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奶奶!”“五嫂!”“五弟妹!”堂上一片叫喊声,跪的跪,扶的扶,陪着一同流泪。
还是五奶奶先收了泪,说:“蒙汗恩典,差这三位爷护送我来此团聚,一路上多少劳碌险阻。四哥,劳你管待三位爷,不可差了礼数。”
退回后堂,五奶奶才取出金国汗的书信:“汗的意思这回讲得明白,他年灭明之后,与我刘家分国而治。为表和好诚意,将我送了来。太太及六弟,还有各位嫂子侄儿,还在那边,汗养活着。若失信于汗,一家人就难保了……”
刘家弟兄沉默良久,无人搭茬儿。五奶奶哭了:“不看别人也罢了,就不看太太的面?太太年高,一辈子吃尽辛苦,把你们弟兄七个拉扯大,容易吗?就眼看她老人家死在刀下?你们七个堂堂男儿,连自己的亲娘都……咳!”
刘三刘兴亮沉不住气,直跳起来:“老五,就应下!先救下母亲再说。到头,我们弟兄终是不降金不归明!”
刘兴基直是摇头:“若是这般行事,有何面目见泉下的二哥?如何对得住孙帅爷?”
计议半晌,举棋不定,刘兴治牙咬得“格格”响,只不做声。这时刘四刘兴邦匆匆进来,很有些慌乱:“沈世魁的那些家将亲兵一直盯咱们的梢,似已发现五弟妹……”
堂上气氛骤然紧张。刘兴治一拍桌子,立命众兄弟各自回营准备船粮兵器,随时听他将令。
刘兴基回营,忐忑不安,不知五哥到底拿什么主意。直到傍晚,他才应命去大堂听点。却见营门栅栏上挂一排血淋淋的人头,仔细辨认,竟都是沈世魁的家将亲兵!刘兴治已决意叛明降金,收编了皮岛来船和余部。叫刘兴基来是计议诱擒登州大将以献俘金国汗的!
“……我再三劝告,却把他惹恼,竟要乱棍将我打死。亏了五嫂讲情,才留了我一命……”说到这里,刘兴基伤心欲绝,伸手从怀中取出几页纸,呜咽道,“这便是金国汗和我六哥的密信,我抄录了来……”
孙元化接过展读。读着读着,孙元化慈和的目光陡然变得尖利,直刺刘兴基:
“这么说,你们一直与金虏交通?”
刘兴基局促不安地分辩:“古来敌国尚通书信,当年袁督师、毛大将军也都如此。何况我五哥并非真心投金……”
“难道忘却你家二哥生而归明,死不降金的志向?”孙元化慨然追问一句。
这话不知怎么触动了刘兴基,他痛苦地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泪珠不住地顺着惨白的面颊滚下来。好半晌,他终于抑住呜咽,缓缓地说:“帅爷,我敬服你如敬天人,不忍见你入陷阱遭擒害,所以冒死报信。我心里其实与五哥并无不同,既不愿归明也不愿降金。我们是朝鲜人,大明也罢,大金也罢,谁也不待见我们,跟了谁也是奴才,有什么好?……帅爷提起我二哥,其实我二哥他……他是悔不过,自己寻死的呀!……”刘兴基哭得抬不起头。
孙元化顿时想到刘兴祚自己就死的迹象,还有那句古怪的话:“总算死在该死的地方了!……”
刘兴基擦擦泪,伏在担架上歇了口气,接着说:“去年腊月底,二哥从关里捎了封信来皮岛,里面的话尽都凄凉不堪。说是我们弟兄皆因仰慕中华,故而不避险阻,九死一生投奔了来。只说毛大将军忠勇为国,又有袁督师这般英雄主兵事,皇上又如此英明,收复辽东赶走金虏必是指日可待的了。谁料袁督师竟杀了毛大将军,使皮岛人心涣散;皇上又将袁督师下了诏狱,如今人人自危,谁还有心阵战?大明乃礼义之邦,没想到原来如此,有甚兴味?细想起来,金国汗待我们弟兄本是不薄,倒是我们负了他。唯愿死在金人刀下箭下,恩义相抵,我也就安心瞑目了……”他泣不成声,喘息片刻,又说:“前日来了探报,说袁督师在京受磔,京都人竟买他的肉吃!我们弟兄心里……实在受不得了……”
孙元化耳中“嗡”地掠过一道尖啸,一时听不见刘兴基又说了些什么。前两天京里来人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十六日西市磔杀袁崇焕的盛况。京都百姓怨恨之极,每人使银一钱买袁崇焕一块手指大小的肉,生嚼血食,嚼时必骂一声“卖国奸贼!”然后吞下。共剐了一千余刀,皮骨已尽而其心肺间仍叫声不绝,半日方止。刽子手对人夸示说:“我服侍的老爷多了去了,从没见像袁爷胆这么大的,看看,赶上鹅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