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一幕:三十三年前,盛京大内凤凰楼后清宁宫,在她的东二宫里,是她亲自布置,促成太宗皇帝纳厂她的姐姐海兰珠,于是便有厂一个宠冠后宫的敏惠元妃,使太宗皇帝冷淡了皇后,冷淡了她,冷淡了后宫的所有女人。敏惠元妃海兰珠病逝,太宗皇帝悲痛逾常,数度昏迷,水米不进达五口之久,终于一病不起,撇下末竟的宏图大业,撇下五岁的福临,驾崩于沈阳城。
今天,她又看到,她的孙子,大清帝国的继位天子,再次面临着同样的危险。冰月不会是另一个董鄂妃么了玄烨不是也像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一样多情么了一个皇帝,有一个宠专房的后妃,能是一件好事吗?不.绝不是。太宗皇帝宠爱敏惠元妃,顺治帝宠爱董鄂妃,都使他们本人、都使朝廷和社稠江山付出多大的代价啊
两代人的教训!还不够吗兮难道还要在第三代,她心爱的孙子身上重演?
297
不,她决不能容i 午。
况且,她原来还有更重要的计划。
她平静了。慢慢站起身.弹了弹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着坚定的步子出了花园。
第二大天擦黑的时候,玄烨应召来寝殿渴见祖母.祖母和平日一样慈蔼亲切,对他轻言慢语地说:
”你一天天长大成人了,不能老让乳母看妈跟着你,小太监到底粗心,办事不牢靠。我这里的四名宫女拨给你,以后你的饮食起居就由她们服侍口我给她们添了四个名字,叫云、霞、雨,露,你也好使唤。… … 阿云,你们来给皇上叩头。”
四个十五六岁的宫女走来。齐齐地跪倒在玄烨面前请安磕头。因为事情来得突然,玄烨未免有些心慌。看看四个宫女,虽不是娇艳照人,一个个也端庄文静,举止得体,很懂规矩。“苏麻喇姑,你领她们去皇帝住处。”
待她们出去以后,太皇太后指着案几上蒙着黄续的木匣子,简单地说:“这是一尊欢喜佛,你把它供在你卧室里。”玄烨惊异地瞪大眼睛,想问又不敢问,心头“坪坪”乱跳。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觉得有必要再解释两句:“早年间,蒙古族笃信佛教,出家修身者甚多,于是人口渐少,部落渐衰。有佛幻化为高僧从西方来,传此佛像,专司传宗接代大事,后又传人我满洲。自此.满、蒙两族日渐兴旺… … 好了,你去吧!这两日太累,我要早点歇下了。”
忐忑不安的玄烨出了祖母寝宫,背后跟着小太监,恭敬地捧着黄续蒙盖的木匣,亦步亦趋,往后殿走去。
当晚二更以后,苏麻喇姑巡视了慈宁宫各处后.回到太皇太后这儿侍候她上床。她正在拆取女主人头上的饰物,忽听女298
主人问道:
,皇帝睡下了吗了”
“没有二他还在卜房读书呢。他那书房的灯,总要亮到一二更以后。”
“你进书房看了?'
“是。皇上还要赐我点心呢。”
朴哦… … ”太皇太后沉吟不语,再没有说什么:只在安安静静躺进熏得喷香的锦被里之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似忧虑,又似宽慰。苏麻喇姑能够理解女主人又高兴又担忧的复杂心绪。她到底在女主人身边四十多年了。
明月高悬在夜空,淡淡如水的光芒,均匀地洒向大地。一切建筑物,无论是雄伟森严的宫殿.还是寒枪
明月高悬在夜空,淡淡如水的光芒,均匀地洒向大地。一切建筑物,无论是雄伟森严的宫殿.还是寒枪贫穷的茅屋泥舍,都被慷慨地涂抹上一层银光。千门万户的京师北城,落人深深的寂静。
刑部衙门西北隅,一株古老的榆树伸展着它枝枉繁多的躯体;相传它是明代名臣杨继盛亲手栽种,站在这所监狱之侧已经百年有余。也许是庆气所钟,竟卜分茂盛,树形也格外古怪。月光透过那如同巨鸟趾爪的树权,照着一个个又高又小的窗户。从北头数起第十三个小窗润的那间牢房里,便关着汤若望和南怀仁。
牢房里又冷又脏又阴暗,开春以来处处滴水,充满了霉烂、骚腥等种种令人作呕的臭气。地上突出一个木桩,两名囚犯像野兽一样,被颈圈的铁链拴在木桩上,这样他们不能立、不能299
坐,只能躺在地上_事实上.就只九条铁链的重虽,也使他们无法长久站立支持了二从监外的走廊中,传来一阵又一阵闹嚷,那是奉命日夜看守汤若望和南怀仁的狱卒.共是十人。一人夜就赌钱喝酒,闹得不可开交,难得有心思过来看看犯人口汤若望和南怀仁各自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看不见彼此的囱容,只能在黑暗中用他{。 ' ! 的语言轻声交谈。
一缕月光转过来,照到汤若望一动不动的面孔上,他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从小窗洞里向他窥视的明月。月光把他雪白的头发胡须照得亮灿灿的,使他的面容更加清晰、平和,他脸仁渐渐现出一丝微笑。南怀仁着着,心里感动,多像一尊神圣的殉道者的大理石雕像:仿佛是米开朗基罗那天才的双手塑造出来的。
