脸,周身裹着一条花缎子小被褥,爸爸怀里,睡熟了。大男人搂着一个小男娃娃,燕娘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甚么?”
“没有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昨晚——”
燕娘心头一热,那张脸,红了。村口这一片大水塘静悄悄地,四下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向晚时分,只听见塘边那一座水车喀喇喇自管转个不停。
“回家了吧,那人,天要晚了。”
“我等你。”
“你——不去跟我娘说一声?”
“你去,丈母娘,她不喜欢我啊。
“好女婿”
“哟——”
“你怎么啦?”
“麻雀在我头脸上拉了屎!”
青天里,一声响亮。燕娘哈哈大笑起来,打起桨,把小船掉了个头,泼刺刺一声往那满塘亭亭绿绿荡了进去。忽然又回过了头,忍着笑,从腋窝里摸出一块花手帕来,打了两个结,隔着一片塘水撂了过去.
“把脸擦干净了吧。”
*
从娘家回来,夫妻俩走在路上。太阳快下山了,满天归鸦,长空里刳刳刳地聒噪个不停,一声声,叫断人的肠子。燕娘挽了个包袱静静地跟在他身旁,心里说不出的平安,欢喜。那人,他抱着孩子自顾自走在前头,高高的个子,一面走,一面拍着哥儿身上的小被褥,抬起头来,望着天,不知想起了甚么心事?记得那年,自己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看见他,摊开衣襟,把一个蓝布包袱兜在肩上,走过她家门前那一片大水塘。三月天,塘边一带绿水柳林子,早开了花。遍路的柳絮,纷纷扬扬,风起了,彷佛下起一天白茫茫的大雪来,一团团,一球球,只管撩着他的脸,拂着他的衣裳。燕娘扶住了篱门,心里,可就痴了,人走后,张望了半天。人说,他是镇上有名的泼皮。他娘鲁家婆婆都快五十了才生下了他,三房独祧,单传的一个儿子。从小人又聪明,胆量又泼。有一年庙会,人说,他吃了酒,迎神那晚纠聚了四五个大小泼皮闯进万福巷裹,闹翻了天,造下一个甚么孽来了,出门去,躲了两年。回到了镇上,倒变了一个人了,每天,站在门口,帮他娘照看绒线铺的生意,酒也不吃了。有个姑妈就把远房姑表家的燕娘说给了他,二十三岁结的亲。如今从娘家回来,燕娘安心地跟在丈夫身边走着,想着,抬起了头,侧过脸,望了望他。挺清秀的一张脸啊,抬得高高地。做父亲的人了,那神气还透出七八分的孩子气,不知那一天起,他瞒着她,嘴唇上留出黑嫩嫩一溜胡髭来,几十根,看着,像个军阀的小跟班。
“那人!”
“你有心事,一路不讲话。”
“甚么?没有啊。”
回家去,把这个胡子,刮了吧。
“留着。
“好。”
燕娘叹了口气。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笑开了。燕娘脸上一红,低低头,把挽着的包袱悄悄地换了个手,挨近了他。夫妻俩又静静地走了一程的路。晌晚五点多钟落霞满天,过了河,炊烟四起,便到镇上的家了。
*
鲁婆婆搬了口小小石磨坐出街前,低着头磨起了米浆。磨上的石盘子,桶口大小,在她手里一圈又一圈轧轧地转动着。眉头一皱,时不时抬起了头来,腾出一只手搔了搔那满腿肚子的青筋,望望大街。看见了儿子,满眼睛的话。
“回来了?”
“娘,脚又痛了?”
“那个人,又找你来了,在对面木器店门口望了一个下午。”
他把怀裹的孩子抱给了燕娘,眨个眼,自己在门槛上挨着他娘慢慢坐了下来。落日下,一条大街空荡荡,那一窝万福巷的小野种,又上街来闹了。只见五六个小鬼头,十二三岁,光着脚蹦跳在热烘烘的石板街上一路鼓噪,从巷口,直蹿过来。婆婆望了两眼,摇摇头,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了孩子,把他身上的小被褥解开了,叠两叠,摊在他小肚皮上。
“还睡,抱去喂奶吧。”
燕娘抱过孩子,叹口气望了望这母子两个,走进了门里。喂饱了奶,她搬出一张小竹床来放在门口,让孩子躺着,透透气。
“娘跟你说了甚么来?”
