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三月初,岳乐躲在他的庄园里办他自己感兴趣的事,东跑西颠,忙忙碌碌,颇有味道。那天他正骑着马在几个庄子间巡游,刹那闰觉得头晕,仿佛站在颠簸的小船上。他没怎么在意,只当一时眼花,}司到庄园才知道是地震、次口,传来。 ' 京师大地震的消息。
别看他平日悠闲散淡,伪佛真要成为不问世事的隐十,.叮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变了。报信的京中管事说不清京师有什么变故、朝廷有什么危机,只知道府里倒厂多少间房、砸坏了多少用具、伤了多少奴脾、福晋怎么哭天抹泪、姨奶奶怎么吓出毛病· · ,一岳乐只听得怒火冲天,一脚踢倒管事.午膳也不用,一叠声地传来坐马,带了几十名护卫,性也似的向京师奔去。人不下鞍、马不停蹄,五个时辰他就赶到了朝阳门。 民房346
倒塌、百姓露宿,人们的凄惶之色虽然使他忧虑,但看到九城提督的巡丁和守卫严谨的八旗兵勇,他到底还是松了日气。问王府只呆了三天,岳乐己觉得腻烦不堪。大赦令宣布、汤若望免死的消息传来,他就没有必要留在京师,把家中必须办理的事务略作安排,又回庄子上来了。临行交代几个儿子:把汤若望案的最后结果以及能够探清的案情内幕,差可靠人来庄上察告。
安王福晋原要同行,但府中修缮等事她不大放心,便与岳乐约好,天热时候来庄园避暑。自从他妥善处理了与梦姑、同春的纠葛.在福晋眼中居然变得可敬可爱,夫妻感情竟然好起来。
天气一口热过一日,看看榴花照眼、睡莲满塘了口这天吃过早点,岳乐着了一件宽大的蓝绸长衫,拿了一柄轻罗小团扇,坐在池边柳树下的石凳上,细细看着儿子们的来信,随后便沉人深深的思索:
汤若望大狱,不过是顺治十八年以来一系列大狱的继续。这当然是辅臣执政以来的一贯策略.凡有汉俗汉化嫌疑,一概排斥;凡不利于满洲祖制的,一概复旧。这实际上造成一。 ’完全与先皇帝背道而驰、甚至一步步否定先皇作为的情势二他们的根据,就是那篇“罪己诏”。这正是岳乐引退的主要原因。辅臣们肯定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条路的起点,岳乐相信,是太皇太后为他们铺设的口可岳乐浙渐发现,辅臣走下去要出格。
很显然,太皇太后不同意杀汤若望口辅臣却不管不顾,竟下凌迟令!这大大损伤了皇家的尊严!太皇太后很精明地借用大地震表示她的反对,称之为上大旨意迫使输臣后退。她成功347
了!不过,这也表明,她还不想得罪辅臣。
是她实际上仍然支持辅臣的治国方略,还是她养虎成患,已没有力量与他们抗衡?· · 一如果是前者,岳乐应继续引退。如果是后者呢?想到自己被迫辞政的屈辱,对这位老祖宗如今自食其果,他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但又不得不自问,要不要助她一臂之力?,· ,…
可惜,岳乐近日对朝政的细节了解太少,无法对这些做出准确的判断。看来,还要和朝中灵通人士多通消息才好,· · … 岳乐想着,背手闲步,走上背靠湖石面对清池的听雨轩。轩窗四面,绿意盎然,初夏的小风吹来,令人浑身舒泰。轩中一张乌漆长榻,枕边一部《 玉茗堂四梦》 ,他悠然靠在榻上,取书翻看。小憧送上清茶,他喝了一口,香满齿颊,心吸十分闲静舒适,不知何时,靠在枕上睡着了。
“王爷!王爷! ”虽然怕惊了王爷,声音压得很低,但急促的喘息,表明管事十分紧张。岳乐睁眼见到跪在榻前的老管家,一骨碌坐了起来。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下人绝不敢打扰他的昼眠。
“什么事?”岳乐镇静地问。
“启察王爷,将· 一将国舅请见!'
“哦?”岳乐惊异地扬扬眉。即使他在朝为议政王之时,与修家也没有多少来往口康熙即位,生母终佳氏康妃尊为慈和皇太后,将家骤然贵盛无比,岳乐便有意识地回避得更远… 些。何况当年两家曾为圈地的事闹过纠纷,将家会不会乘岳乐背时之机,挟嫌报复?他不得不存几分戒心。于是故作平淡地说:“列队迎接就是,何须这样大惊小怪、变脸变色的!' 管事急得脖子上青筋拱起,凑近两步,小声说:“王爷,庄348
外十里以内,处处有骑兵巡逻,伶国舅大人还… … 还领了五百精兵I ' '
岳乐一惊,心里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来兴师问罪?来寻衅讹诈?或者,朝中出了大变故?· · 一他果断地吩咐道:“命王府卫队整好武备,在园墙四围和客厅左右侍候。没有动静,不许露面。仪仗出大门迎接了”
岳乐在大门前一露面,将国纲便赶上来要跪安,岳乐连忙搀住,执手为礼。两人笑逐颜开,寒暄了好一阵。论家法,岳乐是皇叔,伶国纲是国舅,彼此平辈;但论国法,岳乐是亲王,侈国纲是内大臣,有君臣之分。岳乐以平辈礼相待,侈国纲心里过意不去,自然就对这位人称古怪的亲王产生了最初的好感,他连忙说道:
“王爷,您快去接驾吧,皇上来了!'