“亚当· 约翰,你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南怀仁轻卢问。这就是汤若望的真名字― 亚当(Ad 。。),缩读音便是汤;约翰( 。ohn ) ,译音便是若望。
汤若望的眼里闪过梦幻般的神采,由于说着本国语言,发音顺畅了许多:“我在想,这月光也照在莱茵河畔的科隆城,河水闪着银光,河面传送着科隆大教堂的阵阵钟声和唱诗班美妙的安魂曲… … 那么遥远啊!童年和少年… … ”
“请别见怪,我.早听人说,你是沙尔,冯· 白尔这支德国最古老贵族的一脉爵位继承人。你们家族的纹章上有飞鹰和著名的红银两色方格。”
“是的.”汤若望仍然沉浸在他的遐想之中,眼睛不离开渐渐偏移的月亮,“我们家族的英雄.是菲里普· 沙尔· 冯· 白尔,利富兰国的最后一位修会骑士,德意志骑士阶级的骄傲!一百年前率领骑士团抗击俄国暴君伊凡的人侵,不幸被俘,在莫斯300
科被俄「娇沙皇处死。 … … 亚锹斯多德说,一个勇敢的人,有坚定、刚毅、不动摇的德性,可以用方形做象征、沙尔族纹章上的方格排列得如同棋盘,就取义于此。我和我的哥哥约翰· 来因哈得,都放弃了继承权,献身天一并不以沙尔家族的出身为荣。但是这纹章的用意,却是我们发誓在终身奉行的。’' “哦,亚当· 约翰,你是无愧的{这样多的痛苦,你毅然忍受.英勇坚强… … ”南怀仁感动地低声自语着,话锋一转,他问道:“你想,我们还能恢复自由么?'
沉默片刻,汤若望静静地说:“你们三位尚有一线希望,我不能了,他们必定要置我于死地口”
“这不可能!”南怀仁几乎叫出声口幸而赌钱的狱卒闹嚷正凶,没有被惊动,不然他们这样的交谈也将被剥夺。“费迪南特,很快你就可以看到,谋逆的罪名是虚假的.没有凭据;宣布天主教非法,也只是为了封闭各地教会、打击我们的传教事业;西洋天算法虽然将被不顾正误地强行停止,总不能构成死罪‘你们二人会有释放的一天。而我,他们决不会放过。即使各项罪名都落空,也会拈出一件想不到的罪案.堵住所有人的日,有凭有据地拿我处以极刑! … … ”汤若望思路很清晰、很有条理,又很冷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南怀仁一腔怒火,突然抑制不住,握着双拳低声吼起来:“这个野蛮的、迷信的国度!这些不辨是非的没有心肝的人们!上帝啊,你为什么不降罪他们了为什么不惩罚这可沮咒的地方?' 南怀仁的愤怒.汤若望可以理解。
这些时日以来,为着天算案,他们一人拖着沉重的锁镣,来往于刑部监狱和礼部大堂接受复审‘南怀仁作为汤若望的代言人,必须向那一大批无学无识的愚昧官员们答复和解释他们那301
许多往往是极其幼稚可笑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日蚀可以测定,…… ) 为什么金星时而一早上出现、时而晚上出现丫等等。最令人愤慨的是,即使他尽全力解释回答,那些官员们仍然丝毫不懂,却掌握着判断他止误的权力,可以随心所欲地说他是错! 沟!“不:不!费迪南特,你完全错了:”汤若望突然急躁地打断南怀仁的话,用不容反驳的语调这样说,随后又意识到什么,迫使自己沉静片刻,才换了一种平和的口吻:“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民族,一个伟大的民族,足以同欧洲古老的罗马帝国相媲美。它的文化之博大精深、它的伦理道德之完整牢固.是难以想像的口你来中国的时间太短,接触的人太少。你看到的那些邪恶的残酷的人,偏偏又不是这个民族的代表和精华。”
…… .我知道,你是说那些汉官… … ”
“也不尽然口不过,难道不难从汉官身上看到一点端倪么?日蚀测定延缓了此案的进程,这不是我们的老朋友龚鼎拿的巧妙提议带来的好处么?前次三法司定案,两位汉尚书不是对我们颇表}司情么?'
…… ’龚鼎拿丫不就是他给年迈病衰的老约翰加上本来可以免去的九道铁链么了而月_,三法司定案他为什么不出席?还不是躲开了!汉尚书的同情有什么用丫最终还得属服于满尚朽!这些怯懦的人!'
汤若望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地说:“被征服民族的悲哀啊!… … 三法司定案或许是故意选在龚鼎擎不能出席的时候。你不知道吗,他的夫人病逝了· · · · · 一位多么美丽聪明的夫人· · 一”“亚当· 约翰 太皇太后不是曾经认你为义父么份她怎么就不能… … ”
汤若望的声音更低弱了:“她么… … 她的处境,也许不比我302
们轻松啊!