“二姐家有事,叫我去,两天。”
“这就走了吗?”
“娘说的。”
他笑了,从门槛上站起身来,扶着竹床,看了看孩子。
“这小祖宗,天天睡,睡了吃,吃了睡!”
“吃过饭再走吧。”
“不吃了。”
燕娘走到水檐下,呆呆地,望着大街。心里一酸,回过头来悄悄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抬起脸瞅住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你这样就走,连口饭也没吃,我心不安啊。”
“好,就吃了饭再走。”
燕娘点了点头眉心一舒,笑了,把孩子留在门口,跟着他,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小小的店堂黑黑地,还没上灯,他忽然回过身来紧紧勾住了她的手,闪到门后。夫妻俩,好半天站在黑影地里,搂抱着。
“燕娘!”
“嗯? ”
“我不在家,晚上门户,可要小心呀。”
*
天晚了,燕娘扶着屋门探出头来,朝外望了望。黯沉沉的天,一钩昏黄的下弦月,荒荒凉凉的照着长长的一条青石板大街,几十家店铺,都关了门,板缝裹,透出了灯光来。那一窝万福巷的小泼皮跳嚷了一个下午,乱哄哄的,如今,不知闹到那儿去了。空荡荡的街心上,一个人,拖起了破鞋皮踢踢跶跶喝醉了酒似的,又是唱,又是哭,踉踉跄跄走了下去。四下裹静悄悄地,一条街,只见三两家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出门前,手裹,一把大蒲扇,往自己心口不停的扬过来,扬过去。高高低低,满街屋影。燕娘透了口气把头绳一扯松开头发来,晃了晃,披到了肩上。正要关上店门,走回屋里,猛一抬头看见街对面榕树下,黑影地,那一间小小的开帝庙,门槛上,蹲着一个人。黑黝黝的一个身影,把头抱在臂弯裹好半天一动也不动,整个人,佝成了一团。穿州过府的一个浪人,前两天晚上燕娘梦中醒过来,睡不着了,独个儿坐出门口想心事。黑天半夜起了大雾,看见他,把一个乌油布包袱枕在头上,睡在庙门口。小小一座神籠,庙门里,红荧荧地,点起了两盏佛灯。如今想了起来,心一动。只见他把包袱一搂抬起了头,两只眼睛,月光下,炯炯地,凿过街这边来。燕娘呆了呆,不知怎的身上机伶伶打起了两个寒噤,一回身,带上了店门。小竹床上红噗噗的一张小脸儿,齁齁地,睡得好不沉熟。
隔壁睡房里,传来了婆婆的咳嗽。
“娘,又睡不着了?”
“男人不在家,留盏灯,早些睡!”
*
燕娘半夜梦醒了过来摸摸心口,只听见门上,剥啄一声,婆婆在门外唤道:“燕娘!燕娘!”好半晌才回转过了心神来,房间裹,一灯如豆。望望窗外,月色沉沉,三更天。燕娘看了看孩子,脸一白,坐起了身来整整衣裳,把床头那盏灯一下子挑亮了,掌着灯打开了房门。
“娘!”
婆婆耸着满头的花白,探进脸来。
“哥儿怎么了?好好的半夜哭起来。”
“娘,我睡死了,没听见。”
老人家从媳妇手裹接过了灯,扶着小竹床,往孩子脸上照去。
“瞧,脸都哭白了。”
“哥儿饿了。”
燕娘抱起孩子亲了一亲搂到了自己心口,坐在床头,灯光下解开了衣襟来。婆婆叹口气,摇摇头,瞅了媳妇一眼,搬过一张矮板凳坐到了床边,拍着心口。婆媳俩看着孩子吃奶。窗外静悄悄,半夜了,只听见屋后隔着两条巷子,田里的水车,喀喇喇喀喇喇还只管转个不停。
“娘!”
婆婆歪着头,一点一点的早已打起了盹儿,听见媳妇唤了声,一抬头,睁开了眼睛。
“啊?”