岳乐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下台阶.果然,在四百名亲军营兵和一百名剿悍的侍卫骑兵簇拥之中,十二岁的玄烨披着骑马大整,勒着僵绳,昂然坐在一匹神骏的火焰般红马背上。岳乐连忙双膝跪倒叩头,口中称道:
“不知皇上驾到,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玄烨已灵巧地跳下马,搀扶岳乐起身,说:“叔王免礼,不在宫里,不要这般拘礼口”
跟随玄烨的一等侍卫索额图等人也向岳乐请安。玄烨俨然天子气度,雍容大方,迈开步子便进了园门。岳乐陪着领路,终国纲和索额图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他们后面还有数十名侍卫保护。
岳乐把皇_! 一行让到正厅,川流不息的太监侍女,送上精致的奶酥点心和梅汤、冰果、冰奶酪等饮料。玄烨很高兴,也349
就不客气了。
并乐起身到廊下,把管事们叫来,严厉下令;“将王府护卫派作两拨,一拨出庄周遭巡逻,一拨在园中各处设哨位,一切闲杂人等全都回避,必得安静、安全,出了纸漏,提首级来见{' 管事们面无人色地领命而去。
岳乐再回正厅.伶国纲和索额图正领皇_! 赐,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酸甜的梅汤,并十分轻松地悄悄吁气,看样子,他们真是又累又渴了。玄烨已经喝了两碗梅汤一碗冰奶酩,安闲地站在正厅北窗边,正在往花木扶疏、浓荫中露出亭台楼阁、湖石小桥的园子里张望。绿色随着轻风从北窗沁进来,还带进隐隐约约溪水流淌的好听声音。
…… .真不知皇一! - .驾临,什么都没有准备。”岳乐担心地说:“皇上怎么能轻离京师呢丫太皇太后知道么?'
玄烨看了岳乐一眼,答非所问:“叔王,你这园子真好! 今儿个我就住这儿啦!'
岳乐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伶国纲说:“皇上不去奴才那园子看看?'
“联儿个再去。”玄烨回答得很于脆。
“皇t ,那得跟康亲王打个招呼才好。”索额图提醒一句n “哦.那,索额图你去回康亲王、”玄烨顺口一说。“这· · 一”索额图不知为什么有点迟疑,很快地说:“我派侍卫去一趟.皇土的意思可以吗了”
“去吧。… … 叔王,你领我看看你的园子。”
“皇_仁鞍马劳顿,歇一歇再去,好吗?”岳乐用既是对皇帝、又是对侄子的双重口气,恰到好处地征求玄烨的意见。“看完了再歇,就歇在园子里,不比这正厅好?”玄烨不知350
是天子的金口玉言不可更改,还是小孩子家的团执心肠,已经站到门边等候了。
岳乐的这个园子,因为不在京师,占地很宽阔。叠山堆石、亭榭曲廊,与许多王府花园并无二致,但风景幽深,曲折变幻.毫无富丽堂皇之概。忽而小桥流水,忽而松风鹤舞;可以登上山道,直奔小山顶上的峰亭;可以分花拂柳,和清池中的游鱼并行。玄烨好奇地张望,听岳乐讲着这些景致的诗意,再想想宫中几个花园,真呆板得令人讨厌。
最后.他们在听雨轩停下来。玄烨大人气十足地说:“叔王这个园子真好!好就好在不见雕琢,处处自然,故而格外使人动心。”
岳乐暗暗诧异。小皇上尽管有些装腔作势.不自觉地卖弄书房里学来的文采.却一语道破他营造此园的苦心、不由他不连连称是。玄烨又对周围‘一指,说:“这里最好。 青山宁静,绿水淡荡,轩边松竹交荫,室内尘氛不到… … 这清池中,荷笠下,想必有鱼?'
“是,皇_! .特意养育热河卿龟千许尾.供垂钓.也供凭栏观赏。”
“真的?”玄烨高兴得一跳,露出! 一二岁男孩子本色.顾不上转文了:“叔王,今儿个就让我下网捕鱼好不好丫晚膳吃鲜鱼!' 岳乐不敢笑出模样,只蔼然回答说:“皇上想下网想垂钓都成。要吃鲜鱼,园子里养有刚从南方送来的撅鱼,一会儿请皇上品尝。卿鱼刺多,只可做羹汤… … ”说罢,他就吩咐人去取钓竿、把下网的船划到听雨轩来。然后陪同玄烨和伶国纲、索额图进轩品茶等候.
玄烨坐上舒适非常的长榻,倦意很快就向他袭来。起初还351
强打精神,竭力睁着眼,但男孩子的臆睡来得非常快,几乎没有什么过程,他嘟嚷着又问了一句:' ‘钓竿和船,还没… … 来?' 不等岳乐回答.身体‘一歪,已经睡着了。
索额图去传御前太监来照应皇上,岳乐也派厂几名小太监听用。趁着索额图出去的当儿,岳乐神情严肃地问伶国纲:“究竟是怎么回事7 皇上是私自离京的么?朝中出了什么事?'
