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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力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请万岁爷用茶… … ”

“求万岁爷进膳… … ”

甸伏着的人们纷纷求告,“嗡嗡”一片,倒叫玄烨自在了许多。一眼看到小鲁子也跪在那里,脑门儿顿时一热,沉下了脸:“小鲁子!老佛爷差你办事,胆敢不去:'

小太监连忙磕头回答;' ‘奴才已经去了,听完了赶着回来察告,可书房闭了门… … ”

“这么快就审完了?· · ,… 进来,细说说。你们都起来1 ”玄烨朝其他跪着的人一挥手,返身回书房坐定,小鲁子跟进来,首领太监也随着,赔笑道:

“万岁爷,还是先喝茶用膳吧! '

“不要你管!退下!”玄烨瞪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喳、喳”地退出去了。

小鲁子细细察告了第一次御前大审的经过,玄烨还没听完,就“腾”地跳起来,嚷道:“这叫什么审判?这不是诚心要审个一锅粥吗?… … 鳌拜也这么说?他没提点别的?'

小鲁子照实回票:“没有,苏大臣怎么说他也怎么说。”“什么?跟着苏克萨哈跑?”玄烨瞪大了眼睛,“刚刚测验出来,西洋历法最准,他竟睁着眼儿说瞎话!不敢主持公道,算什么英雄!我白对他好啦!胆小鬼胆小鬼}'

玄烨非常气愤,冲到柜子那儿翻出模仿鳌拜的那部胡须,又撕又扯,扔到地下:“不成」我要去找老祖宗!御前大审竟也这320

么不明不白,天下人准拿我当傻瓜!我一定得去看这大审,我得说话! '

首领太监赶紧从门外进来,跪到玄烨脚前:“万岁爷.求求你啦{老佛爷交待了,您千万别出官门,闹不好,我们可要掉脑瓜儿呀,'

玄烨狠狠地咬着牙根,满心委屈说不出来,又气又恼,在屋里转了半天圈子,一跺脚,扭头就要出去,云妞儿她们和小太监们“呼啦”上前一起围住劝阻,玄烨气得大叫:“我不去太和殿还不成?我土御花园还不成?'

他的力气很大,一推一冲,宫女太监倒了好几个,他像一头牛犊子似的撞出门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威胁地嚷道:“你们谁敢跟着我.看我不回来使鞭子抽他!'

他撒腿跑向花园,不理睬沿途遇到的许多慌忙回避、面向宫墙跪倒的太监宫女,也不听仿佛是哪个偶尔碰到的皇额娘的呼唤,满脑门的愤慨、激怒,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这算什么!欺负我年岁小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还不让我管!不让我管!

冲进花园,他仍然无目的地乱跑,仿佛要用这样的疯跑发泄他心头胀得满满的愤憩:这些部院大臣、这些都统学士,有几个人懂得算术,懂得儿何?他们怎么知道历法天文?他们怎么能判断天算的是非?可是,我懂!我知道!却不让我管丁我是谁?我是皇上!我是天子!我的江山,我的天下,偏不许我问!而且,辅政大臣,尤其是那个苏克萨哈,老孤狸,皇祖母就看不出来?他不是好人,他在出我父皇的丑,皇祖母怎么就听之任之?

玄烨十分强烈地感到自己被剥夺了!当他奔跑得疲乏、速321

度越来越慢的时候,这种被剥夺感升起来,越来越膨胀,最终完全吞没了 他,压倒了 其他一切愤慨。他惶惑地停下脚步,不知所措地望望四周,一旧寸竟忘记身在何处,只觉得满心凄楚.胸日憋闷。

皇帝!天子:想知道的事不让知道,喜欢做的事不许做,要去的地方不准去,这不是愣德住一棵刚出上的小树不让长,硬捆住一只小鹿不许动么:

什么至尊!谁眼里有他?祖母拿他当长不大的小孩,辅臣拿他当小木偶,兄弟姐妹都离他远远的远远的,不敢跟他亲近,阿玛额娘又一早早地撇下他去了,在这个此界上,连明明理当归他的都硬给夺走了,他还有什么?· · 一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可怜的孩子,没有疼,没有爱,没人理,长大了,也就像那棵一七歪八扭、怪模怪样、丑陋不堪的歪脖子圆头老槐树}… … 喉头有一团棉花样柔韧的东西堵在那儿,热辣辣,酸溜溜,忽大忽小,难受极一f ,逼得他想喊叫、想痛哭,他只得用力紧樱双拳,直紧得浑身颤抖。

“三哥哥! · · 一”背后一个怯生生的小嗓音喊厂一声,玄烨一哆嗦,猛回身,见冰月一手撑着亭柱,遭着启尖,满腔同情地望着他。

“月妹妹:”亥烨大叫,如飞地奔过去,搂住冰月.放古“呜呜”大哭。

冰月也跟着一起哭,可哭得比玄烨文雅,后来,她像个大姐姐似的轻轻拍着玄烨的肩背,边哭边小声安慰:' ‘好了好了,不哭啦,再哭该伤身子了!· ~… 人都说你一整天没吃没喝… … 唉呀{”冰月惊呼着推开玄烨、

玄烨吓一跳,止住痛哭,忙问:“怎么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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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带来的吃的都压坏啦!”冰月说着,掀开她披在外面的红丝绒大披风,露出搭在两肩前后背像裕链一样的口袋,翻开胸前的两个.可不是嘛,芙蓉糕、炸角子挤碎了,凉糕和盆儿糕也给压成了扁团子。

“真糟糕!”冰月懊丧得几乎哭出来。为了收拾这许多样儿的美味小食品,她可费了不少心机.