“哥儿不吃奶,又哭了。”
“又哭啦?”
白天还好好的,
眼圈一红,燕娘猛的抬起头来望住了婆婆。
婆婆从燕娘怀里,抱过孩子,两根枯老的指头轻轻地一拨,吹口气,挑开了眼皮看了看。
“吓着了。”
“晚上都在屋里啊。”
“小孩夜哭,白天不小心受了惊,给吓掉了魂.”
“白天在我娘家里也没有啊。”
“没病没痛,你看,哭得都闭住了气!”
婆婆看了媳妇一眼摇摇头,灯下照了照,把孩子放回小竹床里。回头不知那里找来了一把小刀,悄悄塞到枕头底下。“莫怕,莫怕!”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床头五斗柜拿出两张草纸,灯上,点着了,往孩子脸上晃了过去。呵嚏一声…孩子放声大哭醒了过来。
“好了,好了。”
“娘,到底怎么了?”
“魂儿回来啦。”
“谁?”
“哥儿啊。”
“娘,你说甚么!”
“没事了。”
“我心裹害怕啊。”
“没事了,睡觉去吧。”
*
满田的油菜花。
燕娘梦见自己,打起了赤脚飞跑在金黄一片的油菜田里。七八岁的一个小小姑娘,辫子上,结着鲜红的头绳,一晃一晃。青天里忽然一声霹雳,好个太阳天,淅淅沥沥落起白雨来。只见满天喜鹊,绕着树梢乱飞。燕娘一时看呆了,剎那间,狂风大作,吹起田间那一排绿亮亮白杨树,刮刺,刮刺,起了潮水一般。
不知那里,远远地,黑黑地,传出了小娃儿一声声的啼哭。
*
燕娘摸着黑推开了婆婆的房门。
“娘,醒醒。”
老人家应了声,爬下床来悉悉窣窣地摸索了好半天,火一亮,点着了床头灯。婆媳俩隔着一条门槛,打了个照面。燕娘一只手挽着房门,望住婆婆,把手拍了拍自己心口。婆婆拂起满头的花白看了她一眼,掌起灯来,觑了觑,走进外面堂屋四下里照了过去。一屋子影影幢幢,悄没声息,只见神籠前那两盏长明灯,还亮着。
“哥儿又哭啦?”
“哭得死去活来,叫人心酸啊。”
“怎么了? ”
“一个晚上,哭哭啼啼。”
燕娘跟住婆婆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唤了声:
“娘!”
“啊?”
“娘,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婆婆回过头来把灯往媳妇脸上照了过去,瞅住她。
“男人不在家,不要胡思乱想!”
走进了房里,床头那盏煤油罩子灯,还亮着。满屋子,清冷冷的喜气。婆婆佝下了腰,扶着媳妇的肩膀把头采进小竹床里,看了看孩子。窗外一片天黑蒙蒙的望不见月亮,四更天了。“男人不在家,一个年轻妇人夜里睡觉,不关窗!”婆婆摇了摇头,叹口气,把自己手里掌着的灯一口吹灭了,拿起床头灯来,走到窗口,往外照了一照。后巷几十户人家,睡熟了,只听见隔壁那一家屋里,不知是谁,睡梦中发出了沉沉的一长声叹息。“天快亮了。”婆婆采着头,又朝窗外张望了半天,轻轻地,把窗门合上了,回到小竹床边来灯下照着拨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瞧,这小东西没病没痛,哭得气都回不过来了,在那裹喘气,脸黄黄!”
“白天还好好的。”
“饿着了吧?”
“喂他吃奶也不吃,只是哭。”
“惊吓到了。”
婆婆放下了灯,撑住膝头,摸着床边慢慢坐了下来。好半晌她蹙起眉心,低着头,出了神,一爪一爪的只管搔扒着她那腿肚子。前几年夏天,燕娘还没嫁过来,有一晚她老人家半夜摸黑去上茅坑,脚一滑,给摔了一跤,床上一躺,二十来天才下得了床,到门口走动。每天吃过了中饭,她自己搬出一张板凳坐在水檐下,向着满街白花花的一片天光,打起了盹,有一下,没一下,揉搓了一晌午。
“娘,脚又痛了?回房去睡吧。”
“嗯?”