伶国纲拉岳乐出了听雨轩,在松荫下,倚着池塘的栏杆,轻轻地说出了原委:
入夏以来,京师热得厉害。康亲王邀约另外两家郡王出口外打围,一为练武,二来也好避暑。临行前一天,太皇太后召康亲王进宫,原说她老人家要带着皇「跟他们一道往塞上的,康亲王劝说再三,老佛爷才答应自己不去,但让皇上随康亲王同去打围,以长见识、习弓马、强体质。康亲王不敢违命,只得加意布置防护。太皇太后又召伶国纲嘱咐一番,说他的这位外甥近日寝食不安、心绪不好、日见消瘦,要他精心养护,使皇上在塞外风云驰骋之中开阔胸襟、消解郁闷。
初到塞外,皇卜很兴奋,处处觉得新鲜,追黄羊、射马鹿、架鹰寻难兔,十分痛快,可是日子一长,他又打不起精神了口常常沉思默想,表情阴郁,初到塞上壮实起来的身子.又渐渐消下去,加上晒得很黑,就显得更瘦了。康亲工于是急着回京。昨天过喜峰口进关,今天大队在野鸡沱休息,皇上便执意要到安工爷和俘家在永平的庄园来看看。康亲王不敢过分阻拦,想亲自跟来皇上又不许,只好派了大队骑校和亲兵营护卫着来到庄I。 四。
岳乐听罢,小声问道:“国舅知道皇上为什么优闷吗?' 3 52
伶国纲摇摇头:' ‘老祖宗没有说,皇上自己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 ,,
其中的秘密.不久就向岳乐揭开了。玄烨执意要来安王庄园,竟是专为向安亲王吐露这个秘密的!
玄烨睡足了一个时辰,美美地吃了鲜香无比的江南缴鱼和塞北珍珠蘑之后,在听雨轩面水的一侧,岳乐陪他下棋。自玉黑玉棋子敲击出清脆动听的声响,水面风动,拂动岸边柳丝,送来一阵阵荷叶的清香。岳乐没料到玄烨有这样高的棋艺,又常常出一些他想不到也没见过的怪着,使他难以应付,不得不集中精力.用心来战。
身边只有几名御前小太监,侍卫们都在听雨轩四周较远的地方守护.伶国纲和索额图还在轩内侧间吃饭,这里气氛很是宁谧,除了棋子响,都是天籁之音:柳叶’‘沙沙”,蜜蜂“嗡嗡”,水波“泪泪”,莺鸟“啾啾”。玄烨仿佛不愿破坏这种恬静,说话声音很轻布是轻:
“叔王,你知道么?… … 老祖宗要给我定亲… … ”“哦!”岳乐的声音也很小,似有若无。虽然还能不动声色,心里却颇惊异口太皇太后抱孙心切,可以想见,但皇上实在还是个小孩子,论实足年龄,不过十一岁,怎么能成亲了是不是先定下,过几年再大婚?… … 于是说道:“先定下来也好,过几年… … ”
“不是的,叔王!”玄烨有些发急,话音仍然轻得近似耳语:“老祖宗说今年就要办大婚!可我,我还没有亲政呢!“是这样!· · 一”岳乐真有些摸不准了。他心头倏地一亮,忽然想到,皇上大婚,便是成年的标志,而皇上成年,就该亲政。太皇太后莫非借此示意辅臣归政?这是否表示老祖宗对辅35 只
臣为政已经有所不满?他赶忙追问一句:“那么,老祖宗给你选的是谁家格格?'
玄烨的脸一下拉长了,赌气地说:“索尼家,噶布喇的女儿!' 岳乐倒抽一日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刹那间,他全明白了;为什么给未成人的玄烨大婚,为什么这样选择。又是一举两得:既表,。 <了归政的要求.又笼络住辅臣,不至于伤他们的心口他惊叹又佩服,他的婶母、这位太皇太后,真是精明过人!比人们想像的精明更精明!
当年,为使丈夫太宗皇帝的后宫成为蒙古博尔济占特氏的天一!' ,她费尽了心机;后来,为儿子选的前后两位皇后也都是她这个家族的格格,虽招致儿子的不满、招致帝后不和一也在所不惜;如今,为了大清江山社翟的稳固,她竟能一反数十年的定则,自己打破自己的成见!若没有英明君主的阔大胸怀.决难如此作为!… … 好一个厉害的太皇太后!
岳乐笑了笑,轻声说:' ‘自然应该听从太皇太后的安排二”玄烨用力把一粒白子塞在棋盘卜,乌黑的眼睛盯住岳乐,诧异地说:“连你也这么讲?”他急了,不由提高了嗓音:”那冰月怎么办下我要娶的是冰月呀!'