“唉,怪我不好,没想搂那么大劲儿呀!”玄烨赶忙认错,, .没事儿,压碎了也好吃万”他拿了几块碎糕炸角子就往嘴里送。“快别吃这碎的了,”冰月一把拦住,“背后还有呢!' 玄烨干脆为冰月脱去披风,敢情背后还有四个日袋万― 打开:萨其玛、奶皮子、酥皮松仁饺、果馅烤饼、肉馅悖悖、佛手酥、喇嘛糕、核桃仁饼,还有一小块炙鹿脯、一小条酱野鸡爪子,花生、松子、瓜一子、棒子各两把,甚至还有一个扁扁的小壶,里面的茶水已经温乎了。

“哎哟我的妈,这么多{五个人也吃不了哇{”玄烨惊叹着,“哈哈”,笑起来。

“要是前面两包不济碎,还有你爱吃的螺蜘悖悖跟荷花糕呢!”冰月意犹未足,遗憾地直叹气。

玄烨不笑了,望着冰月眼睫毛_匕亮晶品的泪花.感动地低声说:

“好妹妹,你真好:'

冰月略略有些伍泥地低了头,旋又扬脸抿嘴一笑:' ’我不好谁好呢?旱听人说过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 倒是你这回为的什么?不吃不喝,闹得这么惊天动地的,可不要伤老祖宗的心吗了”

“好妹妹,听我细细告沂你:”玄烨拉了冰月一只手就像323

他们自小以来从不互相隐瞒一样,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有冰月和他一同气愤、一同伤心,有冰月为他抱不平.他觉得心上轻松多了口一副重担两人挑,两人之间就格外息息相通。

冰月愤愤地问:' ‘花哥哥,辅臣果真敢给汤玛法判罪么了汤玛法是先皇的师傅哇!还给老祖宗治过病… … ”冰月和玄烨一起,都是苏麻喇姑的忠实听众。

玄烨的眼睛倏地闪过一道强光,身上像被冷风吹着,蹿过一阵寒颤。他面色发白,恍然有所悟似地说:

“那么,他们表面上审汤若望,其实是审我父皇!' 冰月大吃了 一惊:“他们敢么?这可是无君无父、不臣之心啊!老祖宗不能答应的!,

玄烨又尖起眉毛,疑惑地说:“我也不明白,老祖宗竟答应他们开审! 说是怕那教会里真有逆谋。我看呀,多半还是因为汤玛法说了这几年朝廷是暴政的话,叫老祖宗生气了· · 一”“那么,究竟是不是暴政呢?'

“我父皇在位,行仁政,讲满汉蒙一体。辅臣柄政,复内三院,撤翰林院,排挤汉臣;江南有奏销案、明史案、通海案.江北是逃人法,又嚷嚷着要圈地,哪一桩不是逆着我父皇的旧制?能不能叫暴政我说不清,可总不能叫仁政吧?· ,· … ”“叫什么名称,有那么重要么?”随着熟悉的语音,藤萝架后面转出来身着龙凤团花杏黄袍、外罩出风貂皮绒披风、淡紫与深黄绢花簇着如意式发髻的太皇太后,和平时一样,苏麻喇姑随侍在侧。

“老祖宗!”玄烨和冰月赶紧上前请安,玄烨忙向冰月递个眼色:刚才的话题别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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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递点子,我全听到了。”老祖宗微微一笑,又敛住,神情渐渐认真了:“仁政,暴政,宽猛张弛,这些自然重要,可终究不过是治国手段罢了。”

“为什么是手段?”玄烨问,聚精会神地盯着祖母。太皇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地用目光环视;四周亭台树木花草都染上夕阳的金红色,树芽花蕾春草都茁然挺拔,生机盎然。她似乎也被感染,微笑着若有所思。

“老祖宗,您决说呀!”玄烨着急,催促一句,

“你们看这个花坛,”太皇太后双手在空中划了一个方框,“花丛不高不矮,草地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所以看去很合适、很漂亮,花和草也各得其所,缺一不可。花丛若是太盛,夺了青草的地盘,花坛不美;青草若是长疯,淹没了花丛,就更不成话。所以,花丛要修剪,青草也要修剪。修剪就是手段,好让整个花坛茂盛漂亮。”

玄烨乌溜溜的黑眼珠仿佛胀大了,凝神地注视着花坛。“你父皇只修剪花,结果草疯长上来,弄不好会淹没花、憋死花!所以必须用修剪草的办法来补正。”

玄烨轻轻地自语:“那么.草是汉人汉官,花是满洲官民?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继续说:“我大清固然要讲满蒙汉一体,可这上下尊卑不能错了规矩,不能存非分之想。只有各安其位,才得天下太平。天算案也罢、其他事体也罢,都会依着规矩次序一一摆正摆齐· · 一”

玄烨不做声了,只静静垂手立着,等待祖母继续教训。太皇太后看他一眼,突然收住话头,回脸道:“苏麻喇姑,过一会儿把我今儿写的那幅字给皇帝送去。还有,今儿的搪醋樱桃肉325

和清蒸鸭子做得地道,也让他尝尝。”

玄烨一跪:“孙儿谢老祖宗赐口”

“还没到手呢,谢什么! 哦.我来看看这几个口袋。”太皇太后翻看着冰月背的裕链,“哟,这么多好吃的:要是有一天我这老太婆一也病得不吃不喝,冰月怕不肯送吃食来吧?' “送!送!就送!”冰月急得连连点头,' .送得比这还要多!' “真的?为什么甘”

“老祖宗比三哥哥大,吃得多呀!'

