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办?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怎么办呢?”
“我?……我可真没辙!不知道该怎么办……”
“孔大哥,你说呢?”吕烈揶揄地眨眨眼,找到孔有德头上。
“我?我不信啥时候能死活没路走!总能死里求生,你说是吧,仲明?”
“可不是!这些年,咱们弟兄经的险事儿还少吗?……”
“帅爷,你说呢?”吕烈的态度口吻都很恭敬,眼睛却亮光闪闪,一派挑战意味。
孙元化神态雍容,微微笑了笑:“刘氏兄弟的处境原属罕有,吕烈所说的绝境怕也是千载难逢。若真的临到我头上,那么只要一死是我职分所在,死就是了。”他扭头看着吕烈:“你呢?”
“我呀,除非上了阵武艺不如人叫人杀了,别的死法我都不干!实在没路,宁可逃到深山老林,与鸟兽为伍!人生百年,容易吗?……”他又说又笑,半真半假,谁也摸不清他到底怎么想。
孙元化心中不安,从吕烈的态度中又感到了敌意,这本是他初到登州时曾经感觉过、后来渐渐消失了的。不知为什么,从京师回登州后,吕烈故态复萌。他一直想与吕烈作一次深谈,但回登州后极为繁忙,总不得空。或者借今日踏青之机,遣开诸人,单独相对,说说心里话?……
孙元化沉吟之际,冈下驰来几骑,一个瘦小的身影滚下马鞍就往冈上飞跑,一面跑一面大叫:
“帅爷!帅爷!——”
尖锐的嗓音和捯得飞快的两条细腿,除了陆奇一这小猴子还有谁?孔有德笑道:“帅爷穿便袍,为的不叫人知道,偏他乱喊乱叫!”
“帅爷,快回府!张参将说有急事!”陆奇一满脸汗水,气喘吁吁,龇着牙眯缝着眼儿直是笑。
孙元化略一寻思,顿时笑逐颜开:“好!好!耿中军,我们赶紧回城!……哦,孔有德,你们三个自去郊游踏青吧,不要坏了兴致。”他迈步就走。吕烈在一旁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奉承话:
“刘兴基这个罪徒之弟,高丽种子,能得巡抚大人一祭,也算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走出几步的孙元化停下,回身,看定吕烈,诚挚地说:“所有的人,死后的灵魂在上帝面前彼此一样,只有善恶之分,不论贫富贵贱荣辱。你我也是如此。”他对吕烈微微点头示意,转身下冈,脚步很轻快,仿佛年轻的营官。
孔有德连忙声明:“我也回城!”跟着一路下山,揪住陆奇一悄声问有什么好事,这么笑眉笑眼的?陆奇一那清脆高亮的男孩儿嗓门叽叽呱呱,反复一句话:“我就不告诉你,气死大狗熊!……”
眼见那一行人说说笑笑下冈,上马,在大路上驰远,方才还在高谈阔论嘻嘻哈哈的吕烈顿时没了兴致。张鹿征不知高低,讨好地笑道:“吕哥,草桥三官庙后边,新开张一家什么春院,厨下烧得好海货,粉头儿唱得好曲儿,咱们去尝尝啊?”
“不去不去!”吕烈不耐烦地挥手,“要去你自个儿去!”
“我请客还不成吗?刚从我娘手心里抠出来二十两!”张鹿征嬉皮笑脸,拽住吕烈的衣襟往冈下拖,吕烈气冲脑门,一把推开:“你干什么老缠着我!”
张鹿征没料到这一推,一屁股坐到地上,又是惊诧又是委屈地望着吕烈。他虽又蠢又顽劣,花花公子,但好坏都在外面,从不装假道学,对自己又是忠心耿耿,吕烈觉得他可怜,自己过分,连忙拉起他拍打灰土,抱歉地说:
“你先回城吧,我还想独自散散心……没摔着吧?”
张鹿征立即释然,高高兴兴地下山回城去了。
吕烈离开墓地,缓步走上冈顶,渐渐,桃李树代替了松柏,他视而不见,过冈下行片刻,恍然发现置身在一片嫣红粉白的花海之中了。
一枝颤巍巍的白花擦过他面颊,像一下子点燃了炮仗捻儿,招得他暴跳而起,对着这株倒霉的老杏树拳打脚踢,嘴里呼喝叱骂,压制已久的怒火和不平之气喷涌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