南怀仁不服地还要说什么,监外走廊! 一派喧嚷,赌钱的人们散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两名囚徒的交淡便停止了口不想,一团明亮的烛光慢慢向这间牢房靠近,二屯名值夜的狱卒开门进来了。
他们沉着脸把长长的蜡烛立在破烂的小木桌上,又一声不响地为两名囚犯打开了身上的锁链。其中一人放下一捆包袱和一个很大的提篮。
提篮盖布揭开.食物的美妙香味顿时压倒了牢狱恶臭,向四周弥漫开来:篮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精美的食物,从糕饼悖悖、面包馒头到熏鸡酱牛肉烤猪肉饼,什么都有,甚至还带有教堂自制的几瓶葡萄酒。狱卒中那个小老头小声说道:“你们的教友送来的。”
得到解放的汤若望和南怀仁顿感一阵极度轻松.对三位狱卒万分感激,止待表示谢意,那名身高体胖的狱卒很凶地说:”别罗嗦!我们不过可怜你汤若望年纪老,又有瘫病,积点阴德罢了。天明时候还得给你们锁上,懂不懂了”
汤若望对南怀仁眨眨眼.南怀仁乖巧地从篮中各样食品取了一些,已足够他俩吃三天的了,把余一「大部分食品的篮尹又递回给小老头,说:' ’感谢你们的好意.请你们共享.我们才能安.心。”
小老头接过篮子.那胖大狱卒像没看见似的,大声地骂骂咧咧,转身走开。小老头提着篮子跟随其后,却又回头俯在汤若望耳边小声说:“别怪罪他,我们都害怕杨老先生的探子
汤若望靠着墙坐起来,轻松地舒展着身子:南怀仁耸身站303
立,伸胳膊挺腿,嘴里狂喜地低喊着:' .啊 啊!太美妙啦,卜帝! … … ,,
又是一阵欢喜:留下来的这位狱卒打开那捆包袱.竟是两块厚厚的、用来隔潮的温暖的羊毛毡垫褥! 里面包裹着《 圣经》 和其它圣书,一1 ;里还夹了纸张和笔墨!南怀仁高兴得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
“这也是教友们送的。”狱卒轻轻地说。
“啊,感… … 谢,感谢!他们总… … 总惦记着我们!”汤若望结结巴巴地说着中国话。
…… .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 一可是,神父,你还记得我吗?”狱卒问着,慢慢抬起了头口
这是一张女人的脸」两位神父猛地向后一缩,惊呆‘了 。这张面容已经不年轻,眼角的鱼尾纹和开始松驰的面颊,表明她已在半百之龄。但那明洁宽阔的前额、依然灵动闪亮的眼睛、依然秀美修长的双眉,使她看去充满生气,而宁静稳重的风度、扑面而来的书卷气,更透出大家闺秀的端庄口“你!· ,· … ”汤若望惊异不定。
她突然拿过蜡烛,举在白己脸跟前:“神父,你再仔细看看我卜· · … 还不认识了~· … 二f 一二年前,我爹爹蒙冤被斩西市,临刑前夜,你装扮成送煤小贩,进到这刑部狱中探视,听取了他最后的告解,为他送去了最后的圣餐· · 一”
“幼繁· · 一幼繁· · ,… ”汤若望已泪眼相向、泣不成声了,“你… … 竟在此时此刻· · 一探望我这… … 老头子,谢谢你丁”“神父卜· · … ”幼繁搀住老人的胳膊,像小时候缠着他在求做修女一样.把头理进他的臂弯里,默默地流着泪口南怀仁纵然不知道前朝登莱巡抚孙元化这位最早的犬主教304
徒的故事,不知道汤若望与孙元化一家久远深切的关系,也已被眼前的景象深深感动了。
“神父,”幼萦替汤若望也替自己抹去泪水,“你想不想逃出这地狱了”
汤若望摇摇头,庄重地、很慢很慢地说:“我是教士,身负圣职,唯有静候主的处置… … 当年,你的父亲、我的朋友孙儿化,也是这样,光明磊落地度过他生命的最后日子!' “是的。也许就在这同一间牢房,相隔二十三年… … ”幼蔡感慨万端,轻轻叹息,不再提这个话头,一面铺好羊毛毡垫褥,扶他们在上面躺好,又打开随身带来的药包,为他俩被镣铐铁链磨伤的地方涂抹药膏、细心包裹,一面轻轻向神父叙述这些年的经历,叙述这次被卷进逃人案又侥幸解脱的过程。临走,她说:“神父,主会赐给你们勇气!只要你们仍在狱中,我会常来探望,送来你们需要的东西。祈求主保佑你们,拯救你们脱离苦难!'
“幼繁,我不明白。”汤若望脸上忽然冒出一片老年人的委屈,“这一。 · 几年,你明知我在京师、在钦天监供职,竟不来看我,直到今天才一来探监!'
幼蔡安慰池拍拍老父执痰痹的手.微笑着说:“神父,现在,你最需要我啊{'
她走了、
牢房里静默厂许久,似乎还留着她的温馨气息。汤若望一直在伤感地微笑着,终于轻轻地说:“现在,费迪南特,你对中国人是不是有了新的见解?'