“天快亮啦。”
“怎么,哥儿不哭了?”
“让他哭去。不要理他!”
婆婆抬起头来。
“燕娘,你用心想想,这两天,看见了甚么生人?”
“为甚么?”
“小孩气弱啊,看见生人,受了惊,晚上就哭个不停。”
“生人?没有啊。”
“想一想!”
“今天晌晚我抱着哥儿,坐在门口,看见街上有一群小泼皮,鬼哭神号的,不知在闹甚么?还有一个瞎眼算命的——是了,想起来了,今天下午从我娘家回来,抱着哥儿,走过大街,看见有一家死了人,棺材,就停在店门口,左右的人家,在门上贴了张红纸——”
“是了,冲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婆婆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掌着灯走出了房门,回来时,怀裹抱着一口黑黝黝的铁锅,两叠金纸。地上一蹲,老人家就在房间门口,烧起纸钱来。看看铁锅里那一堆火红泼泼地烧得旺了,她又走出了外面堂屋,洗净了手,佛前点起三支长香,拜两拜,往孩子的小竹床一兜绕了过去。前绕绕,后绕绕。一面绕,一面反反复复念起了收惊咒。天摧摧。地摧摧。三魂归做一路返。七盼归做一路回。勿食黄泉一点水。万里收魂亦着归。天摧摧。地摧摧。三魂归做一路回。
“哥儿,回来哟!”
婆婆突地拔高嗓门,唤了声,把手裹三支长香往孩子脸上绕了两绕,朝着房门口,撩了过去。燕娘站在窗前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心中一亮。
“娘!”
“啊?”
“那个人!”
“谁啊?”
“那个穿州过府的浪人,背着一个包袱,打着赤膊,眼睛像疯子的那个啊。”
婆婆呆了呆,把香支插进了门板缝里,半天才回过头来,望着媳妇,眼睛里都是话。
“看见他了?”
“这两天晚上,他就蹲在关帝庙门口,望着我们家里。”
“哥儿——也看见他啦?”
“不知道。”
“造孽!”
“娘——”
“是个疯子,不要理他。”
“哥儿他——”
“冤头债主回来啦。”
“娘,你颠三倒四说甚么!”
婆婆一张老脸,灰白了,走到窗前把两扇窗门朝外一推,望了望窗外。忽然膝头一软,摸着床边慢吞吞又坐了下来。
“你男人十八九岁时,造过孽,跟几个泼皮一伙,在万福巷里,有一晚,六月十九,害死一个年轻的妇人!今晚是我打发他到他二姐家去了。”
“那个疯子——”
“冤。”
婆婆眨了眨眼,望着窗口。好半晌,腰一弯捡起地上一根发夹,把床头灯挑得一亮,拍了拍床边说:
“燕娘,你坐下来,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
天还没亮,婆媳俩一前一后走出了门来。
婆婆挽了个小包袱,打开店门,手一拨,拢起了满头乱蓬蓬的花白,朝外面大街望了望。大清早吹起了一阵凉风,空荡荡地,扫着长长的一条青冷的石板街道,一路响了下去。
“娘!”
“啊?”
“那个疯子,蹲在庙门口——”
“不要理他。”
燕娘打了个哆嗦,一回身,走进了屋里,拿了条小被褥把孩子周身裹了,抱在心口,跟着婆婆出了门。大街两旁家家铺子关起了门户,这个时辰,还不见有人出来走动。对街,关帝庙门口榕树下那一座破漏的小香火塔,风一吹,卷出了一滩焦黑的金纸,嘘溜溜地扫过了街心。婆媳俩走上大街,一个前,一个后,顺着南菜市街朝向镇心万福巷口,慢慢走了过去。燕娘抬起头来,看看天上,那一钩淡淡的下弦月早已西斜了。
婆婆只管低着头,看着路,一面走,一面把手采进了小包袱里抓出一把米来,撒在街上。
“哥儿,回来哟。”
“哥儿回来啦。”
老少两个妇人,一个召唤,一个答应,在这清早的南菜市大街上走过了一家店铺,又一家,来到万福巷口。婆婆停了脚站在街心,手裹一把米,四下里撒了开。黯茫茫灰青青的一片天待亮不亮的,五更时分了。婆婆喘过了气,扶着燕娘慢慢蹲下了身来,搓搓腿肚子,歇一歇,解开包袱拿出了两捆纸钱,就在三叉路口,一叠一叠点火烧化了起来。
天摧摧。
地摧摧。
“哥儿不哭啦。”
燕娘把孩子紧紧一搂,挨着婆婆也蹲下身来。婆媳俩依傍着,好半晌,在镇心三岔路口上烧着一堆火。看看纸钱烧尽了,燕娘忽然觉得心上一冷,挨近婆婆,往自己头上,拔下了一根发夹探进那红嗞嗞的火堆里,悄悄地,拨了两拨。婆婆猛的抬起了头。
“燕娘!”
