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官兵蒙了,不知出了什么事,又不得上司命令,哪敢随便开城门,眼看人流汇集门下,越挤越多,哭喊怒骂震天动地,尽都束手无策。
十几个急红了眼的汉子吼骂着强行推开守门兵卒,人们便像狂暴凶猛的巨浪,合力向厚重的城门拼命冲撞。前面的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跟着踩上去,惨叫,哀号,都被疯狂的喧嚣吞没了。
沿着古城坚固的城堞,许多骑兵打马从西门飞奔而来,吹着螺号,举着灯笼火把扬手大吼:
“没有鞑子兵!是西门上大炮炸膛!——”
“是大炮炸膛!——别乱啦!都散了吧!——”
一遍一遍声嘶力竭的吼叫,终于使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他们伸长脖子向西疑惑地望着听着,确信没有异常,才叹息着,小声议论着,慢慢各自散开。蓦然间迸出尖厉的哭叫:
“孩儿他爹!孩儿他爹!……天哪,这不坑死俺这一大家子老小哇!——”
那个背着孩子、怀抱婴儿的妇人扑在被众人踩得奄奄一息的汉子身上。怕担干系的许多人都加快了步子,绕过妇人,赶忙离开这是非之地。
天快要亮了,孙元化才从西门回到家中。一进中厅,发现全家人连同婢仆都在,看样子从他听到爆炸声出府以后,一直在这里等候。
沈氏急忙迎上来:“老爷,不要紧吧?”
孙元化紧皱眉头,看看众人,轻松地挥挥手:“没有什么大事。一门大炮炸膛。”
幼蘩搂着七岁的小妹妹,很担心:“爹爹,没有伤人吧?”
“半夜里炮身自炸,就是伤人也有限……好了,天还不亮,各自回房歇息去吧!”
众人放了心,各自走去。沈氏关切地说:“老爷昨夜睡得晚,又跑出去忙了这半天,也好歇歇啦!看你一头一身的汗,叫他们烧热汤来洗洗,换换衣衫……”
“算了算了!”孙元化大不耐烦,“我还有事,偏你有这许多麻烦!”
“哦哟,这真是老虎头上捉虱子——好心无好报!你在啥地方吃炸药了?”沈氏很少受这种对待,立刻不客气地反击。眼看要絮絮叨叨数落下去,幼蘩过来拦住:
“姆妈,爹爹既有要紧事,我们不要去扰他,女儿陪娘回房。”说着同弟弟和京去搀母亲。走出几步,沈氏回头问:
“哎,你啥辰光用早点?早点送到啥地方?”
孙元化自觉不该口气生硬,招夫人发火,当下换了笑脸:“有劳了。早点做好送来书房就是。”
“书房?”沈氏愣了一愣,狡狯地笑了。出门以后,她低声问女儿:“阿囡,为啥不见银翘?”
“姆妈不是打发她昨晚去书房侍候爹爹茶水的吗?”
“那么,她还在书房里?……”沈氏笑着,频频点头。
“姆妈,你做什么呀!……”幼蘩语调里有不能出口的埋怨。
沈氏白了女儿一眼,冲口说道:“做什么?我是石臼里舂夜叉——捣鬼哩!”
孙元化自然听不到母女俩的悄悄话,自管重新回他的书房。银翘果然没有离开,怀里抱着茶壶,靠墙角坐在那里睡着了。孙元化大步从她面前走过,不是走动的风声就是掠过的衣角把她惊醒。只见孙元化已除下纱帽,大声唤着书童:“青豆!青豆!”
银翘知道,孙元化很爱整洁,不论着官袍穿便服,都要求无污无尘无皱,衬领须每日一换,雪白洁净。但凡从外面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洗脸、更衣、换衬领。
银翘赶忙捧出怀中仍然温热的茶壶,斟了一盅茶水,双手捧上,笑着说:“爷辛苦了,先用温茶漱漱口,我这就去备热水侍候净面,不用叫青豆了……”她声音微微发颤,脸儿红红的,递茶盅时,一双白嫩温软的、有意无意蹭着孙元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孙元化心不在焉地看她一眼:“哦,你还在这里。不用了,回后堂去吧。”
银翘一惊,眉峰颤抖了,又不敢违拗,轻声地问道:“爷这是……那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