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好个文墨和尚,真不该出家!……取纸砚笔墨来。”
“请爷往静室焚香烹茶……”
“不用!这供桌上香花宝烛,青烟缭绕,对佛吟诗走笔,诚为大快事也!……”
那番狂态,那种洒脱,能不令人倾倒?
小和尚料理好文房四宝,他真就面对佛像挥毫,引得不少人围过去看稀罕。幼蘩实在好奇,也躲在人群背后从缝隙中窥视。啊,好一笔行草!潇洒流畅,刚劲锋利,而笔下情思更令人叹绝: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泪,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万里忧,都到心头。
幼蘩觉得,只有自己这样生长江南的人,才知道这词的情景何等真切,忧思何等深。然而围观的人们也在啧啧称赏,赞字好,赞词面漂亮。这些摆字画摊的毕竟肚里有些文墨。
忽听一个女人拿腔拿调的娇声:“哎呀,字儿倒也罢了,词不过一首动春心的曲儿,有什么好?也未必是此人所作,抄录来的也未可知……”
那是个满头珠翠、一脸脂粉、遍体绫罗的中年肥胖妇人,竟穿了一件胸前布满横襻纽的月白罗衫,淡鹅黄裙,愈显其矮胖,竟如一桶。令人难受的是她故作识文、故作娇小娉婷的姿态,幼蘩只觉像给搔着脚心一般哭不是笑不是。众人却都忍不住地揶揄嘲弄,嘻笑不止。
他放下笔,对那女子上下一打量,信口吟道:“一幅鲛绡剪素罗,美人体态胜姮娥。春心若肯牢关锁,纽襻何须用许多。”
人们哄笑了。胖妇人先怒后笑,不知是她不懂诗意,还是因毕竟得了美人二字而得意。他淡然一笑,转身答人问话。眼看要与他照面,幼蘩心跳如鼓,赶忙避开,逃走一般回到荷池边,让浓密的柳丝儿把自己遮掩,却又后悔,不如让他认出自己,又会怎样?……
幸亏那个跛足老婆婆来了,难道不是命里注定?……
他究竟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徐大公子?吕爷?……
“姑娘先生!姑娘先生!”草木深荫中传来黄苓快乐的叫声,“凤仙花红得了不得!蜘蛛也好多呢!”
营官们骑着马,带着侍从,三三两两在登州窄巷小街上络绎而行,去巡抚府赴宴。鼓楼下画桥边,吕烈忽然拨马回走,说是要去顺路看看开元寺住持僧是否云游归来。
那日开元寺重逢,教吕烈半个月心神不宁。
当围观的人各自散开,他向陪同僧人道别之际,佛殿阶下一片笑声叫喊,原来一位跛足老婆婆指着几个跟在身后学瘸腿扮鬼脸的淘气娃娃在叫骂:“不学好的猴崽子!促狭鬼!你们爹妈怎么教出这种缺德东西!……”
偏偏此时吕烈从跛足老婆婆身边走过,偏偏他昨晚崴了脚,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旁观的人不觉大笑。老婆婆则回首大怒,指着吕烈嚷道:“你这人!那些猴崽子是顽皮,做这短命事!你穿衣戴冠读书人,也这么促狭人,还有天理良心吗?”
“老妈妈莫急,误会了!”刚才嘲弄富商肥妇人时极尽嬉笑怒骂的吕烈,此时对着跛足老婆婆却极力赔小心,“实在不是学你走路,我的脚脖子昨儿伤了……”
老婆婆只是不住口地骂,“缺德”“没良心”“短命鬼”一串儿一串儿倾向吕烈,吕烈再三解释,她终是不信。吕烈无可奈何地笑道:“我若掉头便走,老妈妈你更要说我故意学瘸子形容你;若不走,就得听你骂我一天;说你误会你又不肯信,这怎么办?”
“我老人家是来求避瘟消暑药饮的,只要那行医施药的一家子说你是崴了脚,我便信。”
好固执的老婆婆!吕烈左脚瘸,老婆婆右脚跛,二人一拐一拐直到施药摊前。吕烈脱下云头鞋,抬腿踩着凳边,翻下布袜,对那灰发老夫妇道:“请看,可是崴了?”
果然一片红肿,像发起的炊饼。老头儿惊道:“莫不是伤筋动骨了?”跛足老婆婆眯着眼说:“你们一家济世行善,就替这位相公治治吧!”她讨了一小罐避瘟消暑汤,对吕烈满意地点点头,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