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因永平、遵化等四城次第恢复,请相爷商谈功赏事宜。”吴直面目俊秀,口齿清晰,很得周延儒好感,往后右门见驾的路上,两人一直在交谈。
“公公在宫中哪个衙门供职?”
“原在尚衣监,昨日才到司礼监秉笔,是万岁爷恩典。”
“必是公公才高学富。不然岂能得皇上看中!”
“相爷过奖,奴才不敢当……昨夜梁大司马也如此说。”
“哦?昨夜是公公在皇上跟前侍候?”
“是。哦,相爷……周文郁可是相爷家将?”
周延儒一惊,忙问:“是梁大司马奏告?”
“不。梁大司马已出宫。万岁爷问起,我不清楚,可杨公公回说是。”
周延儒背上凉飕飕的似有一层薄汗。杨公公杨禄,他认识,是司礼监老资格的秉笔太监。他尽力使口吻无所谓:“我倒不知梁尚书竟荐了周文郁!……皇上怎么说?”
“杨公公说罢,万岁爷只笑笑,没再提起。”
沉默中,只听两人的靴子擦得地皮沙沙响,一同踏上御河白玉桥。周延儒的声音更柔和、更善意了:
“公公仙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老家在山东登州府海边,父母早就没了音信。这不,上月刚认了个干儿,日后入土也好有人烧纸钱……”
“别这么说,”大学士眼睛里波光流动,暖如春阳,但凡见到美貌俊秀的男女,他就有些情不自禁,不由得亲近起来,说道,“不论经商业,走仕途,只要是个好的,干儿也胜过亲儿嘛!”
“若能得相爷扶持,就是我父子的造化了。”
“你……尽管放心好了!”
“奴才谢过相爷。”他们正走到廊子的一处拐角,吴直趁机跪下便拜,周延儒连忙扶起,两人目光一触,脸上微微泛红,便都会心地一笑,默契达成了,往后双方都能获得极大的好处。
“来日周文郁拜印南征,着他给你好好打听。”周延儒的口气顿时近乎了许多。
吴直机警地四下瞧瞧,压低了声音道:“万岁爷似有增设登莱巡抚的意思……”
“哦?”大学士只随口应得一声,却有无数念头在心里飞快地转动,“圣意可有所属?”
“眼下还难说。今儿一早万岁爷差内侍驰赴永平,召右参议兼宁前兵备道孙元化进京陛见。”
“孙元化?”周延儒猝然止步,重复一句。
“就是那位善筑炮台、善用西洋大炮的孙元化!当年宁远大捷与袁崇焕齐名,却不似他那般张狂。如今袁崇焕下狱头颅难保,他却能善始善终,很是难得。”吴直的赞赏似乎出自真心。
“不错,不错,孙元化!半年来,守抚宁、援开平,所属五城二十四堡屹然不动,收复永平、滦州、建昌之役,他都功绩卓著。虽不过是举人出身,确是才干超群!皇上召见之荣,他着实无愧!公公可知道,他乃徐光启老先生的门生?”
“徐大宗伯礼部尚书,多尊称为大宗伯。吗?修治我朝历法的徐老先生?啊呀,是我朝的大贤人哪!都说他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万岁爷对他极是敬重!”
“不止不止!他师徒二人渊博多才,尤善西学,兵、农、律、历及火器诸门均有造诣。他们为购买铸制西洋大炮,真是耗尽心血……”周延儒说起来也十分感慨。
“这我就弄不明白了,”吴直疑惑地扬扬眉,“西洋大炮最为金虏所惧怕,很给咱大明立功,怎么朝廷上上下下总那么鸡一嘴鸭一嘴唠叨不休,好像用了洋炮是多大罪过也似的!”
大学士不痛快地笑笑:“谁让咱是天朝大国哩!西洋大炮不是又叫红夷大炮吗?用洋夷之物上阵,体面何存?”
“这……”秉笔太监直咂嘴。
“所以,无论孙元化怎样出类拔萃,留在京畿非但不能尽其所长,只怕根本就施展不开……”周延儒嘴上说着,心里早已经盘算妥当,风向既改,就须立即转舵。他已经看到自己的计划在一步步地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