岳乐陡然变了脸色.猛地站起,竟觉得双腿发软,呼吸不畅了。他连忙扶住身边古松瘫痕累累的树下,眼睛避开那双明亮的眸子,心里千头万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玄烨的坦率把他吓坏一了。
如果岳乐像成人听到孩子们这类带着稚气的知心话那样,哈哈一笑或是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玄烨就会像同样情况一下的孩子一样醒悟过来,涨红了小脸,羞得抬不起头,立刻撒腿跑开了事。可岳乐这不一般的表现,更刺激了玄烨进一步发挥他的354
意见:
…… .叔土,你是冰月的亲生父亲啊!你说,我应该… … ”玄烨缩住日,因为岳乐的占怪表情使他说不下去了。刚才脸色惨白的叔王,此刻面孔涨得发紫,额上青筋都暴。 ‘出来。过了好半天,岳乐勉强恢复了常态,强笑着说:“我突然有些头晕,求皇上不要见怪… … 你这心思跟老祖宗说过没有?'
玄烨这时却有些不好意思,扭开了泛上红晕的脸,半晌,才低声地从头说起。
那天他去慈宁宫请安,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因连日苦读,竟乏得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发觉被安置在次间炕头。老祖宗寝宫的绣褥锦被特别绵软,他舒服得赖着不想起,便装作没醒,眯着眼儿悄悄打量。寝宫己经_匕灯,炕桌两侧各坐着一位头梳如意髻的宫眷,挨着他的是老祖宗,另一位竟是鸽靖大太贵妃!炕桌上一盏红纱罩桌灯的柔和红光映在她们脸仁,竟都那么心事重重,仿佛正在谈论一件非常严重的大事。玄烨屏住气息,更加不敢出声f 。
“我这人不知深浅,这些年多亏你包涵容让,我心下着实感念,也着实不安。汤若望是好是赖我本不清楚,可先皇帝跟他的交情谁不知道?这回大审汤若望,他们倒是安的什么心! 皇姐你可要多长个心眼儿才好哇二”
“谁说不是呢丫我心里也犯疑惑.事先我放过风,要他们减刑,竟也不听· · ,… ”
“啊?这还了得?辅臣也不过就跟个大管家似的,百事还得听主子拿主意! 这不反啦?'
“眼下倒还难说,也许是一片忠心呢?'
“这是什么事,可大意不得万管家不听说,就该撤换!' 355
太皇太后轻轻摇头叹息:“淡何容易呀卜· … 除非皇帝亲政,才能名正言顺。可三阿哥年岁还小· · … ”
两位老太太愁眉相对,忧心忡忡,半晌只是叹息,大太贵妃眉毛一扬,拍手道:“皇姐,不如早点为咱小皇帝操办大婚,'
玄烨心n 不知被什么猛地一撞,跟着就‘’坪评怀坪”跳个不了,一时又喜又惊又羞又慌,两只耳朵火烧火燎,脸蛋儿滚烫,连忙借着翻身,缩头进了被窝儿,· · …
他朝思暮想,盼着亲政,盼着像父亲、祖父一样综理国事,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真皇帝、好皇帝,已经不是遥遥无期,已经近在眼前,怎能不欢喜?
为了亲政,先要大婚{若是能遂心愿,娶月妹妹做皇后,那更是锦上添花,玄烨还有什么不足 老祖宗知道孙子的心意么?肯不肯成全呢?会肯的!
玄烨被一股非凡的勇气所鼓动,此刻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题:突然掀被坐起,一晃脑袋,仿佛甩脱慌乱和羞怯,坚决地说:“老祖宗,我若是汉武帝,月妹妹不正好是阿娇么?”见两位祖母吃惊地看着他,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 ‘都是隔房兄弟姐妹呀 … … ”
太皇太后几乎在刹那间就收敛了惊讶,哈哈一乐,仿佛不经心地说着家常话:
“你倒比我还急!'
一句话,把玄烨说成了大红脸,“味溜”一下又钻进了被窝儿。只听祖母从从容容地说:' ‘不一样,还是不一样。汉武帝与陈阿娇是表姐弟,你跟冰月是堂兄妹。咱们皇族规矩,同宗不婚,谁都不能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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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脑袋“嗡”地涨大了。老祖宗又说了些什么,他再没听到。此刻他已顶感到,又要面临一次新的苦痛,一道更深的情感的沟壑,他得费尽气力地跨过它。他能跨过去吗?… … 听了侄儿的述说,岳乐微微点头,完全从复杂慌乱的情绪冲荡中脱身出来,正色道:“老祖宗的话千真万确。皇上试想,太祖、太宗良至先皇,哪里有娶宗室之女的先例?'
