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在位仅二十九天,起居无节,溺于女色,一枚号称仙丹的强壮补剂红丸送了他的命。
天启帝又是深居后宫不问政事,酷爱做木匠活儿,不肯摆弄令他大伤脑筋的政治,把这一切顺手推给宠信的太监魏忠贤和奶妈客氏,闹得朝廷大乱,天怒人怨……
终于盼来这么一位英明天子好皇帝,扶大厦于将倾,拨云雾以见青天!自然天下欢悦,人心大定,士人相聚,无不额手称庆:大明中兴有望了。
宫里太监眼中,这位皇帝可太出众太英明太叫人敬畏了!身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的庞老太监就是这样说的:“好容易出了个管事儿的万岁爷——准是赤脚大仙下凡!”所以太监们全都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全心全意,不敢有丝毫疏忽。这会儿,杨禄就这么不敢错眼儿地侍候着,见皇上扯顺披风坐定,微微颔首,便立刻拿起奏章要念。
朱由检问道:“谁的?”
“宗室朱术珣。”
朱由检点点头。即位四年以来,他每每对文武百官失望。无能昏庸者办不了事,精明强干的又多贪贿成性,所余几个略有才干或略为清廉的,又多结党营私,门户之见极深,互相攻讦,几无虚日。他深为忧虑,很怕自己挽回大明衰势的勃勃雄心付之东流,不得不走上历代君王的老路,转而信任宗室和内官。内官们没有妻儿家室之累,孑然一身,不会像百官私心那么重;宗室是自家人,无论如何比百官可信。这位朱术珣,就是被特意召来京师,授给户部主事分管草场。这是一项肥差,又关乎兵马之用,很重要的。不知他上疏为着何事?
“……珣以奉旨钦召,御口亲承召对之言,不料一出门外,便被户部尚书拿去买草……”
朱由检又气又好笑:无知无能到这种地步,又憨得可怜!他说:“拿奏本来。”杨禄忙把奏本呈放御案,朱由检迅速浏览一遍,竟有两处白字。他叹了一口气:“杨禄,拿昨日和今日这些没用的奏本,送去内书房传看,能校正其中一个错字讹字者,赏银五钱。”
杨禄领命而去。宫中的大太监,尤其是司礼监文书房秉笔太监,多自幼在内书房读书受教。今日当值御前的杨禄和吴直,都是就读六年,熟史事、谙掌故、擅书法、颇具文采的。由于种种原因,杨禄总高出吴直一头,所以杨禄在侧,吴直宁肯不做声,此刻才走过来,拿起奏章要继续为皇上诵读。朱由检端起龙泉青瓷的精巧茶盏,说:
“不必全读。讲讲各奏章贴黄贴黄:将奏本的主要内容简化到百字以下,用黄色纸写好,贴在奏本首页,称为贴黄。大意。”
“是,皇爷。”吴直半读半讲,一本一本揭过去,“湖广汉阳徐孝妇剖肝进姑,汉阳令杨苏奏请旌表……给事中刘懋上言秦寇剿抚失当……御史吴甡奏报赈济陕西饥荒、招抚流盗七千有奇……巡抚延绥副都御史洪承畴败贼张献忠于清涧、怀宁……”
朱由检心里一阵轻松。去年此时,东虏围京师、占据京东四城之时,适逢陕甘流贼大起,一时东西交困,寝食不安。幸而勤王兵马击退东虏收复四城,陕甘流贼也因自己施行剿抚并举之策,得以渐次平定……他啜了一口茶水,清香满颊。
“鸿胪寺卿奏报乌斯藏贡使请陛辞归国……户部奏请增田赋以充饷……礼部尚书徐光启奏请增拨款项以固登防复四州……御史余应桂纠劾首辅周延儒揽权纳贿……”
“啪”!朱由检不高兴地放下茶盏。即位以来他看清了这样的事实:他重用谁,言路就必定参劾谁。言官们不是怯懦无用,尽上些“马尾”“糖饼”之类的细事,就是专攻首相内阁大学士以博取直谏的名声!周延儒才学渊博,风度翩翩,机敏潇洒,不论御前应对还是票拟条陈,都令朱由检称心满意。他心里暗暗骂着:这帮信口雌黄的黑乌鸦!……他皱着眉问道:“余应桂所奏指实何事?”
吴直浏览一遍:“禀皇爷,奏本劾周相受三边总督杨鹤重贿,为之掩败为功,又受登莱巡抚孙元化参貂等贵重珍品,为登州加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