南怀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然坐起,激动地说:“约翰,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要写辩护词!写一篇绝妙的、锋利的、305
出色的辩护词!要以真理和正义去抗争。即使我们为天主牺牲,这辩护词却要留在人们心里,真理和正义要留在人们心里!你说对吗?”他不等汤若望表态,便向那支仿佛无意间留在狱中的长蜡烛扑过去,在粗糙的小木桌上铺开了纸。
当他奋笔疾书之际,忽听得汤若望的喃喃自语:“他们若能送一本《 大体运行论》 来,就好户· ,一”
南怀仁一怔,是哥白尼的《 天体运行论分吗?那是阐述日心学说的书,是说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地球自转并同五大行星一起绕着太阳公转,只有月亮绕地球运转。实在是一}‘足的异端邪说:它完全违背地球是宇宙中心,所以存在着天堂和地狱的天主教基本教义。汤若望对此一向反对最力,曾写过许多漂亮文章据理驳斥,并极力主张异端裁判所对此书及其作者进行缺席裁判,因为裁判所虽然在160 。年判处鼓吹’‘宇宙无限论”的布鲁诺以火刑,但这一切异端邪说来自哥白尼的日心论!哥白尼和他的《 天体运行论》 是根子、是罪魁祸首,汤若望是要求斩草除根!
可今天他是怎么啦冬在这个连“地球是圆的”都不能接受的国度里,还有心肠去批判日心学说么?看来真是老病而糊涂了!
南怀仁心念浮动片刻,又赶紧收回.聚精会神于笔下的辩护文了。
三天之后,举国注目的御前大审开始了。
这天一大早,由刑部大门到东华门一路.排满了巡街的持刀丁勇,头日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官道上飞跑,向各处传令和招呼。当囚犯们在众多兵勇押解下,拖着沉重的镣铐出现时,挤306
满观众的街道卜又重演了数月前刑部衙门外的那一幕,不过声势更大、咒骂更恶毒)每个人都要表现自己对朝廷和皇家忠心耿耿.所以格外起劲卖力二于是唾沫、石子、脏物如雨如雹,使押解兵勇不得不出头制止,因为他们有些人的身上也沾了这些尔西的光口他们不明自.这聚然降临的兴奋,使一向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京师平民快乐得发疯:终年平淡无味、终年受人欺负,这下可遇着强烈的刺激,可有机会欺负欺负别人,大骂儿句脏话而不必担心遭报复了。.
汤若望在南怀仁的搀扶下,在咒骂的吼声里,在愤怒,鄙视、嘲笑的万目睽睽中,镇静地、鼓足勇气地一步步走着。他们竭力不使脸]- -有任何表情,只保留对天主的虔诚,把目光的焦点放得远远的,远到不可测的天空与大地的交.点… … “啊!亚当· 约翰!费迪南特!多么伟大!多么壮观!' 声高叫,传来了亲切的祖国语言的赞美呼喊,汤若望、南怀仁和押解兵勇都愣住了:迎面走来另一队人,也是由兵勇押送的外国传教一十,也穿着一样的神甫长袍口汤若望痛楚地闭上了眼睛:他认出这是从外省解送进京赴审的教士们,
两拨穿黑色长袍的人站定了,在异国的土地。 - …… ,在异族人们黑眼睛的闪闪注视中,这些来自同一大本营的,为天主的事业作奉献的上帝的儿子们相逢了,各自眼睛! 只闪动着泪花· · 一来人中的为首者,那个多米尼克派教士,竟冲动地扑倒在汤若望脚下,弯腰亲吻汤若望的铁链,虔诚的、赞美的泪水,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这突然的相逢,曾使嘲骂声突然停息了一阵.可这位多米尼克教士的行径、在人们眼里是那么滑稽,那么不可理喻,寸:是又爆发’了 轰然大笑,嘲骂以更大的声势重新卷起更大的狂涛。307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以洋人的怪异而传遍京帅,成为一大笑谈。汤若望和南怀仁心里都很明白,哪怕有十万、二卜万人围观咒骂也无关轻重,外国传教士的命运并不取决于他们。真止严重的时候就在眼前二辰正初刻,在举行朝会大典的太和殿,第一次御前大会审就要开始了。
三重白玉崇阶环绕的太和殿,这显示着天子的神圣权威的金蛮宝殿,以它雄伟的气派、宏大的规模,使全世界瞩目.御前大会审设在这里.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金黄色盘龙大柱支撑着大殿,殿堂广’阔得足以跑马。地面乌亮的金砖像镜子.倒映着富丽堂皇的陈设、来来往往的太监侍从和端坐殿中的会审官员一一这些大清帝国的精华和最尊贵的人。他们是:二十位亲王、郡工、贝勒、贝子;九位内院大学士;十二位尚书;/又位八旗都统;还有一七十多名有关官吏.他们坐在垫高的铺有毡毯的座位上,按照品级高低,丝毫不错乱地依次排列着。在王公与内院大学士之问,有两个特殊座位,属于主办此案的辅政大臣苏克萨哈和鳌拜。无数顶戴花翎、玉带朝靴、花绣复杂的袍褂、色彩各异的朝珠和满殿金色银色五彩缤纷的景泰蓝的混合光芒交相辉映,令人眼花缭乱。座位分东西斜向排列,这类似八字的排法,是要表示对终端的御座的尊祟。那里,才是太和殿的正中。须弥座式的宝座拔地而起,高过人顶。宝座的正面和左右,是铺着明黄缎垫的陛,宝座前矗立着四个高大的香几,儿上是三足鼎式掐丝珐琅香炉。宝座仁有一副七扇的雕龙搽金屏风,屏风前,由驮瓶宝象、盘龙香筒、用端仙鹤等绮丽高贵的陈设所环绕着的,是一张雕龙霖金大椅.这便是皇帝的御座,金光闪闪、灿烂夺目,令人不敢仰视。但是,御座上只蒙了一张明黄色的绸布。因为皇308