太皇太后不由得哈哈一笑、夕阳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晚膳,玄烨吃得极香极饱,糖醋樱桃肉和清蒸鸭子被他吃个精光。随后,他打开苏麻喇姑专门送来的太皇太后写给他的字幅,一1 · 六个大字映人眼帘:

代天理物致治兴化

端在躬行;必先修己。

仿佛昏热中下了一剂凉药,玄烨顿时沉静了,黑黑的眉毛庄重地在眉心聚拢。十六个字,四句话,字字句句在提醒他告诫他,任重而道远;端正又刚劲的字体,更传导出强制的肃穆之气,逼他庄重、迫他深思、催他成熟。他带着这幅字走进书房,贴在书桌对面的墙上,然后面对字幅在书桌边坐下,沉人到一函函书册之中。

此刻,他略略回想起今晨自己不顾一切的一场大闹,觉得那么可笑,就像三四岁的小孩闹剧,真正微不足道!― 一场阴霆终于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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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连着好儿个晚上,玄烨书房的灯光彻夜不熄,人们觉得,儿天中!ti。 他仿佛又长大了许多,才、久,宫里传说皇上的汉文师傅又要换了,要换一位学间渊博的理学大师‘玄烨仍然注视着御前大审的进展。他沉稳多厂,再不闹小孩子脾气,连撕扯坏了的鳌拜式胡子,也重新修整如旧。有时候,大审中一些叫人哭笑不得的荒谬故事传到他耳边,他一也尽力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无可奈何地仰头望望屋顶或是天空。就连练骑射与鳌拜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也不再缠着鳌拜反复盘间御前大审的事了,甚至“天算”、“历法”、“西洋”等字眼他也避免使用:只有一次,他很小心地凑在鳌拜耳边悄悄说道:“苏克萨哈最恨洋教,人家说他有一百二十个心眼儿。你是个直性子,可别叫他给蒙了!'

当然,注视御前大审的,远远不止玄烨一个人。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紧张。在第九次御前大审中,西洋天算学被完全否定。一向支持西洋天算的许多汉官,只有龚鼎尊和吏部侍郎冯溥两人敢于出头力争,但归于无效口辅臣苏克萨哈和鳌拜,立刻以谕旨的名义,批发了从此革除西洋天算的最后决定口太皇太后还是神态自若、和蔼如常。只有苏麻喇姑知道,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爱读史书,尤其是《 汉书》 ,简直有些人迷了。

第九次御前大审革除了西洋天算,结束厂冗长的、繁复的天算法辩论。突然,汤若望之狱急转直下,爆出了皇子殡葬案这一重大变化,使得谋反、妖言惑众、邪教异端、虚妄天算等327

等一切罪名都黯然失色,都被推开,仿佛暗夜中数点火把间蓦在燃起冲天大火!

可伯的皇子殡葬案由原告杨光先揭发出来,这就是他的第二记掌心雷!正如汤若望自己所预料,是最后的致命一击。皇子殡葬案的终审判决呈文说:由原钦天监刻漏科杜如预、杨宏量二人作证,是汤若望指使修改了董鄂皇后之子荣亲王的葬期葬地,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俱犯杀忌.致使端敬皇后、贞妃和先皇帝先后死亡,事犯重大,十恶不赦!因此汤若望及原钦天监七名官员尽应斩首示众!

辅政大臣毫不迟疑,立刻批准了礼部的呈文,并决定召集第十次御前大会审,以御前的最高等级终结全案,给汤若望最后定刑。

因此,第十次御前大审气氛极不寻常,除了岳乐、龚鼎擎、魏裔介等少数王公大臣困故不能出席之外,参与的官员总数竟达二百余人,可说是荟萃满汉英俊于一堂了。审判的内容又极富刺激性:这个七十三岁的白发白须洋教士,竟是一个要毁灭大清江山的魔鬼、一个用妖术断送了大清皇帝、皇后的妖人!文武官员得知这耸人听闻的罪名,大审之前业已义愤填膺,许多人甚至临行时请萨满太太跳神驱邪,要在这最后的审判中破妖灭魔,一显身手.

