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错误,我的罪过啊!· · ,… 给教会招来一场这样大的、令大家吃苦的迫害!… … ”
他昏倒在南怀仁的怀中。
后来,他在病痛和迫害中又煎熬了一年多。因为杨光先确实不肯罢休,仍在不断控告汤若望和天主教的种种罪恶,要求将传教士流放宁占塔,要求处死汤若望。汤若望不得不被人用木床抬着一次次过堂二每次过堂都使他病情进一步恶化,常因呼吸困难手脚乱抓乱打,直至昏傲。与此同时,他的心境和表情却越来越平和、宁静.似乎在安然等待死亡的降临。那天,他躺在夏夜的星空之下,忽然少有地激动了,对侍候在侧的南怀仁说:“知道吗?我昨天梦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是布鲁诺… … ”他沉静片亥! ,叹了口气,缓缓地接下去.“仿佛是在罗马的一条昏暗的窄巷,石子路上湿渡攘的,我竟迎面碰上了他!… … 仍是那副苦行修士的打扮,腰里系着麻绳,一脸悲天悯人的愁容,· · … 他看我一眼,摇摇头,作了个又是同情又是嘲讽的怪相。我赶上去想要质问他,他却一动不动,眼看着变高变大,化为一座巍峨的大理石雕像,窄巷也扩展成一个小广场,四周都是鲜花,· · … ”
汤若望近来说话很少这么清楚,使南怀仁惊异.但他说话343
的内容,他对离经叛道者的态度,却让忠于自己信仰的南怀仁不知如何回答。
汤若望极力望着深远无极的神秘的银河,眼睛里有一点微微闪动的光:“如果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布鲁诺的宇宙无限论是对的,那么,我们不也是在扮演杨光先之流愚昧残酷的可悲角色吗?· · 一”
老人的声音极轻极微,却震动了身边的南怀仁,他不由自主地顺着老人的思路想了下去:
中国不能容忍地圆说,因为地圆说等于否定了中国是世界的中心,触犯了夭朝的自大心理。于是,把持地圆说的传教士们指为异端,残酷迫害;
天主教不能容忍日心说和宇宙无限论,因为这理论等于否定了天堂和地狱,否定了上帝的存在,所以宗教裁判所用火刑烧死了布鲁诺。
然而,地球毕竟是圆的;
那么,地球果真是绕太阳运行?宇宙果真是无限的?那么,天主教也是愚昧落后,也在阻碍着科学和真理?那么,
南怀仁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没有勇气怀疑自己,他是神职人员,是上帝的虔诚信徒!他回眼去看汤若望,老人已经睡着,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潮。
汤若望死了口
他的死日,无论对天主教或对中国习俗而育,都是个神圣的日子,这是康熙五年的七月十五一一中元节或称盂兰节、鬼节;公历一六六六年八月十五日― 圣母升天节。十四天后安葬汤若望,送殡者在五百人以上,其中有远道赶来的吕之悦、孙344
幼繁夫妇。
一场牵动这个古老帝国的各条神经、大起大落惊心动魄的大狱,以汤若望及其代表的西洋天主教、欧洲科学的惨痛失败而告结束。失败者沉寂下去,无声无息,仿佛就此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湮没了。
兴起大狱的表面上的原告杨光先,安富尊荣地登上钦天监监正的官位,因有强大的后盾而高枕无忧。他是个彻底的、毫不妥协的斗士。汤若望去世那天,他在钦天监痛快地宣称:“这个可恨的老家伙到底死了!但京师还有三条洋狗,我得把他们全都收拾干净!”他当天就向朝廷呈递状文,要求将罪大恶极的汤若望碎尸万段!不久,他又上书辅臣,要求拆毁西堂东堂,铲除天主教和西洋欧洲在中国的一切痕迹。辅臣们倒是相继批准了,但执行日期却被拖延。后来,竟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化为乌有。
朝廷上出了大事,比拆毁西堂东堂严重得多。辅臣们以至整个朝廷,无暇再理会这类区区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