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只望着吕烈,口气很温和:“你又醉了。”
他说“又醉了”!他用的那样慈和悲悯的口吻,好像吕烈是个淘气的孩子,是个任性的病人!吕烈觉得怒气倏然撞上胸膛,立刻顶了一句:“我从小不要保姆,见道学先生就作呕!”说罢又嘻嘻笑着凑过去,涎着脸问:“大人所读何书?”
孙元化指指函封:《汉书》。
吕烈乜斜着眼笑:“既读《汉书》,请问,汉高祖何许人?啊?哈哈哈哈!……”他不等孙元化回答,自管大笑着挺身躺上便榻。他有意借酒冒犯巡抚大人,但实在醉得支持不住,躺倒便呼呼大睡,也不知孙元化何时离去。
今天一整日,吕烈都等着巡抚大人叫他去斥问,对答词都想好了,回来定可在同伴中吹嘘一番。然而他白等了,没有一点消息……想起他的微笑,那居高临下的可恶的微笑,他恨透了!——他深信,一切笑脸迎人的都没有好心肠!
“吕烈,该你掷了。”管惟诚叫着,他回过神,懒洋洋地拿竹筒晃了晃,骰子跳出来:六点。管惟诚嘻嘻笑着把三十两银子都搂到自己跟前,不住地嚷:“再来再来!这回我押十五两!”
吕烈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大,闪出一道亮光。张鹿征立刻来了精神:“吕哥,你又有好点子啦!”
吕烈对众人眨眨眼,狡黠地抿嘴一笑:“咱们来掂掂他到底几斤几两!要能激得他发怒,最好再赏咱们十几棍子,他那笑模样可就戳穿啦!……”
这些人,一个个从小就是混世魔王,哪肯放过这个泄愤出气的好机会!兴高采烈地计议了一番,甚至定下了捣鬼的赏格:一桌酒席、五十两银、一百两银等三种……
押宝赌钱的第二轮,管惟诚又赢了。他真有个豪爽劲,分了一半银子给银儿,说:“银儿,小宝贝,今晚就陪我宿了吧!这份钱够我去你家住一个月的啦!”
银儿掩着嘴笑,目光却飘向吕烈,恋恋地一眼又一眼地瞅,拿出打情骂俏的身段,尖尖食指一戳管惟诚的额头,娇声道:“缠死人啦!要是吕爷……”
张鹿征抢过话头:“哎呀,小银儿,别做梦啦,也不照照自个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吕哥呀,除了原生货,你们这号娘儿们,倒贴他也不要!”
银儿啐他一口,众人哄笑,各自散去。
进巡抚署大门,转过影壁,先看到一座湿润的、点满绿苔的太湖石山立在水池中,水面莲叶青青,红白两色睡莲给人带来凉意。一个小男孩迎着他们,口齿伶俐地叫道:
“孔叔,耿叔,帅爷巡抚有兼管一方军事的职权,可尊称为帅爷、抚院、抚台等。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哎哟,小陆奇一!”孔有德一步跨上,把孩子抱着举起,小家伙两条瘦腿高兴地乱蹬一气。
耿仲明也伸手拍拍孩子清秀的小脸蛋:“可有个人模样了!要不叫我,谁还认得你这个小叫花子!”
孩子生气地瞪他一眼:“你再叫我小叫花儿,我就叫你小白脸儿啦!”他挣扎着跳下地:“跟我来,帅爷等着你们呢!”小脑瓜一晃,挺胸凹腹,俨然帅府小执事!孔、耿二人相视一笑,随他穿门过厅走廊子,来到东花厅。孙元化放下手中书,起身迎接:
“二位来了,请坐。倒茶来。”
两位辽东营官向孙元化行礼落座。孔有德笑道:“帅爷,才几天呀,陆奇一就出息多啦。”
耿仲明眼:“这小鬼头,拿住他那会儿就像只小狼,还咬了我一口。我这伤还没好利落,他倒变了个人儿啦!”
送茶来的陆奇一正好听到,悄悄对耿仲明做个鬼脸,一溜烟退出去,引得三个大人又笑了一阵。
这陆奇一,小鼻子小脸,脖子细长,瘦骨伶仃,一个十一二岁的娃娃,是孙元化收养的小亲兵。原是个不知天地的小野人,居然也伏管了,除了孙抚院,别人再难办到。
“自家弟兄,我也不用客套。”孙元化习惯地朝扶手圈椅的椅背上一靠,神色十分和悦自然,姿态也洒脱受看,“我想你二人原先都在毛文龙帐下,与那刘兴治可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