帝年幼,不能亲政,此座只是虚设。所以,今大的御前大会审,实际上,只是御座前的大会审。
被告拖带着他们身1 一的九条铁链,被押进了太和殿,进门向右,面北而跪。
南怀仁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宏伟庄严的大殿.他极为惊讶、极为赞叹,但面临的审讯气绒使他心情紧张,没有余力多看一眼,他要集中全力为西洋天算、为汤若望辩护。
汤若望已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跨进太和殿的高门槛了。但今天,他不再是受人尊敬的一品太师,而是一名囚犯。他缓缓地用宁静的目光扫过堂上众多的宫员,因为大殿深)' ’空阔,他们并不显得多。他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但都避开他的眼睛装着和别人说话,或是做出一副全然不认识他的样子。正中座位上的两位亲王他也认识,右边一位首席是安亲王岳乐,左边的次席是康亲王杰书。他心里或许感到一点慰藉?他轻轻呼出一日气,疲乏地跪倒在地。
与汤若望、南怀仁相对而跪的,是目光坚定、表情严正的杨光先。
官员们坐定后,苏克萨哈穴布,御前会审开始,所有的人起立,向御座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礼部尚书走下座位,跪在大殿正中,仿佛向皇帝启奏一般,恭敬地宣读礼部审讯西洋天算案的记录。
对汤若望,在座的许多人早就有一腔怨愤。满洲人多半恨他和他的天主教亲汉轻满。有的汉族官员也忌恨他前些年在朝廷的名望和地位。钦天监、礼部的官员则更是对他咬牙切齿:为他曾经用西洋新法使他们颜面扫地;为他身受先皇帝恩宠官高品极;为他平日以尖刻的态度毫不留情地嘲讽他们的贪婪卑怯309
· · 一而近半年来的大狱.仇教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他们怎会不懂柄政者的意图,:所以.礼部的审讯记录刚读完,第一批发问便继之而起:
“找天朝历年沿用元代郭守敬历算,号称精密,三百余年以来,井无蚌误.为什么要修改?'
“西洋历法,为什么首重太阳出人、昼夜时刻了”“历代旧法,每日个二时,分成一百刻,你西洋新法改为九十六刻.是什么道理了”
各种问题如雨点抛来.有些尚有一点厉法常识,大多数则对天文一窍不通。被告若想从中理出一点头绪,非得从基本的数学、物理学的概念开始讲解不叮。
于是南怀仁鼓足精神,借助随身带来的一些简单仪器,向在座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讲解欧洲天算的基本原理。他年轻力壮,不时地挥手转身,带着铁链子‘哗啦哗啦”乱响。他说着腔调占怪的中国活,常常词不达意。当他觉得困难的时候,便问头去看汤若望,汤若望就会给他一个恰到好处的提示。花了一个时辰,南怀仁满头大汗,汤若望疲惫得卧地不能动弹,而那些听众~审判官们,大多数依然莫名其妙,并未被这位启蒙者引人西洋科学的神秘之中。
这样,第一二批问题又接连撒向传教士,问题更加荒谬,甚至质间刚才南怀仁使用的是什么妖具?
第二次回答自然就更加困难,汤若望已经无力再作指点,南怀仁虽说得日干舌燥,也没有任何效果。他只好再出。 屯牌.提议说:今年春分就在眼前,正可以借春分的时刻,做一次天象现测,来证明欧洲天算的优越性。
3 10
南怀仁那怪腔怪调的活刚落音,那边杨光先已一口接了过去:
“启察诸位王爷、诸位大人,万不111 听信洋人的妖言妖术,他们一向借此蛊惑人心!西洋历法与我东土绝不相合」这些洋人是拿天算作进身之阶,为传他们的邪教开路.最终毁灭大清、毁灭中华,纳天下人尽归他们的天主为奴,断然不可信。 至于汤若望所进新法,有十大谬误,决计不可继续使用!他滔滔不绝地一日气说了一串谁也不懂的术语.什么太阴五星陵犯;下卜么颠倒紫参、罗落卜什么日月交食、大象占验等等,极其流畅熟练,俨然天算大师n 然而.被南怀仁的~套数学物理加仪器的讲解弄得糊里糊涂的审判官们,更闹不清杨光先的这些神秘如符咒的术语了。苏克萨哈耐心地等杨光先讲完.转向王爷们说:
, .杨老先生精通历法,凡人难得明了.是不是按杨老先生听指的十项谬误,一一细审,把西洋历法从头到尾弄清楚,日后公布天下,人人心服。”
王爷们自然点头,苏克萨哈便说:
, ’原告杨光先,可将十谬一一指明,逐条审讯!' 杨光先叩头领命,眼珠微微一动,大声道:
“大清宏业,定鼎中华。天佑吾皇,历柞无疆,而汤若望只进二百年历书,是何居心?'