当辅政大臣苏克萨哈宣读礼部的最后判词的时候,太和大殿显得格外森严肃静,王爷、大学士、尚书、统领,这些全国最高的首脑人物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几乎屏住了呼吸。苏克萨哈朗朗的声音,在高阔深邃的阴暗的大殿中回响,与从四壁和藻井深处传来的回声混合一起,竟如沉沉闷雷拖着不绝的余音在人们四周震荡,造成极其威严的效果。于是,一张张脸都328

铁青着,为了适应这个场面,大家都戴上了这副令人生畏的面具。

被告席上,除了汤若望和南怀仁,还有钦天监那七名官员,一个个低着头,全然是听天由命、无可奈何的姿态。但是,苏克萨哈宣读刚停,大殿内还被沉静所控制的瞬问,一声高叫“冤枉!”几乎刺破人们的耳鼓。这是钦天监监副、主持历科的李祖白,他抬头对着高高的皇帝宝座连喊三次,一声高过一声,尖利而又凄渗。

苏克萨哈勃然变色,喝道:“御前大审,胆敢咆哮大堂!来人,给他衔口勒丁”

立刻有人上去用口勒塞住李祖白的嘴,他痛苦地挣扎了两下,低头不出声了口

证人杜如预和杨宏量跪在正中,再一次义正词严地证实了汤若望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指使他们以洪范五行安葬荣亲王。御前大审的首席康亲王杰书,跟身边的王爷贝勒交谈几句,正色道;”洪范五行是什么来历?'

苏克萨哈恭敬答道:“察玉爷,原告杨光先精通天文历算,学问渊博,五行之学尤为其所长.'

杰书点点头。苏克萨哈看了一眼跪在原告席的杨光先,杨光先立刻昂头应命,说:

“启察王爷,五行之学确是小子所长,愿为王爷及诸位大人细细分剖!'

他略一沉思,竟直起身腰.侃侃而论。话题却似漫无边际.引自千里之外:

“小子原籍安徽歇县,曾有一黄富翁,世代业农,肤田数千顷,又乐善好施、有求必应。虽年逾八十,仍伉俪白首齐眉,子、329

孙俱已婚娶,老夫妇膝下曾孙元孙环绕,五世同堂,历有年矣。人门虽多,但亲丁四十余人向来不曾分家。老翁精神矍砾,所居山地僻壤,迥出尘嚣,仿佛是羲皇以上之古民。凡过其居处者,无不艳羡其盛,以为莱衣焕彩、玉树联芳,此福正未有艾也。谁料眷属相继染病,十日问先后亡故者竟达三寸· 九人,惟老伉俪凄然独存,孤苦零丁。… … 是时,他家请小子去看风水,小子才发现,年前老翁一元孙落生便死、葬时葬地,正是用了洪范五行!急忙寻找当初择风水之人,早已无影无踪。半年后,真相终于大白,正是老翁的仇家,借机买通风水先生,下此毒手,断送了好好的一家人!三十九口哇!… … ”

听众们目瞪口呆,毛骨谏然。洪范五行实在太可怕了1 究竟什么是洪范五行且不管它.但顺治末后几年,朝廷连遭大丧,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杨光先愤愤地向躺倒在地不能动弹的汤若望投去那么憎恶的一眼,特意解释说:

‘这个洪范五行,流传多年,但在前明崇祯年间最为盛行,它的另一个名称就叫作‘灭蛮经’! ,· · … ”

“轰”的一声,审判官们中间起了一个小小的骚动,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一一“灭蛮经”。

杨光先提高嗓音,压住周围的嗡嗡议论,得意洋洋地、痛快地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紧要的话:

“汤若望在前明崇祯年间.参与明朝修历局,掌管推算,对‘灭蛮经’所知甚多,其险恶用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灭蛮经!只这个“蛮”字,就足以触怒在场的所有满洲人了!他们愤怒地、不顾威仪地吼叫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抨袖擅拳。洋教士着实丧心病狂!汤若望万恶滔天、罪不容诛!一时330

间,太和殿里人情激愤,轰轰的喧嚷声在殿堂的大柱间震荡了u! 响,与这庄严肃穆的朝会之所颇不相称。

审判官中有博学之士。有汉大臣,不乏豁达开朗、不信风水不信鬼神的君子。但是,事关忠君立朝的大节,谁敢站出来为害死皇帝、皇后、皇子、贵妃的大逆不道的罪犯说半句话?非但不敢说话,连一点怜悯之色都不能流露,还要随满洲同僚一起表示愤慨,表示要给这个他们明知是无辜的老人以最严厉的惩罚二

一般地维护公正,并不困难;要冒着受贬辱、受打击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去维护公正,却是大多数人都难以办到的。如果说这是丧失天良,也无可辩驳,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迫于人类求生的本能,丧失也只好丧失了。

出人意料的是,首辅索尼在众人的喧闹渐渐平息以后,将着他苍白的长须,突然问了一句:

“汤若望,罪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分辩?'

倒卧在地的汤若望,只费力地抬了抬头,嘴唇翁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南怀仁一步抢上去跪到汤若望的前方,伸出两只带铁镣的大手,再不顾一向维持的温文和蔼的神父风度,激动万分地喊叫起来:

“你们这是冤枉他!冤枉他卜· · … 你们明知道他在钦天监只从事科学的天算工作,从不过问吉利日期时刻的选择;你们明知道应对殡葬事件负责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可是你们却心安理得地把罪责加给他,这个七十三岁病体缠绵的老人的身上!这是陷害!是陷害 … … ”

南怀仁声嘶力竭的喊叫,只激起人们更大的愤怒。至少从表面上看.人人都向他投去仇恨的目光。苏克萨哈冷峻地说:331

“鉴于你当堂诬蔑、大胆犯上,本大臣可以立地命人给你施刑!你说这是陷害,那么,你懂得什么是洪范五行?你知道皇子殡葬的时刻地点是怎样犯了杀忌?嗯?'