“嗯?”
“烧着的纸钱不能拨,一拨,阴间就收不到了。”
燕娘呆了呆,一回头朝万福巷里望了过去,忽然眼睛一花。
“娘!”
“不要回头!”
“有个人——”
“回家吧,天快亮了。”
*
婆媳俩回到了家,天蒙蒙亮了。婆婆老人家上了年纪,黑天半夜折腾了一个晚上,熬不住,回房合合眼去了。燕娘一个人坐在床边解开衣襟,喂孩子吃奶。
隔壁人家不知睡着甚么人,这大清早打起了鼾来,呼噜,呼噜,小闷雷似的。燕娘低着头,呆呆地瞅着怀里那个孩子,小小的一张嘴,一口一口,吮着吸着,半天,想起了心事。抬头一看,门上贴着一幅年画。去年开春燕娘过了门,没多久,婆婆买了回来,贴在房门上,希望今年春天媳妇生一个又白又胖的好小子。画裹一个男娃娃,肥头大耳,穿了身红绣肚兜,把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鲤鱼,穿上一根红丝线,笑嘻嘻地牵在手里。结婚一年多了,大床上还挑着一副红布帐幔,灯光下,一屋子清冷冷的喜气。
又是想他,又是怨他。
燕娘叹了口气,轻轻地把孩子放回小竹床裹,塞好了被褥。看着哥儿沉沉的睡熟了,自己眼皮一合靠在床头上,打起了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噼剥,一声,灯花爆了开来。
那人的脚步,屋子外,长长的空荡荡的一条石板大街上,这大清早,橐橐地,一路响了下去。燕娘梦中惊醒过来,摸摸心口,出了一身的冷汗。半晌定了定心神把床头灯一口吹熄了,推开窗门。好一片天光,她独个儿坐到了床边,守着孩子,一面摇着小竹床,一面柔声地念了起来:
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往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光——
满天花雨
六月十九!口上,一片虔诚。早上才九点多钟,水蓝天,白水茫茫,提着香烛篮子的,挑食盒的,男男女女早已从四乡赶了来,站满一渡口。这大喜的日子见了面,识也好,不识也好,都笑嘻嘻道一声:“虔诚!”有人集了资,就在水边渡头上搭起了两座席棚,摆上十张桌子,几十条板凳,叫个闲人站在棚口镗镗镗地敲起了铜锣,吆喝过往的人。“喂——歇歇来啊!”香客们进了棚子,泡来一碗热茶歇过了脚,拱个手,谢一声,“虔诚”,等船过河去了。棚口一早贴出了红榜来,四尺来长一张,开列出了捐钱舍茶的信士弟子芳名,领衔的几位,不就是吉陵首户曹家。
燕娘跟着婆婆,来到了渡口。
“娘,也歇歇吧。”
燕娘拍了拍腰身,叹口气,解开了背上那一条花布兜,抹了抹汗,把孩子抱到怀裹。婆媳俩才坐了下来,一个管事的,穿了一身宝蓝,抹过手,笑嘻嘻泡来了两大碗热茶。
“老太太,虔诚啊。”
“虔诚。”
“那儿来?”
“河西郭家村。”
“远啊,一早赶路。”
“早些来看看旧街坊。”
“原先也住镇上?”
