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回龙草不致绝后,而且辽东兵恃功为非作歹,诸事有凭有据,孔有德诸人虽感大丢面子,却也不好再争强;而暗中作弄人终究是小人之行,纵然能搅三分仍还是无理,登州营官们也只得唯唯诺诺听训。
庆功宴不欢而散。散前备了四份相同的彩头。分赠出手竞技的孔有德、陈良谟、吕烈、耿仲明。孙元化并再三警告:回龙草之事到此为止,谁再敢因此挑起争端便重罚谁!
孙元化送张可大出府时,张可大忧心忡忡,神色犹豫,欲言又止。孙元化很担心,怕他一时糊涂,贸然求亲,反使自己难以应对。张可大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军国大事:
“巡抚大人心慈面软,是有佛性之人。卑职深恐辽丁不谙王法、不遵军律,有损大人威名……”
“张大人好意,我领受了。辽东官兵家园祖坟沦于敌手,如今背井离乡来守登州,同仇敌忾之勇当倍于关内诸军,况且生性淳朴憨厚、上阵剽悍威猛,此次海战可见一斑。如今国家危难之际,正堪大用啊!”
“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孔有德此人不免有跋扈之嫌,辽东营官兵也多蛮横无礼,望大人明鉴。可用而不可重用,此乃卑职一孔之见,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孙元化和蔼地微笑着,把话题岔开:“新秋将至,天气凉爽,各营练兵练阵又将开始,要张大人费心劳累了。”
张可大轻叹一声,道:“这是卑职的分内事,何言劳累二字!”说罢,拱手告辞,转身而去。
孙元化望着他匆匆背影,陷入沉思。陆奇一清亮的童声把他唤醒:“帅爷,王监军和张参将在小花厅等候。”
两位老友见孙元化进厅,都迎了上来。
“初阳,不料如此争闹!后患无穷啊。”张焘眉头皱得很紧,很是忧虑。
“我想,要尽早弥合才好,日深月久,嫌隙愈难消除。”王征不安地眨动着细眼,一张圆圆的红脸膛仍很慈和。
孙元化示意大家一同坐下,然后说:“此事双方都有责任。辽东兵逞强跋扈是有的,但登州人排外也太过分。”
“要论起来,辽东汉人大多祖籍山东。”张焘明显地倾向辽丁,“人家落难,竟无一毫亲情!”
“唉,原来二人分食一个肉蒸饼,一人一半;冷不丁挤进一个人来强分,每人只能分得三分之一,不怪登州人心下不平。”王征说得也很实在。
孙元化苦笑道:“这笔账谁不明白?是金虏占辽东逼出来的。登、辽两方本该同仇敌忾才对,互相斗什么!其实金虏一日不灭、辽东一日不复,登州乃至山东与外来辽东人的争斗一日不得解!还得把此中利害向双方反复讲清。”
张焘道:“讲道理各个点头,遇事又各个争闹,把道理忘个一干二净!”
孙元化也皱眉了:“是啊,就算营官哨官明白事理,互相谦让,兵丁们无知无识,依然浑闹,一点小事还会引发互斗。”
张焘想了想:“着军官们向属下宣讲。”
“嗯,是个办法。不日练兵,就把这个内容加进去,专讲同仇敌忾!王征,你说呢?”孙元化转向王征。
王征点点头,又摇摇头:“好是好,但兵丁多半愚鲁,长篇大论,他们未必听得明白,听了也未必记在心上。”
这是事实。孙元化沉吟不语。
张焘道:“有胜于无。”
王征边饮茶边寻思,放下茶盏,说:“初阳,我想,依照此地四季小唱节律,编上几段小曲儿,把劝谕的意思写进去,叫各营弟兄传唱,或可收教化之效。”
“哦?好哇!”孙元化神色一振,很高兴,“这个办法好!快叫文案师爷,着他们即刻编起来!”
王征笑道:“不必了,我已经诌了几段,请初阳过目。”说着他已走到桌案边铺纸选笔舔墨,孙元化和张焘赶忙上前观看,只见他笔下如飞,墨迹纵横:
春季里来百花香,
大明海上打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