南怀仁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他到中国时间太短,对于风水五行、星相占卜这些东西一概斥为迷信,不屑置理。不知道的东西,怎能识破并且批判呢?南怀仁不由低下了头,痛悔自己的浅薄无知… …

于是,第十次御前大审,以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名义做出了最终判决:

“历代旧法,每日十二时,分一百刻,西洋新法改九十六刻;天佑吾皇,历柞无疆,汤若望只进二百年历;选荣亲王殡葬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俱犯杀忌。因事犯重大,汤若望及刻漏科杜如预、杨宏量、历科李祖白、春官宋可成、秋官宋发、冬官朱光显、中官刘有泰等八人,皆凌迟处死;可成子哲、祖白子实、有泰子必远、汤若望义子潘尽孝皆斩;家产人官及妻、女、媳一并人官… … ”

还是苏克萨哈那朗朗的声音,宣判过程中,不时有惊呼、有尖叫、有欢笑,但都不能打断他坚定有力、满含胜利意味的宣读。判词读完,他首先看到了原告杨光先狂喜的眼睛,那老头儿己抑止不住地直跳起来,动作之快之麻利,真不像古稀之年。他的伴从倒还清醒,连忙提醒一句,他才乐滋滋地又跪下去。被告那边,两个昏倒,一个痛哭,其余的人面如雪纸,目光痴呆。卧地的汤若望一动也不动,或者也吓晕过去了?凌迟,这可是千刀万剐的最可怕的刑罚啊!

南怀仁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挺胸仰面,向殿顶、向苍官、向上帝呼吁,大颗大颖的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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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啊!你难道没有看见?

他觉得有人在轻轻扯他的黑袍下摆,低头一看.是汤若望,汤若望撩开撒在脸上的蓬松白发,露出一个非常温和、虔诚的微笑,费力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说:

“不要,不要这样,费迪南特!· ,· … 我心里平静、温暖… … 我主耶稣钉上了士字架,为拯救人类受尽苦难… … 能追步我主后尘,我欢悦… … 我荣幸… … ”

南怀仁搀扶着这个病瘫的可怜同胞,看到他极度衰弱苍老的面容上,一双眼睛仍然明亮,心头一热,眼泪又滴了下来。这场吸引所有人关心的西洋传教士大逆案,从康熙三年七月二十六,至康熙四年三月初一,经过了整整七个月。从礼、吏二部初审,到刑部定刑、三法司复审、礼部复审、御前大会审,一整套完整的司法程序,终于结案了。顺治朝最有名望的客卿、皇上的师傅、基督教传教士、欧洲科学的代表汤若望.将因为跟他完全无关的过失,在康熙朝的第四年,被判处中国刑罚里最残酷的凌迟!

消.急传遍四面八方,自然有人暗中磋讶叹息.但更多的人兴高采烈、拍手称快,盼着行刑日亲临现场,先睹为快。可什么时候行刑呢?

第十次御前大审结案后,本可以立即行刑了。可四位辅政大臣会议一番,竟又增加了一道程序:将判词奏呈皇帝和太皇太后,取得最后的批准。

谁都知道这最后的批准只是个形式。年幼的皇帝、年迈的太皇太后绝不会有异议,京师人便安心等待着看菜市口将要出现的奇观:八名罪犯同日开刀碎剐,而且其中有一名洋人!这可不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兴奋、好奇激起的残忍,像传染病似333

的蔓延开来。

三月初二已正三刻,四名辅政大臣朝冠朝服朝珠,端端正正,严肃庄重,按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的固定顺序,离开他们的政事堂体仁阁,亦步亦趋,往慈宁宫求见皇上和太皇太后。四名书史跟随在后,捧着装了 判决词的折匣。“伊里”声声,把他们送进慈宁宫。正殿里,太监和宫女分列而立,簇拥着高高的宝座。太皇太后和皇上就坐在那金黄色的雕龙大椅_匕。

照礼节说,臣子见君不能仰视。出于习惯.也可能出于自己都不意识的担心,苏克萨哈极快地闪动细目.朝太皇太后和皇上的龙颜凤目匕偷偷投去一瞥,他心上登时一“哆嗦”,觉得f 大对头,事情未必如他们所想的”「么简单容易· 平日里太皇太后满面慈祥,胖胖的脸、细长的眼,实在像一尊普度众生的大佛。可是今天,细长的眼睛睁大了,弯弯的笑眉拉直厂,神情专注,目光凛凛,竟是那样肃穆、严厉。 就连皇土,仿佛也一下子长大了许多.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闪动的不再是稚气的好奇,他觉得那目光十分尖锐,当他己经低头跪定、口里说着参见请安的话了,仍然感到那双眼睛还盯在自己身上,使他有如芒刺在背,不大自在。

太皇太后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请他们起身并赐座,只是冷峻地轮番扫量四位埔臣,缓缓说:“诸位因了什么事,特地破例来慈宁宫求见?'