玄烨不语,只呆呆地望着叔王。
“皇一! - .再想,自太祖创业迄今,皇族世世代代与蒙古联姻,使我大清得以人主中原,成就帝业,一统天下。天子至尊至贵,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立后选妃所关事大,切不可以私心好恶为转移。”
玄烨仍然望着岳乐,眼睛都不眨。这些道理祖母都讲过,而且委婉含蓄得多,不像这么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皇上精通经史,不见姐己亡商、褒姐破周、玉环败唐的故事?皇上日后治理大下,务必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为一代明君,致四海万民以太平。而好色必定妨政害身,后患无穷。况月.我大清世代孝治天下,皇上至德纯孝已为四海传诵.绝不可以婚姻事拂太皇太后之意… … ”
玄烨这时才渐渐垂下眼帘,小声说:“我怎敢违背皇祖母的意思:… … 只是觉得对冰月妹妹不起,心里难过罢了。”他轻轻吸了口气,又拈起了棋子。
岳乐不由得心里感动,原来他在为此不安,足见他心地善良仁爱。只可惜冰月没有福气啊!… …
侈国纲和索额图出得轩来,只见这叔侄俩止专心一意地阿棋,黑白纵横,杀得难解难分,连话都顾不上说。两位旁观者互相看了一眼,刚才吃饭时候商量的问话,怎么个开口法呢了357
玄烨执意要来安王庄,这两位或明着拌掇或暗着旁敲侧击,都起了作用的。
他们的父亲伶国赖和索尼,都是朝廷重臣、八旗名将,把祖宗的制度习俗看得如命根子一般。早年在关外关内南征北战,从来都是英勇无敌、杀人如麻。杀,是他们最有效的手段,也是他们的光荣。
终国纲和索额图虽然生在关外,却长在文化昌明的中原帝都,过着富贵平和的贵族世家生涯,整日触及着深厚悠久而迷人的汉家文化。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早就对父辈的固执信念不以为然’了 。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么怪,当权者或家长越是严厉禁止的东西,平民百姓和小辈人就越觉得好奇、越要想方设法去接近,何况被禁的东西又确实那么美轮美灸、光彩照人呢!所以,索额图和伶国纲他们这代人对汉家习俗,从诗词歌赋到音乐绘画.从衣着修饰到饮食游乐,反而怀着强烈的倾慕,处处效仿,互相攀比,并引以为荣。索额图珍爱古玩、俘国纲嗜好花雕绍酒,不过其中一斑。
安亲王府祖孙三代,从关外到关内,邸中都养着众多文学之士,文风之盛,朝野知名。辅臣执政,禁令愈加森严,而安王竟如汉家名士,自处江湖,如闲云野鹤,多令人钦羡!结果,安亲王被同辈人目为古怪.却被这些年轻一代暗中羡慕崇拜,真成了一大奇观。索额图和伶国纲早就想拜访安亲王。但朝廷有禁令.大小百官不得私自来往于诸王贝勒府第,他们哪敢轻易犯禁?
近两年,索额图风闻安亲王在他的王庄上又进行了一桩惊世骇俗的变革,引得老一辈满州人都痛心疾首,不知皇室怎么358
会出了这么一个疯子,纷纷或忧虑或幸灾乐祸地传说,安王的王庄完蛋了,有了这么个败家子,这一脉怕是要绝· · 一索额图再三打听,只知道安王的王庄撤了十个庄子、儿个庄头,如今只剩下五处庄田了。可是和其它王府相比,安王府来自庄田的收获却多出去好几倍!
索额图早就在自家的庄子上试着把牧场改成农田,又偷偷到民庄花钱请了几位把式给地里安水车挖渠道种菜二安王府的这个消息就特别叫他动心。正巧遇! …… .侍卫皇上出猎的机会,还不紧紧抓住?
伶国纲是终图赖的长子、慈和皇太后的弟弟,康熙元年授内大臣。他认识索额图是因为弟弟修国维。伶国维与索额图同为一等侍卫,二人堪称知己,伶国纲也跟索额图交往,觉得很对心思.颇多同好。索额图是这次出猎才向他们提起安王王庄的怪事。侈家兄弟自然非常好奇,极力怂恿。至于他们的父亲与安亲王当年的姐鳃呢了那总是老辈子人的事了。与他们何干了“王爷!”索额图趁着岳乐和玄烨默不做声地各收棋子的空儿、笑道:“早听说您的王庄使了新招数… … ”
岳乐很敏感,立刻回过头来盯着他:“你听谁说的?是令尊吧,…… > '
“不,不只是他… … ”索额图没说完.伶国纲便抢过话头:“我也听说了,说王爷您的庄子撤了不少,可收益反倒多去了。”
“怎么?疑心我在庄子里施妖法,跟汤若望似的?”岳乐带笑不笑地打趣说,“我知道好多人都在骂我,说我邪门歪道、违祖败家,对吧?'
“有那么说的,”索额图很坦诚,' ’可我们不这么想。说真格359
的,我早就想求王爷您指点了 ! '
…… .是吗?”岳乐表面上不大经意地漫应一声,心里却在暗暗掂量这两个年轻人。
玄烨听他们说得热闹,也从忧郁的沉思中走出来,听了两句,兴趣}几来了,
“我在宫里也听说了,说是叔王把赐给你的庄子全糟践了。可是后来又说没糟践,年成比哪家庄子都好!叔王,到底是怎么同事儿?'
岳乐无可奈何地笑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招来这么多议论。其实我也没干什么,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 这样吧,皇上明儿不是到国舅庄土去吗?正好路过那几个庄一子,到那时候我再给你们细说。”
“是从马兰村那边过来么?”伶国纲问‘
“对。我的庄田最远只到马兰村。”
“马兰村丫”玄烨反问,眼珠一转,说:“我想起来了!永平府马兰村。费耀色说他从小就住那儿。太好了!明天他就能重回故土啦!叫他给我们带路!'
新鲜的地方,新鲜的事情,对男孩子永远有强烈的吸引力。玄烨哪能例外呢?
