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成要外甥贿赂舅舅?……”
徐璜变色,“啪”地把碗一放:“什么话!我最恨这两个字,你难道不知?凡事只要沾着钱字,无不卑污!我才干品行虽不敢夸口,自问清廉二字却是无愧,一向总在这二字上痛下功夫,名声也颇不恶。饶是小心如此,一班失意小人还是心怀妒嫉,造谣惑众,唯恐天下不乱。你是我亲子侄,竟也如是说,真正岂有此理!”
见舅舅生了气,吕烈不得不收敛几分,并转移视线:“怎么造谣惑众?朝中出了什么事?”
“你看看这个!”徐璜从怀中取出一纸,“啪”地拍在吕烈面前,激愤形于辞色,“这匿名帖,竟贴上了皇极殿边墙!叫他这一写,我大明朝堂直是一团漆黑,成何体统?欲启圣上疑忌之心、置九卿于死地而后快,用心又何其毒也!”
吕烈拿起匿名帖一看,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上至辅政大学士,中至六部尚书,下至御史、给事中、翰林,最受重用最时兴的二十四人,一一列名,编为二十四气,各注一绰号。首先列出的,是几名辅政大学士:
成辅基命杂气顺风火
周辅延儒 妖气 摩登伽女
钱辅象坤 尸气 痴虎伥
温辅体仁 贼气 桃树精
…………
“哈哈!妙绝!”吕烈才看了几行,就忍不住拍案叫绝。实在是太像其人了!连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私,也藏在“气”和绰号中了。
“放肆!”徐璜把筷子一搁,口气不重,但瞪了外甥一眼。吕烈耸耸眉毛,收住笑,低头看下去:
梁司马廷栋 油气 九尾狐
倪宗伯元璐 淫气 假姜诗
房少司空可壮 臭气 海上暴客
…………
列名最多的,是参与会推荐贤的言官:
章都谏正辰 阴气 灰地蛇
吴佥宪甡 杀气 再生吴起
王都谏道纯 霸气 塑大虫
…………
徐佥宪璜 痰气 两头蛇
吕烈一下子看到了舅舅的大名,想笑,极力忍住。痰气!两头蛇!真是惟妙惟肖,太精彩了!吕烈暗暗叫绝。想想去年舅舅御前面君时的丑态,不是如痰堵喉,吐不出真话吗?想想他平日口是心非假正经,可不是两头蛇性情吗?真佩服这位“造谣惑众者”的眼光和才气!
哈,骂得痛快,骂得绝!还有“棍气”、“秽气”、“浊气”、“瘴气”、“毒气”、“逆气”、“戾气”,甚至命名为“粪气”、“膻气”、“疝气”!至于绰号,更加琳琅满目:“赛黄巢”、“金枪手”、“靠壁鬼”、“黑面豹”、“啮人马”、“泼天罡”、“喉下癣”、“金甲神”、“水棉花”、“假飞虎”……如果都如舅舅之“痰气”、“两头蛇”一样准确,则朝堂上衮衮诸公,尽是何等货色?怎能不一团漆黑?
这表面轻薄、骨子里恶毒的匿名帖,不但极尽嬉笑怒骂之能事,而且着实包藏祸心。吕烈直是想笑,一忍再忍,还是捅出了这个要害问题:
“皇上若是见到此帖,不知作何想?”
徐璜已吃完饭,从妻子手中接过茶水轻轻漱口。妻子忙捧过水盂接去他吐出的漱口水,再交给侍立在一旁的丫环,态度之恭敬,笑容之殷勤,与丈夫的视如不见的冷漠,一齐落在吕烈眼里,又激起他一阵不痛快。徐璜却站起身,说到皇上颇为郑重:
“幸而皇上英明,为此事特地下谕说:‘命司礼监收集焚毁,不许流传,勿再令人见,以全大臣之体面,也表明朕无疑于诸臣!’……如此,则小人辈不能得逞了!”
皇上不疑,难道朝野不疑?今日不疑,难道今后不疑?小人骂小人,舅舅的神态再次使吕烈觉得可笑可鄙,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说了,不说了!小人之辈十恶不赦,都该千刀万剐!……还是说说我们登州的四十五万吧!”
徐璜皱皱眉头:“你向来是从军吃粮、万事不管的人,对这四十五万何以这般牵肠挂肚?莫非拨得款下有你的回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