索尼开口道:“是为近日御前大审汤若望案的最后判决

不知何处“呼”的一声怪响,外面陡然起了大风尘土上扬,漫空一飞舞。刚才还是日近正午、满地阳光334

刹那问眨眼工

夫就夭昏地暗,狂风卷着黄抄扑打着大殿门窗“呜呜”怪叫,掩住了索尼的话音。殿里的太监宫女拘十礼仪,不敢乱动,可是眼珠子都在骨碌碌地乱转,急切地向殿外张望。

苏_克萨哈向前跪进一步,双手呈上折匣,尽力镇定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启奏皇上、太皇太后,这里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判决,众口一词,判汤若望、李祖白等八人凌迟,· 一”太皇太后此刻心里十分恼怒。她没料到辅臣把事做得这么绝,不留一点余地,不留一毫情面!竟又如此堂而皇之地当面奏请,把凌迟汤若望的责任最后塞到她手中,让她来承担出尔反尔、喜怒无常的恶名!如若拒绝辅臣,激怒他们,他仁会怎样报复?怠工?还是故意出难题?或者别的?无论哪一种,眼下都不好应付,,· … 不容她多想,伴着苏克萨哈的奏报,一阵“隆隆”的雷鸣自远而近地传来了,但他们君臣注意力太集中,竟没有在意。

听罢苏克萨哈案奏的太皇太后,脸色苍白,眼睛乌黑发亮,一拍桌案站起,正要说什么,那雷声已轰然响到脚下,窗外什么地方忽然闪过一道极强烈的光,耀得人眼花头晕,跟着,门窗梁柱“喀啦喀啦”乱响,巨大的宫殿突然剧烈地摇撼,整个地面猛然拱动起来,似乎地底下有一条无比巨大的凶龙在翻腾{太皇太后浑身陡然滚过剧烈的颤栗,大祸临头、世界末日的可怕感觉猛地罩住了她,心口“抨坪抨”地跳得极其凶猛,冷爬健的寒流从背上阵阵掠过,从未经历过的惊慌使她眼前昏花一片口

“地震!”好几个声音尖叫出来!强烈地震发生了!“咕咚”、“咕咚”,一个个香炉陆续晃倒;“哆哆”“啪啪”“哗啦”乱响,花瓶摔碎、宫灯落地、屏风砸下。古老的殿堂“岐吱嘎嘎”呻335

吟着,从根基深处晃动着,沉重的殿顶似乎随时都会倒塌下来,把所有的人压成肉饼!宫女太监尖叫乱跑,没头苍蝇般胡撞,更增加了恐怖和混乱,

“快护着主子出殿1 ”索尼高叫着,一个箭步冲上宝座去搀扶太皇太后,那边鳌拜已抱起了惊呆的玄烨。不想太皇太后一把推开索尼,说:“保住皇帝要紧!出去。 ”索尼晕晕乎乎跌下宝座,同鳌拜一起用身体护住玄烨,赶紧冲了出去。太皇太后努力压住惊慌和恐俱,迅速观察、迅速判断,她的至尊身份和高于所有人的位置帮助她镇静下来,她跟着就大喝了一声:“不准乱跑!'

这一声竟震动了殿堂才出自她这样一个老妇人之口,真正不可思议!混乱的人们被镇得愣了愣,然而大地的晃动太剧烈,人们都站立不住,殿外不断传来房屋倒塌的吓人巨响,一个摔倒的宫女又发出一声尖叫。太皇太后大步跨下宝座,“呱嗒呱嗒”,几步就走到那宫女跟前,抡臂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再要乱喊乱叫,先杀掉你!”她猛地一个大转身,像男人一样坚决果断地命令:

“前门后门窗户一起打开,太监在前,宫女随后,不准拥挤! 出殿!快!'

遏必隆领着几个强壮的太监冲上来围住太皇太后,他不容分说,赶紧将她背起来,太监们手持着伞、扇等类简单的用具,遮护着她一路往外冲。仿佛在惊涛骇浪里动荡的小船上奔跑,许多人步履艰难,摇晃、摔倒,仗着遏必隆坚实的体力和武功底子,终于冲出了大殿。在大殿檐下,迎面遇到苏克萨哈,他是跑出去又跑回来救驾的。太皇太后挥挥手,命大家赶快到空旷处集中,不要在大殿、房屋和宫墙附近停留。又一阵宫墙倒塌336

的“轰隆轰隆”响,苏克萨哈回头张望,偏偏殿角“沙沙”落土,跟着一块翘角掉下来,人们惊叫,苏克萨哈省悟过来,拔腿就逃,但已来不及,百余斤重的殿角砸伤了他的小腿。在慈宁宫庭院空地临时设置的宝座边,四位辅臣连连慰问着皇上和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仍然皱着眉,不做声。“老祖宗,三哥哥!”冰月尖叫着,飞快地跑过来,一头栽到太皇太后怀里,大哭失声。

“老佛爷:皇上!”皇太后、皇太妃们也都惊恐万状地陆续赶来问安,见老佛爷那么沉着镇定,威严得有如统师千军的大将军,她们才渐渐定下了心。

见各宫眷属无恙,太皇太后转脸命辅臣立刻出宫,她说:“京师这一番大地震,平民百姓受灾必重,许多事务急等你们去办理,你们各自府第亲眷如何,也该赶紧回去弄清。这里很快有内务府来员安排,你们尽管放心。至于呈上来要和我皇帝批复的判词,我不能批,你们明白吗?' '

辅臣们慌乱又沮丧地望她一眼,赶紧低头。

她目光闪闪,愤怒地竖起黑眉,指着天空,严厉地说:“上天示警了。 这大地震,不是天意么?我不能违背天意!' 几十年的政海搏战,使她几乎在地震的一刹那,就联想到了天罚,联想到了天怒,这是天命!她立刻抓住了这最有理、最有利、最有力的天意!