“可不是。”
棚外好一片晴天,河面上,水光眨亮,一圈,漾开了一圈。那摆渡的梢公撑起了长长的一根竹篙,来来回回,日头下,一船一船把进香的客人渡到了对岸镇上。六月的河水,咛咛叮叮地,流过了石头叠起的好大一座城砦。
燕娘喝了半碗茶,抱起孩子亲了一亲放在自己心口上,侧着身,解开胸前的衣钮,喂起了奶。初夏天时,孩子额头沁出了一颗颗汗水珠儿。“天热了!”燕娘看了看婆婆,把孩子的领口松开了,从腋窝裹掏出了一块青布手帕,往哥儿脸上,扇起凉来。河上起了风,一时间只听见水边岸上纷纷萧萧,翻飞起白灿灿一片芦花。渡头上漫天血点子,噼噼,啪啪,响起了一阵鞭炮。
“过河啦,过河啦。”
棚口,有人采进了头。燕娘扣上衣钮,站起身来让婆婆把哥儿扎到了她背上,红了脸,整一整衣裳。婆婆喝了茶,漱过口,提起那一篮香烛金纸,回头,向管事的谢了声:
“虔诚!”
婆媳俩一前一后,日头下,走出了茶棚来。
渡口上,早已站满了十来个等船的人。船家打起了赤膊,黑湫湫的一个身子蹲在船尾,吸着烟,笑嘻嘻地招呼客人上船。
“这位年轻的小大嫂行动不便,大家给让让啊。”
燕娘脸上一热,扶住婆婆,踩上了踏板。船头坐着一个大娘,四十几,福福泰泰地穿了好一身的喜红,怀里搂着八九岁的一个小姐儿。看见了燕娘,一把挽了过来坐在身边,凑着嘴,问道:
“几个月啦?”
“七个月了。”
“看起来,可有八个月了。”大娘采过一只手,摸了摸。“今天菩萨生日,心里欢喜,赶快求她老人家给生个白胖姑娘啊。”
“开船了!”
船家喝了声,拔起竹篙往岸边一点,泼喇喇,向河心荡了出去。
“我说,罗四妈妈,你老人家自己赶今年也生一个呀。”
“船家,你骂人。”
“今天好日子,可别动气。”
“动甚么气!”
“胎气。”
船上五六个男客把眼睛一挤,吃吃笑了起来。
梢公把头一抬,翻翻眼皮,板着脸,好半天只管呆呆地望着对岸城砦上,白花花的日头。手裹一根长长的竹篙,一点,一点,把船撑到了河心。刷啦啦,刷啦啦的一片白水,只见天的北边,河上游,水光眨了两眨,一艘黑油油的乌篷船张起风帆,顺流飞驶了下来。梢公望望来船,忽然说:
“年头真的变啦——”
“老许,又来了!”
一个男客笑道。
船家愣了愣,不吭声了。
“老许,你说,我不打岔了。”
“年头真的变啦。姐儿老鸨也拜起观音菩萨来了,诚心得了不得。拿今年说,菩萨过生日,就比往年风光多了。万福巷里,姑娘们发了个大大的愿心,凑了皮肉钱,给菩萨她老人家治了装。用的是,金丝银线,红罗绸缎,把衣服诚诚敬敬的制好了,拣个好日子,给菩萨换上啦。那一天镇上观音庙,哄哄,传传,热闹极了,满巷的姐儿们七八十位,起了个大早。观音菩萨,俏生生,坐在那一座雕花金漆的籠子里,眼皮,也没抬哟。她老人家身边,密密的给围上了两重红绸帐幔,男人,不许观看。庙里管事的,早就选定了两个童贞好女儿,龙年生,十二岁。沐浴,斋戒,换素服。吉时一到,敲起钟盘木鱼,叮叮当当,一片香火,把雨个童女送进了红绸帐幔里,给菩萨她老人家洗了身,换上了新衣裳。好端端的一个南无观世音菩萨,这一打扮,摇身一变,变了个新娘子啦,这当口,大殿里,黑鸦鸦跪了一地,烧香顶礼,都是万福巷的姑娘们——”
“老许,你也去看了?”