“好,叔王,这回你该跟我们好好说说了吧!”玄烨笑眯眯地望着岳乐,好奇.心已把他从优郁中解脱出来,
这是第二大清晨,玄烨一行在安亲王陪同F 往终国纲庄子去的路上。他们停在一座小山丘上的草亭里歇息。这是个小秃山,除了野草野花矮灌木,一棵像样的大树也没有,这倒方便了他们四望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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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河谷平原从小山脚下间东西北气面铺开,河流蜿蜒如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平川的中心穿过,大道几乎与河平行,小路则纵横田间。虹桥镇遥遥在望,安王那一处美丽的庄园更在镇子之外,隐隐沉浮在淡青色的晨雾中。已经是初夏了,田野仁绿一片黄一片,斑斑驳驳,一些庄子像一簇一簇砖堆木块,点缀在平川上,只有村落上方升起的袅袅炊烟,显示出活拨的生气。平川的边缘是青蓝色的山,重重叠叠绵延不断,直到天边。岳乐指着眼前这一片土地,说:“这都是先王留下的.此处原有十个庄子。那庄头在庄子里可就是太老爷,无人敢违的了。每个庄子有地一百三十峋,壮丁十人,牛八头,拨给房屋、田种、口粮、器皿,每年粮庄收粮、豆庄收豆、菜园取菜、果园缴果,这不是自来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吗?… … ”
索额图想了想,说:“要讲咱们老祖宗,原本渔猎为生,耕作都在其次。太祖皇帝天命七年下令‘计田授丁’.后来才有田庄的,至今也就四士多年。”
岳乐不由对这个有心的年轻人格外看了一眼,平静地继续讲下去:“要说祖宗成法,原也尽善尽美。只是庄头委派.哪能尽合人意?庄头贤愚不等,结果便大相径庭。庄头不善驭下,府里管事又不明是非,便常有虐待奴辈的事情,打、骂甚至私刑都难免。逃人法虽严,也止不住庄子里壮丁逃走。一个庄子十名中只要逃去三四名.此庄一年便所得无几,扣除田种口粮,几乎没有剩余,还能有什么收益?请看最北头那个庄子,我刚把那里的庄头撤下来。他手下奴仆逃去了八人!今年农事就完全耽误了。”
众人举头北望,果然一片荒芜,几乎不见绿色。索额图问:“难道就让它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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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乐像是瞪了他一眼,说:“无非另派庄头,领壮’] ’进庄。可这样哪是个头?凡弄到这个地步的庄子,人跑了,地也种薄了,后续的人好几年都缓不过来.逼得没法子,我才想了个新招… … ”他停下来,看到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盯住他,玄烨的眼睛更像一把锥子.极力要从他眼睛里钻探出点什么,他吁了口气,笑笑,说:“这就是人家骂我邪门歪道的地力一了。我听了一位贤达之士的劝告,把那一百二十峋地,分租给十户人家,年下收成,各取一半。”
索额图目光闪闪:“还是家下奴仆耕种么?'
“十有八九。庄头不够,也租给平民。”
伶国纲恍然大悟:“噢,怪不得那么多人背后指戳呢,您这就是汉人租田种田的法子嘛!… … ”他忽然觉得失口,赶忙缩住,造成了片刻尴尬的沉默。
玄烨全不在意,只管迫问:“结果呢?能补上损失吗?至少补上一半,对不?'
岳乐不高兴地笑了笑,说:“地里的庄稼可不管是汉人法子还是满人法子,下力气种就长得好,没心肠干就没收成。”他又指着面前那片平川:“请看,那边一块一块均匀得像毯子的绿油油的田块,都是租种出去的;这边一簇一堆癫痢头样的地片,全是庄子上的口… … 今年还不知道,去年秋下我结算了一番,同是一百三十峋地,租出地收回的麦谷,比庄子缴来的多五成都不止。”
岳乐不说什么了,玄烨和索额图他们也不问什么了,事情明摆着;绿绒毯和痛痢头,土地是不会骗人的:
终国纲意犹未足,又问:“王爷打算把王庄都改了吗?' 岳乐摇摇头,感慨地笑道:“不能啊丁现在我就不大吃得消3G2
啦?只要壮丁不逃,’我何必这么独出心裁,招人笑骂哩?再有,像菜园、果园、稻庄、蜜户、苇户、棉靛户这些庄子。总是不能改的.,二,, , ,
修国纲也不再做声了。
太阳升高了,天气热起来。岳乐请皇上上马,好早点赶到伶家庄园。
小红马牵过来了,玄烨突然问:' ‘马兰村呢?马兰村在哪儿?' 岳乐指指前方:' ‘翻上那个小山就能看见了。”
玄烨一面上马一面高兴地说:“快传费耀色来,我要听他讲那个马兰村 ”
于是,费耀色被赐骑马,挨在玄烨的侧后方,与安亲王、伶国纲、索额图一起被护卫们簇拥着口一路上玄烨不住地问起他的身世,他便毫无怠瞒地讲起自己的来历及为什么会住到马兰村。皇上和王爷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扬起一串串笑声。眼看离小山不远,玄烨对费耀色一招呼:“来!跟我赛马,看淮先到山顶 ”
岳乐和伶国纲正要劝阻,玄烨举鞭朝马臀一抽,大喝:“闪开!”他胯下那匹火焰一样鲜红的骏马,昂首嘶叫着箭一般飞蹿出去。费耀色不知如何是好,憨憨地笑着。岳乐朝他喊道:' ’还不快跟上丁”顺手给费耀色的马猛甩一鞭,那马一蹦好高,差点儿把费耀色颠下来,他慌忙拉紧堰绳,稳了一稳,猛松手飞也似的追上去。其他人和大队护卫跟着跑起来,扬起漫天黄尘。玄烨第一个冲上山顶,费耀色和岳乐随后赶到,伶国纲和索额图也上来了。这儿也有个草亭。山比刚才的山高.草亭也比那边的草亭气派。正值初夏生长旺季,树木丛生,一派浓绿,空气中充满了青草和树叶的新鲜气味。阳光透过密密树冠,向363
地面投下点点光斑,爽风阵阵,令人心旷神怡,真有登高远望的昧道.晨雾已经散尽,辽阔山川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历历在目,非常清晰。玄烨大口大口呼吸着清香流溢的空气,兴奋地大声说:“真所谓2 「山如画)比登上景山纵观京都还要开阔呢!叔王,你常到这里跑马吧?多畅快呀!怎么不把你的园子搁这儿呢?· · … 叔王!'