天色阴暗得怕人.浓云中隐隐传来闷雷和电闪.一场大暴雨就要来临口玄烨拉着冰月的手,两人充满敬慕的目光一刻不离祖母口他们紧紧靠着祖母,如同靠着一座威武厚重的大山,心里觉得很踏实。

337

但是.地震并没有停止。只三月初二这一天,大地震又出现了花次。北京已成了黑暗与恐怖的世界,民房倒塌不计其数,古老的城墙有_[百处塌陷,城内几条街道上地面裂开大口,陷进许多无辜百姓。“轰隆隆”的倒塌声一整天都没停过,人们都逃窜到街头避难。九城提督的兵马在各处巡查,捉拿乘机逃跑的囚犯、奴蟀和趁火打劫的小偷、强盗。夜晚来临,春寒袭击着受灾的人们。皇宫内院、工府宅第都搭起帐篷,平民只好露宿街头,等待着他们的是疾病、冻饿、无穷无尽的忧虑、沉重的负担… …

连续三天,大震每日发生一次。于是,人们都相信,这是上天在表示愤怒。为了什么?自然是那桩震动中外的大狱!这冤狱上干天和,招来了惩罚,必须要挽回天心,避免更大的灾祸。

三月初五,朝廷宣布大赦。次日,利类思、安文思、南怀仁、许保禄被赦出狱。汤若望和七名钦天监宫员刑罪减等,由凌迟降为斩首… … 仍然是死刑。

三月初九,御前第十一次大会审。南怀仁以自由人的身份跟随汤若望,继续做他的代言人为他辩护,以至康亲王杰书情不自禁地指着南怀仁大声说:

“这样的勇气和孝友之情太叫人佩服啦!'

这次大会审中,刊部尚书魏裔介当场宣布刑部复审的判决:“皇子殡葬一事汤若望并未与闻,所以情有可原,死罪应赦免;杜如预、杨宏量勘定先皇陵地有功,应免死;李祖白等五人罪情重大,不赦。”

这本是一个既挽救汤若望性命,又不失辅臣颜面的判决。辅臣却不肯接受,批复迟迟不下。

338

三月十五,紫禁城里皇太后所居的寿康宫和皇上的书房起火,延烧房屋四十余!b。 ,据说皇上直闹到太皇太后跟前。太皇太后降旨严责辅臣:' ‘为何还不赦免汤若望?上天还在示警!' 四月初一,第十二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御前大审,终于宣布了赦免谕旨:

! ' .· · … 汤若望效力多年,又复衰老;杜如预、杨宏量勘定陵地有劳,皆免死。李祖白等五人所犯情实,恩赐斩首,子孙免死,各杖四十,终身流戍宁古塔… … ”

四月初三,李祖白等五人处斩之日,汤若望被释出狱。气息微弱的老人由成群结队的同情者簇拥着抬同住处。不断有教友和非教友奔来向他致贺慰间。汤若望非常感动,南怀仁扶持着他竭力撑起身子,向众人致谢,声音呜咽不能成语。当晚,汤若望坚持要到教堂门口去。南怀仁为他披上一领遮风的黑斗篷,像一个贤孝的儿子,扶着他慢慢走,如同这半年来,他扶着他出人监狱、一次次过堂一样,始终那么勤谨不懈,小心翼翼。

教堂门上贴着盖有官府大红印的封条,昔日教友们来来往往,做礼拜、受洗礼,这里曾经是欧洲天主教在东土的一块绿洲,而今,阅无一人,万籁俱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伴随着他们的身影,只有头顶的半边月亮在最后的晚霞中投给他们冷清的光芒。

汤若望慢慢扑倒在门前的大理石碑座下,伸出颤抖的、苍老的手,轻轻抚摩着洁白美丽的碑体,抚摩着碑_! 的橄榄叶浮雕,抚摩着一行行精雕细刻的满汉碑文,终于摸到石碑上端的几个大字:钦赐尊一号通玄教师,

他的声音也颤抖得很厉害:' ‘费迪南特,你能够看清吗?…… ,· … 339

请你读给我听· · 一请读一遍· · 一用中国话… … ”

南怀仁于是操着他那特别的汉语,一句一句地读那碑文。这是十一年前顺治皇帝救封汤若望为通玄教师的诏书,因汤若望格外珍爱而特意另制大理石碑锈刻永存的:

拜国家肇造鸿业,以授时定历为急务。羲和而后,如汉洛下阂、张衡,唐李淳风、僧一行,于历法代有损益。元郭守敬号为精密,然经纬之度,尚不能符合天行,其后暑度遂以积差:尔汤若望来自西洋,精于象纬,阂通历法,徐光启特荐于朝,一时专家治历如魏文魁等,实不及尔。但以远人,多忌成功,终不见用口联承天眷,定鼎之初,尔为肤修大清时宪历,迄于有成口又能洁身持行,尽心乃事。今特赐尔嘉名,傅知天生贤人,佐佑定历,补数千年之网略,非偶然也。

时大清顺治十一年三月… … ”

南怀仁还没读完,汤若望已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南怀仁安慰着汤若望,自己也心酸难忍,他当然知道这块大理石的无可估量的价值:它与皇上亲赐的那御制碑文一起,曾经是汤若望的身份证、保护伞,汤若望把它们立在教堂门口院中,它们就兼而成为天主教的身份证和保护伞,在他们伟大的传教事业中,这两块石碑有极大的功劳。可是今天· ,· …

汤若望喃喃地重复着碑文里的话:“· · 一但以远人,多忌成功,终不见用!.· · … 但以远人,多忌成功,多不见用。 .· · … ”白须白发被晚风吹乱了,他抱着这块冰冷的大理石,抚今追昔,有多少难以言说的慨叹啊!

