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按一按红热的伤处,为难地看了老妻一眼,老太太只得回身叫道:“姑娘,请来瞧瞧……”
老柳树后面转过来一位黑衣少女,吕烈两眼发直,想要收脚穿鞋也来不及了,竟然又是她!清明扫墓之后,他已下决心忘掉她了,只要不看见,时间长了,印象淡了,也还是容易的。可是,眼前……
她极快地看了吕烈一眼,他能觉察到其中的慌张羞涩,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儿。但那目光一投到他的伤处,立刻变得认真庄重,拧着眉毛,俨然一位包治人间伤疼病患的救世良医,这神情跟她年轻的身形面貌是这样不相称,叫人觉着可笑又很可爱。她严肃地查看片刻,冷静地吩咐:
“取银针,烧艾灸!针刺足三里、三阴交、太溪、昆仑,艾灸丘墟、解溪。”
老头儿立刻烧艾条拿银针,照指示的穴位给吕烈灸刺。
“取酢酱草、鹅不食草捣烂,待他灸罢,敷在红肿处。”老太太听命赶紧翻找草药,和水捣烂,摊在长条帛布上,准备给吕烈敷用。
素来以能言善辩著称的吕烈,此刻竟不知说什么好。那老少三人谁都不看他,只专意地为他的伤痛忙碌。黑衣女子低头捻针,他呆呆地望着那黑亮头发衬出的洁白聪慧的前额,心乱如麻。
敷好药绑好帛带,吕烈放下脚走了两步,轻松多了。
“好一些吗?”黑衣女子微笑着问。
“一点不痛了!真是神针神药!多谢姑娘,多谢老爹爹、老妈妈!……”吕烈连连作揖,连连致谢,摸袖子要拿钱。
少女一摇手:“施药行善,岂能要钱。再说不会真是一点不痛,我们也算不得神针神医,相公不要言过其实。”
“哦,施药行善,姑娘莫非是侠、侠……”吕烈本想说“侠妓”,后一个字却无论如何出不了口。这姑娘一团天真,凡事认真,言笑举止端正,实在不像烟视媚行的风尘女子。他急忙改口:“侠医侠女流?请教尊姓大名。”
他拱手弯腰口说“侠、侠”之际,黑衣少女已转身离开,走到柳树后面,临水坐在石凳上了。他抬头时,只见老头儿揶揄地对他眨着眼:“济世行善岂须留名?我们原不是欺世盗名的!”
吕烈想起年初天妃宫的冲突,这老头儿,亏他还记得清楚!他对着老夫妻,更是对树背后的姑娘深深一揖:“小子无知,当日唐突,多有得罪,现下赔礼,赔礼了!”
轻轻的笑声,似一个开心的小女孩为自己的恶作剧成功而得意。吕烈忍不住绕过柳树,对黑衣女郎的后背一躬到地:“姑娘既不肯以姓氏相告,那么,二乔可是姑娘小字?”
她猛地回头,细长的眉毛轻轻耸动,似嗔似喜。二人目光一撞,便知彼此都想起京中书肆、《芍药图》题诗。她慌乱地垂下眼帘,苍白的脸飞上桃红,十分局促,声音像蚊子一般悄小:“你……相公猜到了?……”
吕烈怎敢提起清明节桃林偷听的事,他含糊道:“也不难猜。只是二乔乃双称,不如就字小乔。”
她匆匆看了吕烈一眼,脸儿更红,但眼睛更亮,微笑中有一种特别的自信:“兼金双璧,名有相当。”她伸手点了点荷池中自己的影子:“此亦一乔也!”
绝妙的解释!绝妙的表字!但不等吕烈赞叹叫绝,她已起身去施药摊,因为又来了求助的人。
吕烈更不敢打听这位“侠女”了。不只是怕亵渎了她,更怕自己的推测被探听结果证实,毁坏了心目中这个洁净天真绣口锦心的女子真容。他又常常觉得不安,她指着水中影说“此亦一乔也”,那种奇特的、隐藏在微笑下的几乎可称为傲岸的自信神情,是他所熟悉的,却又说不清自何而来。
此后,他以种种借口,又几次到开元寺,希望再次相遇,却再没有如愿。他什么目的也没有,只是想看见她。今天他又来了,难道又要落空?
方进寺门,黄莺般妙曼的声音飞送他耳边:
“黄苓,捉蜘蛛小心,别伤着它,明早用完就放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