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翘向天主祈祷,天主应允,我们这不算犯戒、不是罪恶……”
孙元化悚然一惊,仿佛有只冰凉的手按在他热烘烘的额头上,狂乱的血流、躁动的心顿时静了许多。不是犯戒?不是罪恶?是什么?
她赎了罪。我呢?早年的罪恶至今沉重地压在灵魂之上不得解脱,又要罪上加罪?信奉天主二十年,靠主的仁慈宽恕,时时为我解罪,赐给我心灵的平静,怎能又违背天主,明知故犯?
举朝上下,以学问才干勤勉而论,自己确属一流;若论道德品行清白廉正,则除了老师徐光启,他绝不让第二人!不纳妾不二色,尽管有人讥为道学,实则是他出类拔萃、几乎无人能够做到的令人钦敬的特点。今日若一步走错,就会丧失他的最大优势,从政为官以来的清名,岂不付之流水?……想到此事成真后朝官同僚、老师门生、神父教友乃至亲友儿女的各种嘲笑、讪笑、匿笑和恶意的幸灾乐祸,他背后滚过一个个寒颤……
心念电转之间,冲垮的堤坝又倔强地挺立起来。孙元化解开银翘的双臂,费力地慢慢转身,如在转动一扇巨大而沉重的、难以转动的石磨盘,是磨轴在“嘎吱”作响,还是他的骨节在痛苦地呻吟?……但他终于转过身,大步走出卧室,端起那盅凉茶一饮而尽。凉水入口下喉,令他轻轻打了个冷战,胸中狂涛随之平息,心神终于安定,渐渐清明。他在案边踱了几个来回,然后走到卧室门边,背着身,十分温和地说:“银翘,穿好衣服,到外间来。”
当银翘惴惴不安地穿着那一身红衣红裙走到孙元化面前时,他慈和地说:“银翘,老夫老矣!不能做这种伤己害人、有违天主的事。如果你不嫌弃,便拜在我二老膝下做螟蛉义女,你可愿意?”
银翘惊得蒙了,慌乱之中不知所云:“做义女?我……我不知道……”
“老夫已有三男二女,添了你,正凑成三男三女,六子乃是吉数哇!”
“不!”银翘猛然挺身,“爷不老!我不愿拜干爹,我……”她说着又要扑过去,猛听孙元化厉声喝道:“玛德莱娜!”她被震住了,猛然想起这是自己的教名,想起自己教名的来历,立刻呆住了。
“玛德莱娜,”孙元化又缓和了口气,“要向主忏悔罪过,忏悔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主会原谅的……”他没有说明要谁忏悔,求主原谅谁,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
银翘低了头,半晌不语。
“不勉强你……你去吧!”
银翘低头转身走向卧室,在门边停住,又回头慢慢走到书房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扭过脸,一步步挪到孙元化面前,双膝跪倒,低低叫了一声:“爹爹!……”泪水随之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孙元化闭目忍过心头一阵酸楚,强笑道:“好,好!女儿起来。”他做个扶的姿势,并未真扶,此刻他其实很怕碰她,像怕碰着火一样:“按姐妹排行你为长,幼蘩仲幼蕖季,你就改名叫幼蘅吧,孙幼蘅。”
“谢过爹……”银翘吞咽着泪水,声音淹没在呜咽中。
“你先到卧室去歇息,天明他们自会来开门,你便去禀告夫人叩拜义母。不要怕人笑话,我们但求于心无愧,众人也终究会明了真情……”
“帅爷!帅爷!”窗外喊声急促,嗓门又尖又亮,定是小侍卫陆奇一:“有紧急军务!……”
门外的锁“咔嗒”一声打开,孙元化忙拉门扇,开锁的仆妇已退在一旁,陆奇一挡在门边跪禀:“帅爷,山东余巡抚派员刚刚赶到,有紧急公文要面呈帅爷!”
“在哪里?”洞房红烛销金帐、哀哀哭泣的银翘眨眼间全都不存在了,他的声调面容顿时恢复了沉静庄重。
“在前堂公事房候着呢。”
孙元化抬脚便走。仆妇拦着跪道:“老爷要不要更衣?”孙元化恍然记起身穿吉服、出见差人不妥时,银翘已取来常服披在他身上了。
孙元化一边穿衣一边走,陆奇一絮絮叨叨地诉说各班侍卫如何不敢深夜惊动帅爷;他如何自告奋勇;夫人起先如何骂他不识相,得知军务紧急又如何催他快来书房等等,孙元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在想,差人深夜赶到立即求见,必是事急;要求面呈,必是事情重大。山东巡抚余大成,是他任职登莱以来待他比较坦诚、比较不怀恶意的少数人中的一个,登莱巡抚下属各处军饷,也是由山东巡抚筹办拨给,从来没有延误过,对此他很感激余大成。此刻则不免心中忐忑,仿佛预感到某种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