南怀仁强笑着安慰说:“总是天主慈悲,用这样特殊的警告解救了我们{约翰,你能活下来,这是奇迹!· ..… 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会的,会好起来。”

340

汤若望抬起头.泪光闪闪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他悲哀地摇摇头:“不!

七十二岁的汤若望,已经积累了深厚的人生经验,他决不像南怀仁那么乐观口后来事情的发展,证实了他的悲哀。第二天,新上任的钦天监监正杨光先、监副吴明煊,在两位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带来大批人役包围厂教堂。汉尚书沙澄庄严宣布了朝廷取缔天主教的法令,随后,满尚书只略略一点须,人役们便在杨光先与吴明煊的率领下,狂怒地冲进教堂的各个角落,于是各个角落便传来一片可怕的喧嚣,其中夹杂着杨光先尖利而痛快的狂叫:

“撕掉!给我撕掉!… … 砸!砸个一干二净!… … 堆起来,烧! 烧!烧!

所有的天主基督圣母等等圣像都被撕毁;所有带有褒扬崇敬言词的匾额都被砸碎;神圣的宗教器物,木质铁质的被破坏,金质银质的被洗劫。一切被毁掉的东西,都堆在院子中心焚烧,成了巨大的火堆,鲜红的火舌蹿得老高,仿佛舔着昏暗的天空,由于火中许多檀木楠木圣器,缭绕的浓烟透出奇妙的、令人心醉的馥馥芳香。这火,这香,把汤若望的心都碾碎了,他一生的心血啊卜· · … 南怀仁扶着老人,映着火光的眼睛布满血丝,阴沉得如同寒冬原野上的饿狼。

“冬 冬!冬”沉重的打击声,震得地面“簌簌”发抖,人役们举着大铁锤,正在敲碎那两块碑,那块刻着顺治皇帝救谕以通玄教师衔号赐汤若望的大理石碑和那块御制亲赐的汉自玉碑。南怀仁冲过去,一把拖住大锤,喊道:

“你们不能!你们不可以!这是先皇帝的圣谕!

礼部的两名官员毫不客气地把南怀仁推了个翅超.理都不341

理他,指使挥动大锤的人役:快点干竺

“费迪南特!”汤若望微弱的声音透过锤击呼唤着· 他左手按着胸口.可怜地喘着气,南怀仁赶紧跑过来搀扶他回屋躺下。空空荡荡的屋里,填满了大火燃烧和捶击石碑的声音,两人都说不出话来。汤若望忍不住轻轻地呻吟,好像那大火止烧烤着他,一记记大锤都敲在他衰老的头顶。

房门“哗啦”一声推开了,十儿名人役顺序而人,每人都朝汤若望床前狠狠扔下两块碎石,那便是大理石碑和汉白玉碑的碎片残骸。不多时,这些乱七八糟、有的还留有零星字迹的石块,就在汤若望床前堆成一个碎石的小坟包。一阵狂笑,人役背后走出f 杨光先和吴明煊,吏部两官员就站在他们身后。杨光先痛快地尽情嘲弄着自己的对于:

“汤若望!你还想做你那太师爷的清秋大梦吗?睁眼看看!你的惊人业绩、惊人徽号,如今已然碎尸万段!你逃脱了凌迟之刑,以为就此完事吗?先让你的招牌替你受受千刀万剐的滋味吧!哈哈哈哈!'

这透心人骨的侮辱,汤若望生平未遇,他闭目仰卧,一言不发,浓密的胡须眉毛,以至满头白发都在抖动。

“你听着,汤若望!”杨光先突然停止狂笑,厉声喝道:‘这馆舍是公产,是钦大监正的住所!限你一日之内迁出!老夫明天就要搬进居住」”

第二天,病人膏育的汤若望迁出西堂之际,杨光先大笑着迁了进来。他一生坎坷不得志,终于在占稀之年一展泡负,自然快意非常。他命人将他的画像悬在教堂的祭坛上.因为他的七十三大寿在即,他要在这高大宽敞的人堂里大宴宾客,操办此生最风光、最热闹的寿辰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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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若望和南怀仁来到东堂,东堂的神父安文思、利类思,率领着居住东堂候审的外省传教士,到门口迎接。东堂顶上的巨大十字架,在大地震中震倒,摔成碎块,圣堂也在前一天被洗劫一空,堂门重新被封门劫后相逢.悲喜交集,汤若望被众人搀扶着、簇拥着,但所有这些残破、凄凉的景象,都映入他满是老泪的眼中。他骤然扑倒在众人脚下.跪在那里,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声嘶力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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