独自沉思、若有所失的岳乐微微一惊,他没听清玄烨的话,只能含糊地躬身答道:“是,正是。”’玄烨听他答非所问,不禁笑起来,体贴地说:“叔王,你累了吧?' '
岳乐感到自己失态,连忙谢罪。上到这座小山,他如临梦境。路上,他忽然有种熟枪之感。山路拐弯,他觉得拐过去的山崖上应有一棵古松,策马转过去,果然一棵古松迎头向他伸手.快到山顶,他又想,那里该有一块龟状巨石,刚踏上山顶,那块巨石赫然在目,就像一只团缩的乌龟!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里?难道梦魂曾到此游历?他费力地搜寻记忆,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
, .啊 马兰村!”费耀色情不自禁地喊起来,“那是梦姑家祖坟上的老杏树! 那是环秀观!那是我跟爷爷住过的房子!' 梦姑?岳乐心头一震,举目顺着费耀色手指的山下望去。玄烨连忙问:
在哪儿?你说慢点,别嚷啊!
可是费耀色那么兴奋、那么激动,不住地说:“皇匕,是真的,是真的{那就是马兰村呀!· · 一环秀观里有梨园,我跟梦姑、容姑还有同春哥、同秋哥在那里吃过好多梨,又大又甜卜,· … 就是这座山.爷爷领我来逮过鸟儿… … 对了口梦姑姐姐的一对小女。! ,就在这山上丢了,叫狼吃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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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把拉开了重重帷幕,那些模模糊糊、似有若无的影子,一下子变得明晰了,岳乐记起了往事:九年前,邓个秋高气爽的重阳佳节,他约吕之悦载酒登高,就在这里山上,拾来了一对被遗弃的女婴… …
“费耀色!”玄烨无可奈何地笑着喊道:“你能不能静下心,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有条有理?你这么又喊又叫,东拉酉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我可是什么也听不明白! '
费耀色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玄烨示意索额图拿水葫芦给费耀色口费耀色喝了水,平静了一些,看着皇上急切好奇的眼睛,看着索额图鼓励的脸色,终于理一了 理自己的思绪,边想边说,那张看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清秀的脸,慢慢变得沉静和老成了:
“皇上,我自个儿的事,路上都讲完了。我给您讲讲马兰村的姐儿俩吧」她们那事儿,比眼下演的连本戏还要奇呢!
费耀色是宫里的一个养鹰人,只因为年幼的皇上特别喜爱海东青,所以才喜欢他,他也因此才有可能接近皇_! :。他对朝廷大事、官场沉浮毫无所知,陪同皇上的这些王爷大臣是谁他也全不关心,他就是想让小皇上高兴,像街头说唱故事的艺人那样,讲一讲民间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也许他心底有借此劝喻皇上关心民间疾苦的用意,但并未意识,因为皇七和他年岁都还小。所以他的讲述便毫无忌惮。
故事就从十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开始了。乔梦姑、柳同春、乔容姑、乔松年、朱三太子、自衣道人纷纷上场;旗兵圈地、午门自戮、道人进村、乔家悔婚· · · · · 一个完整的、极尽人间悲欢的往事,真像一出最能打动人心的传奇.在玄烨面前演示出来,365
他听得人迷‘了… …
索额图听着,不由想起父亲的忧虑:今后如何对付朱家后裔兮先皇帝主抚.安置了不少末姓藩王。但崇祯帝的二太子朱慈照一直流落民间,生死不明。他大约不敢相信朝廷会收留他,以前抓到的朱太子,不是都以假冒为名斩杀了吗?费耀色故事里的朱三太子是真是假呢?无论真假,朱三太子总是个隐患!
伶国纲受到触动。圈地的情状被费耀色一一道出时,他很有些愧意地低声对岳乐说:“土爷,先父在世,颇少雅量,幸王爷气量宏大… … ”
岳乐摇头,神情恍虑地应付着:' ’过去多年了,何必再提· ,,一”他心里实在乱纷纷的难辨滋味。梦姑― 阿丑;同春― - 云官,原来是这样的!
