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烈冷冷一笑,靠椅背坐定,一声不响地看着舅舅。
徐璜越加慷慨:“如今贪风炽烈,朝野尽然。今日在朝房,不知谁提到一个新城王叔圃,竟然众口一词,赞美不已,大有荐举之意。哼,必是广行贿赂!如此朝政安得不乱!”
他正高谈阔论,守门老仆持一名刺禀告:“老爷,新城王使君候谒。”
徐璜一看名刺,正是他刚才骂的那位王叔圃,登时发怒:“谁叫你乱递名刺?没眼色的奴才!这不是要坏我清白,辱我名声吗?拿鞭子来!听见没有?”他瞪眼冲妻子吼。老仆吓得叩头求饶。吕烈坐在一旁剔牙,仿佛没看见。
丫环取来鞭子双手奉给冯氏,冯氏又双手奉上,胆怯地小声劝说:“老爷息怒,不要气坏身子……”
“多口!”徐璜顺口斥责,冯氏立刻垂头不语。他拿着鞭子反复折拗试软硬,却一眼一眼地看吕烈,嘴里不大连贯地念叨着:“清廉家声,岂容亵渎?……”
吕烈只不做声,毫无劝阻的意思。舅妈硬着头皮小声说:“吴桥王家是大族……我家表姑夫姓王,祖籍仿佛……不是吴桥,便是新城……”
徐璜想了想,沉吟道:“若是亲戚……”
这时吕烈才哈哈一笑:“舅舅,不见面怎知他来意?”
徐璜连忙接过话茬儿:“依你说,是见见他为好?……也罢,传他客厅相见。若有不轨之心,我可不留面子!”说着气昂昂地去了。
吕烈又坐回桌边陪舅母,替她布菜端汤。舅母感激地笑笑,温和得可怜:“你难得回家,不要为我忙累。”
“舅妈,舅舅怎么还是这般形景儿?”吕烈很不平。
“随他去吧。烈儿,你老大不小,到下月初八就二十六岁了。再不求亲成家,惹人笑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说到后来,舅母的声音微微发抖。吕烈不愿引起无儿无女的舅母伤心,但又不愿对柔弱温存的舅母说假话,哼了一声,咬牙道:
“父慈子孝,他不慈我便不孝!若不看母亲面上,我都懒得叫他这声爹!……”
想起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浪荡父亲,吕烈打心底里厌恶。照说男子汉不嫖不赌上不得台盘,但他那样不成器、没皮没脸却世间难寻。记得小时候家里全靠舅父舅母周济过活,父亲竟也心安理得地游手好闲吃白食,好多次把家用粮米银钱偷去赌博输个精光,害得母子在家挨饿,他却又向舅舅伸手。钱一到手,进妓院一住就是半月,无赖至极,填不满的无底洞!舅父舅母仿佛欠他什么情也似的,总是有求必应,真叫幼小的吕烈难解难猜。
还是母亲怕耽误了孩子,在吕烈八岁那年送他进京,从此在舅舅家长住。舅舅为使外甥安心攻读,竟把妹子也接来同住,直到九年前病故。母亲去世,独自留在钱塘的父亲另娶,吕烈和他几乎断绝了来往。舅舅得知吕烈的父亲婚后连生二子一女之后,便提出过继吕烈为子,改姓徐。据说父亲无异议,吕烈却不肯。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越是厌恨父亲,越不愿改姓。或许还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想方设法,专跟父亲作对,叫他不得痛快!
冯氏叹息着劝解:“他终归是长辈,你怎好这样说他?如今他年将五十,家累又重,听说业已收心,改好多了……”
吕烈哼一声,心想:狗能改了吃屎?只听舅母用更加温存的口吻说:“烈儿,我看着你长大,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过继改姓,你怎么就不肯依呢?”
吕烈一抬头,正色道:“舅妈,看舅舅这么待你,叫我想起那人待我母亲的样子,心里怎么能顺!……舅舅是为什么?”
舅妈怔怔地看着吕烈,泪光荧荧,默默无语。
“嫌你不生儿女?再娶几房侍妾又有何难!”
舅妈渐渐低了头:“我也劝他纳妾,劝了十多年,他终是不松口,宁可去勾栏瓦舍……我也弄不明白……”
吕烈愣住了,这是头一次从舅妈嘴里获悉的真情,竟是如此不近常情。他思忖片刻,随即冷笑了几声,说:“这也不难解,要倚仗舅妈娘家为靠山,他焉敢纳妾娶小!”舅妈的娘家亲友门生遍朝野,而舅妈的亲娘最是忌刻,舅舅在此事上,不得不格外赔小心,免失老泰山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