太和殿里猛一沉静:这个问题提得太精明了! 审判官们又都兴奋起来,这个问题他们懂,可以毫不迟疑地审讯!它虽有关犬算学,更关乎政事刑法。
被告不得不强汀精神,努力解释:任何一种历法,历时久远便有误差,必须及时修正。所以治数百年后之历,只是参考,311
并无意义· · 一
这回答激起更多的愤慨,审问者又提出更严厉的洁问:是不是想用缩短年历的妖术为害国家?… …
苏克萨哈和鳌拜对御前大审的气氛很满意。他们一直严密地注意着会审的首席― · 安亲王岳乐,担心这位尊贵的王爷会冒夭下之大不题,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破坏大审,打乱他们的计划。其实用不着,从开审到现在,安亲王只是静静地专心地听,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 一他怎么站起来了?对康亲王说什么呢?是不是要问些走题的话?… …
岳乐离座而去,从太和殿的后门退出了这场审判。苏克萨哈对鳌拜使个眼色,便起身跟了出去。在太和殿东的中左门前,他追上了安亲王。
“王爷请留步.”苏克萨哈恭敬地垂手低头站着。“哦,苏大臣。”岳乐微微一笑,立定。
“王爷不等终审了?'
歼这样细审,怕是于次八次也审不完。”
“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
“是啊。”岳乐仿佛很同意似的点头笑道,“日后也好有个交代。”
一针见血的话,说得苏克萨哈脸色都变‘了 。不过他还是毕恭毕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原来的口吻;' ’那么,王爷的意思
“噢,记得对你说过,我不过以为天算天文这些学问有趣。方才听了半日,全然不懂,自难分辨是非曲直。好在有辅臣主持,又有许多饱学之士,想必能审个水落石出,作个公正合理的裁决。我就不参与此事了,免得搅扰这桩大案。”岳乐说罢,312
谦恭地笑笑,乌黑的眼睛却没有笑,转身走了。
苏克萨哈站在石阶上躬身敬送,心里却在冷笑:“正巴不得呢,你倒有自知之明万要卸这副担子,岂在乎你安亲王一人不肯分担:”想想御前会审的声势,他更加理直气壮了:此举必得人心!
就在距苏克萨哈站立的中左门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后廷慈宁宫里正闹得人仰马翻,太监宫女一个个惴惴不安,川流不息地向苏麻喇姑察告着关于万岁爷的许多消息:
“苏媚婚,万岁爷不肯盟洗换衣裳4 · · … ”
“苏塘塘,万岁爷从一早起到现在,不肯用膳也不肯用点心,把奶茶盏都摔到门外去了… … ,'
“苏蟾燎,万岁爷发怒,打了云姑娘就跑进书房,从里面插
.谁叫都不开,· · … ”
“苏媚媚,万岁爷白个儿关在书房里,没声没息,急死人!
一。 ' 小了i …… 了…… ,
,
苏麻喇姑心上火烧火燎,不时透过乌亮的镂空落地罩向次间张望,想给老佛爷递个眼色。可老佛爷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坐在炕桌边,安安静静、一心一意地写她的大字。
事情其实是昨天起的头。
玄烨跟着太皇太后听奏报时,得知次日将对天算案第一次御前大审,当下就眉飞色舞。回宫后吃不下饭,看不进书,全心全意盘算着御前大审的事。早早就嘱咐管衣帽的云姑娘,仔细备好朝服朝靴朝珠,放在床跟前枕头边口
他太兴奋了,很晚还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半夜醒来又高声嚷:“肤的朝服预备妥了吗?要戴那副红宝石佛头的大东珠朝珠!
3 13
天还不亮,他就急急忙忙爬起来,急急忙忙命云姑娘她们侍候他梳洗、吃早点,又非常仔细地穿好了全套_匕朝的衣装,随后,在宝座上坐定.镇静而又威严地喝着奶茶,用和他庄重的神态颇不相称的男孩子的亮嗓门从容吩咐:
“传御辈,传御前侍卫,传领侍卫内大臣、礼部尚书,传前引大臣:联往太和殿听审!'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一个个大惊失色、面面相觑。玄烨要朝服,他们只当又是小皇帝常玩的无数把戏中的一折,没料到动真格的,又是这样关乎朝廷大礼大仪的大事,谁敢胡来?首领太监连忙赔笑:
“启察万岁爷,奴才们不知道万岁爷今儿要起驾去太和殿
“废话。 ”玄烨一皱眉,”肤现在不是告诉你了?' “是,是 ”一首领太监一面回答,一面飞快地转着眼珠子.“启察万岁爷,若驾往太和殿行大朝礼,应先诣太皂太后行礼才是… … ”
玄烨的眼珠子也一转:“不错,联这就去!'
