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大吃了一惊。十一年前,他以副总兵镇守舟山。当地海潮甚烈,农田常年受害。张可大率部下筑堤、挖塘、蓄淡水,数千亩田地尽成膏腴,当地人把长堤冠以张公之名来颂扬他。此人竟知!张可大疑惑地看着他:“先生是……”
他谦和地微微低头:“我是孙元化。”
张可大大惊,翻身下马跪拜:“卑职叩见巡抚大人!不知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死罪死罪!”他的部下也都吓得跪倒一片。张可大喝令把冒犯抚院大人的侍卫捆绑拿下,要重重处罚,孙元化连连摇手,和蔼地说:“不必如此。他们原有开道职分,事关朝廷的威仪,怪他们不得。是我不好,没有及早躲闪。”
张可大过意不去,又不好违拗,只得罢了,随即请问:“大人下午刚到登州?”
孙元化笑了笑:“请总镇不要见怪才好,我来此已经五天了。”
张可大心里不快,只含糊应了一声。巡抚大人的随从已从海滩赶来,众人一同上马,拥了登莱巡抚和总兵官回城。孙元化对张可大笑道:
“元化离京陛见之际,周相延儒,梁大司马廷栋均在侧,皇上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其间,对周相说:‘往例巡按出朝皆微服访民间,近日则高牙大纛盛气凌人,且衙门前后皆启窦通贿,每外差归来,富可敌国,成何体统?须得重重惩治以儆来者!’在下虽非巡按,但圣言在耳,为臣子的岂可无动于衷?”
张可大点点头,心里并未释然:总归是微服私访。
“元化才疏学浅,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蒙主恩宠骤领封疆,不胜内惭之至,尤不宜张扬其事,以避招摇之嫌。然既任职于斯,则山川地理形势、民情民风民俗不可不知,这才……”他微微一笑,不再往下说了。
张可大拉长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大人,微服私访,也是一段佳话,又何必讳言呢?”
孙元化眼睛里满含着慈祥:“我只是不愿大人你多心啊!”
张可大笑出声:“啊,巡抚大人,你多虑了。”
两人一起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新任巡抚使登州总兵和他的下属惊讶。其原因和程度却大相径庭。此刻就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仔细探究着孙元化,惊讶很快转为失望,又渐渐化为轻视:这不是他想象中能和无敌的红夷大炮联系在一起的孙元化!这双眼睛乌黑深邃,闪烁不定,它属于那位在接官亭外挥鞭制止混乱的陆师游击营营官吕烈——登州驻军最标致、最有才干、最放荡不羁、最难捉摸的年轻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