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盏香喷喷的茶水照常放在他手边,他也就如惯常一样端来呷了一口。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双从鲜红的绫袖中伸出的纤纤素手打开案头的博山炉,续进一把龙涎香末,随着书房内骤然转浓的芳香气息,飘来一声似吟诵又似叹息的低语:
“红袖添香夜读书,可不是风流才子的得意境界?……”
孙元化必须做出置若罔闻的样子,又翻过一页书。
纸页上渐渐添进一片红光,越加亮堂了。她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含笑的问话:“老爷看的什么书?”
孙元化头也不回,庄重地皱眉答道:“《通鉴》。”
略停了停,她悄悄一笑,声调很是柔媚:“灯婢烛奴侍候老爷读书,权当作肉台盘、肉屏风,竟不能博得老爷一回眸吗?”
孙元化只得掩卷扭头看她一眼,心下一惊,这光景小妮子真的要缠上来。她已把外面的大衣服脱了,只穿着薄薄的淡粉色纱衫纱裤,不但能看见绣了荷花鸳鸯的大红兜肚、果绿的绉纱汗巾,粉颈酥胸以至丰腴柔美的全部体态,都像薄雾中的山峦一样若隐若现,逗得人意马心猿;最是那一双星眸,眼波荡漾着的柔情蜜意,像泛滥的春水,足以把任何男人淹死在里头……孙元化自觉出气不畅,赶忙扭开脸,不敢再看第二眼,极力把持住心念,用相当平稳的声调说:“我这里不用服侍。你去卧床上睡吧。”
“那,老爷你……”
“我还要看书。”
“老爷,我……”脂粉香、发香、肌肤香混合一起,越加浓烈,她逼得更进了一步。孙元化不得不站起身制止:
“银翘,不要如此,夫人不该办这事,老夫也决计不肯置姬妾。”
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她抱着双肩,怕冷似的缩紧身子,满腔热情化作一脸懊丧,眉梢眼角浸透了失望。半晌,伤心地小声说:“那么,定是银翘不中爷的心意……原以为爷心里对银翘还留情几分……”
“银翘,”孙元化连忙打断她的话,“你何苦要自轻自贱,为人做小?与其整日受气受苦楚,何如出去嫁人做正头夫妻,自己当家做主,才不辱没了你这份才具……”
“不!不!”银翘惊叫着,“扑通”一声跪下,伸臂紧紧搂住孙元化的双腿,“银翘不出去!哪里也不去,银翘死也不离开爷!”
孙元化轻轻叹息,道:“府内虽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是身为姬妾,俯仰随人,你……”
“爷竟以为我,”银翘抬头,满脸涨得通红,满眼委屈的泪,嘴角急剧抽动,“以为我贪图富贵!……”她猛地扑在孙元化膝头,“哇”地放声大哭,倒把孙元化弄得不知所措。膝盖上温湿一片,那是她的泪水——她真的伤心了。
“我知道我是个坏女人……我配不上爷,可我已经赎罪了,受了那许多苦楚,天主也已接受了我的忏悔。你……爷还是这么嫌弃我!”她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地说着,泪落粉腮,浸湿的长睫毛恰如花蕊,令孙元化联想到一枝带露的桃花,不觉看得呆了。
“我……实话对爷说了吧!原是个无情无义没心肝的青楼女,也算秦淮有名的花魁娘子,上过花榜,中过榜眼探花……那时节眼里只认银子,心里只想出人头地拔尖称魁,拿情义二字当笑话取乐儿,害了不少子弟,一个个倾家荡产半死不活……”她揾着泪,遮掩着羞得通红的脸,有些说不下去。
当初收留银翘时,她的身份,她的相貌姿质、才情风韵,都不像普通女子,对她今天的表白也就不甚吃惊,倒是由于她能鼓起勇气承认可羞的过去,令孙元化感动。他安慰地抚摸一下她的柔发:“不要哭了,过去的事说它做什么!”
“不,不!我要都说出来,都说给爷听!……那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的日子,终也到了头,报应来了!是现世报啊!极酷极烈的现世报!……我的高傲和我的钱财癖,都给人家踩到脚下狠命地跺,直跺进土里泥里,变得一文不值!到了痛极悔极,我悬梁自尽,即便在气息将断、魂灵将坠之时,那一双双无比怨愤的眼睛仍是紧追不放,仍在讨索……”她双手蒙住脸,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