玄烨一步跨进太皇太后寝宫,正由宫女太监们侍候梳妆的老佛爷和在侧的苏麻喇姑都觉得眼前一亮,太皇太后不由笑道:“真叫鲜亮 不过年不逢节的,是怎么啦了”
小皇帝头戴藤丝朱纬前金佛后舍林顶上三层金龙东珠朝冠,身着明黄色两肩前后绣正面金龙及五色云的朝服,腰系饰满红蓝绿宝石及珍珠的镂金龙文朝带,脚蹬粉底鸦青缎朝靴,从上到下极是灿烂华贵,衬着小小的圆脸、尖尖的下颇、乌溜溜的眼睛,越发聪颖可爱。只是那故作庄重严肃又装不大像的成人表情,叫人看着忍俊不禁。
3 14
“孙儿请太皇太后圣祖母安,这就前往太和殿听审。”玄烨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全然是一副办正事办大事的模样。州{· 么?”太皇太后扬起细而黑的眉毛,转而一想,笑了:, ’这怪我没说清楚。市案的事,你就不必去了,'
“啊?”玄烨猛地直起身子,满脸惊诧意外,“不是说御前大审么了御前,不就得在联之前么?'
“话虽如此,你年纪还小,尚未亲政,不便参与。”“我只坐在那儿听,不说话。”
“不是已命你身边的小鲁子去听了吗?那小东西猴声! 梢,随时给你回报,还不行?'
玄烨忽然收起那副庄重严肃的皇帝威仪,恢复了 小孙子身份,凑近梳妆完毕的祖母,一伸手,搂住了老太太的脖子:“老祖宗,玄烨命苦,六岁没了阿玛,七岁没了额娘,全靠了老祖宗把我养大.以后,我就督你叫额娘叫阿玛好不好?比叫老祖宗不是更亲么?· · 一”
“好是好,可错了辈分又不好啦· · 一”太皇太后心里虽然舒服,却也明白这机灵的小东西在施甜头软化她.暗暗笑着看他怎么迂回到主题。
玄烨于脆拿小圆脸贴在祖母丰满的面颊上.搂着祖母跟自己,一块少! 摇晃:“要是阿玛额娘,还不让我去听审… … ”“那呀,更不让你去了。这是国家大事,非同儿戏口”“可我是皇帝呀!'
' .就因为你是皇帝.又这么小,你在场好些事情不好说不好办。辅臣理政,你不能干预。”
“可这江山是我的呀!至尊至尊,连御前大审都不能听,算什么至尊?算什么皇帝?”玄烨放开老祖母,不平地嚷嚷着,进3 15
出急泪。
“皇帝至尊还兴哭鼻子?”太皇太后并不认真,笑着调侃,“不听审有什么要紧?我也不去嘛!'
玄烨冲动地一张嘴:“可老祖宗你,· · … ”他心里一机灵,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后面的话是:“不能坐太和殿,当然不去。”他气哼哼地换了另一句。
“皇上不到就不能叫御前大审,联不到场不准开审。 ' 太皇太后不笑了:“你不可以这样任性!'
“我要是就这么发圣谕呢?”玄烨神情上带点挑衅,又似故意装作说玩笑话。
“那是胡闹 没人听你的! '
玄烨呆了半晌,终于激愤地大叫:“天算案是冲着我父皇来的!拿汤玛法当妖人.我父皇还能称英明?明明是在彰我父皇之过! 我不服!不服!'
他没忘记匆匆地向老祖宗请了个安,“噎瞪瞪”地跑了。…… ’皇上!皇上万”苏麻喇姑追了几步,回头看看太皇太后:“老佛爷,你看这… … ”
“苏麻喇姑,你看我头上这朵绢花是不是太艳?_仁一了岁数,大红大绿就扎眼了。”
苏麻喇姑只得回来为老佛爷另挑绢花。
老佛爷有条不紊地照常办她的事,照常写她的字。玄烨一回寝宫,就这么不听话地闹腾,算算也是即位以来第一次,好像也没对老祖母发生什么影响。
苏麻喇姑终于沉不住气,走进次间,说:“老佛爷,三阿哥这事… … ”
太皇太后像没听到一样,提着饱蘸浓墨的斑竹管大提笔,转316
以成圆,折以成方,在一幅梅花玉版笺上非常用心地写着直径半尺多的大字。表情泰然,呼吸平稳,眼睛凝视着笔端,既没有答话的意思,也不希望别人打扰她。
苏麻喇姑硬着皮头又说:“老佛爷.要不,就让三阿哥去听听… … ,,
太皇太后没有放下笔,连眼珠子也没向她转一转,但是,皱了皱乌黑的细眉,说:'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糊涂话?眼下是什么时候?别人不懂,你也不明白?'