“看热闹的男人们满坑满谷,挤鬼门关,把庙门都挤破了啦!”
那罗大娘皱起了眉头,嘿地冷笑出一声来,接口说。
燕娘回头一看,船靠岸了。
罗大娘挽起了花布包袱,搂了搂燕娘,站起身,解开红手绢摸出了一个铜钱,当唧,撂到船板上:“虔诚!”脸一扬瞅住满船的男客,整了整衣裳,把身边那个八九岁的小姐儿牵在手里。
燕娘望着这母女两个,跫跫地,头也不回,踩上河堤去了。
“娘,这个罗大娘是谁?没见过。”
婆婆摇摇头,把满头的花白拂了一拂,抹去了汗,提起丁香烛篮子。那摆渡的听了嘻嘻一笑,哈着腰,捡起船板上一个个铜钱.
“这个罗大娘么?就是万福巷里有名的罗四妈妈,罗老鸨,罗破车啊。”
“谁?”
“老鸨!”
“啊。”
“看不出吧?”
“白白嫩嫩的,好福气。”
“五十好几了!”
“不像。”
“万福巷开张了几年,罗四妈妈,就卖了几年啦。”
“那小姐儿——”
“那个?”
“她身边那个啊,八九岁的。”
“买的!”
燕娘呆了呆。看看那罗四妈妈,提起裙脚,牵着小姐儿早已踏上了城头石砦,一转身,老少两个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消失了。燕娘背起哥儿,心一寒,机伶伶地打出了两个哆嗦,半晌,站定身子,挽住婆婆下了船。婆婆扔了个铜钱,回头向笑嘻嘻只管哈腰的船家谢了声:
“虔诚!”
“老太太,您虔诚,慢走哟。”
婆媳俩搀靠着,一步一步,登上了渡口石堤。
好个六月天!那满天的灿亮,一桶冷水似的哗啦喇地迎面溅泼了过来。燕娘把背兜的结头紧了一紧,回转过心神,站在镇口觑起眼睛望了进去,那长长的一条南菜市街,白花花地,洒起了遍地天光。只见大街两旁,一户,紧挨着一户,层层叠叠一大片灰瓦房子,眼生得很,可有半年多没上镇烧香来了。家家户户,大门口早已贴上了一幅幅新的春联,放眼望去,那光景,就彷佛灰落落的一个大镇给刷出了一条条一片片的红,街坊妇人们,三二两两,日头下抬出了黑熏熏的供桌,就在店门口,满镇,烧起了香。观音菩萨今天生日绕境出巡,看着心里喜欢,保佑吉陵镇来年家家丰足户户平安。水檐下,一口一口的黑铁锅,红汹汹地,烧起了金纸。人来人往街上热哄哄的,尽是一早从四乡赶了来看迎神赛会的人。镇心万福巷那一头,倏地蹿出了一窝十三四岁的小泼皮,打赤脚,蹦蹦,跳跳,一路点起了花炮。过路的人挨挨挤挤,又是闪,又是躲,又是笑,又是骂。临着河堤一家糕饼铺里,悄没声息,闪出了一个肥胖妈妈。只见她穿了一身红缎子,搽着半面胭脂,橐橐地跑上了大街,操起一根挟火炭的铁钳子指住了泼皮们,破口大骂。
“刨了你,婊子养的小龟儿们。”
“大热天,你这干甚么呀?回来,回来。”
她家男人提着两篮香烛金纸熟鸡熟鹅,跨出了门槛来,望了望。
“今天甚么日子,一早鬼哭神号鸡飞狗跳,惹躁了老娘——”
“关你甚么事!算了,算了。”
“这就走啊。”
“走?”
“上庙啊。”
“你那张脸!”
河堤下泼喇喇一声,燕娘回头,望了望,那摆渡的船家笑嘻嘻挑起了竹篙,载着两个客人,水光眨亮中把船撑出了渡头。隔着一条茫茫白水,对岸那一边,渡口上,早已站满了等过渡的客人。婆婆挽起香烛篮子,拍拍腰身,老少两个妇人一前一后顺着大街走进了镇里。
“娘!”
“嗯?”
“哥儿在我背上睡着了。”
“让他睡去。”
“整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