记得去年刑部平反了吕之悦窝逃一案后,阿几被送回安工府,她消瘦熬黑,神情痴呆.额! - - “逃人”两个烙字分外醒目,当初的灵秀气一点儿也不见了。岳乐曾顾虑再见阿丑会死灰复燃、旧。 清难舍,一看她变得这么丑,早先的眷恋之心便消头殆尽,只余下一点怜悯了口吕之悦领同春到府里来见阿丑,两人竟毫无顾忌,当众抱头大哭!一个浓眉俊眼英气扑人.一个干瘦丑陋了 无光彩,看着这两张毫不相匹配的面容,岳乐心里还觉得可笑,觉得同春不可理喻… … 今大,他仿佛有点儿明白了。除去慨叹,他还有什么呢?
玄烨呢?起初,他不过是好奇,听故事;后来他真被梦姑的不幸遭遇打动了。继而他由此及彼地想到了许多人.想到了他治下的百姓,想到厂皇祖母谆谆教导的、他这个天一F “统,区夏、义安百姓”的职责。他坐不住了,像个成年人似的紧皱366
眉头,绕着草亭踱步子,他的心里或许头一次认真地在掂量皇位的分量。
玄烨踱到岳乐身边,岳乐正在观察一段折断的松枝。透明的松脂从断开处渗出来,那么大大的一滴。
公哦,叔王,多像一滴眼泪呀:”玄烨惊讶地说。“是,皇上,很像眼泪。是从受伤的地方流出来的。”岳乐郑重地看看玄烨,说:“等它干透了,受伤的地方也就痊愈了。你看,那一枝就是的犷,
玄烨没有去看那一枝,他在琢磨叔王的话。说树,还是说人?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玄烨?… …
刹那间,玄烨觉得自己又长大了”
连着几场大雨,洗尽了暑气,金风玉露,便到了初秋时候。“七月一七,天上牛郎会织女’夕,街市上
连着几场大雨,洗尽了暑气,金风玉露,便到了初秋时候。“七月一七,天上牛郎会织女’夕,街市上的孩子们,手牵手地跳着脚儿喊。清脆的童音、爽利的京腔,像唱歌一样好听。牛郎和织女,都是仙人,谁能见到他们鹊侨相会?可是七月七这一天,住在西单、西四这条街面七的孩子们,却看到了大人们说的为牛郎织女相会纳彩礼的惊人行列。小家伙们站在街边人丛的最前面,含着手指头,都看呆了。
最前面的是开路的仪仗,之后,两名顶翎辉煌、蟒袍补褂384
的大官儿手持节仗骑马而过,人群立刻议论起来,大家都知。 - ! ' - 了,这是皇帝派去向皇后家纳彩的正副使节,他们是在太和殿领了纳彩御旨,从太和门中门出宫的!出午门、端门、天安门,一路走的都是中门,可真了不得呀!
跟在正副使节后面的,就是皇帝家聘皇后的彩礼了:全副鞍髻的文马趾高气扬地走过去,首尾相接、鉴铃阵阵,共是十匹;金光灿灿,银光闪闪,一副副甲胃被人抬着,共是十副:三百名内务府司员,身穿红缎绣花长袍,捧着一百匹绢、二百匹布;后面又一人捧着金茶筒,一人捧着大银盆;最后,一百辆马车络绎不绝,每车上有悖悖桌一张、酒宴桌一席、礼奶洒一瓶、烧黄酒一瓮,马车后面,还跟有九九八。 一头白羊· ,· … 皇帝娶亲,真排场啊!可皇帝是天子,天下之主、万民之君父,为万民娶母,哪能不特别隆重呢?
纳彩的大队人马,通过西单西四,直奔正黄旗所居的西北内城。很快人们就都知道了,当今皇上聘定了当朝首辅索尼的孙女何舍里氏为皇后口
一个半月后,又过了一次这样喜气洋洋的队伍,仍是向皇后家送礼,仪式跟上回差不多,但是叫作“大征礼”。这次的礼可就更重了:黄金二百两,白银一万两,金茶器一具,银茶器二具,银盆二具,彩缎千尺,金副鞍舍的文马二于匹.闲马四十匹,驮甲二十副,等等。行了大征礼,那就是说,再过半个月,大清朝就要册立皇后了。
盛大的仪式,长久地成为京师百姓议论的话题C 皇上不是尚在冲龄么?怎么就能册立皇后、行大婚礼呢?人家关外人兴的是早婚,再说真龙天子自有龙马精神,不同凡人的。皇上大
婚之后,就该亲政了吧了但愿他也如先皇一般仁德宽厚、
勤政385
爱民才好哇… …
民间瞩目并寄予希望的这位真龙天子.其实还是个孩子。纵然他好学苦读.比同龄人渊博、成熟.终究不到十二周岁。这几日,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寝食无宁,惊慌、恐惧、好奇、羞怯、内疚等等一起缠绕着他,弄得他心里长厂草似的乱槽糟。他于是努力作出大人般的庄重,时时可笑地拧着眉头,避开一切含义暖昧或好奇或好心的目光,成天埋头书斋,尽量不出来见人。