苏麻喇姑不敢做声了。
“怎么着也不能给辅臣出难题,伤了忠良的心哪卫”苏昧喇姑想说什么,忍住了 ,咬了咬嘴唇。太皇太后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颜体大字,满意地说:' ‘来看看这几个字。”苏麻喇姑自己不会写大字,但在宫里耳濡目染,见得多了,也成为习惯的欣赏者。但见这十六个大字,字字刚劲端庄、风度英俊、气派大方,所谓铁划银钩,有横扫一千军之势.不由得连连赞美。忽又小声说:
“三阿哥这么闹腾,别气着老佛爷… … ”
“气什么,我真的一点不生气!。”太皇太后笑着,眼睛里充满愉悦和疼爱,“这孩子精灵之极,就像颗水银珠子,不管滚到哪儿、滚成个什么形儿.都亮光闪闪,与众不同。瞧他为了听审,甜的酸的辣的,什么花招儿不使啊?最后明明冒火儿了,还没忘记请了安再退出去门好孩子啊!'
“可他这么折腾,不吃不喝,饿坏了可怎么办?' “他会饿着渴着?甭费心1 他那寝宫五间屋子,哪儿藏不下精致点.公好奶茶?不信咱们过会子去瞧瞧!'
苏麻喇姑也笑了,心里感慨不已:太皇太后自来爱才如命,317
就连对自己的孙子孙女一也不例外。知人善任,可不是为君上的最重要的才具品质么?
…… .还有,他寝宫那首领太监得撤!”太皂太后眉头微微一皱,“昨晚上皇帝叫备朝服,他为什么不察告?今儿皇帝闹着上朝,他又往明们这儿一相:一厂事。不能用了。”
“是。”苏麻喇姑恭顺地答应~声.半晌.又迟疑地说;' ’也是奴才瞎操心,我看汤玛法这个案子… … 势头不善哩.皇上虽幼,也虑得有几分道理。”
太皇太后胸有成竹地笑道:“辅臣终究是为大清社樱江山着想,自有他们的苦衷,汤玛法是先皇帝的师傅,义救治过我的病症,他们不会把事情办得很绝。御前大会审之后,便会减刑的… … 倒是三阿哥,要给他找一位理学深厚的先生。不然,他也会如他父亲~般任性… … ”说到这里.大约触着心头的伤痛,她皱了皱眉,沉静片刻,她恢复常态:“先_I - -西花园逛逛.树芽子都生出来了,我得去瞧瞧。回头再去看他。”
书房的门仍旧紧紧关着。门前跪着求告的太监、宫女已经换了三拨,眼见着太阳升到当头,斜到西天,看着离一片翠微的西山只有尺把远了,书房里的万岁爷对门外这一刻不停地念经般的求告依然不理不睬,看妈、奶妈赶来求他喝茶吃饭,他也跟没听见一样不应声,只要有谁推推那两扇门,里面就会传出一声呵斥:
“准敢推门.赶明儿个我办了谁!'
首领太监、云妞儿急得团团转,察告老佛爷,只得来二个字:“别理他。”
真的不理他?万一出点意外,这些人还不得个个灭九族哇?3 上8
他们只得隔一会儿推推门,换取那一声斥骂,证明皇_「安然无恙,也好略略放心二
冰月悄悄转到书房小院的时候,门里门外双方仍然僵持着。她怕人看见了不好意思,又轻手轻脚绕到了 书房的北窗下。自从圣寿节筵上两人闹崩以后,一个多月了,冰月就不肯理睬玄烨。玄烨私下赔礼赔罪,好话说了三大车,也不能让冰月回心转意。可刚才冰月一听说玄烨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不吃不喝,登时着了急,赶紧收拾些自己心爱的吃食玩具,匆匆忙忙往书房跑。
真的来到北窗下,她又有点磨不开了。叫他一声吧,别人听见怎么办?他再来个报复,不理睬怎么办?不叫吧,白站在这。 乙算什么事?真有点无听措手足了。她忽然灵机一动.四面看看没人,便凑近窗户,伸出小手指头,濡些唾沫.在雪白的窗户纸1 - - -捅出一个个小洞,小洞桐连在一起是六个字:“屯哥哥别恼了”。
真是冰雪聪明,为让里面的人认清,个个字儿都是反向的口“月妹妹!”玄烨果然冲过来,隔着窗户惊喜地嚷了一句。“嘘!”冰月示意他小声,并从洞眼里看进去,止遇I 一几玄烨从里往外看的目光,两双亮晶晶的眼清互相凝视着,那边是意外喜悦、感动和委屈,这边是羞涩、歉疚、关怀和同情。“月妹妹,你愿意理我啦?”玄烨声调有些便咽,“三哥哥,别这样,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冰月小声地说,也含着泪.“你快出来吧,到花园散散心,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在老地方等你,好不好?我先走了· · ,… ”
“月妹妹,等等我!”玄烨跳起来就往前门跑,“哗啦”一拨门门,呼地打开两扇门,“扑通”“哎哟”连声,靠门跪着的几319
个小太监一起摔进书房了看到门边跪着的黑压压一片,玄烨一愣,猛地记起,自己是在发火赌气、闭门不出呀!登时进不是退不是,窘住了。
“万岁爷息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