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很简单。”孙元化微笑着解释,“我的脉搏每刻九百次,用来计时多很准确。至于俯仰,我做了一个铳规,插进炮口,便可测知。”
“通(铳)……规?”可莱亚很惊奇,“可以给窝(我)刊刊(看)吗?”
“禀帅爷!”陆奇抢上一步,“张参将请你回署,有要事。”
登州参将张焘,与孙元化同是徐光启的门生,同是天主教徒,随孙元化同来登州,做他的副手。
“知道了。”孙元化对水城内的小海看看,那里船上水面灯火通明,水师仍在操练。他原本还要上船去的,只好等明日了:“可莱亚教官,我已命人在福船上架设大炮,请你去看看装架得是否合理。”
“是。窝(我)这就去。”
“吕都司,就按方才的顺序反复演练,务必练成定位准、用时少的本领。”
“是!”此时的吕烈极其沉默,应对发令都减省到了只用一两个字。剑眉在眉心执拗地纠结一团,少有的威重。
孙元化赶回巡抚署,刚在书房坐定,张焘一脚迈进来,神色有些紧张,机警的眼睛飞快地向四周一扫,朝门外唤一声:“抬进来!”
两名亲兵用轻便担架抬进来一个人。此人一见孙元化,便挣扎着要起身,哽咽着喊:“帅爷!……”
孙元化很惊讶,忙扶住他:“刘兴基?”
“正是小的。”刘兴基垂泪道,“家兄不仁,不听良言,反将小的杖责,还说要打死。小的无奈,只得投奔帅爷。”
“前日刘兴治来函,道是即日将归皮岛,要率队来登州辞行。”孙元化注视着刘兴基。
刘兴基急忙摆手:“帅爷断不可信他!他想诱帅爷再次上岛,好擒了去做降金进见礼!……”
“哦?”孙元化暗吃一惊,“他又变卦了?”
“是。”刘兴基竭力忍住呜咽,“他是故意请求率队来登州辞行的。他说就算帅爷答应,登州地方及张总镇也决然不准,定能逼得帅爷再次赴岛送行。原是他欲擒故纵的计谋……”
刘兴治果然机敏过人!事情正如他所料,他的辞行来函遭到张可大及登州太守、蓬莱县令的坚决反对,怕刘兴治积习难改,为害地方。孙元化确已准备二上长岛送行了,险些落入陷阱!
孙元化揭开盖在刘兴基下身的单布,那臀、腿上的棒伤肿起好高,青紫处溃烂处惨不忍睹。孙元化皱眉道:“自家亲兄弟,竟下如此毒手!”他扶刘兴基俯身卧倒,为他轻轻拭去额上汗珠,问起变故的起因。
刘兴基长叹了一声:“帅爷驾临长岛,不嫌我弟兄愚鲁,以大义相劝,岛上弟兄无不感戴,便是我五哥也是真心归服。谁知三日前由皮岛开来一条大船,持着黄龙总兵的手谕,说是奉孙巡抚之命特地差人迎我们弟兄北归。这原是帅爷与黄总兵的好意,却不知为何差来的人役尽是沈世魁的家将亲兵!黄总兵难道不知沈世魁与我五哥有仇吗?好歹也该打听打听!这些人上岛就倚势诈索银两海物,闹得鸡飞狗跳。我五哥当下就要翻脸,被我们大家劝住。只说次日起锚,不料又起了变故……”
刘兴基接着讲了一件传奇一样的故事。
刘兴基劝回五哥,陪他在屋里喝闷酒,听他不住咒骂沈世魁,发誓回皮岛去收拾他。忽有亲兵来报,说有四名朝鲜参客搭那大船来了长岛,要往登州做生意,求刘爷使船送去,有重谢。
刘兴治酒入刚肠,十分暴烈,哈哈大笑:“真是央求老虎放牛羊哩!上好的生意,叫他们进来!”
四名参客一进中堂,先跪倒三个,独有最瘦小的不肯跪,只愣愣地瞅着刘兴治。刘兴治暴怒,劈胸揪过那人就挥拳头,那人双手猛地攥住刘兴治的青筋大手,笑得很凄楚:
“你,你还是这样粗莽……”
只这一声,满堂下漫不经心等着看笑话的刘家弟兄和亲兵们都呆住了,几十双眼睛一齐盯住瘦小的参客,不敢出声。刘兴治挥出去的拳头猛然停住,转而擂在自己的胸膛上“咚咚”乱响,大叫一声“贞姐!”两人便搂在一处放声大哭,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