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含笑点头,心里感激女儿的至性真情,伸手抚平了幼蘩额前的黑发。
“爹爹姆妈,那我就带黄苓、紫菀去开元寺了?”幼蘩不厌其烦地又说一遍。
“去吧去吧,女儿节嘛!”沈氏笑嘻嘻地瞥了丈夫一眼,对女儿别有深意地眨眨眼,“女儿节,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孙元化听她说得不伦不类,回头瞅她一眼,她却搂着小女儿看她的玉镯和戒指,笑个不了。
幼蘩骤然间面红过耳,赶紧低头退出,心里直打鼓:难道心事竟被母亲看破?……从来没对人说过,连天主也不知道,母亲竟能猜到?……幼蘩领着两个丫头坐小轿到开元寺,一路上自问自答,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开元古寺在府署前街南端,府学和文昌宫的斜对面。寺僧声称此寺建于唐朝开元年间,规模不大,庙宇也不甚宏伟,不像天妃宫、东岳庙那样,一逢庙会,惊动四方,周围数十里百姓来赶会,热闹得如同节庆。开元寺置身城隍庙、关帝庙、观音堂之间,颇有点矫矫不群、闹中取静的意味:山门内两进佛堂,佛堂边数楹僧舍,古柏森森,花木繁茂。最难得佛院中有一口玉寒井,说井其实是泉,清凉的泉水由地底涌出,填满一石砌方井,再流入佛堂前的荷花池,池中荷花莲叶年年茂盛非凡,都说是因泉水质美之故。
开元寺没有庙会,因而没有赶会的热闹人群;开元寺没有祭祀礼,因而招不来众多求签还愿的香客。这里住持及僧人专心修行礼佛,佛学文字造诣最高,使开元寺也染上了文人清高习气。寺门附近、佛院两侧、荷池周围,只有为数不多的小摊,都带点文人味儿:字画摊、算命测字摊、草药摊、书摊、文房四宝摊,其中杂着几处茶点摊和登州面摊,比起那些百货杂陈、喧闹拥挤的大庙,真可算得寥落清静了。
幼蘩走到荷香四溢的池边,扶着那株老干斑驳的古柳,缭乱的思绪渐渐平静。哦,那一枝初开放的红荷花,娇而不媚,艳而不俗,在微风中摇曳得多么动人!……
为了用这股清凉洁净的寒泉水和药,半月前的一个礼拜日,她将善事摊选在了这里。为了行善不留名,也为了不露她大家闺秀的身份,和往常一样,她洗净铅华,不戴饰物,如她想象中的修女那样黑衫黑裙,领着早年入教的老仆郝大夫妇,为求医的人诊脉、针灸、施药,散发避瘟解暑的清凉汤药饮剂。
那时,她正低头在池中净手,一阵大笑从佛堂传出,惊得她浑身一哆嗦,顿时心头狂跳,两腮火红,慌忙躲到古柳背后,好半晌,气息才渐渐平缓。是他!使她不想做修女、使她向天主忏悔过的那个她认为不该思念的人!
自京中返回登州后,幼蘩千百遍地回忆那次书肆奇遇,一言一动,一颦一笑,他怎么说,自己怎么答,记得清清楚楚,忆得烂熟于心。他高贵的公子派头,傲慢的“神童”姿态,都掩不住他眉宇间的忧伤,眼睛里的落寞和神情中的孤独,而正是这些打动了她,并立刻联想起天妃宫的邂逅。她猜测这位京师翩翩佳公子定是游学登州而偶然相逢的,日后再难见面,为此她曾生出无限憾恨。如今骤然又见,怎不令她喜出望外?
她悄悄地移动脚步,调整位置,使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都落入自己眼中。
他大笑,是因为陪他游寺的僧人请他拈香拜佛。他指着佛像金身:“就这袒胸露腹,赤脚光头,不衣不冠的,也值得我低头拜他?”
僧人一脸不自在,强笑道:“吕爷不肯,不拜也罢。”
他仰视佛像片刻,忽又庄容点头:“若论年齿,少说也长我二三千岁,还是该得一拜!”说着跪下,深深一拜。
僧人笑得合不拢嘴:“吕爷诙谐真个少有!……爷可肯随喜施舍?”
他哈哈笑了:“真是得寸进尺,登鼻子上脸!好吧,拿你的化缘簿来!”
“吕爷,小寺住持留得有话,若是吕爷肯随喜,不化你香火银灯油钱,只求吕爷手书一幅,为敝寺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